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荀晋云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刻,我心头盘踞五年的重枷,终于无声碎裂。

  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厉害,我收拾好细软,孑然一身启程回往故里云梦。

  所谓的行李,不过是一个干瘪的包袱。

  和离出府我只带一朵荷花嬷嬷搜身,我笑:告荀晋云,死生不复见。

  里面装着一套我初入京时穿的粗布麻衣,一根褪了色的素净发带。

  临走前,我顺手掐走了院中荷花池里,那一朵开得最盛、却也最落寞的红莲。

  这便是我五年前入京都时,所拥有的全部。

  国公府的老嬷嬷此时正紧紧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防备什么见不得光的贼。

  她生怕我这双粗砺的手,顺走了这府中的一针一线。

  “小少爷今日在太学读书,小小姐也在私塾识字。”

  老嬷嬷那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试探,“你若是还想再瞧他们一眼,不如等等……”

  “不必了。”

  我最后一次用那种娴静且温顺的语调开了口。

  “左右不过是些琐碎,莫要因为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耽误了他们的锦绣前程。”

  我把包袱往肩上搭了搭,迈开步子,一道门接一道门地往外走。

  那是一段漫长且厚重的路。

  今日的云层堆叠得极厚,寒风在朱红的巷道里胡乱撞着。

  可说来也怪,每当我踏过一道门槛,阳光便像是拼命要从云缝里挤出来。

  那些光斑落在我脚下,我忍不住追逐着那抹暖意,脚步竟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直到那双被磨得变了形的布鞋,终于踏出了国公府那道象征着尊崇与禁锢的大门。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嬷嬷。

  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浅淡笑意,重新在我的眉眼间绽放开来。

  “烦请嬷嬷转告荀晋云,此一世,洛窈与他,死生不复再见。”

  离开那座如同精致囚笼的国公府,站在人声鼎沸的京都大街上,我竟茫然了许久。

  自五年前我怀揣着那份可笑的痴心入府求亲,整整五个春秋,我从未踏出府门半步。

  那种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的贵妇生活,几乎斩断了我与这烟火世间的所有连结。

  我像是一只被剪了羽翼的家雀,差点忘了外面的风怎么吹。

  幸好,我只在里面消磨了五年,而不是十载、二十载。

  我没有在街头过多逗留,先是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在大理石柜台前,我抠出一点压箱底的碎银,轻轻推向掌柜。

  “我想往南走,回云梦,不知老板可有稳妥的路子?”

  那掌柜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收下银子,挑眉打量着我。

  “小娘子生得娇弱,孤身一人南下,这份胆色倒是不常见。”

  我牵动嘴角笑了笑,并不言语。

  这客栈坐落在京都最繁华的枢纽,掌柜手里捏着的市井情报,最是全活。

  掌柜收了银子,低声交底:

  “陆路不太平,这一路上多的是劫道的,你一个孤身女子只怕会遭罪。”

  “若想平安到家,唯有走水路。”

  “漕帮每隔三日便有一艘专门搭载官眷探亲的长船,那里守卫森严,最是安稳。”

  “小娘子若是舍得银两,买一张船票倒也不算难事。”

  我算了算兜里的余钱。

  虽还有些积蓄,但若是全投在船票上,等到了云梦,恐怕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我并没有犹豫太久,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温润通透、毫无瑕疵的玉璧。

  那是荀晋云当年为了平息物议,随手赏给我的。

  掌柜一见那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截。

  “我要用这块玉,向掌柜的换两样东西。”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第一件,是南下云梦的船票。”

  “第二件,是我登船之前,这两日里的绝对平安。”

  上一班南下的长船昨日刚走,下一班还要等上两天。

  我缩在客房里,看着窗外的风云变幻。

  第一日尚且风平浪静,可到了第二日,外面却突然变得嘈杂不堪。

  我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张望,只见满大街都是大理寺的官差,佩刀的清脆撞击声此起彼伏。

  自三年前荀晋云执掌大理寺后,这京都城已经很久没这么鸡飞狗跳了。

  他在御前得宠,万事皆在他股掌之中。

  到了掌灯时分,店小二推门送饭,神色严峻地叮嘱我:

  “女娘,城里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大理寺现在满城搜捕呢。”

  “掌柜的说,您这几日万万不可迈出屋门一步。”

  “待明日天一亮,他会亲自安排马车送你去渡口。”

  那一夜,我虽然紧锁了门窗,但那穿透糊窗纸的火把光亮,还是在墙上投射出晃动的影。

  我想,大概是荀晋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惊天案件吧。

  毕竟他那样的人,本该是端方清雅、冷静理智的世家典范。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本就该按照他的心意运行。

  他满心满眼,都是如同霜雪般的清冷与克制。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坐上了客栈准备好的马车。

  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

  掌柜的上前跟守城的兵丁塞了银子,一番打点下,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出了京都城门。

  我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忽然听见城内隐约传来一声凄厉而高亢的呼喊。

  那声音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女娘莫怕。”

  掌柜的贴近车帘,压低声音安慰我。

  “后方传讯说要突然封城,好在我们已经出城了,片刻便能抵达渡口。”

  下车的时候,京都的天空终于憋不住了,淅淅沥沥地落起了秋雨。

  我捏着那张浸了凉气的船票,验过身份,登上了那艘南下的长船。

  掌柜的收了那块值千金的玉璧,倒也算是个讲信誉的生意人。

  他给我定的客房虽没有官家眷属那样奢靡,但胜在干净雅致。

  江面上响起了三声悠长的锣声。

  纤夫和船妇们齐声呐喊:“龙王爷显灵!保四方平安!”

