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世子成亲两年没圆房,正要递和离书,刚好听见他跟师爷吐槽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我跪在靖安侯府的祠堂里,膝盖下的蒲团薄得像纸,寒气顺着青石板一丝丝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外头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世子爷昨儿又宿在柳姑娘那儿了。”
“这都第几天了?怕是整个腊月都在外头吧。”
“咱们这位夫人啊,真是可怜,进门两年了,连世子爷的房门都没进过。”
“嘘——小点声,里头跪着呢。”
我闭上眼,双手在袖子里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事的周嬷嬷端着食盒进来,脸上挂着假笑。
“夫人,该用午膳了。”
食盒打开,一碗冷粥,一碟咸菜。
粥面上凝着一层薄冰。
“老夫人说了,今儿小年,府里事忙,灶上抽不开人手。”周嬷嬷把食盒往前推了推,“您将就着用。”
我没动。
周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夫人,老奴劝您一句。这祠堂还要跪足两个时辰,不吃点东西,身子扛不住。”
“拿走。”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周嬷嬷脸色一变:“您这……”
“我说,拿走。”
我抬起眼看着她。
周嬷嬷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悻悻地收了食盒:“那老奴告退了。”
门又关上了。
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跳动的火光,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晨昏定省,每日跪祠堂一个时辰。
这是婆婆冯老夫人给我定的规矩。
从两年前我嫁进侯府那天起,就没变过。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
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春桃,我的陪嫁丫鬟。
她身后跟着个穿桃红袄子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妩媚,走起路来腰肢轻摆。
柳如眉。
冯瑾瑜养在外头三年的清倌人。
“姐姐怎么还跪着呢?”柳如眉笑得娇滴滴的,“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春桃想拦,被她身边的婆子一把推开。
“夫人……”春桃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柳如眉蹲下身,凑到我耳边。
“姐姐,你知道吗?昨儿夜里,世子爷在我那儿,说了好多体己话呢。”
她的气息喷在我耳畔,带着脂粉的甜腻味。
“他说啊,这府里闷得慌,只有在我那儿才舒坦。”
“他还说,等过了年,就跟老夫人提,接我进门。”
“到时候,姐姐可得给我敬茶呀。”
我依然跪得笔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如眉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站起来。
她环顾祠堂,目光落在供桌上。
那里摆着我母亲的牌位。
上个月我求了许久,老夫人才允许我把母亲的牌位请进祠堂,放在最角落的位置。
柳如眉走过去,伸手拿起牌位。
“哟,这是姐姐母亲的牌位吧?”她装模作样地看着,“怎么放这么偏呢?多不显眼啊。”
“放下。”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柳如眉笑了:“姐姐别急嘛,我就是看看。”
她说着,手一滑。
牌位“啪”地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春桃“啊”了一声,扑过去捡。
柳如眉故作惊慌:“哎呀,手滑了,姐姐莫怪。”
我慢慢站起来。
膝盖冻得发麻,每动一下都像针扎。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柳如眉被我看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起胸:“怎么?姐姐要打我?我可是世子爷的人!”
我弯腰,捡起裂开的牌位。
木头断面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柳如眉还想说什么,她身边的婆子拉了拉她衣袖:“姑娘,先回吧,这儿阴气重。”
她们走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我和春桃。
春桃抱着裂开的牌位,哭得说不出话。
我接过牌位,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灰尘。
“夫人,咱们……咱们去告诉世子爷吧?”春桃哽咽道,“柳姑娘太过分了,她这是……”
“告了又如何?”
