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向来子嗣单薄,可自打我嫁进门,不过三年,接连生下三儿一女

“龙凤胎既已平安落地,便抱去谢氏院里养着吧。”
镇北侯夫人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产后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母亲……”
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孩子才出生三日,还需母乳喂养,求母亲开恩,让儿媳亲自照料些时日。”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
我的夫君赵景明坐在左侧首位,垂着眼帘把玩腰间玉佩,仿佛讨论的不是他的骨肉。
右侧是平妻谢婉如,她用手帕掩着唇,眼角却露出胜利的笑意。
周围还坐着大房、二房的妯娌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别开视线,没有一个人看我。
“晚卿啊。”
侯夫人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为侯府开枝散叶有功,这份情我记得。但谢氏入门两年无所出,心中苦闷你是知道的。这对龙凤胎是祥瑞,养在她名下,将来记作嫡子嫡女,对他们前程也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你一个妾室,该懂得分寸。”
“妾室”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是了,我苏晚卿不过是个妾。
三年前我卖身葬父进了侯府为奴,因容貌被三公子赵景明看中收房。
原本只是通房丫鬟,因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去年才被抬为妾室。
如今又生下龙凤胎,侯府上下都说我是福星。
可福星有什么用?
在这些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母亲,孩子还小,离不得生母。”
我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求您……至少让女儿跟着我,儿子抱去给谢姐姐养,行吗?”
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但我必须争。
怀胎十月,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才生下这对孩子。
生产那日血崩,稳婆都说救不回来了,是我咬着牙硬挺过来。
就为了看一眼我的孩子。
可现在,他们连看都不让我多看几眼。
“放肆!”
侯夫人声音陡然转冷,“侯府子嗣的安排,何时轮到你一个妾室置喙?来人,去西厢房把两个孩子抱来,送去谢姨娘院里。”
两个婆子应声就要走。
“等等。”
一直沉默的赵景明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不耐烦。
“母亲,晚卿刚生产完,情绪不稳也是常情。”
他转向侯夫人,语气恭敬,“不如这样,孩子先留在她身边养到满月,再抱去谢氏院里。如此,既全了她做母亲的心,也不耽误孩子记名。”
谢婉如脸色变了:“三郎,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
赵景明打断她,“侯府子嗣单薄多年,如今晚卿接连生下四子,是大功。给她些体面,也是应当。”
堂上一片寂静。
侯夫人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既然我儿开口,那便如此吧。晚卿,你记住,这是三郎为你求来的恩典。满月之后,孩子必须送走,不得再有异议。”
“谢母亲,谢夫君。” 我伏下身,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不是喜悦的泪。
是屈辱的,不甘的,却不得不吞下的苦水。
回到西厢房时,奶娘正抱着两个孩子喂米汤。
龙凤胎中的哥哥很安静,妹妹却总是哭闹。此刻她正挥舞着小手,脸涨得通红。
“给我吧。”我接过女儿,解开衣襟。
孩子闻到母亲的气息,立刻停止哭泣,急切地凑过来。
我抱着她软软的小身子,心里刀割一样疼。
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就要失去他们了。
就像失去前两个儿子一样。
大儿子赵承安今年三岁,出生第二天就被抱到侯夫人院里的奶娘处抚养。
我每天只能在他午睡时去看一眼,还不能待太久,怕“扰了孙少爷清静”。
二儿子赵承平两岁,养在赵景明的书房院里,由一位老嬷嬷照顾。
我去看他时,嬷嬷总是如临大敌,仿佛我会偷走孩子似的。
如今这对龙凤胎,连一个月都留不住。
“姨娘,您刚生产完,不能久坐。”贴身丫鬟春桃端来药膳,眼睛红红的,“先把汤喝了吧。”
春桃是我进侯府后唯一交心的人。
她原本是浆洗房的小丫鬟,因为笨手笨脚总被打骂。
有一次她打碎了大夫人的一只玉镯,要被发卖出去,是我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赔了镯子,把她要到了身边。
“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低声问,机械地喝着汤药。
“姨娘别这么说。”
春桃蹲下身,握住我的手,“您为侯府生下四位小主子,是天大的功劳。等小主子们长大了,一定会孝敬您的。”
孝敬?
我苦笑。
侯府这样的深宅大院,孩子从小被灌输尊卑观念。
等他们懂事了,只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而抚养他们的谢姨娘才是“母亲”。
到那时,谁还会记得我呢?
夜渐渐深了。
赵景明没有来。
自从我怀孕后,他就很少来我房里。
侯府规矩,妾室有孕后要分房而居,以免“伤了胎儿”。
其实我知道,他是去了谢婉如那里,或者新纳的某个通房房中。
男人嘛,总是贪新鲜的。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我还不叫苏晚卿,我叫苏晚。
父亲是云州通判,正六品的地方官。
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从小教我读书识字,说女子也该明理。
可一切在永和十二年秋天戛然而止。
父亲被卷入科举舞弊案,抄家问罪。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母亲在抄家当夜吞金自尽。
我被官牙子买下,辗转卖到京城。
因识几个字,模样也周正,被侯府管事看中,买进府里做了粗使丫鬟。
我还记得第一次踏进侯府侧门时的情景。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刺眼,门前石狮子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
领我的婆子姓王,是内院的管事之一,一路上都在叮嘱规矩。
“进了侯府,就要守侯府的规矩。少看、少听、少说,多做活。”
“你是罪臣之女,能进侯府为奴已是造化,别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
“府里主子多,眼睛要亮,腿脚要勤快……”
我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母亲留给我的银簪。
那是母亲最后的遗物。
进府第一年,我在浆洗房。
那是侯府最苦最累的地方。冬天双手泡在冰水里,长满冻疮,溃烂流脓。
夏天闷热潮湿,汗水和皂角水混在一起,身上起满疹子。
管事婆子姓刘,是个刻薄人。
她总找借口克扣我们的月钱,活干不完不准吃饭。
有一次我发烧,实在没力气,少洗了两件衣裳,她就让我跪在院子里,用藤条抽我的手心。
“装什么千金小姐?进了这里,你就是个贱婢!”
