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误惹邻居糙汉,随军被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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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剧情

  一九八五年的清溪镇,暑气像是要从地缝里往外冒油。

  知了在树梢扯着嗓子嚎,吵得人心烦意乱,唯独虞家的小院子里,别有一番安逸光景。

  葡萄架下,一张斑驳的老旧竹躺椅轻轻摇晃。

  虞听晚就那么没骨头似的瘫在上面,身上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裙子,裙摆微微收起,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她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张嘴绝不动手。

  旁边的小木凳上放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已经剥了皮的葡萄。

  “晚晚姐,这葡萄还是有点酸,要不我再去给你冰镇一下?”

  说话的是隔壁二丫,这丫头是典型的颜控,平日里就爱围着虞听晚转,也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虞听晚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虞听晚半眯着那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的桃花眼,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不用,就这样吧,太冰了激牙。”

  她张开红润的小嘴,二丫立马狗腿地喂了一颗进去。葡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甜适中,勉强压下了这恼人的暑气。

  这日子,舒坦。

  虽然在这个年代,大家都崇尚勤劳致富,谁家媳妇要是日上三竿还在躺尸,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但虞听晚不在乎,她有资本。

  嫁了个当军官的老公,虽然结婚当晚人就被部队紧急召回,三年没露过面,但架不住人家津贴高啊。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在那一天,一张一百块的汇款单准时寄到。

  一百块!

  在这猪肉才一块五一斤的年头,这简直就是巨款。

  不用伺候公婆,没有妯娌撕逼,老公不在家,钱还花不完。这哪里是守活寡,这分明是神仙过的日子。虞听晚心安理得地做着这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废物”。

  就在她准备再吃一颗葡萄的时候,院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哎哟喂!我的祖宗诶!你还有心思在这吃葡萄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大嗓门像个破锣一样炸响,惊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

  虞听晚眉头微微一蹙,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她那个咋咋呼呼的舅妈,王春花。

  王春花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手里还拿着把蒲扇,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焦急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舅妈,这大热天的,你跑什么?要是把我的葡萄架撞倒了,舅舅可是要心疼的。”

  虞听晚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果肉,连身子都没直起来一下。

  王春花一看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娇气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就作吧!等到时候被扫地出门,我看你还怎么娇气得起来!”

  王春花几步冲到躺椅前,蒲扇猛地一挥,带起一阵热风,把虞听晚额前的碎发都吹乱了。

  “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虞听晚终于舍得睁开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天塌了?还是供销社的雪花膏涨价了?”

  “涨个屁的价!是你要成弃妇了!”

  王春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刚才我去镇上打酱油,碰到了那个谁,就是咱们村在那边当兵回来的二狗子。他说他在部队听说了,贺沉要跟你离婚!”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虞听晚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你说什么?”

  “离婚!贺沉要跟你离婚!”王春花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里那股八卦的火苗窜得更高了,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听说是贺沉在部队那边有人了,是个文艺兵,长得盘靓条顺,还有文化。人家那是郎才女貌,早就看上眼了!现在正商量着把你给休了,好给那文艺兵腾位置呢!”

  王春花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虞听晚的脸色。

  她其实早就看不惯这个外甥女了。

  自从嫁给贺沉,虞听晚这几年过得那是油瓶倒了都不扶,全靠贺沉寄回来的津贴养着。偏偏这死丫头手松,钱大半都花在穿衣打扮和吃喝上了,落到她这个舅妈手里的油水少得可怜。

  要是真离了婚……

  “晚晚啊,你也别太伤心。虽然你是二婚头了,但凭你这张脸,村东头的王麻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他愿意出三百块彩礼……”

  王春花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虞听晚脸上了。

  然而,虞听晚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呼天抢地,或者是哭得梨花带雨。

  她只是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动了奶酪的小猫般的炸毛感。

  伤心?

  为什么要伤心?

  她和贺沉统共就在结婚那天见过一面,盖头还没掀开人就走了,连那男人长圆是扁都不知道,有个屁的感情。

  但这不代表她不生气。

  甚至可以说,她是怒火中烧!

  “他要在外面找文艺兵?”虞听晚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寒意。

  王春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听说都快打结婚报告了!”

  “好个贺沉,好个陈世美!”

  虞听晚气笑了。

  她在乎的不是贺沉这个人,而是那每个月一百块的长期饭票!

  这三年来,她这娇生惯养的日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着这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汇款单?

  要是离了婚,她吃什么?喝什么?难道真要去嫁给村东头的王麻子?或者是去厂里踩缝纫机?

  不行!

  绝对不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让她这种连葡萄都要人剥好才吃的人去过苦日子,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想断她的财路?门都没有!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想安安稳稳地娶新欢?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只要她虞听晚一天不签字,那个什么文艺兵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破鞋!

  “舅妈。”

  虞听晚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王春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愣愣地问:“咋、咋了?”

  “帮我把屋里的皮箱拿出来。”

  虞听晚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下,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写满了战斗的欲望。

  “你要干啥?回娘家?这不就是你娘家吗?”王春花一脸懵逼。

  虞听晚冷笑一声,随手抓起刚才剥下来的葡萄皮,在这个燥热的午后,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土坑里。

  那架势,仿佛砸的不是葡萄皮,而是贺沉那个负心汉的狗头。

  她转过身,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说道:

  “收拾东西,我要去西北,找贺沉!”

  虞家东厢房里,此刻正是一片兵荒马乱。

  那只贴着红喜字的樟木箱子敞开着,像是张大嘴等着吞金兽投喂。虞听晚这会儿也不喊累了,腰肢扭得像条水蛇,在柜子和床铺之间来回穿梭。

  她手里抓着的,不是这年代出远门必备的干粮咸菜,而是一个个精致的小瓶罐。

  “友谊牌雪花膏,带上。百雀羚,必须带。哎呀,还有我这盒上海带回来的蛤蜊油,西北风大,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虞听晚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王春花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看着箱子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还有那几条的确良碎花裙、甚至还有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我说晚晚啊,你这是去随军,还是去当少奶奶享福啊?听说西北那地方全是黄沙,出门就是大戈壁,你带这些裙子皮鞋给谁看?给骆驼看啊?”

