新房惊变

  拿到新房钥匙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我站在十一楼崭新的防盗门前,手心微微出汗,那把黄铜钥匙被攥得发烫。陈宇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带着笑意:“紧张什么?咱们自己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旋转——咔哒,清脆的解锁声。推开厚重的入户门,一股淡淡的新装修材料气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百二十平米的宽敞空间,通透的落地窗,光洁的瓷砖地面反射着午后的光斑。我和陈宇手拉手,像两个孩子一样,赤脚跑过空荡荡的客厅,在还没安装窗帘的落地窗前拥抱,对着楼下初具规模的小区花园兴奋地指指点点。

  新房打不开门,我叫了物业,竟看见大姑姐穿我睡衣,指挥工人砸墙

  这是我们的婚房。不,准确说,是我和陈宇,加上双方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共同换来的、在这座大城市里立足的根基。从看房、凑首付、等贷款、盯装修,整整两年时间,我们像两只辛勤的蚂蚁,一点点把这个水泥空壳,筑成梦想中家的模样。

  “这里放沙发,那边是电视墙,阳台要种满绿萝和月季,书房的书架要从地板做到天花板……”我兴奋地规划着,陈宇含笑听着,时不时补充一句。我们甚至为卫生间该用暖白光还是冷白光争论过,为厨房的橱柜颜色纠结了整整一周。每一处细节,都浸透着我们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对了,主卧的衣帽间,我姐说那种折叠门不实用,她认识一个做移门的厂家,性价比高。”陈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啊,那你问问姐具体联系方式。”

  陈宇的姐姐,陈静,大他五岁,是我们这段婚姻里,一个无法忽视的“重要角色”。用陈宇的话说,长姐如母,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是姐姐早早工作供他读书,帮衬这个家。他对姐姐,既有亲情,更有一种近乎报恩的感激和顺从。

  我理解,也尊重。陈静确实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问题在于,她的“付出”和“关心”,似乎没有边界,尤其是对陈宇,以及我们这个小家。从我们谈恋爱开始,她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对我的工作、穿着、交友甚至饮食习惯,提出各种“建议”。订婚时,她坚持要按照老家的“规矩”来,哪怕我和我家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婚礼筹备,从酒店到司仪到婚纱,她几乎都要过问,美其名曰“怕你们年轻人不懂,被坑”。

  最让我如鲠在喉的,是买这套房子。首付款,我家出了百分之六十,陈宇家出百分之四十,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陈静“借”给陈宇的。虽然陈宇一再强调是借,会还,但陈静提及此事时的语气和神态,总让我觉得,我们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家,似乎也有她的一份“股份”。

  装修期间,她更是以“有经验”、“认识人”为由,频繁介入。水电工是她找的,瓷砖是她推荐的品牌,连墙漆颜色,她都带着色卡来“给点参考意见”。为了家庭和睦,也体谅陈宇的难处,我大多选择了忍让和妥协,只在自己特别在意的软装和家具上,坚持了自己的选择。陈宇夹在中间,总是和稀泥:“姐也是好心,替我们操心。她眼光不错,听她的没错。”

  新房通风晾了三个月,终于到了可以入住的时候。我们选了个周末,准备先搬一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过来。那天我公司临时有个重要会议,陈宇也要加班,便约好下午四点在新房碰面。

  会议结束已是三点半,我匆匆赶往新小区。初秋的风已有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雀跃。想着今晚就能在新家的卧室睡第一觉,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电梯缓缓上行,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走到熟悉的1102室门前,我放下手里提着的超市购物袋(买了新的床品和洗漱用品),掏出钥匙。插入,旋转——咦?没动。我又试了一次,更用力些,锁芯纹丝不动。奇怪,难道拿错钥匙了?我仔细看了看,没错啊,就是那把崭新的、挂着开发商红色钥匙扣的入户门钥匙。再试,还是打不开。

  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我拿出手机给陈宇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可能在忙。我又试了试钥匙,甚至轻轻撞了撞门,怀疑是不是锁舌卡住了。但门厚重结实,毫无反应。

  该不会是锁坏了吧?新锁就坏?这概率也太低了。或者是……我忽然想到,陈宇会不会先到了,从里面反锁了?给他发微信:“我到门口了,门打不开,你到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我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隐约似乎有……声响?像是某种敲击声,闷闷的,不太真切。有人在里面?陈宇真的先到了?可能在收拾东西?可为什么不接电话?