藤条抽在冻疮上,血肉模糊。
我咬着牙不哭。
不能哭。
哭了就更会被欺负。
那时候,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干到深夜。吃的都是剩菜剩饭,有时候馊了也得咽下去。
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因为我想活着。
父亲临别前托人传话给我:“晚儿,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苏家的冤屈,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相信父亲是清白的。
我也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转折发生在进府第二年春天。
那天侯府办赏花宴,各房丫鬟都被抽调去前院伺候。我被分到水榭那边端茶递水。
水榭里坐着几位公子小姐,都是侯府的亲戚。
三公子赵景明也在,他那时刚满二十,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
我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一位表小姐裙子上。
其实不是我的错。那位表小姐自己起身时撞到了我,可所有人都认定是奴婢笨手笨脚。
“不长眼的东西!”表小姐的丫鬟一巴掌扇过来。
我跪在地上求饶。
赵景明忽然开口:“算了,一件裙子而已。你,抬起头来。”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笑了:“模样倒还周正。王嬷嬷,这丫鬟调到我书房伺候吧。”
就这样,我从浆洗房最底层的粗使丫鬟,变成了三公子院里的二等丫鬟。
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大运。
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另一个囚笼的开始。
书房伺候听起来轻松,实则凶险。赵景明院里的丫鬟们个个心思活络,都想爬上主子的床。我这个新来的,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她们在我床上放针,在我的饭菜里吐口水,把我的衣裳剪破。
我默默忍受着,只求安稳度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年中秋,侯府家宴。赵景明喝多了酒,回书房时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第二天,我就被抬成了通房。
没有仪式,没有贺礼。
只是王嬷嬷来告诉我:“三公子看上你了,今晚开始搬到东厢房去住。好好伺候,若是有了子嗣,或许能抬你做姨娘。”
我跪在地上接了这个“恩典”。
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成为通房的日子并不好过。
赵景明的正妻早逝,留下一个女儿。
院里还有两个姨娘,四个通房。我资历最浅,又曾是粗使丫鬟,自然被排挤。
最欺负我的是柳姨娘。
她原是老夫人的丫鬟,因有几分姿色被赐给赵景明。仗着有老夫人撑腰,在院里横行霸道。
她让我每天清晨去她房里伺候梳洗,晚上还要给她捶腿捏肩。
“你一个粗使丫鬟出身的,能伺候我是你的福气。” 她总是这样说着,用长长的指甲掐我的胳膊。
青紫的痕迹遍布手臂,我从来不敢让人看见。
因为告状也没用。
赵景明很少管后院的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他懒得过问。
而侯夫人更是默认这种“规矩”——妾室之间也要有尊卑,出身低的就该伺候出身高的。
我忍了半年。
直到发现自己怀孕。
那是永和十四年冬天,我晨起时突然恶心呕吐。
请来的大夫一诊脉,笑容满面:“恭喜姨娘,这是喜脉。”
消息传开,整个侯府都震动了。
镇北侯府子嗣单薄已经三代。
老侯爷那一辈,兄弟五人只有两人有后。
到了侯爷这一代,三房兄弟加起来才七个男丁。
而孙辈更是稀少,大房两个儿子至今无子,二房有一个儿子,三房也就是赵景明,只有正妻留下的一个女儿。
我的怀孕,成了侯府的大事。
侯夫人亲自来看我,赏了许多补品,还拨了两个丫鬟专门伺候。
赵景明也来得勤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看看,问几句身体如何。
我搬出了东厢房,住进了单独的小院。
那些曾经欺负我的人,忽然都变得客气起来。
柳姨娘不再让我伺候,反而送来一对玉镯:
“妹妹如今身子重,要好生养着。以前姐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妹妹别往心里去。”
我收下了玉镯,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生的是女儿,或者孩子没保住,我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甚至更惨。
因为嫉妒会让人疯狂。
怀孕期间,我格外小心。
吃的每一口饭菜都要银针试过,穿的衣裳都要反复检查。
春桃成了我最信任的人,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即便如此,还是出了事。
怀孕五个月时,我在花园散步,脚下突然一滑。
幸亏春桃眼疾手快拉住我,才没摔下去。低头一看,鹅卵石小道上洒满了光滑的桐油。
“有人要害姨娘!”春桃吓得脸色发白。
我没有声张。
只是悄悄把这事告诉了赵景明。
他派人查了三天,最后抓到一个洒扫的小丫鬟。
那丫鬟招认是收了柳姨娘身边嬷嬷的银子,才做下这事。
柳姨娘被禁足一个月。
她的嬷嬷被发卖出府。
表面上看,我赢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黑手未必是柳姨娘。她虽然跋扈,但并不蠢。
在侯府子嗣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害一个怀了男胎的妾室,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她不会冒这个险。
但我不敢深究。
因为再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到更高位的人。
比如,一直无所出的平妻谢婉如。
又比如,那些不希望三房有后的其他房人。
我只能更加小心。
每天除了请安,几乎不出院门。所有吃穿用度都亲自检查,连熏香都不再用。
就这样熬到了生产。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阵痛了整整六个时辰,孩子还是生不下来。稳婆急得满头大汗:“胎位不正,怕是难产!”
赵景明请来了太医。
太医施了针,又灌了催产药。
我终于在黎明时分生下了一个男孩。
听到孩子啼哭的那一刻,我累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还没来得及抱抱他,孩子就被奶娘抱走了。
“姨娘好好休息,小少爷要先抱去给侯夫人看看。”王嬷嬷这样说着,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产房,眼泪无声地流。
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承安出生后,我的地位确实提高了。
侯夫人赏了我一个单独的小院,拨了四个丫鬟伺候。月钱也涨了,还能偶尔得到些首饰布料。
我被抬为姨娘。
有了自己的姓氏——晚卿。赵景明说“晚”字不好听,给加了个“卿”字。
苏晚卿。
听起来像个正经人家的女儿。
可我知道,在侯府这些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罪臣之女,那个粗使丫鬟出身的妾室。
承安满月那天,办了盛大的宴席。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贺侯府终于有了孙辈男丁。
我坐在席末,看着侯夫人抱着承安接受众人的祝贺。
她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孩子是她生的一样。
而我,连上前抱一抱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谢婉如忽然晕倒了。
请来的大夫诊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夫人这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恐怕……难以有孕了。”
全场寂静。
侯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景明皱起眉头。
谢婉如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我对不起侯府,对不起三郎……”
那晚,赵景明去了她房里。
第二天,侯夫人召见我。
“晚卿啊,谢氏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冰冷,“她是三郎的平妻,若一直无所出,将来在府里如何立足?你既有了承安,不如……把承安记在她名下抚养。”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母亲,承安才满月……”
“我知道你舍不得。”
侯夫人打断我,“但这是为了侯府,为了孩子好。谢氏是平妻,她抚养的孩子才算嫡出。将来承安长大了,有嫡子的身份,前程才更光明。”
我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侯夫人不为所动。
最后是赵景明开口:“罢了,孩子还小,离不开生母。等断奶后再议吧。”
我获得了暂时的喘息。
但我知道,这只是拖延。
谢婉如不会罢休的。
果然,承安半岁时,我又怀孕了。
这次怀孕更加凶险。
有人在我的安胎药里下了少量红花,幸好我发现得早,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太医来看过,说胎儿无碍,但要更加小心。
赵景明大怒,彻查了整个院子。
最后查到一个三等丫鬟,那丫鬟说是大房的人指使她做的。
大夫人气得病了一场,发誓要还自己清白。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从此以后,侯府各房的关系更加微妙。
我像一只困在网中的鸟,明知道周围都是想害我的人,却一个都不敢得罪。
只能更加谨慎,更加沉默。
承平出生在第二年秋天。
这次生产顺利很多,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还是个男孩。
侯府上下欢天喜地。
侯夫人抱着承平,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我儿果然有福气!”