  王春花“呸”地一声吐掉瓜子皮,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再说了,到了部队那就是要干活的。随军家属都得开荒种地、喂猪养鸡。你穿成这样去喂猪,猪都得被你吓绝食。”

  虞听晚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心翼翼地把一件白色的蕾丝衬衫叠好,压在最上面。

  听到这话,她直起腰,回头冲着王春花展颜一笑。这一笑,仿佛昏暗的屋子里都亮堂了几分,看得王春花呼吸一滞。

  “舅妈,这你就不懂了。”

  虞听晚伸出一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我是去当团长夫人的,又不是去当饲养员的。喂猪这种粗活,那是贺沉该操心的事。我呢,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

  “再说了,”她故意顿了顿,眼神往王春花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上一扫,“我要是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显得出贺沉有本事,养得起老婆呢?这也是给他长脸嘛。”

  “你——!不知好歹!”

  王春花被噎得半死,刚想再骂两句败家娘们,院子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是虞听晚的舅舅,虞大强回来了。

  这男人手里捏着个信封,脸色黑得像锅底,进门看到虞听晚在那收拾东西,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心虚又贪婪的光。

  “收拾啥呢?听你舅妈说你要去西北?”

  虞大强把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长辈的架子,“胡闹!那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几千里地呢,你要是死在路上咋办?咱老虞家就你这一根独苗,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虞听晚心里冷笑一声。

  关心她是假,心疼钱才是真吧。

  她眼尖,早看见虞大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捏着那张熟悉的绿色汇款单。那是贺沉这个月刚寄来的津贴,一百块整。

  “舅舅,贺沉都要跟我离婚了,我再不去,这长期饭票可就断了。到时候我没吃没喝,不得回来赖着你们养老?”

  虞听晚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伸手,“把汇款单给我,我要去买车票。”

  虞大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捂紧了口袋。

  “啥汇款单?没看见!再说了,就算有,那也得留着给你当嫁妆……或者是给你攒着以后应急。你这丫头大手大脚的,钱给你还不两天就造没了?”

  “就是!”王春花立马站在了丈夫身边,两口子形成了一道肉墙,“这钱我们替你保管,等你以后那个了……我们再给你。”

  那个了?哪个了?改嫁了?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到太平洋去了。

  虞听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影后级别的演技爆发。

  她没吵也没闹,而是突然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欲掉不掉,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下一秒,清脆又凄惨的哭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命苦啊——!”

  “爹啊!娘啊!你们怎么走得那么早啊!留下女儿被人欺负啊!”

  “我想去找丈夫,唯一的路费都要被亲舅舅扣下啊!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这就去跳村口的河,让大家都来看看,老虞家是怎么吃绝户的啊——!”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

  这个点正是村里人吃完晌午饭闲磕牙的时候,不到半分钟,院墙外头就探出了好几个脑袋。隔壁二丫更是直接端着饭碗跑到了门口,瞪大了眼睛看戏。

  “哟,这大强又要扣外甥女的钱啦?”

  “啧啧,那可是一百块呢,够大强喝多少顿酒了。”

  “这孩子太可怜了,男人不在家,还要被娘家人剥削,造孽哦。”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虞大强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年头,农村人最在乎面子,尤其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吃绝户”,那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你、你别嚎了!”

  虞大强慌了神,想去捂虞听晚的嘴,又怕被人说闲话,急得原地转圈,“谁说要扣你钱了?我这就是……这就是帮你拿着怕丢了!”

  “那你给我呀!”虞听晚仰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手却伸得直直的,“你不给我,那就是想吞了我的保命钱!我还不如现在就撞死在这门框上!”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门框上撞。

  “给给给!给你个祖宗!”

  虞大强彻底崩溃了,一把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扔给了虞听晚。

  “拿去!赶紧滚!滚去西北祸害那个贺沉去!”

  虞听晚接住汇款单的瞬间,眼泪立马止住了。

  她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寻死觅活的样子?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谢谢舅舅,舅舅真好。”

  她把汇款单贴身收好,冲着门口看戏的邻居们甜甜一笑,“婶子大娘们,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不去找贺沉,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说完,她提起收拾好的小皮箱,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小时后,镇上供销社。

  虞听晚手里捏着刚取出来的大团结,感觉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同志,给我拿那个带红花的搪瓷盆,要最大的。还有那块的确良的布,我要扯六尺做裙子。对了,有没有那种带香味的香皂?给我拿两块。”

  她站在柜台前,豪气干云地指点江山。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张。平日里对那些挑挑拣拣的大妈那是爱答不理,鼻孔朝天。

  可这会儿,看着柜台前这个俏生生的大美人,小张的魂儿都快飞了。

  虞听晚今天特意换了件掐腰的淡黄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两条蓬松的麻花辫,发梢还俏皮地卷着。她这一笑,供销社里那股陈旧的酱醋味仿佛都变成了花香。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最好的!”

  小张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搬上柜台,还特意挑了块印花最正的布料。

  结账的时候,虞听晚翻了翻小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呀,这布票……好像还差半尺呢。”

  她咬着下唇,眼神无辜地看向小张,那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同志,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是要去部队随军的军嫂,这不做身新衣服,怕给咱军人丢脸呀。”

  小张被那声“同志”叫得骨头都酥了。

  此时别说是半尺布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没事!军属那是光荣!这半尺……我用我自己的补上!”

  小张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硬是塞进了账单里,“您拿好,祝您一路顺风!”

  周围几个排队的大妈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张平时抠得跟铁公鸡似的,今儿这是中邪了?

  虞听晚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迎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心情好得想哼小曲儿。

  谁说美貌没用?

  在这看脸的世界,美貌就是通行证,就是第一生产力。

  她走到破旧的汽车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往西北的火车票。远处,一辆冒着黑烟、满身尘土的大巴车正晃晃悠悠地驶来,像是这趟未知旅途的预告。

  想到传说中西北那漫天的黄沙,还有那个三年未见、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冷硬古板的丈夫,虞听晚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但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有那每个月一百块的诱惑,她眼里的犹豫瞬间被坚定取代。

  怕什么?

  这世上就没有她虞听晚拿不下的男人,也没有她搞不定的日子。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去火车站的赶紧上!满座不拉了啊!”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提着那个装满她全部家当和希望的小皮箱,踩着高跟鞋,一步踏上了那满是油污的踏板。

  “喂,师傅,等等!还有我这个家属呢!”