  疑窦越来越重。我决定先找物业。新房小区的物业还算负责,很快,一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跟着我上来了。

  “您好,我是物业的小李。门打不开是吗?”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对,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不知道是不是锁坏了。而且我好像听到里面有点声音,不知道我先生是不是在里面。”我解释道。

  小李点点头,先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毫无反应。他又用力敲了敲门:“您好!有人吗?物业!”

  里面的敲击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但依然没人应答。

  “奇怪。”小李嘀咕一声,从工具箱里拿出万能钥匙和一些专业工具,“我试试看能不能打开。也可能是锁芯有点涩,新锁有时候会这样。”

  他蹲下身开始摆弄门锁。我站在一旁,心跳莫名有些快,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陈宇不接电话,里面有声却不开门……难道进了小偷?光天化日,十一楼,不太可能啊。

  就在小李专心开锁时,里面清晰的、重物敲击墙壁的“咚咚”声,毫无阻碍地传了出来!这次绝对没听错,不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就是在砸墙!

  我和小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里面在施工?”小李皱起眉,“不对啊,您这户不是已经装修完了吗?而且装修也要在物业报备,我们没收到通知啊。”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个荒谬又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上来。“能打开吗?快点打开!”我的声音带了焦急。

  小李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分钟后,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锁开了。我立刻上前,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门口,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的新家,那个我和陈宇精心布置、还散发着崭新气息的新家,已经面目全非。客厅中央,原本空着等待沙发的位置,堆着散落的水泥碎块和砖头粉尘。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工人,正挥舞着大锤,砸向客厅和书房之间那面非承重墙!墙体已经被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裸露的红色砖块和扭曲的钢筋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地板上铺着的保护膜被掀开,崭新的瓷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灰。

  而这如同工地般混乱场景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是我的大姑姐,陈静。

  她穿着一身衣服——不,那不是我昨天刚买回来,洗好晾干,特意今天带过来,准备今晚穿的真丝睡衣吗?浅樱粉的缎面,吊带长裙,外面是同款睡袍。此刻,那柔滑昂贵的面料皱巴巴地套在她略显丰腴的身上,睡袍带子胡乱系着。她头发随意挽着,脸上也沾了些灰,手里却拿着一个iPad,正指着那面墙,对工人高声说着:“对,就这里,再扩大一点!我要这里完全打通,做个开放式的书房兼茶室!这边墙垛也敲掉一点,不然显得堵!”

  一个工人停下锤子,抹了把汗,有些犹豫:“大姐,这墙虽然不是承重墙,但这么砸,会不会影响结构?而且这装修挺好的,砸了多可惜……”

  “你懂什么?这房子设计得就不合理,客厅显小!打通了才敞亮!我弟就是太听他媳妇的,弄得这么小家子气。按我说的改,工钱不会少你们的!赶紧的!”陈静语气不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挥感。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我的新睡衣,在我和陈宇的新房里,指挥着工人,砸着我们的墙。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正在按照自己的心意,大刀阔斧地改造“她的”家。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声音——砸墙声、灰尘漂浮声、陈静的话语声——都褪去了,只剩下我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轰鸣。我死死地盯着陈静的背影,盯着她身上那刺眼的樱粉色,盯着墙上那个丑陋的破洞,浑身冰冷,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物业小李也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这……这位业主,你们这是……野蛮施工啊!这得报备!不能这么乱砸!”

  他的声音惊动了陈静。她回过头,看到门口的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她惯有的、那种带着居高临下感的神情掩盖了。她甚至没有放下iPad,只是皱了皱眉,好像我的出现是一种打扰。

  “苏蔓?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有点不悦,“不是说了今天我有事要过来处理一下吗?陈宇没告诉你?”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震惊、荒谬、被彻底侵犯的恶心感,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陈宇没告诉我?处理一下?穿着我的睡衣,砸我新房的墙,这叫做“处理一下”?

  “陈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物业小李的脸色严肃起来,“您不是1102的业主吧?业主是这位苏女士和陈先生。您这样擅自闯入,还进行破坏性施工,这是违法的!我们必须立刻制止!”

  小李说着,就要往里走,去阻止工人。

  “哎,你谁啊?物业的?”陈静挡在小李面前,抬起下巴,“我怎么不是业主了?这房子我弟买的,我亲弟弟!我当姐姐的,过来帮他看看房子,改点不合适的地方,怎么了?犯法了?我告诉你,这房子的首付,我还出了十万呢!我有没有资格说话?”