  随着船身轻微一晃,京都的轮廓开始逐渐远去。

  我终是没忍住,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看向那座烟雨朦胧的皇城。

  五年前入京时,我怀揣的是满腔的欢喜与雀跃。

  而今离去,心如止水,再无半点波澜。

  可就在我准备关窗的那一刹那,我隐约看见雨幕尽头的码头上,似乎有一道身影正疾驰而来。

  雨下得极大,那人连伞都没撑,想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我关上了窗,不再去看。

  也不知那是谁家的人在送谁家的客。

  只是,既然船已离岸,任凭那人如何赶路,终究是迟了。

  我回到了云梦,回到了那个满是荷香的故乡。

  我用了三两碎银,在偏僻的莲池旁买下了一座破败却清静的小院。

  我亲手给它围上篱笆,在泥墙下种满了牵牛花和各类花藤。

  白天,我背着箩筐上山采药,重新拾起父亲留下的医理活计。

  夜晚,我挑灯研读泛黄的医书,那些生涩的文字此时却成了我最踏实的依靠。

  那是一次寻常的上山采药。

  我在一片荒芜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

  他那单薄的身体几乎被野兽撕扯烂了,胳膊、大腿、甚至半个腹部都露出了森森白骨。

  内脏甚至若隐若现,看起来惨不忍睹。

  可这孩子命大,还有一口气在。

  我给他敷上止血草,将他背回了家。

  说实话,伤得那样重,我心里并没底,觉得他很难熬过去。

  可他偏偏就在那高烧不退、如同炼狱般的七天七夜里,死死挺了过来。

  第八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土炕上时,他睁开了眼。

  那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清澈见底,像极了云梦深处最净透的莲池。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你是我的娘亲吗?”

  “那……我又该是谁?”

  从那天起,这个简陋的小院子里,多了一个叫洛羽涅的孩童。

  羽涅这孩子,能从恶狼口中夺命,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

  村里的闲言碎语从未断过,说我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女带个野孩子。

  但这些话对我来说,甚至比不上国公府里的一顿冷嘲热讽。

  可羽涅不忍。

  有一次我晚间沐浴,听见后院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

  我披上外裳跑出去,瞧见年幼的羽涅举着一人高的扫把,正拼命拍打一个试图翻墙的醉汉。

  打那以后,只要我洗澡,他准会搬个小板凳,像个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娘亲别怕,羽涅在呢,我会护着你。”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用那双生满冻疮的小手拎着桶,一趟趟把水缸填满。

  他学会了淘米煮粥,学会了帮我翻晒那些潮湿的药材。

  “你不必做这些,我才是大人,该是我照顾你。”

  “正因为您是娘亲,”羽涅将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塞进我碗里,语气理所应当。

  “儿子照顾娘亲,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那一刻,我想起了远在京都的那一双亲生儿女。

  他们自落地起就被抱走,养在老夫人膝下。

  每年只有在我生辰那天,才会像见陌生人一样给我请安。

  那是被教养出来的、完美的、却又透着蚀骨疏离的仪态。

  我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碗里。

  “娘亲照顾儿子,也是应该的。”

  他看着我,终于露出了一个属于孩子的憨笑,然后飞快地吃掉了那一半蛋。

  日子就这么在指缝间溜走了。

  羽涅被我送进了村里的私塾。

  他跟那些顽劣的孩子截然不同,永远挺直脊背,坐得板板正正。

  他的刻苦,连村里的老夫子都为之动容,时常给他开小灶。

  有一年大雪纷飞,我担心他回来不方便,便撑着油纸伞去接他。

  还没进门,就听见夫子在里头问他:

  “羽涅,你这般拼命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羽涅的声音依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自知非娘亲亲生,但娘亲抚育之恩重于泰山。”

  “我若不考取功名,不博个出人头地,将来如何能护得娘亲平安顺遂?”

  站在雪地里的我,听得眼眶湿润。

  这一片冰天雪地里,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羽涅的学习进度惊人,很快就从村学跳到了乡学,名字也渐渐在这一带传开了。

  这日,他旬假归家,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

  “娘亲,书院掌院找您,说到时候会有京里的贵人来选拔学子。”

  “入太学读书,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陪他进了城。

  那书院掌院对我客客气气,言语间满是对羽涅的赞赏。

  “洛夫人,这位京城来的大人极尽挑剔,在云梦找了三年,都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他不光看才学,还讲究个家教人品,您务必好生应对。”

  我低头应承,跟着掌院走进了那座象征权威的文渊阁。

  “大人,洛羽涅的母亲带到了。”

  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粗布衣裙,垂眸缓步入内。

  “民妇洛窈,叩见大人。”

  我正准备行跪拜大礼,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我心底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一刹那,我撞进了一双深不可测、又满是震颤的熟悉眼眸里。

  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寒冰。

  我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算到这一种。

  原本说好了死生不复相见,可老天爷偏偏喜欢开这种恶毒的玩笑。

  荀晋云变了。

  他整个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就薄的脊背,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一张纸。

  那张如玉的脸庞上,从前的霜雪之气更重了,眉宇间染上了化不开的阴郁。

  他死死盯着我,一步步走过来,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底甚至浮现出了几缕红血丝。

  我迅速垂下头,收敛了所有情绪,拿出一个民妇该有的恭敬姿态。

  民妇,大人。

  这一跪,便是你我之间如今最深的鸿沟。

  “洛窈!”