  这辆开往西北边陲的长途大巴,活像个患了羊癫疯的老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疯狂蹦迪。

  虞听晚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离升天就差一口气了。

  车厢里那是怎样一种销魂的味道啊?陈年的汗臭味、不知道谁脱了鞋散发出的咸鱼味、还有那个大爷怀里抱着的两只老母鸡时不时飘来的家禽体香,混合着劣质汽油的烟味,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呕——”

  虞听晚扒着满是灰尘的车窗,把早上那点胆汁都要吐干净了。

  她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小脸,此刻惨白得像张白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那身精心挑选的淡黄色掐腰连衣裙,早就在两天的绿皮火车和这半天的大巴折磨下,变得皱皱巴巴。就连那两条俏皮的麻花辫,也在刚才的挤车大战中散乱了不少,几缕发丝粘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妹子,再忍忍吧,这路是难走了点,但好歹快到了。”

  旁边坐着的一位大姐实在看不过眼了,好心地递过来一个这就着茶渍的军用水壶,“喝口水压压惊?我看你这一路吐得,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虞听晚虚弱地摆了摆手,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她是真后悔了。

  早知道随军这条路是通往地狱的副本,她当初就算去抢银行,也不遭这份罪啊。

  这具身体娇气得令人发指,稍微颠簸一下就翻江倒海。她现在脑瓜子嗡嗡的,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更是像装了个洗衣机,正在进行强力甩干模式。

  “谢谢大姐……我不渴,我就是想死。”

  虞听晚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让人想怜惜的破碎感。

  大姐是个热心肠,看着她这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长得跟画报上的仙女似的,跑这大西北来干啥?这地方那是人待的吗?风沙大得能把人脸皮磨破一层。”

  大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来,闻闻这个,这老咸菜最压恶心。”

  虞听晚闻到那股冲鼻的酸爽味,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她强忍着把那咸菜疙瘩扔出窗外的冲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姐,我是去随军的,找我男人。”

  “随军?”

  大姐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她,“那你男人心也太狠了!这么漂亮个媳妇儿,他也舍得让你遭这份罪?我看别人家随军,那都是男人早早去火车站接,生怕磕着碰着。你怎么一个人提这么大个箱子?”

  这话简直是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了虞听晚的心窝子上。

  是啊,凭什么别人的老公嘘寒问暖,她的老公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虽然是她搞突然袭击没通知贺沉,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心里把贺沉那个狗男人骂了一百八十遍。

  贺沉,你给我等着!

  老娘要是到了地方没热水澡洗,没软床睡,我就把你的津贴全换成冥币烧给你!

  “他……他忙,保家卫国嘛。”

  虞听晚咬着后槽牙,违心地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渣男”找补面子,“大姐,还得多久能到驻地啊?”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

  大姐指了指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还有远处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山,“看见没?那就是第一军区的地界。不过妹子我可提醒你,那地儿苦着呢,没水没电是常事,你这身娇肉贵的,能扛得住?”

  虞听晚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的黄沙,心里的退堂鼓敲得震天响。

  但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存着巨款的存折,她又强行给自己打了鸡血。

  为了钱,为了长期饭票,忍了!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到了地方,她就把贺沉当牛马使唤,把这三年的苦全找补回来。

  又是半个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第一军区家属院到了!下车的赶紧!”

  售票员这一嗓子,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虞听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种想跪下来亲吻大地的冲动。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死沉死沉的小皮箱,此刻就像一座五指山,压得她直不起腰。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像个流油的咸蛋黄挂在天边,把这荒凉的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血红。风一吹,那黄沙就跟不要钱似的往脸上糊,瞬间就把虞听晚刚补的一点粉底给盖严实了。

  “咳咳咳——”

  虞听晚被呛得直咳嗽,原本精致的小皮鞋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看着灰头土脸的。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门口,举目四望。

  没有想象中整齐划一的现代化营房,也没有绿树成荫的林荫大道。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几排光秃秃的红砖房,还有更远处为了防风而筑起的土墙。

  门口只有一个站岗的小战士,笔直得像棵小白杨,目不斜视。

  除此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别说来接她的吉普车了,连辆驴车都没看见。

  “请问……贺沉贺团长是在这儿吗?”

  虞听晚拖着箱子挪到岗亭前,声音因为缺水而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更加娇软可怜。

  小战士看了一眼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难民版仙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敬礼。

  “报告嫂子!贺团长出任务还没回来!需要我帮您联系通讯班吗?”

  出任务?

  没回来?

  虞听晚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合着她这千里寻夫,寻了个寂寞?

  “不用了……你能告诉我,随军家属住哪儿吗?”她无力地摆摆手。

  “往里走八百米,看到那个最大的红砖院子就是家属区。嫂子,用不用我帮您拿行李?”小战士热心地问道。

  “不用,我自己能行。”

  虞听晚咬着牙拒绝了。

  不是她不想偷懒,是她现在这副尊容实在太丢人了,只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洗刷干净,不想让更多人看见她这狼狈样。

  她深吸一口气,提气,拽箱子。

  轮子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声,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这八百米的路,虞听晚硬是走出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感觉。

  好不容易挪到了家属院门口,一阵大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直接把她那两条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麻花辫吹成了鸡窝,裙摆也被掀得乱飞,不得不狼狈地用手按住。

  她抬起头,透过乱飞的发丝,看着眼前这一排排虽然整齐但透着一股子粗犷和荒凉气息的红砖房,以及院子里那些用篱笆围起来、正在啄食的土鸡。

  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大黑狗,正冲着她汪汪乱叫。

  这一刻,虞听晚的心态彻底崩了。

  她想象中的随军生活,是窗明几净的小洋楼,是穿着军装的帅气老公给她端茶倒水,是她在夕阳下优雅地喝着咖啡。

  而不是在鸡屎味和黄沙漫天中,像个逃荒的难民!

  虞听晚松开箱子拉杆,一屁股坐在了箱子上,绝望地看着这片荒凉的天地,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人住的?”

  “这就是……贺沉的家?”

  虞听晚站在那个挂着锈迹斑斑铁锁的院门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带路的是招待所的张大姐,是个热心肠的大嗓门。这一路上,张大姐把贺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年轻有为、全军比武冠军、冷面战神。虞听晚本来听得心里还有点小期待,寻思着这“战神”的窝怎么着也得是个样板房吧?

  结果呢?

  眼前的院墙倒是红砖砌的,看着挺结实,但这院子里冒出来的杂草是怎么回事?那狗尾巴草长得都快比墙头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盘丝洞入口呢。

  “哎呀,妹子你别嫌弃。”

  张大姐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找着,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贺团长这不是忙嘛!平时他都住团部宿舍,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趟。这男人嘛,没个媳妇操持,家里哪能有个家样?”

