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时就羡慕小孩们跟着妈妈去住姑姑家,穿的红红绿绿,跳跳蹦蹦,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跟着大人去走亲戚。

  在旧社会,穷怕亲戚富怕贼。我家亲戚少,更没有听到母亲讲过姥姥家。我只知道我有一位瞎大舅。我要求妈妈带我去舅舅家。妈妈说,舅舅家太穷了,不要去给人家添麻烦!

  大舅是天津郊区西头小园的人,在场子当花匠,因为脾气不好,跟花场子东家在一次吵嘴时,被东家打瞎了一只眼,妈妈背地里叫他瞎大舅。

  大舅妈是生孩子得了产后风病死的,留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小球,一个叫小旦,也就是我的大表哥,二表哥。一个光棍爹带有两个男孩子是很不容易的;小球、小旦就在泥里滚土里爬长到十一二岁了。

  大舅会串花,用茉莉花串成喜字、寿字的样子,在妓院胡同叫卖。大舅不认识字,小球、小旦更没有钱去上学,跟着大舅做小买卖,卖花生、萝卜。

  大舅的脾气很坏,说话嘴里经常带着"他妈的"。他五十来岁就弯了腰,一双劳动的手青筋暴露。他常常带着小球、小旦来我们家。他们一进我家门,稍不如意,大舅张口就骂、举手就打小球和小旦,我不喜欢大舅。我母亲见大舅这样对待孩子,就说:"唉,可怜哪!宁要受穷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呀!没有娘的孩子可怜哪!"因为我母亲从小没有娘,十来岁就当了童养媳,她深知没有娘的痛苦。

  逢年过节,大舅带着小球、小旦来我们家,我帮母亲为他们父子三人缝缝补补。他们常常是赶着吃口来的,我们就让他们吃饭;小球、小旦总是说不吃,大舅也说吃过了。但我拉他们吃,他们就吃得很香,看得出他们是饿了,是没有吃过饭的。但他们只吃一点就不肯吃了,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家也不富裕。这两位表哥都很懂事,他们走时,我总是偷偷塞给他们两块窝窝头或者饼子。他们总是手里接着,嘴里又说不要……

  大表哥小球人很机灵,从小就不吃闲饭,拣破烂、当童工,红白喜事他去打旗、提串灯、扛雪柳,什么都干。他想学点本事,可是在那时哪有机会?他人很要强、勤快、能干。他在澡堂帮人搓澡,在饭馆当小伙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脚踩两只船,这山望着那山高,干什么事也长不了……大舅遇见了就是一阵子打骂,从来不理解孩子的心理。小球想念书,家里穷不可能,他在学堂门口听人家念书,学生们骂他轰他,喊着:"穷小子听什么!"他当做没事儿一般。

  小球想学手艺,大舅托了人情,介绍他去成衣局学手艺,师傅看他聪明就收下了。但他去了以后,师傅并不教他做活,只叫他收拾屋子,倒痰盂,给师娘抱孩子。有一次,他背着孩子给师娘去买酱油,一出家门,一帮小孩在胡同里踢球玩,他多么羡慕这些孩子呀!小孩子哪个不贪玩呢?他不觉得就站在一边看起来,忽然一个球落在他面前,他就对准了球一脚给踢回去了。由于他用力过猛,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一个孩子;这下子可坏事了,一个倒栽葱把孩子头朝下摔了下去,正好摔在台阶石头上,头上摔了一个三角口子,酱油瓶子也摔得粉碎。

  小球回来后,师傅、师娘往死里打他,他真成了球了,打得他满地乱滚,遍体鳞伤啊!他们把扫帚都打飞了,末了还把我大舅找去,大舅脾气本来不好,看到小球惹了祸,又气又恨,不容分说又痛打了一顿。