  他咬着牙唤我的名,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愤恨,还有一丝我听不懂的痛楚。

  原来,素来如高岭之花、无欲无求的荀大人,也是会有“怒”这种情绪的。

  我想起了以前。

  我和荀晋云,本来就是天壤之别,是烂泥与流云。

  当年荀国公在云梦落难,是我父亲以命相救。

  临终前,老国公留下信物,许诺了一世荣华。

  父亲死后,我孑然一人北上,九死一生才敲开了国公府的大门。

  老国公见我可怜,又感念我父亲的牺牲,便做主把我许给了他最得意的儿子——荀晋云。

  初见他时,也是一个大雪天。

  我站在冰冷的回廊下,看着一个穿着青色狐裘、身如修竹的男子踏雪而来。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云端上的孤鹤。

  我一个乡野丫头,对他生出爱慕,本就是难以自控的人性使然。

  可我也知道自卑。

  我曾当面拒绝老国公,说我只要千两银子和一间铺子,从此两不相欠。

  我有医术,我想在京城悬壶济世,过那种平淡自如的生活。

  可我的退让,在那些世家女眼中,成了欲擒故纵。

  她们嘲讽我是个连鱼翅和粉丝都分不清的“泥腿子”,说我妄想攀高枝,坏了荀晋云和郡主的一段良缘。

  我原本是打算中秋之后就拿钱走人的。

  谁料到,八月十五那一晚,我落水了。

  是有人故意撞的我。

  我在水里抽了筋,拼命挣扎的时候,一道雪白的身影跳了下来。

  那是荀晋云。

  他把我救上岸时,两人的湿衣紧贴,众目睽睽之下,所谓的“清白”荡然无存。

  我试图解释,在云梦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老国公当场拍板,三日后完婚。

  那场婚礼,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老夫人的厌恶,姑子们的鄙夷,还有郡主那想要杀人的恨意。

  以及,荀晋云那张冷若冰霜、毫无波动的脸。

  他被迫踩进了我这滩烂泥里。

  而我也在那五年的宅斗与冷暴力中,被踩得稀巴烂。

  文渊阁里,茶香已经散尽,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在蔓延。

  我依旧跪得笔直。

  “你……”荀晋云的声音在颤抖,他停顿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我没有抬头,语调四平八稳:

  “民妇之子羽涅,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他才华横溢,品行端正,还望大人能够不吝赐教,给他一个前程。”

  “和离不过三载,这孩子竟然已经九岁了?”

  荀晋云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阴冷得可怕。

  “他是你的……继子?”

  我能听出他语调里那股濒临失控的危险感。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并非继子,羽涅是民妇捡来的养子。”

  他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叹,语气竟然软了几分。

  “既然是你的养子,那便也与我有些渊源,我自当多加照拂……”

  “大人。”

  我轻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疏离。

  “羽涅与您没有半点干系。”

  “至于民妇,亦然。”

  哪怕他站在我面前,哪怕这文渊阁富丽堂皇。

  但在我心里,眼前的荀晋云,早已死在五年前的那场大雪里了。

  重返云梦这片烟水阔远的水乡后,我总算是挣脱了那些枷锁与虚名,干起了心心念念的老本行。

  我成了一名游走于乡间的稳婆。

  因我早年随父习医,经手的妇人不仅能顺遂产下麟儿,更能在我的调理下治愈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疾。

  在这十里八乡的地界上,我的名声竟也一点点传开了。

  自从那回进城归来,我便一头扎进了这泥泞却真实的乡野生活,终日忙于接生,几乎无暇去思虑那些京都的旧梦。

  女子怀胎本就是一脚踏在鬼门关的难事,恰逢这几月是难得的黄道吉月,临产的妇人竟比往常翻了一倍还多。

  到了学堂放旬假的日子,羽涅回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这孩子见我忙得脚不沾地,硬是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那双还带着书卷气的手,娴熟地切药、熬药、再将其揉捏成丸,生生为我备下了数十瓶成色极好的止血药。

  趁着晚膳的间隙,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位身居高位的荀大人是否在书院里为难过他。

  “他不曾给我使过绊子,只是总拉着我,翻来覆去地询问关于娘亲的点滴。”

  羽涅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我。

  “他与娘亲……可是从前的旧识?”

  我错开他的视线,盯着碗里的碎米粥,轻声应了一声“嗯”。

  羽涅似乎看穿了我的避讳,又追问了一句:“娘亲是不是,极不待见他?”

  在得到我毫不迟疑的肯定答复后,羽涅的神色瞬间舒展,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

  “孩儿心里有数了。”

  自那日后,羽涅当真守口如瓶,再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荀晋云”这三个字。

  日子如这溪水般又静静流淌了一旬。

  我原以为那段露水重逢已然揭过,可没成想,当朝国公的仪仗车驾,竟生生撞碎了这乡间的宁静。

  华贵的马车停在了泥泞的路口,羽涅一张小脸冷若冰霜,率先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紧接着,随行的婢仆手脚利落地摆好了漆红描金的矮凳,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两侧。

  荀晋云在那一派尊崇中,领着两个幼小的孩童,缓步走下了马车。

  那是一对生得极其精致的双生子,模样出众,眉眼五官与我并无半分相像,倒是全然刻画了荀晋云那副惊世的好皮相。

  “娘亲!”