可我知道,这份“福气”对我来说是更大的压力。
接连生下两个儿子,我成了众矢之的。
谢婉如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其他房的妯娌们,表面祝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
就连赵景明,对我的态度也复杂起来。
他来得更勤了,但每次来都像完成任务。问问孩子,坐一会儿,然后就离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扶他那一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在浆洗房,双手泡在冰水里,但至少心是自由的。
不像现在,锦衣玉食,心却在囚笼里。
承平满月后,侯夫人再次提起把孩子记在谢氏名下的事。
这次赵景明没有反对。
承平被抱去了谢婉如院里。
我每天只能去请安时看他一眼。
那孩子长得像我,眉眼清秀。每次见到我,都会伸出小手要我抱。
可奶娘总是不让。
“谢夫人说了,孙少爷认生,姨娘别吓着他。”
我站在门外,看着承平在奶娘怀里哭,心如刀绞。
但我不敢争。
因为我知道,争也没用。
我只能等待。
等待下一个机会。
承平一岁时,我又怀孕了。
这次太医诊脉后,面色古怪:“脉象有些奇特……像是双胎。”
双胎!
消息传开,整个侯府都轰动了。
侯夫人亲自去庙里还愿,捐了五百两香油钱。
赵景明也难得地在我院里住了几晚,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书。
谢婉如病了一场,据说日日以泪洗面。
我知道,这次怀孕会比前两次更加凶险。
所以从一开始就做足了准备。
吃的所有东西都让春桃先试一口,用的所有物件都亲自检查。院里的丫鬟全部换了一批,每个人都是侯夫人亲自挑选的——虽然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
怀孕五个月时,肚子已经大得吓人。
太医说可能是龙凤胎。
侯府上下更加重视,连宫里的皇后都赏了补品下来。
那段时间,我成了侯府最金贵的人。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金贵”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一旦孩子出生,我又会变回那个无足轻重的妾室。
甚至更糟——如果谢婉如抱养了这对龙凤胎,我在侯府就彻底没有价值了。
我必须想办法。
但一个妾室,能有什么办法?
我想起了父亲教过我的话:“晚儿,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最坚固的铠甲不是铁甲,是智慧。”
智慧。
我有什么智慧?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粗使丫鬟出身的妾室,能有什么智慧?
但我有一样东西。
耐心。
我可以等。
怀孕八个月时,我差点出事。
那天下着小雨,我去给侯夫人请安。走在回廊上时,脚下突然打滑。
幸亏我早有防备,死死抓住了栏杆。
低头一看,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油。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手法。
这次我没有声张。
只是悄悄让春桃去查,这几天都有谁经过这段回廊。
春桃查了三天,回来时脸色发白。
“姨娘,那几天……大房、二房、谢夫人院里的人,还有老夫人房里的,都有人经过。”
我笑了。
果然。
想害我的人太多了。
多到我都不知道具体是谁。
也好。
既然不知道是谁,那我就防着所有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足不出户。所有请安都推说身体不适,饭菜只吃最简单的白粥小菜,连茶水都只喝白水。
就这样熬到了生产。
生这对龙凤胎,我差点丢了命。
胎位不正,又是双胎,血崩了两次。
太医施针止血,灌了三次参汤,我才勉强撑过来。
生完最后一个孩子时,我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听到稳婆在喊:“出来了!出来了!是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春桃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孩子呢?”我哑着嗓子问。
“在隔壁,奶娘看着呢。”春桃扶我起来喝水,“姨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抱来我看看。”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抱了。
两个孩子被裹在锦缎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哥哥的眉眼像赵景明,妹妹的嘴唇像我。
我抱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我的孩子。
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可是……我留不住他们。
果然,第三天,侯夫人就召我去正堂,说出了那句话。
“龙凤胎既已平安落地,便抱去谢氏院里养着吧。”
夜更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一个月。
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这对孩子就会像他们的哥哥们一样,离开我,去叫别人母亲。
我不甘心。
可我能怎么办?
一个妾室,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办法?
忽然,我想起了母亲留给我的银簪。
那支簪子很普通,银质已经发黑,簪头雕着一朵简单的梅花。
但簪子是空心的。
小时候我调皮,不小心把簪子摔断了,才发现里面是空心的。母亲当时很紧张,赶紧把簪子收了起来,再也不让我碰。
现在想来,那簪子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父亲是清白的。
他一直这么说。
也许……也许簪子里藏的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如果我能为父亲平反,如果我苏家能恢复名誉,那我就不再是罪臣之女。
我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母亲的出身而被人看不起。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可是,簪子在哪里?
进侯府时,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收走了。王嬷嬷说,罪臣之女的东西不吉利,要统一处理。
我记得当时哭求了很久,才被允许留下簪子。
但簪子被收在库房,说等将来我“懂事”了再还给我。
三年过去了,簪子还在吗?
就算在,我一个妾室,怎么去库房要东西?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明天是十五,要去给侯夫人请安。
也许……可以借这个机会。
天刚蒙蒙亮,春桃就来伺候我起身。
产后虚弱的身体每动一下都疼,但我咬着牙坐起来,让春桃给我梳洗打扮。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不甘的火光。
“姨娘,您今天气色不好,要不就别去请安了。”春桃担忧地说。
“要去。”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仅要请安,还要去得早些。”
收拾妥当后,我让奶娘抱着两个孩子,一起去正院。
侯夫人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见我来了,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你身子还没养好,该多休息。”
我跪下行礼:“给母亲请安。儿媳心里惦记着母亲,睡不着,就早些来了。”
“起来吧。”侯夫人示意我坐下,看了看奶娘怀里的孩子,“孩子们可好?”