  “咔哒”一声,锁开了。

  张大姐用力推了一把,那两扇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惨叫,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虞听晚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捂住了口鼻,嫌弃得连那双刚擦干净的小皮鞋都不想往里迈。

  “大姐,这真的能住人?我不怕别的,我就怕半夜睡觉被草丛里钻出来的蛇给叼走。”

  “瞎说啥呢!咱们这儿虽说是大西北,也没那么邪乎。”

  张大姐也不见外,率先走进去,顺脚把挡路的几根枯树枝踢到一边,“这院子大着呢,方方正正的,多好啊!只要稍微拾掇拾掇,种点菜,养几只鸡,那日子过得美着呢。”

  虞听晚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美?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院子里不仅全是荒草,墙角还堆着几块废弃的砖头。最要命的是那三间正房,玻璃上蒙着的灰厚得能写字,屋檐下挂着的蜘蛛网比她刚做的蕾丝裙摆还密。

  这哪里是家属院,分明就是聊斋里的鬼屋现场。

  “妹子,快进来啊!天都要黑了,赶紧收拾收拾。”张大姐在屋里喊。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提着她的小皮箱,踮着脚尖走了进去。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啊!”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条长板凳,靠墙放着一张硬板床,上面只有光秃秃的床板,连张席子都没有。墙角的那个立柜看着倒是挺结实,就是门都关不严实,像是随时会散架。

  “贺沉他就住这儿?”

  虞听晚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每个月给她寄一百块巨款的男人,在部队就过这种苦行僧的日子?

  “可不是嘛!”

  张大姐手脚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桌子,“贺团长那是作风过硬,不讲究这些。行了妹子,我就送你到这儿。水房在出门左拐一百米,食堂在东边,这时候估计没饭了,你自个儿对付一口吧。”

  说完,张大姐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虞听晚一个人面对这满屋的荒凉。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大山吞没,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院子里枯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贺沉,你个王八蛋!”

  虞听晚把箱子往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一扔,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把我骗到这儿来吃土,你是想谋杀亲妻好继承我的花裙子吗?”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

  她摸了摸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认命地打开皮箱。

  想吃饭是不可能了,这屋里连个碗都没有,更别提锅灶了。万幸她在镇上买了两块桃酥,本来是打算当零嘴的,现在成了救命粮。

  虞听晚捏着桃酥,刚想往嘴里送,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

  渴。

  这一路吐得脱水,现在连口唾沫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墙角的一个大水缸上。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走过去掀开缸盖。

  很好。

  干得比她的钱包还干净,缸底甚至还有一只死得透透的干瘪蟑螂。

  “啊——!”

  虞听晚吓得把缸盖一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毁灭吧!

  她颓废地坐在唯一的皮箱上,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直冲天灵盖。从小到大,她虞听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不行,不能哭,哭了还得补妆,这里连水都没有。”

  她强行把眼泪憋回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去拉电灯的开关绳。

  “先把灯打开,至少把床板擦一擦,今晚总得有个躺的地方。”

  头顶那颗昏黄的灯泡看起来摇摇欲坠,开关是一根黑乎乎的尼龙绳,上面积满了油泥。

  虞听晚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绳头,轻轻往下一拉。

  “啪。”

  一声脆响。

  灯没亮。

  手里的绳子倒是轻飘飘地断了,那半截绳子像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她手里。

  虞听晚维持着拉灯的姿势,僵在原地足足三秒。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间破败的小屋,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鬼哭狼嚎。

  这一刻,虞听晚的心态彻底崩塌了。

  没吃、没喝、没水、没电,还特么是个鬼屋!

  这哪里是随军?这分明是渡劫!

  恐惧和饥渴交织在一起,终于战胜了她的矫情。她知道,要是今晚不想渴死在这破屋子里,或者被吓死,她必须得出去找人帮忙。

  不管是找谁,只要是个活人就行!

  “有人吗?救命啊……”

  虞听晚把那两块桃酥往兜里一揣,跌跌撞撞地摸黑往外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外面的月光倒是清亮。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院子里的杂草,刚走到院门口,正准备扯着嗓子喊那个张大姐,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丝亮光。

  那是隔壁的院子。

  不同于这边的荒凉,隔壁院子里竟然生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让人疯狂分泌唾液的烤肉香味。

  而在那火光旁,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人背对着她,光着膀子,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线条在火光的映照下起伏分明,正举着一桶水往身上浇。

  “哗啦——”

  水声清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活人!

  还是个有水、有肉的活人!

  虞听晚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桃花眼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大灯泡,她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扒着两家中间那道只有半人高的土墙,声音颤抖又急切地喊了一嗓子:

  “喂!隔壁的大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能不能施舍口水喝?”

  那一嗓子喊出去,就像是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个回响都没有。

  隔壁院子里的水声依旧哗啦啦地响着,那个高大的黑影似乎根本没听见墙头这边的动静,依旧自顾自地举着铁皮桶,将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虞听晚扒着满是灰尘的土墙,原本因为缺水而干涩的喉咙,这会儿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渴,纯粹是因为……眼前的景色实在有点超过了她的认知范围。

  借着那堆篝火跳跃的光芒,她看清了那是个男人。

  而且是个身材极具侵略性的男人。

  他背对着这边,宽阔的肩背构成了完美的倒三角,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随着他擦洗的动作,背脊上沟壑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和水光的交织下,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水珠顺着他劲瘦的腰线滚落,没入那条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的迷彩作训裤里。

  野。

  这是虞听晚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这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城里那种小白脸的斯文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从荒原狼群里厮杀出来的凶悍和野性。

  虞听晚那双向来挑剔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在老家的时候,见过的男人要么是虞大强那种满身肥膘的油腻中年,要么是供销社小张那种白斩鸡似的瘦猴。

  哪见过这种?

  这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啊!

  “乖乖,这西北的风水这么养人吗?”