  羽涅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飞快地冲到我面前,用瘦削的脊背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我垂眸看向他,只见他那细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被人用力拉扯后的红痕。

  心尖像是被什么利刃扎了一下,没由来地生出一阵细密的疼。

  荀晋云隔着那道简陋的篱笆墙看向我,目光深邃得让人心惊,随后他低头对那两个孩子低声吩咐:

  “去吧,去见见你们的母亲。”

  那一对双生子面上虽透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矜持,却还是在父权的威慑下,一步步朝我挪了过来。

  而我,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只觉得通体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打起寒战。

  我的记忆里,全是在那座金丝雀笼般的国公府中,为了保住这两个小生命而遭遇的种种劫难。

  生下他们的时候,我流了满床的血,那种生命一点点从体腔内抽离的绝望感,至今仍是我噩梦里的常客。

  我也曾有过那般舐犊情深的时候。

  我曾在那个寒风刺骨的雪夜,瞒着众人溜进他们的院落,在那青石板上堆起四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我只是想让他们一推开门,就能看到爹娘都在身边的模样,那是我想给他们却给不了的团圆。

  我也曾在女儿烧得神志不清、药石无灵的绝望时刻,听信了那虚无缥缈的血亲之说,生生割下自己的手心肉。

  我当时跪在佛前,傻傻地以为至亲的血能驱散百病,换回我女儿的一线生机。

  我始终无法忘却,在他们满月被强行抱去老夫人膝下时,我死命拽着嬷嬷衣袖时的狼狈。

  “就凭你这样的卑微出身,如何教养得出我荀家的嫡出子女?”

  嬷嬷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诛心。

  “老夫人亲自教导是他们的造化,容不得你这野丫头说一个不字。”

  “再者说了,你终究是他们的生母,血脉相连,待他们长大了,自然会与你亲厚。”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他们长大后,那份天生的母子连心,竟成了最锋利的刀。

  那年冬日,府里的一个粗使丫头与小厮私通,因害怕被发卖,硬是勒紧腰带瞒到了七个月。

  那日恰被我撞破,那丫头惊惧之下动了胎气,情形万分危急。

  身为医者,我岂能坐视两条人命在我眼前消逝?

  在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我亲手接生了那个卑微的小生命。

  然而,随着婴孩的第一声啼哭,柴房的大门被老夫人带着人猛地踹开。

  那一回,老夫人以“主母失仪、混迹下流”为由,请出了家法。

  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十记重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血水混合着泥土,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疼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我原以为我的孩子会为我说上一句话。

  可我的女儿却紧紧抱着老夫人的腰,眼神里满是嫌恶,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我的亲生儿子,竟伸出手指点着我的鼻尖,满怀怨毒地怒斥:

  “自堕身份,失了体面,你这种浑身腥臭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

  “母亲。”

  双生子别扭地站在我跟前,低垂着头,像是完成任务般唤了一声。

  “少爷小姐恐怕是认错人了。”

  我嘴角噙着一抹疏离而谦卑的笑,眼帘微垂,语调平静得惊人。

  “民妇不过是一个整日与血污打交道的稳婆,如何当得起两位金枝玉叶的‘母亲’二字?”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即便那孩子在他们口中是“孽种”,即便那女子被唾弃为“淫妇”。

  即便接生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是下九流的勾当,但我洛窈,问心无愧。

  荀晋云这般大张旗鼓的造访,彻底掀翻了我与羽涅苦心经营的平静生活。

  待他们那奢华的车驾离去,附近的邻里乡亲便像开了锅似的,围上来问东问西。

  他们打听那谪仙般的公子是谁,打听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孩童又是何方神圣。

  我思量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那双生子的生母当年产子时,遭遇了罕见的血崩,险些母子三人一同丧命。”

  “那位公子爷的家眷当时执意保小不保大,是我拼了命,才保住了那妇人的一条活路。”

  “对于他们来说,我不过是有那么点微末的救命恩情,仅此而已。”

  至于荀晋云为何要在此时带着孩子寻上门来,我不愿去猜,也不屑去猜。

  这些陈芝烂麻的事,早就不重要了。

  南村有两个临盆在即的产妇,我得赶紧检查我的医药箱。

  止血的散剂,保命的坤宁丹,还有剪刀、银针、干净的布巾……

  我仔仔细细地核对着脉案,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故。

  这,才是值得我耗费心神去应对的正事。

  荀晋云倒是有本事,他将那一对儿女送进了这穷乡僻壤的书院。

  名义上是与羽涅成为同窗,可这乡野小学哪里见识过这等尊贵的皇亲国戚。

  没过几日,那掌院便寻了个“修缮校舍”的牵强理由,给所有的学子都放了长假。

  于是,荀晋云又一次冠冕堂皇地“护送”羽涅回到了小院。

  这一次,他没有遥遥相望。

  而是踩着田埂间的碎石,走到了我面前,声音低哑:

  “嫣儿身子不大痛快,她说她想见你。”

  我抬眼看向那个叫荀嫣的女孩,只见她面色确实透着几分病态的萎靡。

  可即便是在这溽热的夏日里,她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做工精巧、价值连城的绸缎斗篷。

  我心中并无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在那孩子身上多留半分。

  “既然是病了,就该赶紧回城里寻个像样的大夫。或是干脆回京都,让宫里的太医诊治。”

  我转过身,唤了羽涅一声。

  “天色不早了,大人们请回吧。”

  还没迈出步子,我的手腕便被一股大力猛地钳住。

  荀晋云眼底掠过一抹癫狂,咬牙切齿道:

  “洛窈,嫣儿也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这一声质问,像是按下了什么机关。

  荀嫣提着裙摆,快步朝我跑了过来,每一步都规矩得像是尺子能量出来。

  她猛地环抱住我的腰,将那张滚烫的小脸埋进我的粗布衣裳里,抽泣着:

  “母亲……嫣儿真的好难受……”

  荀嫣与荀卿终究还是赖在了这简陋的院子里。

  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我终究还是无法对眼前的病痛视而不见。

  荀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整个人紧紧蜷缩在自己的精细披风里,仿佛只要触碰到我这里的粗布被褥,就会沾染上什么污秽一般。

  这姿势任谁看都觉得局促难受,但她既然坚持那所谓的体面,我也随她去。

  诊过脉象后,我冷淡地收回了手。

  “不过是水土不服引发的郁结,没什么大碍。”

  我对站在院中的荀晋云道:“你们该早些回京城的,那里的风土才养人。”

  “皇命尚未复命,”荀晋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欲言的复杂,“太学的学子,还未甄选完毕。”

  我轻哂一声,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大人早日选完,也好早日还云梦一个清静。”

  荀晋云的指关节攥得咯吱作响,他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屈辱,厉声质问:

  “你口口声声催我走,是为了你那个收养的孩子博前程,还是真心想赶我们走?”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吐出一个字:“是。”

  他像是被气狠了,语调都有些走样:“你心里难道当真没有我……没有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孩子,”我纠正道,“是你的孩子。”

  荀嫣,荀卿,生于荀家,养于荀家,与云梦的洛窈何干?