“都很好。”我让奶娘把孩子抱过去,“母亲您看,妹妹今天睁开眼睛了。”
侯夫人接过小女孩,难得地露出笑容:“眉眼像你,清秀。”
我趁机说:“母亲,儿媳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儿媳生产时梦到了母亲。”我垂下眼帘,“母亲在梦里说,她留给儿媳的银簪是护身符,能保平安。儿媳想……想请母亲开恩,把那支簪子还给儿媳,压在孩子们的枕头下,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侯夫人愣了一下。
她显然不记得什么银簪了。
旁边的王嬷嬷低声提醒:“夫人,是三姨娘进府时带的那个,老奴收在库房了。”
“哦,那个啊。”侯夫人想起来了,“一支旧簪子而已,你还惦记着。”
“毕竟是母亲遗物。”我低声说,“求母亲成全。”
侯夫人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
也许是我苍白的脸色让她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她觉得一支旧簪子无关紧要。
她点了点头:“既然是你母亲遗物,那就还给你吧。王嬷嬷,你去库房找找。”
“谢母亲恩典。”我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的。
半个时辰后,王嬷嬷拿着一个木盒子回来了。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发黑的银簪。
正是母亲留给我的那支。
我颤抖着手接过簪子,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
父亲。
也许……也许我还有机会。
回到院里后,我让春桃守在门外,自己坐在窗边,仔细查看这支簪子。
簪子很旧了,银质氧化发黑,梅花雕刻也很粗糙。
但我知道,秘密就在里面。
我小心地拧了拧簪头。
拧不动。
又试着拔了拔。
还是不动。
难道我记错了?
不,不可能。小时候明明摔断过,里面确实是空心的。
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在梅花花瓣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孔。
用针插进去,轻轻一挑。
“咔哒”一声。
簪头弹开了。
里面是空的,塞着一小卷纸。
我的心狂跳起来。
小心地取出纸卷,展开。
纸上写满了细密的小字。
是父亲的字迹。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呼吸停止了:
“永和十二年八月初三,云州乡试主考赵崇礼索贿白银五千两,吾拒之。三日后,舞弊案发,吾蒙冤入狱。此为其罪证之一。”
下面详细记录了赵崇礼索贿的时间、地点、证人,还有几份证物的藏匿之处。
最后一行字是:
“晚儿,若见此信,为父恐已不在人世。勿悲,勿恨。真相终有大白之日。记住,赵崇礼之叔父,乃当朝镇北侯赵延年。”
镇北侯赵延年。
我的公公。
我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原来……原来害我苏家满门的人,是镇北侯的侄子。
而我,竟然嫁进了仇人家,还为仇人生下了四个孩子。
巨大的讽刺让我几乎笑出声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父亲。
女儿不孝。
女儿竟然……
忽然,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姨娘,三公子来了。”
我慌忙把信纸塞回簪子,合上簪头,将簪子插进发髻。
刚做完这一切,赵景明就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显得温文儒雅。
“身子可好些了?”他在桌边坐下。
“好多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他顿了顿,“母亲说,你想亲自喂养孩子到满月?”
“……是。”
“谢氏那边不太高兴。”他叹了口气,“晚卿,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但谢氏是平妻,她若能抚养这对龙凤胎,对孩子的前程确实更好。”
我沉默着。
“这样吧。”赵景明想了想,“我再去跟母亲说说,至少让女儿跟着你。儿子抱去给谢氏,如何?”
和昨天一样的说辞。
只是这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昨天我还抱着幻想,以为他是真心为我着想。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过是安抚我,让我乖乖听话。
毕竟,我还能生孩子。
毕竟,侯府还需要我继续“开枝散叶”。
“全凭夫君做主。”我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赵景明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孩子的状况,然后就离开了。
他走后,我拔下发髻上的银簪,盯着它看了很久。
父亲。
女儿该怎么办?
告发赵崇礼,为苏家平反?
可证据在哪里?光凭这一封信,能扳倒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吗?
而且,赵崇礼是侯府的亲戚,侯府会允许我这么做吗?
恐怕我还没走出侯府大门,就会“意外”身亡。
可不告发,我苏家满门的冤屈就这么算了?
母亲自尽时的惨状,父亲被押走时回头看我那一眼,这些年我在侯府受的屈辱……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忽然,我想起了信里的一句话:“真相终有大白之日。”
也许……父亲早就料到,我可能嫁入侯府?
也许……这封信只是开始?
我把簪子重新戴好,走到窗边。
窗外,侯府的重重楼阁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可我知道,这庄严之下,藏着多少龌龊和罪恶。
一个月。
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想办法留下至少一个孩子。
第二,找到父亲说的其他证据。
第三……我要在这侯府里,活出个人样来。
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妾室。
不再是生育工具。
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让我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叫我母亲。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样燎原。
我回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产后虚弱。
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是复仇的光。
是希望的光。
春桃推门进来:“姨娘,该用早膳了。”
“好。”我站起身,走到桌边。
今天的粥很烫。
我慢慢吹凉,一口一口喝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积蓄力量。
喝完粥,我让奶娘把孩子抱来。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给你起个名字吧。”我轻声说,“就叫……昭华。光明磊落,光华万丈。”
女儿像是听懂了,动了动小嘴。
我笑了。
然后看向儿子:“你就叫承钧。千钧之重,国之栋梁。”
春桃在旁边听着,有些不安:“姨娘,这名字……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我看着两个孩子,“我的孩子,配得上最好的名字。”
春桃不再说话。
但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苏晚卿。
我要在这侯府深宅里,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父亲。
为了母亲。
为了我的孩子们。
也为了……我自己。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进屋里,落在两个孩子脸上。
我抱着他们,坐在阳光里。
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侯府,也有了一丝暖意。
但这暖意能持续多久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前路漫漫,凶险万分。
但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满月宴办得极其盛大。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连宫中都赏了贺礼。
我穿着新做的绯红衣裙,坐在女眷席的末位。
孩子们被抱到正堂,接受众人的祝贺。
侯夫人抱着承钧,谢婉如抱着昭华,笑得满脸是光。
她们才是今晚的主角。
而我,这个生下孩子的生母,只能远远看着。
“三姨娘真是好福气。”旁边坐着的是二房的孙姨娘,她抿了口酒,语气酸溜溜的,“一连生了四个,这府里谁也比不上。”
我没有接话。
福气?
若这是福气,我宁愿不要。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谢婉如抱着昭华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织金锦缎,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华贵得刺眼。
“妹妹,你看昭华多喜欢我。”她把孩子凑到我面前,“刚才还冲我笑呢。”
昭华确实在笑,小手抓着谢婉如的衣襟。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孩子还小,谁抱都笑。”我轻声说。
谢婉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抢了你的孩子似的。母亲说了,孩子记在我名下,将来就是嫡出。这可是为了孩子好。”
“我知道。”我垂下眼帘,“谢姐姐费心了。”
“知道就好。”她把孩子交给奶娘,压低声音,“今晚宴席结束后,孩子就抱去我院里。母亲说了,让你好好休养身子,这一个月伺候孩子也累了。”
我猛地抬头。
不是说好满月之后吗?