我打断她。
春桃愣住。
是啊,告了又如何。
冯瑾瑜不会管的。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次了。
柳如眉上门挑衅,我忍。
丫鬟怠慢,我忍。
月例被扣,我忍。
炭火不足,我忍。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羞辱,我都咽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会为我做主。
我的父亲,曾经的镇北将军苏毅,五年前战死沙场。
陛下念其忠勇,追封忠勇侯,赏赐颇丰。
可人走茶凉。
父亲死后,朝中有人弹劾他“轻敌冒进,致使三万将士埋骨黄沙”。
家产被抄没大半。
母亲忧思成疾,一年后病逝。
苏家,就这么败了。
而我这个镇北将军的独女,从云端跌落泥泞。
两年前,靖安侯府来提亲时,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大运。
一个没落将门之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只有我知道,这场婚事,是陛下赐的婚。
靖安侯冯远山当年与我父亲有同袍之谊,陛下大概是想给苏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体面是给别人看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
嫁进来第二天,冯瑾瑜就搬去了书房。
从此再没踏进过我的房门。
婆婆冯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碍眼的摆设。
府中下人都是人精,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不到三个月,我就成了侯府里最透明的存在。
每月五两银子的月例,周嬷嬷只发三两。
理由是“夫人深居简出,用度不多”。
冬日里分给我的炭是最次的烟炭,一点起来满屋子烟。
饭菜永远是凉的,因为灶上“忙不过来”。
这些,我都忍了。
我想着,也许时间长了,总会好起来的。
也许冯瑾瑜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场婚事。
也许婆婆只是需要时间接纳我。
可是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我等来的,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
昨天,我收到了谢云深的信。
我的青梅竹马,当朝太傅的嫡子。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清辞,听闻你在侯府境遇不佳。若需相助,随时来信。”
我把信烧了。
灰烬落在炭盆里,连个火星都没溅起。
谢云深。
曾经我们有过婚约的。
父亲战死前一个月,谢家还来商议过婚期。
可父亲死后,谢家就再没提过这桩婚事。
半年后,谢云深娶了丞相赵崇的侄女。
京城里人人都说,谢家明智,没娶个丧门星进门。
我记得那天,我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母亲抱着我说:“清辞,不怪他们,世道就是这样。”
是啊,世道就是这样。
雪还在下。
跪满两个时辰后,我扶着春桃的手站起来。
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回到我住的听雪院,屋里冷得像冰窖。
炭盆是空的。
“周嬷嬷说,这个月的炭用完了。”春桃小声说,“要等下个月才能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雪。
“夫人,您的手……”春桃看到我手指上的伤口,惊呼一声。
伤口已经凝了血痂,但还在隐隐作痛。
“没事。”
我接过春桃递来的布条,随意包扎了一下。
“春桃,去拿纸笔来。”
“夫人要写信?”
“不。”
我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写和离书。”
春桃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夫、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写和离书。”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日子,我过够了。”
春桃“扑通”跪下来:“夫人,您三思啊!若是和离了,您能去哪儿?苏家老宅早就卖了,咱们……”
“总有地方去的。”
我打断她。
“去拿纸笔。”
春桃哭着去拿了。
铺纸,研墨。
我提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的隐忍。
就这么结束吗?
可若不结束,还能怎样?
等着冯瑾瑜有一天突然回心转意?
等着婆婆突然对我慈眉善目?
等着柳如眉突然消失?
不可能。
笔尖落在纸上。
墨迹晕开。
我写了第一行字。
“立书人苏氏清辞,嫁入靖安侯府两载,无所出,无德行……”
写到一半,手开始发抖。
不是难过。
是冷的。
屋里太冷了。
“春桃,去要点炭来。”我说,“就说我病了。”
春桃擦了擦眼泪,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封未完的和离书。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冯瑾瑜应该又宿在外头了吧。
也好。
等他回来,看到这封和离书,大概会松一口气。
他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累赘了。
春桃很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周嬷嬷说……说炭房钥匙不在她那儿,管事的睡了,明儿再说。”
意料之中。
我站起身。
“夫人,您去哪儿?”