  这名头,洛窈老早以前就丢在京都的臭水沟里了。

  荀晋云的脸色煞那间惨白如纸,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嘴唇嗡动着:

  “你我只是和离……只是暂时分开了而已……”

  “你永远是他们的母亲,血缘这种东西,是你怎么赖也赖不掉的。”

  我看着他踉跄着连退三步,随即便如同丧家之犬般夺门而出。

  那是高傲自持的荀晋云,从未显露过的失魂落魄。

  原来,同一种表情,在不同的人脸上,意味竟是大相径庭。

  荀晋云的失魂落魄,也不过是步子虚浮了些;

  可我当年的失魂落魄,却是连骨头都被人敲碎了丢在泥里。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究竟是哪一刻彻底死心的?

  是新婚燕尔,我满怀欣喜地给他送点心,却听见他在屋内对同僚说:

  “娶这乡野丫头非我所愿,不过是全了父亲的名声和我的君子风范,不过是利益权衡罢了。”

  还是在我腹中孕育着小生命,满心期待的时候,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如今朝局动荡,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落胎吧。”

  或者是那个大雪天,我亲手堆起的四个雪人,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烂,还要训斥我“玩物丧志,不知体统”。

  更或者是那十记鞭子落下后,他站在高处,用那种俯瞰众生的眼神打量着血肉模糊的我:

  “自贬身份,去干稳婆这种卑贱的活计,你确实不配做我荀家的主母。”

  那时的我,哪里还有什么魂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荀晋云走后,我收敛了心思,给孩子们熬了一锅解暑的莲藕骨头汤。

  我叮嘱羽涅看好那两个娇客,自己则提上医药箱赶往了南村。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却又惊心动魄的过程。

  我在产房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看着那个妇人流了半盆血,撕心裂肺地嚎叫,最后终于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娃娃。

  这种真切的、鲜活的生命降生,远比在那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要让我舒坦得多。

  可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头的争吵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赶我们走!”

  那是荀卿愤怒的咆哮声。

  “若不是父亲非要来这鬼地方,谁愿意待在你这种腌臜下流的泥坑里!”

  荀嫣那柔弱的声音里也带了刀:

  “不过是个不知哪儿捡来的泥腿子,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肮脏的贱民……”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荀卿接话道,“她用那种卑劣手段钓着父亲,害得我们要从京城退学,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从前若是听到他们受一点委屈,我都能心疼得掉眼泪,如今这里却静得像一汪死水。

  那种感觉,就好像某些东西已经彻底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

  我推开门,屋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三个孩子围坐在木桌旁,一人面前摆着一碗早就晾凉的莲藕汤。

  许是心虚,那一对双生子的脸色都青一阵白一阵的。

  “娘亲,您辛苦了。”

  羽涅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中沉甸甸的箱子。

  我洗净了手,桌上已经多了一碗温热的汤。

  羽涅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顺手拿走了我并不爱吃的莲藕。

  “南村赵家的孩子顺产,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我笑着说。

  “那赵大哥定然高兴坏了,上次他还说要买花布缝衣裳呢。”羽涅答道。

  这些寻常的琐事,却不知触碰到了哪根名为“落差”的火药桶。

  砰!

  荀卿猛地拍响了桌子,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你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听见了又怎样!”

  他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地朝我吼着:

  “你跟我父亲本就不配!你身份卑贱,害得我们在京城抬不起头,害得我们没有母族撑腰!”

  “以后姐姐出嫁,我入仕,都要被那些权贵笑话有个当稳婆的亲娘!”

  我摁住羽涅几乎要掀桌子的手,神色宁静地看着这两个我曾拼死生下的孩子。

  “如果真的嫌弃我出身卑贱,”我轻声问道,“那当年,你们又何必借着我这卑贱之躯,来到这人世间受累呢?”

  双生子顿时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傍晚时分,荀晋云的车驾又准时出现在了门外。

  还没等他开口寒暄,南村的人又急火火地找上了门。

  “洛娘子!芸嫂在后院摔了一跤,满地的红……您快去瞧瞧吧!”

  我刚要动作,羽涅已经提着灯笼和药箱冲了出来。

  荀晋云拦在路中间,看着羽涅,却朝我伸出了手:“药箱给我。”

  在得到羽涅戒备的眼神后,他看向我,目光灼灼:

  “我有马车,比你们跑路要快得多。”

  人命关天,我没时间跟他纠缠,一把夺过药箱,径直上了那辆奢华的马车。

  车厢内,我正借着微弱的光翻看芸嫂的脉案。

  眼前的光亮忽然大盛。

  他将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轻轻搁在了我的手侧,只为了方便我看清那些字迹。

  我对此视若罔闻,满脑子都是芸嫂那危险的胎位。

  “渴不渴?”他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茶,“是你从前最爱的荷叶清露。”

  “不渴。”

  “饿了吗?这里有刚出炉的莲蓉酥,也是你喜欢的……”

  “闭嘴!”