  小球因为挨打,周身是伤。晚上他睡在一堆草上,哪里有人理他?只有他每天喂的猫和狗来亲近亲近他。他流着眼泪双手楼着猫和狗,嘤嘤哭泣。

  小球不想再呆下去了,可不干又不行!因为他来学徒时,瞎大舅给人家立了字据:"学徒三年期满,效力两年。学徒期间,被打死人,概不负责。假若逃跑,要加倍赔偿食住费。"字据上边还有大舅的手印,中途不学要走,哪有钱赔偿损失?小球就只好在师傅那儿呆着、熬着,等学徒期满。

  小球在学徒期间,有一个和他同命运的人,是师傅的前妻留下的女儿。小球吃不饱,她给他多拿点儿。师娘又说小球不学好,勾搭她的女儿。师傅知道了这件事,又是三天两头地打他、骂他。

  小球挑水给师傅的女儿洗衣,买菜做饭,两个人常常接近;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师娘每次打骂小球,都要捎带上受虐待的女孩子,后来,这女孩跳井死了,小球也被师傅开除了。因祸得福,小球总算是跳出了火坑。

  小球被开除了,在那年月,算是干出了丢人的事,因此,大人孩子都看不起他;谁也不要他做事。后来,在一个白面馆里,小球又找到了一个工作。因为他很勤快,日本人收他在这个烟馆当个小伙计。在日本人的白面馆里当小伙计,也是个苦事呀,挨打受骂,是经常的事。

  有一天,小球偷偷地跑到我家,跟我们哭诉在白面馆里的痛苦,哭着说:"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磨难,不想再熬下去了,非投河上吊不结!"

  过了几天,二表哥小旦来我们家,说白面馆的人告诉他们,小球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呢?家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大舅听了并不难过,说:"不见了,死了更好。少一个,省一份心事!"

  大表哥小球不见了,没有人为他伤心难过,可是我老是想着他。在快过春节的时候,一个雪天,忽然我看见大表哥小球来了,他站在胡同里电线杆子下边,"大表哥,你怎么不进家门呀!你到哪儿去了……"我不住地问他。他说:"怕老姑妈生我的气。"他的老姑妈就是我母亲,他对我说:"因为我撒了一包白面,被掌柜的打个半死,还扒下了我的衣服,冰天雪地把我推出来,我倒在地上……"他哭了,说不下去了。

  原来,他被推倒在雪地上后,一个当兵的救了他。他又说:"今天我来,是见见老姑妈,告诉她我没有死,明天我就走了,死活不知,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说着打开了一个红灯笼。那时小孩过年都兴提灯笼,大表哥递给我一个纸灯,说:"这是大表哥送给你的礼物。过年了,我就走了,留下这个灯笼给你吧。"

  救他的那个当兵的是个兵痞子,介绍小球当兵了。小球给我买了一个灯笼作为纪念。接着小球又对我说:"点着灯笼就想着我吧。不能进去,把我的老姑妈叫出来,跟我见个面吧。"

  我听他说完,一阵伤心,流着眼泪跑回家。一进屋,看见我父亲、大伯等人都在,不好说出去,就偷偷拉拉母亲的衣襟,意思叫她跟我出去。母亲明白了我的意思,跟我出了大门。我把母亲领到电线杆子下边,大表哥见着我母亲,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抽泣着说:"老姑妈!我要走了。当了兵,明天就开走,我来跟您道别,我不敢回去,怕爸爸生气,求老姑妈跟爸爸说一声吧。"他说着在我母亲面前,顶着大雪叩了个头,母亲抱住了大表哥的头,大雪片落在我们身上。母亲说:"你自己长志气吧,咱们都太穷了。跟着啥人学啥人,你可要学好哇……"母亲也哭了,我闷着哭不敢出声。

  我眼看着大表哥从地上站起来跟我母亲告别;还对我说:"把灯笼点起来吧!"然后他走出了胡同。大雪还不住地下着,渐渐地看不见大表哥的背影了。母亲说:"没有娘的孩子,这个年头哇!"母亲对我说:"回去不要把这件事对人讲。"我点头说:"记住了。"我们回到家,这件事没对任何人说知。

  大舅后来知道大表哥被卖了兵,他没有难过,反而大骂:"没出息,认识了兵痞子,卖了兵。他是被逼走的,这年头各走各的道,谁也顾不了谁!"