  虞听晚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那股子要死要活的绝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要是这儿的男人都长这样,那随军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就在她趴在墙头,像个女流氓一样肆无忌惮地欣赏美男出浴图时,那个原本正在擦头发的男人动作突然一顿。

  作为特种作战团的团长,贺沉的听觉比雷达还灵敏。

  早在两分钟前,他就听到了隔壁那个废弃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又是摔箱子,又是骂大街,最后还试图拉断电灯绳。

  他本来懒得搭理。

  这两天团里搞封闭式集训,他那是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了三天三夜,刚才才从边境线上撤下来。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汗臭味熏得他自己都受不了,这才跑到这个没人住的空院子(他以为隔壁没人)来冲个凉,顺便烤只兔子填填肚子。

  谁知道,这澡还没洗完,就被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猫给盯上了。

  贺沉把手里的毛巾往水桶里一扔,也没急着穿上衣,而是猛地转过身。

  那动作快得像是一头捕捉到猎物气息的黑豹。

  “啊!”

  虞听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吓了一跳,扒着墙头的手指一滑,差点没从那一米高的土墙上栽下去。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刚才只看了个背影,这会儿看到了正面,虞听晚才发现,这男人不仅身材野,长得更野。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得像山脊,那双眼睛深邃而狭长,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从左侧锁骨一直延伸到腹肌的一道淡淡伤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的肃杀之气。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虞听晚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贺沉眯起眼睛,冷冷地审视着墙头那个冒出来的脑袋。

  这女人是谁?

  长得倒是……挺招人。

  月光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因为惊吓瞪得溜圆,嘴唇虽然有些干裂,却依然红得诱人。头发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子凌乱美。

  这荒郊野岭的家属院,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尤物?

  “看够了吗?”

  贺沉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凉意。

  虞听晚打了个哆嗦,这才从美色暴击中回过神来。

  完蛋。

  被抓包了。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被人这么冷冰冰地质问,早就翻个白眼怼回去了。

  可现在不行。

  形势比人强啊!

  她是来讨饭……不对,是来求救的。这男人虽然看着凶神恶煞,像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土匪头子,但他手里有水啊!还有肉啊!

  虞听晚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花痴样,拿出了她在老家对付虞大强的那套看家本领——装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满是灰尘的土墙上,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那个……大哥,我知道偷看人洗澡是不对的。”

  “但我也是没办法呀。”

  “我是新来的军嫂,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屋里也没水,也没电,连口吃的都没有。我要是再不找个人帮忙,今晚怕是就要渴死在隔壁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模样,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

  贺沉看着她那副做作又透着几分真实的惨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新来的军嫂?

  谁家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气包?

  “没水去水房打,没电找后勤班修。”

  贺沉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弯腰捡起地上的军绿色背心,随手往身上一套,遮住了那身让人血脉偾张的腱子肉,“我是修水管的吗?”

  见他要走,虞听晚急了。

  这要是让他走了,她今晚真的得喂蚊子了!

  “哎哎哎!别走啊!”

  虞听晚顾不得矜持,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墙头,伸着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却因为距离太远捞了个空。

  “大哥!好哥哥!”

  “你看我都惨成这样了,你就发发善心呗?哪怕不给吃的,给口水喝也行啊!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长得这么威武雄壮,肯定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对不对?”

  贺沉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威武雄壮?

  热心肠?

  这女人为了口吃的,还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他贺沉在全军区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贺阎王”,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还是头一次被人发好人卡。

  “我是好人?”

  贺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妹子,你知道上一个叫我好人的人,现在在哪吗?”

  虞听晚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在哪?”

  “在禁闭室里蹲着呢。”

  贺沉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去拿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虞听晚一看软的不行,肚子里的馋虫又被那烤肉的香味勾得造反,顿时恶向胆边生。

  她一咬牙,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直接祭出了杀手锏。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我就喊非礼了啊!”

  贺沉手里拿着兔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像是看个傻子一样看着虞听晚,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在这里?

  对着他喊非礼?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被门夹过吗?

  “你喊一个试试?”贺沉把玩着手里的军刀,刀锋折射出一道寒光,“看看这方圆几里地,谁敢出来管闲事。”

  虞听晚一看硬的也不行,立马又软了回去。

  变脸速度之快,让贺沉都叹为观止。

  “呜呜呜……哥哥我不喊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趴在墙头上,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尴尬。

  “我真的好饿,好渴……你就当我是个要饭的,随便赏点什么吧。”

  贺沉看着她那张沾了灰却依然明艳动人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扒墙头而蹭破皮的细嫩手指。

  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直接走人。

  这要是真让她饿死在隔壁,传出去也不好听,毕竟是战友的家属。

  他叹了口气,随手拎起旁边那只还没喝完的水壶,大步走到墙边。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强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张嘴。”

  贺沉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冷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啊?”

  虞听晚愣了一下,“张……张嘴干嘛?”

  “不是要喝水吗?”

  贺沉举起水壶,不耐烦地挑了挑眉,“还是说,你想让我喂你?”

  “张嘴?”

  虞听晚愣了半秒,看着那个递到眼皮底下的军绿色水壶,再看看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布满老茧的大手,脑子里那根名为“矜持”的弦,在生存本能面前“崩”地一声断了个干净。

  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那是水吗?那是她的命!

  “啊——”

  她十分听话地张开了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那双桃花眼巴巴地望着贺沉,就差没把“搞快点”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贺沉手腕微微倾斜,清冽的井水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地落入她口中。

  “咕咚、咕咚。”

  甘甜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沙漠旅人久逢甘露的狂喜。虞听晚喝得太急,几缕水渍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修长的脖颈滑进领口,在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贺沉的眸光瞬间暗了几分。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他猛地抬手收回水壶,语气硬邦邦的。

  “行了,别撑死。”

  “哈……”

  虞听晚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那条已经迈进鬼门关的腿又硬生生拔了回来。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那股子娇气劲儿随着体力的恢复,立马就卷土重来了。

  活过来了。

  既然活过来了,那有些事儿就得说道说道了。

  她趴在墙头没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贺沉身上打转。

  刚才光顾着看肉……咳,看身材了,这会儿仔细一瞅,这男人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下身是一条全是泥点子的迷彩裤,裤脚挽得老高,甚至还磨破了边。

  再看他脚边,扔着一把沾满油污的管钳,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铁丝和零件。

  这造型,这装备。

  虞听晚那聪明的脑瓜子转得飞快。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又是生火又是玩管钳,身上还脏得像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一样。再加上之前招待所张大姐随口提过一嘴,说隔壁住的是维修连的战士,平时专门负责给家属院修修补补。

  破案了!

  这绝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维修工!

  虽然长得是凶了点,但这年头干维修的,跟铁疙瘩打交道,长得文绉绉的也镇不住场子不是?

  想通了这一层,虞听晚心里的那点畏惧感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既然是维修连的同志,那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啊!那是自己人!