“今天才满月……”
“满月宴都办了,还不算满月之后?”谢婉如笑了,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妹妹,别不懂事。侯府的规矩,你该明白。”
我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酒水洒出来,湿了衣袖。
但我不能发作。
这是满月宴,众目睽睽。我若闹起来,只会让侯府丢脸,让赵景明难堪。
然后,我就会彻底失宠。
失宠的妾室,在这深宅大院里,连条狗都不如。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谢姐姐提醒。”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宾客散去时,已是亥时三刻。
我回到院里,春桃已经哭红了眼睛。
“姨娘,他们……他们把小姐和少爷抱走了。”她抽噎着说,“奶娘不肯放,王嬷嬷带了四个婆子来,硬是抢走的。”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我知道了。”
“您不去看看吗?哪怕再看一眼……”
“看了又能怎样?”我打断她,“看了,他们就能留下吗?”
春桃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父亲。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该怎么办。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我让春桃给我梳洗打扮,然后去谢婉如院里请安。
这是规矩。
孩子记在她名下,我就是半个奴婢,每天要去给她请安问好。
谢婉如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见我来了,她也不回头,对着镜子慢悠悠地说:“妹妹来得真早。”
“给姐姐请安。”我福身行礼。
“起来吧。”她总算转过身,上下打量我,“脸色这么差,可是没睡好?”
“昨夜风大,没睡踏实。”
“是吗?”她笑了,“我还以为妹妹是惦记孩子呢。你放心,昭华和承钧在我这儿好得很,奶娘都是母亲亲自挑选的,比在你院里强。”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但我只能受着。
“是,姐姐费心了。”
“知道费心就好。”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既然来了,就帮我个忙。我院里的小厨房缺人手,你以前在浆洗房做过,手脚麻利,去帮忙洗菜吧。”
我猛地抬头。
“怎么,不愿意?”谢婉如挑眉,“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平妻,使唤不动你一个妾室?”
周围站着的丫鬟婆子都在看。
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我这就去。”
小厨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正值深秋,井水冰凉刺骨。
我把手伸进水里时,冻得打了个寒颤。
管事的张嬷嬷站在旁边,叉着腰指挥:“洗仔细点,这些菜都是给谢夫人补身子的,要是没洗干净,仔细你的皮!”
我沉默地洗着菜。
手很快冻得通红,指尖发麻。
但我心里却很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谢婉如以为这样就能折辱我。
可她不知道,比起在浆洗房那些日子,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时候,我要在冰水里洗全府的衣裳,从早洗到晚。手上长满冻疮,溃烂流脓,还得继续洗。
现在只是洗几颗菜而已。
而且,在小厨房,我反而能听到一些在别处听不到的消息。
“听说了吗?大房那边又请大夫了。”
“又请?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大少奶奶那肚子,这么多年都没动静,怕是……”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两个烧火丫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要我说,咱们侯府就是风水不好。你看,老侯爷那辈,五个兄弟只活了两个。侯爷这辈,三个兄弟,大房两个儿子都没子嗣,二房倒是有一个儿子,可那孩子病恹恹的。就咱们三房……”
“三房怎么了?三爷不也就三个儿子?还都是庶出。”
“那也比没有强啊。再说了,三爷还年轻,说不定……”
“年轻什么呀,三爷都二十三了。你看京城其他府里的公子,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儿女成群?咱们侯府倒好,三代单传,还都是病秧子。”
“你说……会不会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祖坟有问题?或者,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说!让管事听见,撕烂你的嘴!”
两个丫鬟不敢再说了。
但我心里却起了疑。
三代单传,男子多病。
这确实不正常。
我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世家大族为了争权夺利,会给子嗣下毒。
侯府……会不会也是这样?
洗了一上午的菜,我的双手冻得失去知觉。
张嬷嬷终于大发慈悲:“行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站起身,腿脚麻木,差点摔倒。
春桃在院门外等我,见我出来,赶紧扶住我。
“姨娘,您的手……”她看到我红肿的双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事。”我摇摇头,“回去吧。”
回到院里,春桃打了热水给我泡手。
温水浸过冻僵的手指,像无数根针在扎。
但我一声没吭。
“姨娘,咱们以后每天都要去吗?”春桃一边给我涂冻疮膏,一边哭着问。
“去。”我说,“不但要去,还要去得勤快。”
“为什么啊?谢夫人明明就是故意折辱您……”
“因为她想看我哭,看我闹,看我失态。”我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我偏不。我要让她知道,这些手段对我没用。”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涂完药,我让她去小厨房要些姜。
“就说我受了寒,要煮姜汤驱寒。”
春桃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块老姜。
“张嬷嬷给的,脸色可难看了。”
“难看不难看无所谓。”我把姜切成片,“重要的是,她给了。”
这是第一步。
要让谢婉如和她手下的人觉得,我已经认命了,逆来顺受了。
只有这样,她们才会放松警惕。
而我,才能找到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准时去谢婉如院里请安,然后去小厨房帮忙。
有时候洗菜,有时候剥豆子,有时候擦洗灶台。
张嬷嬷开始还盯着我,后来见我老实,也就懒得管了。
在小厨房,我听到了更多消息。
比如,大房的大少爷赵景文,今年二十五岁,成亲七年无子,纳了四房妾室,还是没有一个孩子。
二房的二少爷赵景武,倒是有个儿子,可那孩子今年五岁,三天两头生病,瘦得像根豆芽菜。
侯爷那一辈,三个兄弟,如今只剩侯爷一人。大老爷三十岁上得了急病去世,二老爷更惨,二十二岁就没了。
而现在的侯爷,也就是赵景明的父亲,今年四十五岁,已经卧床半年。
太医来看过,说是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侯府男子,不是早夭,就是体弱多病,子嗣艰难。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我想起父亲信里提到的赵崇礼。
他是侯爷的侄子,现任吏部侍郎。
如果他真的贪赃枉法,那侯府知道吗?
如果知道,是包庇,还是同谋?