  她理直气壮,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撒泼般的底气。那两个工人面面相觑,放下了锤子,有些无措地看着我们。

  那十万块。她终于说出来了。像一道咒语,也像一把她自以为无敌的尚方宝剑。

  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从那种冰封的僵硬中稍微挣脱出来。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满目疮痍的客厅,灰尘在透过破窗照进来的光柱中狂舞。我走过陈静身边,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那面被砸开的墙体前,伸出手,摸了摸粗糙断裂的砖石边缘。冰凉,扎手。这里原本应该挂上我们挑选了很久的抽象画,墙那边,是我梦想中安静的书房。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陈静。我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她的。

  “脱下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暴风雪前凝固的空气。

  陈静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让你,”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把我、的、睡、衣、脱、下、来。”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混乱的客厅里清晰地回荡。陈静的脸,终于一点点涨红了,那是羞恼和难以置信混合的颜色。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一向对她客气忍让的弟媳,会当着外人、工人的面,用这种命令式的、毫不留情的语气对她说话。

  “苏蔓!你什么意思?!”她尖声叫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一件睡衣而已!我刚才帮忙收拾东西,不小心弄湿了衣服,临时借穿一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这么跟我说话吗?我是你大姑姐!”

  “不小心弄湿了衣服?”我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你就可以不经我允许,打开我的行李箱,穿上我还没穿过的新睡衣?所以,你就可以有我新房的钥匙?所以,你就可以在我和我丈夫都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带着工人进来,砸我们新家的墙?!”

  我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陈静被我眼中冰冷的怒火和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被激起了更强的恼怒。

  “什么叫你们的家?这也是我弟弟的家!我是他亲姐!这房子我出了钱的!我难道不能来?不能提点意见?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装修?这墙留着就是碍事,打通了多敞亮!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别不识好歹!”

  又是“为你们好”。这句她用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生疼。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这满屋狼藉,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也无比清醒。

  “为、我、们、好?”我慢慢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猛地抬手指向那个墙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不经允许,私自闯入!偷穿我的衣物!毁坏我的新房!陈静,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们好’?你问过陈宇吗?他同意你砸墙了吗?你问过我吗?我同意你动我的家了吗?!”

  “我……”陈静被我的爆发震住,一时语塞,但很快强辩道,“陈宇他当然同意!我是他姐,我做什么他会不同意?倒是你,苏蔓,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这还没正式住进来呢,就想当家作主,把我弟弟牢牢攥在手心了是吧?我告诉你,没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轮不到我说了算?”我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但我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轮得到你说吗?陈静,你看清楚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陈宇的名字!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这里,是我和陈宇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不是你们陈家的公共财产,更不是你陈静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如、随意改造的展示厅!你那十万块,是借给陈宇的,欠条我还收着,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连同利息!但这不代表你有权利对我们的家指手画脚,更不代表你可以像今天这样,践踏我的隐私,毁坏我的心血!”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已经完全懵掉、不知所措的物业小李和两个工人,用尽全身力气保持镇定:“李师傅,麻烦您,第一,报警,告她非法侵入住宅和故意毁坏财物。第二,叫保安上来,请这两位工人师傅立刻离开,他们的行为涉嫌破坏房屋结构,一切后果由指使他们的人承担。第三,联系开发商工程部,立刻派人来评估墙体损坏情况,出具报告,所有修复费用,必须由责任人承担!”

  “苏蔓!你敢!”陈静彻底慌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她冲过来想抓我的手,被我猛地甩开。

  “你看我敢不敢!”我盯着她,眼神冰冷,“还有,在我报警之前,把我睡衣脱了,否则,我不介意让警察来帮你脱。”

  “你……你……”陈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却说不出完整的话。那件樱粉色真丝睡衣穿在她身上,此刻显得无比滑稽和刺眼。在两个工人和物业小李异样的目光下,她终于感到了难堪,脸色红得发紫,猛地一跺脚,冲进了主卧,重重摔上了门。

  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飘浮的灰尘和那个丑陋的墙洞。我站在原地,身体的颤抖终于无法抑制。物业小李敬佩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开始打电话。两个工人讪讪地开始收拾工具,低声嘀咕着“这都什么事儿”、“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我走到阳台,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陈宇的电话。这一次,接通了。

  “喂,蔓蔓?我刚开完会,正准备过去呢,你到了吗?”陈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松,背景音有些嘈杂。

  “陈宇,”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立刻,马上,来新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陈宇听出了异常。