  “那个……大兄弟。”

  虞听晚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迷人的笑容,声音也从刚才的凄惨求救变成了带着点优越感的娇软。

  “你是咱们部队维修连的吧?专门修水管电路的那种?”

  正准备转身去吃兔子的贺沉脚下一顿。

  他缓缓回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古怪地看着墙头那个女人。

  维修连?

  修水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从越野车底下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换的脏裤子,又看了一眼脚边那把用来修吉普车的管钳。

  好家伙。

  堂堂特战团团长,全军区令人闻风丧胆的“贺阎王”,在她眼里成了个通下水道的?

  贺沉刚想张嘴冷笑,告诉她老子是团长,是你那个素未谋面的便宜老公。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虞听晚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眼神里没有对军官的敬畏,反而透着一股子“既然你是干粗活的,那就好办了”的精明劲儿。

  这女人,要是知道他是团长,指不定又要作什么妖。

  再说了,他本来就对这个家里硬塞给他的娇气媳妇没什么好感,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就在隔壁,以后这日子还能清净?

  不如将错就错。

  贺沉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戏谑。

  他没反驳,只是冷冷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嗯。”

  这一声“嗯”,在虞听晚耳朵里那就是天籁之音啊!

  猜对了!

  果然是个修水管的!

  虞听晚心里那个美啊,刚才还觉得这男人凶神恶煞不好惹,现在再看,这就哪是凶神啊,这分明就是老天爷派给她的免费劳动力!

  维修工嘛,那就是拿津贴干活的,帮军嫂排忧解难那是天经地义。

  于是,虞听晚那个顺杆爬的本事立马就使出来了。

  她也不趴墙头了,直起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副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做派瞬间拿捏得死死的。

  “既然是维修班的同志,那正好。”

  她伸出那根葱白似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黑漆漆的院子,语气那是相当的不客气,仿佛刚才那个求爷爷告奶奶要水喝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看你这会儿也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赶紧过来,帮我把门口那个大箱子扛进去。”

  贺沉被气笑了。

  他在团里训那帮兵蛋子的时候,都没人敢这么指使他。

  这女人倒是好大的胆子。

  喝了他的水,不道谢就算了,现在还想把他当长工使唤?

  “你说什么?”

  贺沉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墙根下。他个子极高,足足有一米八八,站在墙下稍微一抬头,那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就笼罩了虞听晚。

  “怎么?不愿意啊?”

  虞听晚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团长夫人,虽然还没见过面,但身份摆在这儿呢。

  她挺了挺那并不算丰满的胸脯,虚张声势地瞪回去。

  “为军属服务不是你们的宗旨吗?再说了,我也不是让你白干活。”

  她在兜里掏啊掏,摸出了那两块本来打算当晚饭的桃酥,肉痛地掰了一小块下来,在手里晃了晃。

  “诺,只要你帮我把箱子扛进去,再顺便帮我看看那断了的电灯绳,这块桃酥就归你了。”

  贺沉看着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桃酥碎屑,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把堂堂团长当乞丐打发呢?

  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她那张写满了“我很慷慨”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心里的火气突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恶趣味。

  行。

  把他当维修工是吧?

  把他当苦力是吧?

  那他就让她看看,这个“维修工”到底好不好使唤。

  贺沉把手里的管钳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吓得虞听晚一激灵。

  “行。”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开门。”

  贺沉那一声“开门”,听着虽然冷淡,落在虞听晚耳朵里却跟天籁似的。

  她也不趴墙头装可怜了,立马提着裙摆,踩着那双灰扑扑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跑去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木门轴承太久没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虞听晚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让出个过道,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大哥,您慢点,小心脚下有砖头。”

  贺沉没搭理她的殷勤,单手插兜,迈着那双大长腿几步就跨了过来。

  刚才隔着墙头看不真切,这会儿人到了跟前,虞听晚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太高了,像堵墙似的堵在门口,身上那股混合着硝烟、泥土和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烈得很。

  贺沉垂眸,瞥了一眼那个横在院子中央、死沉死沉的小皮箱。

  箱子不大,看着却挺扎实,表面被磕碰了好几处,把手都磨花了。

  “就这?”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

  “什么叫‘就这’呀?”

  虞听晚不乐意了,小嘴一撇,“这里面可是我全部的家当,死沉死沉的!刚才我要不是为了拖它,至于把手都磨破皮吗?你别看不起人,待会儿闪了腰可别赖我。”

  贺沉嗤笑一声。

  他没废话,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长臂一伸,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扣住了箱子的把手。

  下一秒,虞听晚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发力的。

  那个刚才把她累得半死、拖行八百米像是在渡劫的箱子,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单手拎了起来。

  还是提溜在半空中的那种拎法。

  “嘶——”

  虞听晚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了贺沉的手臂上。

  因为用力的缘故,男人那原本就结实的小臂线条瞬间绷紧,古铜色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游龙般暴起,充满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爆发力。

  这力量感,太直观了。

  要是这一拳打在人身上……

  虞听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个素未谋面的贺沉,听说也是个当兵的,不知道有没有这把子力气?

  “往哪放?”

  贺沉拎着箱子,就像拎着个泡沫盒子似的轻松,看她发呆,有些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啊?哦!屋里!放屋里那张桌子上就行!”

  虞听晚回过神,赶紧在前面带路。

  她推开那扇正房的门,还没等进去,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霉味熏得皱了皱鼻子。

  贺沉倒是面不改色,提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屋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下一片斑驳的惨白。

  “砰。”

  箱子被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张掉漆的方桌上。

  这动作虽然稳,但架不住屋里积灰太厚。箱子落地的瞬间,那桌面上的陈年老灰像是炸了毛似的,呼啦一下全腾了起来。

  “咳咳咳!”

  虞听晚刚跟进来,就被这股灰尘呛了个正着。

  她娇气地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往后躲,结果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并没有预想中摔个狗吃屎的惨状。

  因为她撞上了一堵坚硬温热的“肉墙”。

  贺沉刚放下箱子转过身,怀里就多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女人身上那股特有的香味,像是茉莉花混着某种甜腻的奶香,毫无防备地钻进他的鼻腔。这味道和部队里那帮糙汉子身上的汗臭味截然不同,软得让人心慌。

  虞听晚也懵了。

  她的脸贴在男人洗得发硬的军绿色背心上,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体温和硬邦邦的胸肌。

  这触感……还挺带劲?