这些问题像蜘蛛网一样缠着我。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机会很快来了。
重阳节那天,侯府上下要去城外寺庙上香。
这是每年的大事,连卧床的侯爷都要坐轿子去。
我作为妾室,本来没资格去。
但谢婉如“大发慈悲”:“妹妹也去吧,在佛前为孩子们祈福,也是做母亲的心意。”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
但这是个机会。
一个离开侯府,接触外界的机会。
我答应了。
重阳那日,天还没亮就起身梳洗。
侯府门前停了十几顶轿子,仆从如云。
我坐的是最普通的青布小轿,跟在队伍最后。
春桃不能跟来,只有一个小丫鬟随行。
寺庙在城外十里的山上,香火鼎盛。
侯府是寺庙的大香客,方丈亲自出来迎接。
女眷们被引到后殿上香,男客在前殿。
我跪在佛前,诚心叩拜。
不是为了祈福。
是为了寻找机会。
上完香,女眷们被引到禅房休息。
谢婉如和几位妯娌去听方丈讲经,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
寺庙很大,后院有片竹林,清幽安静。
我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想理清思绪。
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伤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循声走去。
竹林深处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个穿素色衣裙的妇人,背对着我,肩头一耸一耸的。
“这位夫人……”我轻声开口。
妇人猛地回头。
我愣住了。
是二房的周姨娘。
她比我大十岁,是二少爷赵景武的妾室。听说原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后被卖入侯府,因为识文断字,被二少爷收房。
但一直不得宠,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三姨娘?”她也认出了我,赶紧擦眼泪,“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便走走。”我在她对面坐下,“周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周姨娘苦笑:“心里憋闷,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让妹妹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轻声说,“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也许是太久没人听她说话,周姨娘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她原是江宁知府的女儿,父亲因得罪上官被罢官,家产充公。她被卖入教坊司,是二少爷看她可怜,赎她出来做了妾室。
“我以为从此有了依靠。”她眼睛又红了,“可二少爷他……他只是图一时新鲜。新鲜劲过了,就把我扔在一边。这些年,我在府里像个透明人,谁都能踩一脚。”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的孩子。”她捂住脸,“我怀过两次孕,都没保住。第一次是三个月时滑胎,第二次……七个月了,生下来是个死胎。”
我心头一震。
“太医怎么说?”
“能怎么说?”周姨娘冷笑,“就说我身子弱,保不住胎。可我母亲生了我们兄妹五人,个个健康。我怎么就身子弱了?”
“那……府里其他姨娘呢?”
“都差不多。”她压低声音,“大房那边,四个妾室,没有一个怀上的。二房除了我,还有两个姨娘,一个怀了没保住,一个干脆没动静。三房……也就是妹妹你,是个例外。”
例外。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周姐姐,你觉得……这是意外吗?”
周姨娘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妹妹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我斟酌着用词,“侯府三代,男子多病,子嗣艰难。这不像自然的事。”
周姨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妹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听说过‘断香’吗?”
“断香?”
“是一种香。”她盯着我的眼睛,“点起来无色无味,闻久了,男子会体弱多病,子嗣艰难。女子……则容易滑胎。”
我后背发凉。
“姐姐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周姨娘移开视线,“也许是我多心了。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要走。
“周姐姐。”我叫住她,“如果……如果真的是‘断香’,那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姨娘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妹妹,在这侯府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亭子里,浑身发冷。
断香。
如果周姨娘说的是真的,那侯府男子体弱、子嗣艰难,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是谁下的手?
目的是什么?
还有,为什么我能接连怀孕生子?
是下毒的人疏忽了,还是……我有某种特殊之处?
从寺庙回来后,我病了一场。
许是那天在竹林吹了风,许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高烧三天,昏昏沉沉。
太医来看过,说是产后体虚,加上忧思过度,开了几副药。
赵景明来看过我一次。
他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我,对春桃说:“好好照顾你家姨娘。”
然后就走了。
没有多留一刻。
春桃后来告诉我,谢婉如也“病”了,说是操持家事累着了,赵景明这几天都在她院里。
我听了只是笑笑。
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病好之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学医。
不是正经拜师学艺,而是偷偷地学。
借口是为老夫人抄经祈福,我让春桃去书铺买了几本医书。
《本草纲目》《千金方》《伤寒杂病论》。
都是最基础的医书。
晚上,等院里人都睡了,我点着油灯,一字一句地读。
有些字不认识,就查字典。
有些药名不懂,就记下来,等有机会去药铺问问。
春桃劝我:“姨娘,您身子刚好,别累着了。”
“累不着。”我翻过一页,“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确实好。
学了医,我才明白很多以前不懂的事。
比如,有些药材长期服用,会导致人不孕。
比如,有些香料闻久了,会让人体虚多病。
再比如,怀孕期间如果接触某些东西,容易导致胎死腹中。
我想起周姨娘说的“断香”。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它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通过香料的方式让人吸入。
侯府里,哪里会长期点香?
祠堂。
侯府的祠堂,常年点着香火。
那是祭祖用的,每个月初一十五,全家人都要去上香。
男子要行三跪九叩大礼,在祠堂里待上半个时辰。
如果香有问题……
我不敢想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下毒的人,心思该有多深,手段该有多毒。
学习医书的同时,我也在暗中观察侯府的日常。
我发现,每个月十五,侯府男子都会齐聚祠堂,祭拜祖先。
侯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几位老爷。
祭拜之后,会在祠堂偏厅用一顿素斋。
而那顿素斋,是由专门的人准备的。
负责祠堂事务的,是侯夫人的陪房,姓李,府里都叫她李嬷嬷。
李嬷嬷今年五十多岁,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深得侯夫人信任。
她很少出门,吃住都在祠堂旁边的院子里。
如果说有人能在香火里做手脚,她是最有可能的。
但我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我一个妾室,能做什么?
去告发李嬷嬷?
侯夫人会信我吗?
恐怕我话还没说完,就会被以“污蔑主母”的罪名打死。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也需要……盟友。
我想起了周姨娘。
那天在寺庙,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知道些什么。
而且她和我一样,是失势的妾室,在府里没有依靠。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
那天我去给侯夫人请安,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周姨娘。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回廊下看雨。
“周姐姐。”我走过去。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是三姨娘啊。”
“姐姐叫我晚卿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姐姐了,叫我静姝吧。”她说,“这是我的本名。”
周静姝。
很好听的名字。
“静姝姐在看雨?”
“嗯。”她望着雨幕,“这雨下得人心烦。我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也是。”我在她身边站定,“府里规矩多,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只有下雨的时候,能清净些。”
周静姝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病了一场,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在这府里,忍让没有用。”我轻声说,“你越忍,别人越欺负你。”
周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反抗?”
“我不想一辈子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我看着她的眼睛,“静姝姐,你也不想,对吧?”
她没有否认。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她苦笑,“你我都只是妾室,无依无靠。反抗?拿什么反抗?”
“我们有彼此。”我说,“一个人力量小,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
回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远处有丫鬟经过,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就低头走开了。
“你想怎么做?”周静姝终于问。
“我想查清楚,侯府子嗣艰难的真相。”我压低声音,“如果真是人为,那下毒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周静姝的脸色变了。
“你查这个做什么?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样?”
“查清楚了,至少知道敌人在哪。”我说,“总比现在这样,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是谁。”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雨都快停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她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轻举妄动。”
“我答应。”
周静姝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李嬷嬷有个侄子,在城东开药铺。我派人打听过,那药铺不卖寻常药材,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我心头一跳。
“什么生意?”