  我猛地合上脉案,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人命在天,麻烦大人安静些。”

  芸嫂这一胎,几乎是拿命在搏。

  她浑身水肿得厉害,甚至到了七个月的时候曾一度失明,好不容易挨到九个月,却出了意外。

  在那个满是血腥气的草屋里,芸嫂那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救孩子……洛妹子,求你……我死没关系,保住孩子……”

  我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我救不了死人的孩子。能救他的只有你自己。你活着,他就能活;你若是死了,那就是一尸两命。”

  那一夜,芸嫂咬碎了满口的牙,生生挺了过来。

  等我走出那间屋子时,天色已经微亮。

  我身上的衣裳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那些暗红色的污物,鼻息间尽是挥之不去的腥气。

  荀晋云提着灯笼,像一块望夫石般守在马车旁。

  月光如洗,荷香在这清晨里显得格外清幽。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提着一盏孤灯,在那清冷的庭院里等他回家。

  我记得那时我怕他受寒,备好了厚实的披风和滚烫的茶水。

  可他却嫌我碍眼,嫌我这山野出身的女子不识大体,让我在东院门外一站就是半夜。

  而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客气地颔首行礼:“多谢大人送我这一程。”

  “你我之间……本不必这般生疏。”他声音发颤,侧身想让我上车。

  “不必了。”

  我盯着那奢华的锦缎车帘,笑得讽刺。

  “民妇刚刚接生完,身上污秽,恐坏了大人的贵气车驾。”

  我从芸嫂家借了一盏廉价的灯笼,绕过那神骏的白马,独自走向了回家的乡间小径。

  秋意渐浓,两旁的莲池里,曾经娇艳的荷花已经开始枯萎。

  但这又有何妨?

  云梦的莲,生生不息,今年谢了,明春自然又是一派接天碧色。

  不似国公府里那座精心雕琢的池子。

  无论我如何苦心经营,那里的花始终越开越残,越养越稀。

  直到我带走最后一朵。

  那里,便只剩下一池枯稿的残叶了。

  就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他产生瓜葛时,身后的脚步声却如附骨之疽,在这寂静的乡野间显得格外刺耳。

  我停下脚步,身姿如松般定在原地,随后缓而沉地转过身去。

  那一瞬间,我隔着稀薄的暮色,再次望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荀晋云。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青衣,衣袂在晚风中翻飞,显得如谪仙降世,飘逸而绝尘。

  可我低头一瞥,却瞧见他脚上那双用银线勾勒云纹的蜀锦快靴,早已在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上变得污浊难辨。

  那种精致与粗粝的碰撞,像极了一场滑稽的错位。

  曾几何时,我是那个在他清冷世界里横冲直撞、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异类。

  而如今,他却成了这云梦水乡里,最叫人看着别扭的一抹异色。

  “荀晋云。”

  我终于还是开了口,直呼其名,声音平直得像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荀晋云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在那两个字落入耳畔后,他眼底的晦暗竟如冰雪消融般,迸发出一丝难言的雀跃。

  “你……”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时竟盈满了令人难以直视的希冀。

  可我不等他那一腔热望喷薄而出,便冷声斩断了他的话头:

  “你今番带着这两个孩子特意来寻我,内心深处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荀晋云原本要倾诉的话语瞬间哽在了喉间,他默然了一瞬,才用那种压抑着情感的声音缓缓开口。

  “窈儿,你我之间,其实横亘着太多的误会与错过。”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近乎卑微的诚恳,“我只求你能随我重返京都,让咱们一家人,真正团圆。”

  我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一个极其有趣的物种。

  那些讥讽的话语在我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却化作了一场无声的审视。

  荀晋云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此时却像是怕我转身离去一般,语调急促地解释着。

  “我这人生来心性淡漠,情丝浅薄,从前并非是有意要冷落于你。”

  “在我的世界里,与人交往不过是一场场精密的计算,权衡利弊,得失自知。”

  “可唯独在面对你时,我那引以为傲的计算统统失了灵,我竟笨拙到不知该如何讨你欢心,更不懂何为正确的守护。”

  “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再如此了,洛窈,我已经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本心,我——”

  他那一向紧绷的唇线终于松动,仿佛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吐露出了那句迟到五年的表白。

  “我心悦于你。”

  我凝视着他的脸庞,在那一刻,我确实失神了片刻。

  若是在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五年前,莫说这般剖白心迹,即便他只是肯分给我一个眼神,都能叫我的心跳如擂鼓般狂暴。

  可讽刺的是,此时此刻,我这颗心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窈儿。”

  荀晋云大步跨向我,那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由于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在那之后,我未曾动过再娶的心思,我这满心满眼装下的,自始至终唯你一人。”

  我垂下眼帘,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那是贵公子的如玉指尖,与乡野稳婆的劳碌手掌。

  我忽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若我要你为了我留在云梦,从此辞去这一身显赫官身,甚至甘愿受那贬斥外放之苦,你可愿意?”

  荀晋云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那一抹迟疑,如同在这场深情告白中投下的一块巨石,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幻象。

  我不必听他的回答,仅仅是一个眼神的闪躲,我便已经看透了结局。

  我的神色依旧平静,平静到近乎有些残忍的理智。

  “你口中所谓的那些误会,我心里其实都清楚。”

  “但我更明白一件事,在那高深莫测的荀大人心里,荀氏的百年清誉与这一门的权势地位,永远重过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村妇。”

  “所以,你在婚前便一门心思想要联姻贵女,而在婚后,更与那位郡主在那纠缠不清、暧昧不明。”

  “你猜,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彻底掐灭了那点念想,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回头的?”