“去书房。”
“这么晚了……”
“有些话,总要当面说。”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
听雪院离冯瑾瑜的书房不远。
穿过一条回廊就到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冯瑾瑜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应该是他的师爷。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世子,三皇子那边又递话来了,希望您能表个态。”
“表什么态?”冯瑾瑜的声音很冷,“父亲说过,靖安侯府只忠陛下。”
“可如今朝中局势,丞相一手遮天,三皇子有丞相支持,储位……”
“这些话,不必再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师爷叹了口气:“那……夫人那边呢?您还要冷落到什么时候?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您宠妾灭妻,连老夫人都……”
“让她传。”
冯瑾瑜打断他。
“传得越凶越好。”
师爷似乎愣了一下:“世子,您这是……”
“柳如眉是丞相送来的。”冯瑾瑜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若不收,就是打丞相的脸。收了,放在外头养着,正好做个幌子。”
“那夫人……”
“苏清辞……”冯瑾瑜念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她父亲苏毅的死,没那么简单。”
我的呼吸一滞。
手指紧紧抓住门框。
“五年前北疆那场仗,父亲后来查过。”冯瑾瑜继续说,“粮草延误了整整七日,军报却被压下了。等陛下知道时,三万将士已经……”
“您是说……”
“丞相动的手。”冯瑾瑜的声音很冷,“苏毅将军发现了什么,必须灭口。”
我的腿开始发软。
“那夫人嫁进来……”
“陛下赐婚,是为了保她。”冯瑾瑜说,“苏家就剩她一个了,若是留在外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您故意冷落她,是为了……”
“为了让她看起来无关紧要。”冯瑾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丞相的人盯着侯府,我若是待她好,她立刻就会成为靶子。”
师爷沉默了许久。
“可这两年……夫人受的委屈,实在是……”
“我知道。”
冯瑾瑜的声音更低了。
“每个月周嬷嬷克扣月例,我都知道。炭火不足,饭菜冷馊,我都知道。柳如眉上门挑衅,我也知道。”
“那您……”
“我让瑾萱暗中接济过几次,可她性子倔,不肯收。”冯瑾瑜苦笑,“春桃那丫头倒是个忠心的,偷偷把自己的月例贴补进去。”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还有件事……”师爷犹豫了一下,“谢家那位公子,前几日托人送了信来,似乎是关心夫人的近况。”
“谢云深?”
冯瑾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他还有脸关心?”
“毕竟曾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冯瑾瑜冷笑,“当年苏家出事,谢家第一个划清界限。如今看她在侯府过得不好,又想来装深情?”
屋里传来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查过,谢云深娶赵家女,是谢太傅逼的。但他若真有心,当年就该抗婚。”冯瑾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现在跑来送什么信?惺惺作态。”
师爷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世子,您这是……”
冯瑾瑜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这两年,每次看到谢云深送来的东西,我都会想起他们曾经有婚约。”
“我知道不该在意,她嫁的人是我。”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所以我不敢对她好,我怕我一靠近,就会露出破绽。”
“我怕丞相的人看出我在意她。”
“更怕……怕她心里还装着谢云深。”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您该不会……”
“对。”
冯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我吃醋。”
“吃了整整三年。”
“从知道她要嫁给我的那天起,就在吃谢云深的醋。”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冷着她,疏远她,让她恨我。”
“这样,至少她是安全的。”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断了都没察觉。
袖中的和离书,突然变得滚烫。
烫得我几乎拿不住。
屋里又传来师爷的声音。
“那您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再等等。”冯瑾瑜说,“丞相的罪证,我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等时机成熟,一举扳倒他。到时候……”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到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对我好。
不用再装冷漠。
不用再让我受委屈。
不用再……一个人吃三年的醋。
我慢慢松开抓着门框的手。
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
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春桃等在回廊那头,看到我回来,急忙迎上来。
“夫人,您怎么……”
她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愣住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
在春桃惊恐的目光中,慢慢把它撕成两半。
再撕。
撕成碎片。
然后扬手,撒进风雪里。
纸片纷飞,像白色的蝶。
“夫人,您这是……”
春桃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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