  “躲什么?”

  贺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暗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灰……灰太大了嘛。”

  虞听晚没立刻撒手,反而是趁机拽住了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身后躲避那扬起的尘土,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在撒娇。

  “这破屋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全是灰,呛死人了。大哥,你就让我躲会儿呗,反正你长得高,能挡灰。”

  贺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把他当人肉挡灰墙?

  这女人还真是顺杆爬的祖宗,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他低头,看着那个缩在自己身后、只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和两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子躁意。

  这谁家的媳妇?

  这么娇气,这么没心没肺,到了这艰苦的大西北,能活过三天都算奇迹。

  “松手。”

  贺沉冷着脸,强行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扯出来,“箱子搬进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虞听晚感觉手里一空,那股好闻的皂角味和安全感瞬间远离。

  她有些遗憾地撇撇嘴,扇了扇面前还没散尽的灰尘,这才看清了贺沉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这男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那是害羞了?

  借着月光,她好像看到这糙汉的耳根子有点红?

  “行行行,松手就松手,真小气。”

  虞听晚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也不敢真惹毛了这个免费劳力。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还得指望人家呢。

  贺沉没搭理她的碎碎念,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个娇滴滴站在灰堆里、这儿嫌脏那儿嫌破的女人,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战友娶了这么个祖宗。

  他在心里默默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战友”点了一排蜡,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这地方没法待了。

  再待下去,那股子奶香味都要把他腌入味了。

  “哎!你等等!”

  眼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就要跨出门槛,融入夜色,虞听晚心里一急。

  这人怎么干完活就走啊?

  她还没问清楚水房到底怎么走,还有那个断了的电灯绳能不能顺手修修呢。再说,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守着这鬼屋一样的院子,心里虚得慌。

  贺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背影透着股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耐烦。

  “又怎么了?”

  虞听晚几步追上去,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摆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最风情万种的姿势。

  虽然现在灰头土脸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释放魅力。

  “那个……大兄弟,你看你活都干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在兜里掏啊掏,把刚才那块许诺出去的桃酥碎块摸了出来,还特意用手帕垫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给,这是给你的工钱。”

  “还有啊,我这儿还有好多活干不动呢。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贺沉转过身,看着她手里那块可怜巴巴的桃酥,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商量什么?”

  虞听晚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你看啊,我是新来的,你是老兵。咱们又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要不这样,以后我这屋里有什么力气活,或者修修补补的,我都包给你了。我不让你白干,我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怎么样?”

  贺沉听乐了。

  包给他?

  全军区想请他贺沉去指导工作的首长都得排队,这女人居然想用几块桃酥包养他当长工?

  他迈步走回来,逼近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将虞听晚完全笼罩。

  “分我一半?”

  贺沉低头,视线落在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声音低沉得有些危险。

  “你确定,你能付得起我的价钱?”

  虞听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口袋。

  “你……你想要多少钱?我可告诉你啊,我也没多少钱,这一百块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别狮子大开口!”

  看着她那副守财奴的小样,贺沉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要钱。”

  他抬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个黑漆漆的屋子。

  “喂,那谁,你先把灯泡修好再跟我谈价钱吧。不然今晚你就摸黑跟耗子睡吧。”

  说完,他也不管虞听晚什么反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快。

  虞听晚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

  不要钱?

  那他要什么?

  等等!

  她猛地回过神来,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你别走啊!你会修灯泡是不是?那你回来帮我修修啊!我不叫那谁,我叫虞听晚!”

  贺沉那双穿着作训靴的大脚,硬生生停在了满是杂草的院门口。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嗓子娇滴滴的“虞听晚”,更是因为这名字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虞听晚?

  那个家里老太太逼着他娶回来,结婚当天连盖头都没掀就扔在家里的媳妇?

  那个每个月雷打不动要一百块津贴,少一分都要写信去团部政委那里哭诉的“吞金兽”?

  贺沉转过身,借着清冷的月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刚才光顾着看她作妖了,这会儿仔细一瞅,确实跟家里寄来的照片有几分像。不过照片上的人看着文静端庄,眼前这个……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蹭着灰,裙摆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小精明。

  “怎么?听到名字吓傻啦?”

  虞听晚见他不动,还以为是被自己的美名——或者说是刚才那是“包养”的豪言壮语给震住了。

  她几步窜到贺沉跟前,生怕这个免费劳力跑了。

  “那个,刚才说的工钱,我现在就付给你。咱们可说好了啊,拿了钱就得办事,明天记得来给我修灯泡。”

  一边说着,她一边心痛地把手伸进了随身的小挎包里。

  那是真肉痛啊。

  一百块钱还没捂热乎呢,这就要往外掏。虽说这糙汉刚才帮了大忙,但这年头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在包里摸索了半天,指尖触碰到那叠大团结的时候,犹豫了。

  不行,太贵了。

  搬个箱子就给钱,那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指尖一转,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圆柱形的东西。

  那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这年头可是稀罕货,供销社都要凭票买的,送礼那是相当有面子。

  “就它了!”

  虞听晚心里一横,猛地抽出手,把那颗裹着糯米纸的奶糖塞进了贺沉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

  “诺!给你!”

  贺沉摊开手掌。

  那颗白红蓝三色包装的奶糖,孤零零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滑稽。

  他愣住了。

  堂堂第一军区特战团团长,令边境毒贩闻风丧胆的“贺阎王”,出场费就值一颗糖?

  “这是什么?”

  贺沉的声音有些发飘,那是被气笑的前兆。

  “大白兔啊!你不认识?”

  虞听晚瞪大了眼睛,像看土包子一样看着他,“这可是上海货!高级着呢!我跟你说,也就是看你刚才干活卖力,我才舍得给你的。换了别人,想闻闻味儿都不行。”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贺沉的手背,那动作,像极了旧社会地主婆打赏刚扛完长活的短工。

  “大兄弟,我看你这身板挺结实的,以后要是没事儿,就多来我这院转转。我有的是这种好东西,亏待不了你。”

  大兄弟?

  没事多转转?

  贺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合着在她眼里,他不仅是个修水管的,还是个给颗糖就能随叫随到的盲流?

  最离谱的是,这女人居然完全没认出他!

  虽然结婚那天确实匆忙,但他好歹也在家里待了半个小时,还在堂屋拜了天地。这女人当时是不是盖着盖头睡着了?

  “你就拿这玩意儿打发我?”