  荀晋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只紧紧攥着我的手,竟开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你那位不可一世的母亲说要抬我为妾,更不是因为你当初应下和离时的那份干脆。”

  “而是因为我亲眼见到了,你十六岁那年,为了迎娶那位郡主入府,亲手绘制的那座新居楼阁。”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令人窒息的往事。

  我和荀晋云和离之后,按照律法,需得在府里多留一段日子,等待文书正式生效。

  可就在那天之后,他便由于查办要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京都。

  我那时的身份极其尴尬,像是一个被主家遗忘的旧物,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我打算从那个住了五年的正房里卷铺盖走人时,却见一大批工匠如潮水般涌进了后院。

  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挡在我的去路前,语调里满是刀子。

  “夫人不必急着搬家。”

  那婆子打量着我,眼底满是嫌恶,“郡主是何等尊贵的人儿,怎么肯屈尊降贵睡你这个村姑睡过的屋子?”

  “咱们大公子心细,十六岁那年就为了将来的佳人绘制好了楼阁,那可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严格按照品级规制来的。”

  “那里,才是大公子正儿八经该住的地方。”

  国公府当真是财大气粗,竟生生填平了半个我最心疼的莲花池,在那废墟上平地起了高楼。

  我站在冰冷的庭院里,眼睁睁看着那座楼阁从无到有,一天天变得绚丽夺目,那飞檐斗拱像是在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

  那一刻,我终于没办法再给自己编造任何美丽的谎言了。

  无论我熬过多少碗莲藕汤,无论我在他衣领上绣下多少荷叶纹,我始终只是他人生剧本里一个无关痛痒的意外。

  那座极尽奢华的楼阁,没有一寸泥土是属于我的。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从骨子里就从未属于过我。

  “你许了我五年的正妻之位,这五载不曾续弦,对我生出了那么点儿情爱,这些或许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旷野里传得很远。

  “但你为了稳固国公府的权势,默认了与郡主的那些风言风语,将这一门的利益与王府紧紧捆绑,这更是真的。”

  “你今时今日想接我回去,求的是破镜重圆的完美,这我不怀疑。”

  “可要你为了我放弃那辛苦经营的氏族基业,这绝对是假的。”

  我扯动嘴角笑了笑,那是看透世俗后的无奈。

  “你是个最聪慧不过的明白人,你应该清楚,在这世道里,洛窈与荀氏的荣光是水火不容的,而你,永远不会为了我去触碰那些禁忌。”

  “窈儿……”

  荀晋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我从前那是被猪油蒙了心,看不清情爱,你若是跟我回去,我定会求得母亲的谅解,让她再也不敢轻慢于你。”

  “国公府上下都会尊你为当家主母,这与荀氏的兴衰并无冲突,你又何必——”

  “你瞧,”我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意料之中的落寞,“你到底还是不会为了我,舍弃那些所谓的‘体面’。”

  荀晋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原本那双死死攥着我的手,竟失魂落魄地脱落了。

  “荀晋云,你有你那万众瞩目的锦绣人生,而我,也有了我这虽然平凡却足以自给自足的追求。”

  “有些花注定要烂在泥塘里,开在无人问津的旷野;而有些鹤,就该沐浴在九天的华光里,不染半点凡间的尘埃。”

  “花已开遍了漫山遍野,鹤也该飞上那万里青云,你我此生,终究是有缘无分。”

  剩下的那段归家路,显得尤为漫长。

  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也提着一盏精美的官样灯笼,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并肩却疏离地走着。

  直到那熟悉的院墙出现在视野尽头,他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扯住了我的衣袖。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剧烈地痉挛。

  “我心里是真的装下了你,洛窈,我只是……只是回来得太迟了。”

  “不是迟了。”

  我用力撤回了自己的衣袖,头也不回地朝门内走去。

  “荀晋云,你是真的错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落水,如果我还是那个在云梦挖藕的少女,而他还是那个在京都指点江山的公子。

  或许我们都能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各自安好。

  出乎我意料的是,羽涅并没有再跟那对双生子起什么冲突。

  只是,那一对金枝玉叶在临走时,看向羽涅的眼神里,藏着一股近乎赤红的仇恨。

  荀晋云登车的那一刻,他那深邃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我还会回来的,窈儿,我会再来看你。”

  “大可不必了。”

  我站在篱笆前,语气冷硬,“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更不想跟这两个孩子有什么牵扯。”

  那两个孩子听了我的话,眼神瞬间变得如出一辙,那是如出一辙的阴狠。

  荀晋云再没多说一个字,带着那满车的冷凝,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华丽的车驾在漫天尘土中摇晃远去,羽涅轻轻拽了拽我的手,声音小如蚊蚋。

  “娘亲,我今天做了错事。”

  “哦?”我低头看着这孩子。

  羽涅抿着有些苍白的唇,纠结了许久才开口:

  “他们在屋里骂得实在太难听了,我听得心里难受,便往那锅莲藕汤里,抓了一大把苦透了的穿心莲。”

  那穿心莲是这世上最苦的药材,只消一口,就能叫人半晌说不出话,甚至苦到胆汁翻涌。

  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我知道那是娘亲的孩子,我不该……”

  “胡说什么呢,”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得极其温柔,“娘亲这辈子,不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吗?”