  大表哥跟那个兵痞子去卖兵,挣了钱就胡乱花,好好一个人卖过一次兵就变油了。后来,他又卖过一次兵,就变坏了,嫖妓女、抽白面、赌钱,无所不为,他也成了一个兵痞子了。一个精明能干、机灵要强的人就一步步地变坏了,这是被穷困逼的呀。

  春节眼看来到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家就有要账的来,年关难过呀。父亲躲债不见人。忽听有轻轻的打门声,父亲照例躲起来,叫我去开门。我把门打开一看,是个要饭的,破破烂烂的,仔细一看,原来是大表哥小球。他怎么成了要饭的了?自从当了兵痞子,他就从没有来过我家。我看他头发长得盖住耳朵,手里夹着一个烟卷头不住地吸。他低声说:"我是来看老姑妈的,让我再看她一回吧?"

  父亲以为是要账的来了,早躲进了厕所。我有意大声说:"是大表哥来了!"母亲从屋里出来了。平时,她对小球比对小旦好,因为小球长得好,人聪明,勤快,会讨人喜欢,我母亲还常念叨他有出息。可这次出来一看,她就烦了。她对着小球问:"你去当了兵,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小球吓得缩成一团,蹲在台阶下边说:"我跟着大兵去当了兵,还了债,到了兵营。唉!哪知道比学徒还苦,冰天雪地的行军,吃不饱、穿不暖,当官的打骂,老官油子欺负我们小兵,你们看我的手被打得都抬不起来了。这次偷偷逃出来是拼着性命的;如果被抓回去,就会被枪毙的。老姑妈呀,在兵营里,我已染上了嗜好,我来找老姑妈是为了借几个钱……"我母亲气得大声说:"你借钱,你……抽上了白面……我嫌丢人。你不要脸!你给我滚!"小球被骂得转身要走,我看他双手抱着胸,身子冻得索索发抖,真可怜。我把父亲也叫出来了。父亲的心眼特别软,他对我说:"谁家的孩子不是肉长的呀!把你表哥叫回来吧!"我本来就想叫小球表哥进屋的,可是怕母亲生气,听父亲这么一说,我就连拉带扯地把小球叫进屋。母亲流着眼泪说:"你从小要强,我很喜欢你,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么丢人,以后你不学好,就不许登我的门儿!"小球点点头。我看他那可怜样,我给他端来粥和饼子,对他说:"表哥,热乎乎的,快吃吧!"他像个饿狼似地吃着饭。我母亲又数落他:"我嫌丢人!我这个穷娘家一个有出息的人也没有!你从当兵那天起,我就断定你活不了,你怎么不死在外头呢?你抽上白的、抽上黑的我也管不着……"父亲拿出来两块钱说:"小球,你才十几岁,还有光明的大道哪!嗜好染上了,你只要下狠心,是能戒掉的。给你这两块钱,你买点戒烟药。"父亲把钱交给他,看见他脚下穿着一双挂不住脚跟的破鞋说:"你这双鞋挂不住脚哇,这么冷的天!"说着,父亲把自己脚上的棉鞋脱下来,另换了一双。小球接过来,他没有穿,夹在腋下。我母亲生气地说:"你走吧!"我又给他拿了几个饼子,他走了。

  瞎大舅来我们家气冲冲地对我父亲说:"小球要饭了,抽上白面了,我打过他多少次呀!没有办法,救不了他呀!你给他的棉鞋,他连上脚都没有就卖了,你给他的钱,他哪里买戒烟药呀,又进了白面馆了,这是我没有德性啊!"