“堕胎药,绝子药,还有……慢性毒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买过。”周静姝的声音在发抖,“第二次怀孕时,我怀疑有人害我,就派人去查。查到李嬷嬷的侄子那里,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孩子就没了。”
她眼圈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嬷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我们都惹不起。”
“是谁?”
周静姝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侯府的水很深,深到能淹死人。晚卿,听我一句劝,别查了。安安分分过日子,也许还能活得久一些。”
“那你的孩子呢?”我问,“他们就白死了?”
她愣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也不甘心。”她哽咽着,“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妾室,无儿无女,没有娘家依靠。我能怎么办?”
“我们可以联手。”我握住她的手,“静姝姐,你帮我查李嬷嬷,我帮你查害你孩子的人。我们互相扶持,总比一个人强。”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但最终,她反手握住了我。
“好。”她说,“我帮你。”
和周静姝结盟后,我的调查顺利了很多。
她虽然失势,但在府里多年,有些人脉。
通过她,我了解到李嬷嬷的一些情况。
李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年跟着侯夫人从娘家过来,伺候了三十多年。
她丈夫早死,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侄子。那侄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来,欠了一屁股债,全靠李嬷嬷接济。
而李嬷嬷的钱,显然不止月钱那么简单。
周静姝派人跟踪李嬷嬷的侄子,发现他经常出入赌场,一晚上输赢几百两是常事。
一个药铺掌柜,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他做的生意,利润极高。
比如,卖禁药。
但光知道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
证明李嬷嬷在祠堂的香火里做手脚的证据。
这很难。
祠堂是侯府重地,除了每月祭祖,平时根本进不去。
而且李嬷嬷警惕性很高,很少离开祠堂院子,吃穿用度都是专人送进去。
想抓她的把柄,谈何容易。
但我没有放弃。
我让春桃每天去大厨房帮忙,借着送东西的机会,跟厨房的丫鬟婆子套近乎。
春桃人老实,又勤快,很快跟厨房的人混熟了。
从她们口中,我们得知,每个月十四,也就是祭祖前一天,李嬷嬷会亲自来大厨房取一些特殊的食材。
“说是做供品用的。”厨房的王婆子说,“但那些食材怪得很,有些我都没见过。”
“都有什么?”春桃装作好奇地问。
“有一次是晒干的蛇胆,还有一次是什么……西域来的香料,闻着怪刺鼻的。”
蛇胆。
西域香料。
我记下了这两样东西。
医书上说,蛇胆有毒,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
而西域有些香料,确实有避孕、堕胎的功效。
如果把这些东西混在香里,点燃后吸入,日积月累……
我不敢想下去。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机会终于来了。
十月初一,祭祖的日子。
按照规矩,女眷也要去祠堂,但不能进正堂,只能在偏殿跪拜。
这是我第一次进祠堂。
祠堂很大,青砖黑瓦,庄严肃穆。
正堂里供奉着赵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
李嬷嬷穿着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香案前添香。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跪在偏殿,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添完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香炉。
动作很快,很隐蔽。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倒完粉末,她用香匙搅了搅,然后退到一边。
侯爷带着男丁们进来,行礼,上香,跪拜。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我在偏殿,能闻到正堂飘来的香气。
那香气很特别,有点甜,又有点腥。
闻久了,头有点晕。
祭祖结束后,我借口头晕,提前离开。
回到院里,我立刻让春桃打水洗脸,又喝了杯浓茶,才觉得好些。
“姨娘,您没事吧?”春桃担心地问。
“没事。”我摇头,“春桃,你明天去一趟城东的‘济世堂’,买些安神的药材。”
“济世堂?”
“对,就是李嬷嬷侄子开的那家药铺。”我压低声音,“你去看看,都卖些什么药。不用买,就看看。”
春桃有些害怕:“姨娘,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的。”我安慰她,“你就说是我让你去买安神药,最近睡不好。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
第二天,春桃去了。
回来时,脸色发白。
“姨娘,那药铺……怪得很。”她喘着气说,“门面不大,但里面人很多,都是鬼鬼祟祟的。我进去说要买安神药,掌柜的看了我半天,才给我抓了一副最普通的。”
“还有什么?”
“我还看到……有人买堕胎药。”春桃声音发抖,“光天化日,就那么买卖。掌柜的也不避讳,收了钱就给药。”
果然。
李嬷嬷的侄子,做的果然是这种生意。
那李嬷嬷在祠堂香火里加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从这药铺来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
李嬷嬷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侯夫人的陪嫁,侯夫人待她不薄。她为什么要害侯府子嗣?
除非……是侯夫人指使的。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侯夫人,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侯府子嗣艰难,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想不通。
但我知道,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就在我准备深入调查时,谢婉如出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医书,忽然来了几个婆子,不由分说把我架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挣扎着。
“三姨娘,对不住了。”领头的婆子是谢婉如院里的,姓刘,“有人告发您私通外男,谢夫人请您过去问话。”
私通外男?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侯府规矩,妾室私通,是要沉塘的。
“我没有!”我大声说,“谁告发的?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刘婆子冷笑,“您去了就知道。”
我被拖到谢婉如院里。
正堂上坐着谢婉如,还有侯夫人身边的心腹王嬷嬷。
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前院的护院,姓张。
张护院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此刻正低着头,浑身发抖。
“三姨娘,你认识他吗?”谢婉如慢悠悠地问。
“认识,前院的张护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并无私交。”
“是吗?”谢婉如笑了,“可他怎么招认,与你私通半年有余?”
我看向张护院:“张护院,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污蔑我?”
张护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三姨娘,对不住了。但……但事实如此,我不能不说。”
“事实?”我气笑了,“什么事实?我与你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何时何地私通?你倒是说清楚。”
张护院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谢婉如接过话头:“张护院已经招认,你每月十五去祠堂上香后,都会去后花园的假山与他私会。他还说,你送过他一个香囊,里面装着你的头发。”
香囊?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的确丢了一个香囊。
那是我刚进府时绣的,绣工粗糙,早就没戴了。有一天忽然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原来是被人偷了。
“一个香囊能说明什么?”我冷静地说,“府里绣香囊的人多了,凭什么说那个就是我的?”
“香囊上有你的名字。”谢婉如让人呈上一个香囊,“‘晚’字,可是你亲手绣的?”