  “你姐姐在这里。”我闭上眼睛,强忍着汹涌的情绪,“她穿着我的新睡衣,找了两个工人,正在砸客厅和书房之间的墙。墙已经快被砸穿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陈宇不敢置信的声音才传来,结结巴巴:“什……什么?姐?砸墙?蔓蔓,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了。”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但事实就在我眼前。物业已经报警,工人还在。陈宇,我给你二十分钟。如果你二十分钟内不到,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警察来了,会怎么处理你的好姐姐。”

  不等他回答,我挂断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陈宇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门。当他看到客厅的惨状,看到那个巨大的墙洞,看到从主卧出来、已经换回自己衣服但脸色铁青的陈静,看到面无表情站在一片狼藉中的我,还有旁边严肃的物业和探头探脑的邻居,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宇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怎么回事?”陈静见到弟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又有了底气,眼眶一红,先发制人,“小宇,你来得正好!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她竟然要报警抓我!我可是你亲姐姐!我就是看你们这墙不顺眼,想帮你们改改,让她敞亮点,我错了吗?她倒好,一上来就让我脱衣服,骂我,还要叫警察!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有没有你这个丈夫?!”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她向来擅长。

  陈宇头疼欲裂地看着姐姐,又看看我,语气带着责备和无奈:“蔓蔓,就算姐做得不对,你也不能这么冲动,说什么报警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我看着陈宇,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到了这个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指责我不该“冲动”,不该“报警”,要“好好说”。他看到了被砸坏的墙,看到了他姐姐的蛮横,但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我对他姐姐的“冒犯”,是“家丑”可能外扬的难堪。

  “陈宇,”我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你看清楚。这是我们的新家,我们花了无数心血,还没住过一天的新家。这面墙,是我们一起商量决定保留的。现在,它被你姐姐,在我们毫不知情、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砸成了这个样子。她还有我们房子的钥匙,她穿了我的新睡衣。这就是你所说的‘做得不对’?这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对’就能概括的吗?”

  陈宇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那个墙洞,脸上终于露出了痛心和愤怒:“姐!你……你真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哪来的钥匙?!”

  “钥匙?你上次放我那儿备用的,忘了?”陈静理直气壮,“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这设计就是有问题!你看打通了多好!苏蔓她懂什么?就知道瞎花钱,弄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是你姐,我能害你吗?”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毁了我的家?!”陈宇终于吼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到底还是在乎这个家的。

  陈静被弟弟一吼,愣住了,随即更加委屈和愤怒:“好啊,陈宇,你现在是有了媳妇忘了姐是吧?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帮你凑钱买房,你就这么对我?为了这么一面破墙,为了这个女人,你吼我?我真是白疼你了!”

  又是这一套。付出,恩情,绑架。这是她对付陈宇最有效的武器。

  果然,陈宇脸上的怒气僵住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痛苦和挣扎取代。他张了张嘴,看看歇斯底里的姐姐,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我,一时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警察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在物业的引导下进了门。了解了基本情况,又查看了现场和身份证件后,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

  “陈静女士,你未经房屋产权人同意,擅自闯入并指使他人损坏墙体,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构成故意损毁财物和非法侵入住宅。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陈静这下真的慌了,她抓住陈宇的胳膊:“小宇!小宇你说话啊!我不能去派出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他们改改房子……”

  陈宇也急了,连忙对警察说:“警察同志,误会,这都是误会!她是我亲姐姐,我们是一家人,这就是家庭内部矛盾,我们私下解决,不麻烦你们了……”

  “家庭矛盾?”一个民警看了陈宇一眼,公事公办地说,“如果是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原则上可以调解。但前提是,产权人明确表示不追究,并且对方的行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或者后果可以自行协商解决。现在墙体被破坏,这属于财物损毁,而且据物业说可能涉及房屋结构安全,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这位苏女士,你是产权人之一,你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陈静死死瞪着我,眼神里有威胁,也有哀求。陈宇看着我,满脸的焦急、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他在埋怨我把事情闹大,让他如此难堪。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又看了看那个仿佛在狞笑的墙洞。我知道,这一刻我的决定,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警察同志,我坚持我的诉求。第一,追究陈静非法侵入和故意毁坏财物的责任。第二,要求她以及她指使的工人,赔偿房屋墙体修复、清洁、以及因此导致我们无法如期入住所产生的一切损失。第三,她必须为偷穿我私人衣物、侵犯我个人隐私的行为,向我当面书面道歉。”

  “苏蔓!”陈宇失声喊道,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陈静更是尖叫起来:“道歉?赔钱?还追究责任?苏蔓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没门!你想毁了我,没门!”