  只是,在这一派温情之下,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是这么一来,你想通过荀大人入太学的事,恐怕是真的泡汤了。”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什么京城的太学。”

  羽涅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决绝与坚定。

  “我已经决定去考府学了,掌院已经答应亲自为我写推举信,不日就会有消息。”

  虽然云梦书院名头不响,但比起那步步惊心的京都,这里才更像是个做学问的地方。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登天捷径,我这辈子,永远都会选陪在娘亲身边。”

  从那以后,羽涅如愿考入了云梦书院。

  在第二年他回家过中秋的时候,怀里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还挂着露珠的荷花。

  “也不知是谁折了乱扔在路边的,瞧着怪可惜的,我就给捡回来了。”

  羽涅把那支含苞待放的花递给我,眼神有些闪躲。

  我接过花,将其插在了一个拙朴的瓷瓶里,细心养着。

  说来也怪,这朵不知来历的莲花,竟一直从盛夏开到了深秋,花期长得惊人。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院门口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支新鲜的残荷。

  可那个折花的人,那个在泥泞里守望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番外:荀晋云的内心独白】

  我是荀晋云,是国公府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子。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命就被各种严密的规划所填满。

  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寸该怎么跨,我甚至能精准地计算出联姻能为家族带来的每一分利益。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看中了晖郡王府的权势。

  十五岁,我按照计划在那场桃花宴上“偶遇”了郡主,如愿成了她心头的白月光。

  十六岁,我便亲手绘制了新居的蓝图,那是我准备送给郡主的聘礼。

  按照我的推演,我的人生应该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且毫无瑕疵的笔直大道。

  然而,洛窈的出现,却成了一场我算不准的变数。

  我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踏进府门的样子。

  她背着个补丁累累的破布包袱,怀里却死命护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莲花。

  她那时候脸红得像晚霞,局促不安地说她没钱买见面礼,只能在城外池子里折支花。

  父亲为了报恩,竟荒唐地要把这样一个村姑许配给我。

  我内心深处是极度反感的,可作为世家子的标杆,我必须维持那份温良恭俭的孝道。

  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对我那是少女最纯粹的倾慕,那目光炽热得让我烦躁。

  如果娶了她,我的权臣之路起码要多走十年的弯路。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主动拒绝了。

  她不要我这个天之骄子,却只要那些冷冰冰的银钱和铺子?

  这让我那该死的自尊心,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欲有的挫败感。

  紧接着,她开始躲着我。

  她会在深夜里挽起裤腿,赤着脚在那肮脏的荷花池里摸藕。

  她在那水里的笑容,竟比京都所有的灯火还要明亮夺目。

  这简直是毫无体统!那雪白的小腿万一被别的男人瞧见……

  我甚至因为这种念头而整夜难眠。

  最让我气闷的是,她熬了满府的藕汤,连守门的婆子都有份,唯独漏了我。

  我不该生气的,可我心里就像是塞进了一团乱草,堵得发慌。

  八月十五那天,我本该陪着郡主赏月,却鬼使神差地在那暗影处跟踪着洛窈。

  我看她坐在池边啃着月饼自言自语地笑,想到她明天就要彻底滚出我的视线,我竟然捏碎了手中的乌木扇。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郡主派来的婢女在背后伸出了黑手。

  我明明可以出声提醒,或者随便扔点什么制止。

  可在那火光电石的一刹那,我心底却滋生出了一个极其卑劣的念头。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我亲自跳下去救她,在众目睽睽下与她贴身纠缠,彻底坐实了这桩婚事。

  我以为我是在掌控她,殊不知,那是拉她入地狱的开始。

  婚后的生活,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我不该爱的女人相处。

  面对好友的调侃,我只能用那些违心的冷漠话语来伪装我的虚伪。

  当洛窈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我内心深处其实是狂喜的。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骨血相连的存在。

  可紧接着,一个残酷的阴谋被我无意中撞破了。

  郡主不甘心被冷落,又怕生育的痛苦,竟勾结我母亲,在洛窈的饮食里下了那种催生多胎的剧毒。

  她们打的是“去母留子”的恶毒算盘。

  一边是名望极大的郡主,一边是我的生母,我谁都动不了,也没办法言明真相。

  于是,我只能扮作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逼她去堕胎,只为保她这一条残命。

  可洛窈的性子太倔了,她死活不从。

  紧接着,她们用权谋将我强行调离京都。

  等我披星戴月赶回来时,洛窈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九死一生生下了那对双子。

  她需要绝对的静养,我才狠心将孩子抱走,不让她费神。

  可她根本不懂我的苦心。

  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她竟然为了堆几个雪人,在雪地里生生冻了半宿。

  我是真的气疯了,她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我粗暴地毁掉了她的雪人,只为了能让她赶紧回暖阁待着。

  我努力想在这如履薄冰的宅斗中护住她,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战我母亲的底线。

  她竟然去给一个偷情的卑贱丫鬟接生。

  这在老夫人眼中,简直是把荀家的脸面踩在泥里。

  我原本想着让母亲给她点小教训,让她长点记性,学会如何在豪门里生存。

  可我低估了母亲的狠心,那十记长鞭,几乎抽碎了我的心肝。

  我看着她脊背上的血肉模糊,心疼得快要疯了,出口的却依旧是那些冷冰冰的训斥。

  我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终究毁了我们的一切。

  洛窈最后还是选择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我才惊恐地发现,原来我的世界早已空空如也。

  我也曾试图挽留,可我看到的却是她眼底日益冷冽的陌生。

  更让我嫉恨交加的是,我发现她竟然私下里跟府里的那个年轻郎中私相授受。

  我在她的妆奁里翻出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描绘女子私处的淫秽信件。

  我为了她放弃了筹谋多年的大好前途,她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与人偷情?

  在那一刻,所有的愤怒、背叛感和扭曲的占有欲冲昏了我的头脑。

  所以,当她提出和离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我以为我给了她自由,却没想到,我亲手葬送了我这一生唯一的救赎。

  等我后来查明,那些信件不过是那个郎中留下的医学病例,那些图纸不过是关于妇人疾病的医学构造图时。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从此山高水远,再见已是陌路。

  这便是我,荀晋云,用半生聪明换来的下场。

  本文标题:和离出府我只带一朵荷花嬷嬷搜身,我笑:告荀晋云,死生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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