我接过香囊。
确实是我的。
针脚笨拙,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
“这香囊我早就丢了。”我说,“不知被谁捡去,如今拿来诬陷我。”
“丢了?”谢婉如挑眉,“怎么这么巧?张护院刚招认,你就说丢了。三姨娘,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吧。”
我知道,这是早就设好的局。
香囊是早就偷走的,张护院也是早就收买的。
就等着今天,一举把我打死。
“谢姐姐想怎样?”我直接问。
“不是我想怎样,是府里的规矩怎样。”谢婉如端起茶盏,“私通外男,按规矩该沉塘。但念在你为侯府生下子嗣,可以网开一面——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家庙。
那比死更难受。
去了家庙,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我的孩子们,也会彻底忘记我这个母亲。
不能。
我绝对不能去。
“我要见侯夫人。”我说,“我要见三爷。”
“母亲身子不适,不见客。”谢婉如说,“三爷出门访友,要过几日才回来。三姨娘,你就认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几个婆子围上来,要绑我。
“等等。”我大声说,“我有话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姐姐说我私通,可有证人?除了张护院的一面之词,还有谁看见?”
谢婉如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带上来。”
一个丫鬟被带进来。
我一看,心沉了下去。
是小莲,我院里的三等丫鬟。
“小莲,你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谢婉如问。
小莲低着头,不敢看我:“奴婢……奴婢看到三姨娘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都会去后花园。有一次,奴婢好奇跟过去,看到……看到三姨娘和张护院在假山后面……”
“你胡说!”春桃忍不住叫起来,“姨娘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都是直接回院里,什么时候去过后花园?”
“春桃姐姐当然不知道。”小莲小声说,“因为姨娘都是支开你才去的。”
好精密的局。
人证物证俱全。
我几乎百口莫辩。
谢婉如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三姨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
“有。”我说,“我要见一个人。”
“谁?”
“周姨娘。”
谢婉如皱眉:“见她做什么?”
“因为周姨娘可以证明,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后,我都和她在一起。”
堂上安静了一瞬。
谢婉如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后,我都会去周姨娘院里,和她一起抄经。”我平静地说,“已经持续三个月了。谢姐姐若不信,可以叫周姨娘来对质。”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自从发现祠堂有问题后,我就留了个心眼。
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我都会去找周静姝,待上至少一个时辰。
一来是交流调查进展,二来也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早就料到,谢婉如会对我下手。
只是没想到,她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谢婉如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去请周姨娘。”她对刘婆子说。
刘婆子去了。
一刻钟后,周静姝来了。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
“周姨娘,三姨娘说每月十五从祠堂回来,都会去你院里抄经,可有此事?”谢婉如问。
周静姝看了我一眼,点头:“确有此事。”
“持续多久了?”
“三个月。”周静姝说,“从七月初一开始,每月十五,晚卿妹妹都会来我院里,我们一起抄《金刚经》,为侯府祈福。”
“抄经?”谢婉如冷笑,“这么巧?偏偏是每月十五?”
“因为十五是祭祖的日子,抄经祈福最是灵验。”周静姝不卑不亢,“谢夫人若不信,可以去看我抄的经书,每一卷后面都写着日期。”
谢婉如不说话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就算如此,也只能证明这三个月。”她还不死心,“那之前呢?”
“之前?”我笑了,“之前我怀有身孕,行动不便,院里人都知道。谢姐姐若不信,可以去问太医,问稳婆,问院里任何一个丫鬟婆子。”
谢婉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香囊呢?”她抓住最后的把柄,“香囊总是你的吧?”
“是我的。”我承认,“但早就丢了。谢姐姐若想知道是谁偷的,不如问问小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小莲。
小莲脸色煞白:“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走到她面前,“那我问你,我的梳妆台里,除了香囊,还丢了什么?”
小莲一愣:“没……没丢什么……”
“真的没丢?”我盯着她的眼睛,“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梅花,你可看见了?”
小莲的冷汗下来了。
她当然看见了。
因为那支簪子,是我故意放在显眼处的。
“奴婢……奴婢没注意……”
“没注意?”我转身对谢婉如说,“谢姐姐,我的梳妆台里,除了香囊,还丢了一支银簪。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价值不菲。我早就怀疑院里出了贼,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看来,贼人就是小莲无疑。”
“你血口喷人!”小莲尖叫起来,“我没有偷你的簪子!”
“有没有偷,搜一搜就知道了。”我平静地说,“谢姐姐若公正,就该派人去小莲住处搜一搜。若搜出簪子,那香囊自然也是她偷的。她偷我东西,又受谁指使来诬陷我,一审便知。”
谢婉如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知道,这场局已经破了。
如果再搜下去,很可能牵连到自己。
“罢了。”她挥挥手,“既然周姨娘为你作证,想必是有些误会。小莲偷盗主子财物,又诬陷主子,拖出去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府。”
小莲瘫软在地,哭着求饶。
但没人理她。
两个婆子把她拖了出去。
“至于张护院。”谢婉如看了跪在地上的男人一眼,“污蔑主子,罪加一等。打五十板子,赶出府去。”
张护院也被拖走了。
堂上只剩下我、周静姝,和谢婉如。
“三姨娘受委屈了。”谢婉如挤出笑容,“是我没查清楚,差点冤枉了你。”
“谢姐姐也是为府里着想。”我福了福身,“只是下次,还请查清楚些,免得寒了人心。”
谢婉如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她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但我不怕。
因为我赢了。
回到院里,春桃关上门,腿一软坐在地上。
“姨娘,刚才吓死奴婢了。”她哭起来,“要是周姨娘没来作证,要是谢夫人非要搜您的身……奴婢不敢想……”
“这不是没事吗?”我扶她起来,“去给我倒杯茶,我渴了。”
春桃倒了茶,我慢慢喝着,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仗,看似赢了,实则凶险。
如果周静姝临阵退缩,如果我没想到准备不在场证明,如果我没有提前埋下银簪这个伏笔……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今天都难逃一死。
谢婉如,够狠。
但她还是低估了我。
低估了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对生存的渴望有多强烈。
“姨娘,接下来怎么办?”春桃担忧地问,“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放下茶盏,“所以我们要更快。”
“更快?”
“更快地找到证据,更快地站稳脚跟。”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春桃,你去一趟周姨娘院里,说我晚上去找她。”
“是。”
春桃走后,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那是绝处逢生的光。
也是复仇的火。
谢婉如,这只是开始。
你给我的屈辱,我会加倍奉还。
还有侯夫人。
还有那些所有欺负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晚上,我悄悄去了周静姝院里。
她显然也吓坏了,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晚卿,今天太险了。要是谢婉如真搜你的身……”
“她不敢。”我说,“她没有十足把握,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我现在还是三爷的妾室,还生了四个孩子。”
“可这次不成,她下次还会想办法。”周静姝担忧地说,“你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啊。”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我压低声音,“静姝姐,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嬷嬷的侄子,城东济世堂的掌柜。”
周静姝一愣:“查他做什么?”
本文标题:侯府向来子嗣单薄,可自打我嫁进门,不过三年,接连生下三儿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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