  民警皱了皱眉,对陈静说:“请你控制情绪。苏女士的要求是否过分,法律自有公断。陈静女士,请先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至于赔偿和道歉,你们可以后续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陈静还想撒泼,被民警严肃地制止了。她最终被带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陈宇,和满屋狼藉。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沉落,像一场肮脏的雪。

  陈宇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垮着,良久没有说话。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疲惫、愤怒,还有对我深深的失望。

  “现在,你满意了?”他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把我姐弄到派出所去,让全小区的人看笑话,把我们家的脸丢尽,你就满意了?苏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狠心、这么不近人情的人!那是我姐!是养大我的亲姐姐!就算她有千错万错,你非得用这种方式吗?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我妈?!”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进我心里。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家被毁了,我的隐私被践踏了,我的愤怒和反抗,都抵不上他姐姐的面子,抵不上“家庭和睦”的假象,抵不上他作为儿子和弟弟的“难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我爱了他五年,嫁给他的时候,我以为我了解他的善良、他的责任感。可现在我才明白,他的善良和责任感,是有明确指向的,那个范围里,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他的原生家庭,他的母亲和姐姐。而我,和他的小家,永远是排在后面,可以为了“大局”而被牺牲、被妥协的部分。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冰凉。

  “陈宇,”我擦去眼泪,声音异常平静,“你觉得我狠心,我不近人情。那好,我问你,如果今天,闯进这个家,砸了这面墙,偷穿了你珍藏的球衣或者手表的人,是我的弟弟,你会怎么做?你会轻轻说一句‘算了,都是一家人’吗?你会指责我不该报警,不该追究吗?”

  陈宇愣住了,眼神闪烁,答不上来。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你会愤怒,会觉得被冒犯,会要求道歉和赔偿,甚至会比我更激烈。因为在你心里,你的东西,你的领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我的家,我的东西,我的感受,就可以被轻易践踏,还要被要求顾全大局,忍气吞声?就因为她是你姐姐,因为她对你有恩?所以,我就活该承受这一切,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蔓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姐这次实在太过分。我们可以让她道歉,让她赔钱,怎么都行。但报警……这性质就变了,这会留下案底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那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做人’?有没有想过这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新家?”我指着墙洞,声音颤抖,“陈宇,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们谈恋爱,到结婚,到买房装修,你姐姐的手伸得有多长,你比我清楚。我忍了一次,两次,无数次。我以为我的忍耐和尊重,能换来她的将心比心,能换来我们小家庭的安宁。但我错了。我的退让,只让她觉得我好欺负,觉得这个家她也可以做主。今天她可以砸墙,明天她就可以换掉我们的家具,后天她就可以住进来,指挥我们的生活!陈宇,这样的日子,你看得到头吗?”

  陈宇无言以对,颓然地靠在破损的墙边。

  “这个家,不仅是你的,也是我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尊重,需要边界,需要我和你的小家,是一个独立的、不受任何人随意侵入的空间。如果你给不了我这些,如果你始终认为,你姐姐的恩情和感受,凌驾于我们夫妻的共同利益和我的基本尊严之上,那么陈宇,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弯腰提起我带来的购物袋,那里面的新床品,今晚显然用不上了。我走到门口,换鞋。

  “蔓蔓!你要去哪儿?”陈宇惊慌地追过来。

  “回我爸妈那儿。”我没有回头,“在你,和你的家庭,给我一个明确的、我能接受的交代之前,我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墙,你们自己想办法修。你姐姐的事,法律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陈宇,好自为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片狼藉,和那个曾经深爱、此刻却让我心力交瘁的男人,关在了身后。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但心里,却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明。

  我知道,我面临的不仅仅是一面需要修复的墙,更是一段需要彻底重建的关系,和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未来。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妥协。因为妥协换不来尊重,忍让守不住家园。我的家,应该是一个让我感到安全、温暖和被尊重的地方,而不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凭“为你好”的名义,肆意闯入、破坏的战场。

  路还长,但我知道,我从今天开始,必须为自己,为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家的未来,勇敢地划下那条绝不可逾越的线。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涉及的人物名称、地域信息均为虚构设定,切勿与现实情况混淆;素材中部分图片取自网络,仅用于辅助内容呈现,特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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