  瞎大舅正和我父亲说着,父亲在找什么,不声不响,我问父亲,父亲向我摆摆手,不让我声张,意思是不要惊动我的母亲。原来是小球进我们屋这么会儿,把父亲的一块怀表偷走了。父亲在找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办法呀!抽上白面就什么脸也不要了。这么好的孩子,逼得没有正路走哇!天下大道这么广,咱苦命人没有边啊!"母亲又唠叨起来了:"你呀,就是好心没有好报应。叫他进屋干吗?能救急不能救穷,好心不救白面虫!抽上白面就连他爹也偷!"

  大表哥小球恋上了白面馆,抽得瘦成了一把干柴,只是带着一口气,人们还把他当成活人。不久,小球又卖了兵,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二表哥小旦也同样是个可怜人,他老实,说话有点结巴,不如大表哥聪明机灵,他很少讲话,他同小球一样,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人很笨。

  小旦也不吃闲饭,拾破烂,擦皮鞋还把刷子丢了。他当童工领工钱时,把取钱的牌子也丢了。他长到十七八岁了,就干重活,当搬运工,拉排子车。但干这种活不是天天有的,阴天下雨就没有活做。没有活,人就没有饭吃。后来,小旦终于找到了能挣钱,而且不用费大力气的活儿﹣﹣卖血!

  小旦为了生活下去,没有办法,他每月卖两次血。原来小旦的身子很强壮,但卖血后不到一年,就变得面黄肌瘦了。开始瞎大舅不知道小旦的这些事,只知道小旦挣钱,问小旦,他也不说是怎样挣来的。瞎大舅还为了小旦说不清楚挣钱的来历,误认为他不走正路,当了小偷。

  小旦有苦难说,父子俩还大吵过:"管我怎样挣的钱?""我就管!"大舅说着,打了小旦几个巴掌。父子大吵大闹好长时间。

  知道二表哥小旦卖血的生活后,我就跟母亲商量,我每月给大舅十五元钱,让小旦不要卖血,还是去做工;瞎大舅年老多病就不必再去做小买卖了。

  小旦虽然人很笨,可是他粗中有细。他喜欢修理自行车。他干了一天活以后还老去修自行车的王大爷那里坐着,帮王大爷修车,从不要钱。

  瞎大舅看这是挣钱的道,就找我母亲来了,要借几个钱买点工具,想叫小旦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我母亲好不容易东挪西借,凑合了几元钱,买了点工具让小旦摆了个修车摊。小旦过分老实,干了没有多久,工具丢的丢,坏的坏;再加上一些流氓地痞、警察、特务修车不但不给钱,还要打人骂人,这修车摊就维持不下去了。

  可怜的瞎大舅,只好一手拄棍,一手提篮,沿街叫卖,卖烧饼、油条……挣几个小钱,糊口度日。

  解放后,大舅和小旦立即受到人民政府的照顾,小旦当了养路工人。瞎大舅因旧社会的饥饿劳碌得了肺病死去了。

  二表哥小旦当了修路工人,在"文化大革命"中,有人抓了他说的一句话"江青在天津招摇撞骗",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从此,小旦又受尽了折磨,还被送到农村。在农村劳动了七年之久,落实政策后回到城市。可是,他从农村回来,一直没有恢复原来的养路工人岗位。老邻居们劝他,现在提倡自谋职业,找点活干干吧。他想干修理自行车工作,来信要我帮他解决工作困难。我给他寄去钱,买了修车工具,他又重新建起了修自行车的小摊摊,自负盈亏,每天收入也还过得去。他住的是临街的房子,在门前摆摊,也可以照顾家,很方便。他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劳苦了一生,又经过多年的坎坷道路,赶上今天的好政策,总算有了安定的生活。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了小球,要是大表哥能活到今天,该多么好呀!

  新凤霞回忆12:大舅知道大表哥被卖了当兵,他没有难过却反而大骂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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