  贺沉捏起那颗糖,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修灯泡,通下水,还得随叫随到,就值一颗糖?”

  “嫌少啊?”

  虞听晚警惕地后退半步,捂紧了自己的小挎包,那是护食的本能,“做人不能太贪心啊!这一颗糖都能买俩烧饼了!再说了,刚才我还请你吃了半块桃酥呢!”

  虽然那是碎的。

  虽然那是她吃剩下的。

  但那也是桃酥啊!

  贺沉看着她那副斤斤计较的小气样,心里那股子荒谬感越来越强。

  这就是老太太嘴里那个“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孙媳妇?

  这分明就是个视财如命的小骗子。

  “行。”

  贺沉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糖紧紧攥进手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虞听晚是吧?我记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连亲夫都不认识的女人,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来。

  “记住就好,明天早点来啊!别让我摸黑!”

  虞听晚见他收了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搞定!

  一颗糖换个长期劳力,这买卖做得值!

  她打了个哈欠,冲着贺沉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你回吧,我也困了。哪怕没水洗脸,我也得睡美容觉了。”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木门。

  甚至还上了栓。

  贺沉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防备心还挺强。

  把自己老公当贼防,却敢大半夜跟个“陌生野男人”讨价还价。

  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隔壁那个临时用来落脚的破院子。

  刚一进门,一个黑影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团长!您可算回来了!”

  警卫员小李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嗓子,“政委那边都找疯了!说您刚下任务就不见人影,怕您旧伤复发晕在半路上了!您怎么跑这废弃院子来了?”

  小李一边说,一边往隔壁院子探头探脑。

  “刚才我好像听见这边有女人的声音?团长,您该不会是……”

  “闭嘴。”

  贺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李的嘴,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他的后脖颈,把人拖进了阴影里。

  要是让这小子那一嗓子“团长”喊出去,隔壁那个刚睡下的女人肯定得炸。

  到时候掉马事小,被那女人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耍她,指不定要怎么闹腾。

  “唔唔唔……”

  小李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团长这是咋了?杀人灭口?

  贺沉松开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把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随手扔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但这股子腻味里,又带着点让人牙痒痒的燥意。

  “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不叫贺沉。”

  他嚼碎了糖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这片家属院,尤其是在隔壁那个女人面前,谁要是敢喊我一声团长,我就让他去炊事班喂三个月的猪。”

  小李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看团长那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又看看隔壁那黑漆漆的院子。

  “那……那叫您啥?”

  贺沉把最后一点糖纸揉成团,弹进还在燃烧的火堆里,看着火苗瞬间窜起,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光。

  “叫我什么?”

  他哼笑一声,脑子里闪过那个女人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叫雷锋,或者……修水管的。”

  “咔哒”一声。

  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终于被插上了门栓。

  虞听晚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打赢了一场硬仗。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得意。

  “一颗糖换个壮劳力,外带以后的免费维修服务。”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颇好地自言自语,“虞听晚啊虞听晚,你可真是个持家有道的小天才。这要是在旧社会,高低得是个剥削长工的地主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白兔奶糖虽然金贵,但也顶多值几分钱。

  可刚才那个糙汉那一身腱子肉,光是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去外面雇人搬这么重的箱子,少说也得给个块儿八毛的。

  这波啊,这波是血赚。

  自我陶醉完,她转身看向这间空荡荡、黑漆漆,还透着一股子霉味的屋子,刚才那点好心情瞬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现实总是残酷的。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惨白月光,屋里的景象简直就是“家徒四壁”的真实写照。

  桌子上积的灰能种菜,那张唯一的木板床更是光秃秃的,连根稻草都没有。

  “贺沉,你个王八蛋。”

  虞听晚一边骂,一边认命地打开那只刚被搬进来的小皮箱。

  “把我骗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罪,你自己倒是躲得不见人影。这那是当军嫂啊,这分明就是流放宁古塔!”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原本打算用来做新裙子的碎花布,一脸肉痛地把它当成了抹布。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太脏了,不擦擦根本没法下脚。

  “咳咳咳——”

  刚擦了两下床板,扬起的灰尘就呛得她直咳嗽。

  虞听晚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布条驱赶灰尘,一边在心里把贺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我就说怎么好心每个月给我寄一百块钱,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想让我知难而退?想逼我主动提离婚?”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恶狠狠地把床单抖开,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动作大得像是要把床板给拍碎。

  “想甩了我去找文艺兵?门都没有!我就赖在这儿了!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还要花光你的津贴!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阵折腾下来,床总算是铺好了。

  虽然底下还是硬板,但好歹有了点软乎气。

  虞听晚累得腰酸背痛,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

  这身子骨太娇气,刚才那一通折腾,这会儿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抗议。尤其是那双穿着小皮鞋走了八百米的脚,火辣辣地疼。

  “哎哟……我的脚……”

  她踢掉鞋子,揉着红肿的脚后跟,眼泪花子都在眼眶里打转。

  “贺沉,你给我等着。等我见着你,非得让你给我端洗脚水不可!还得是跪着端!”

  ……

  一墙之隔。

  隔壁那间同样破败,却多了一堆篝火的院子里。

  贺沉盘腿坐在火堆旁,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火烤得半干,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他对面,警卫员小李正蹲在地上,一脸便秘的表情看着自家团长。

  “团长……不是,那个,修水管的雷大哥?”

  小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个别扭的称呼,脸都憋红了,“您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政委刚才都急眼了,说您要是再不回去汇报工作,他就带人来搜山了。”

  “让他搜。”

  贺沉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树枝,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搜到了我就说是你小子把我绑架了。”

  “别介啊!”

  小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团长您可别坑我!我还要在警卫连混呢!再说了,您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跑这废弃院子里来喂蚊子,图啥啊?”

  图啥?

  贺沉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帘,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进口袋,缓缓摸出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大白兔奶糖。

  白红蓝三色的糖纸,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刚才被那女人塞进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可这会儿,这颗糖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烫手。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工钱”。

  还是那个名义上的娇气媳妇给的。

  “团长,您……您咋还吃上糖了?”

  小李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贺沉手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不像您的风格啊?您不是最讨厌甜腻腻的东西吗?上次政委给您拿的红糖水,您都给倒了。”

  贺沉没搭理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糖纸边缘。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指尖的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跟这粗糙的大西北格格不入。

  “虞听晚……”

  他在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三个字。

  家里老太太来信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这就是老太太嘴里的“贤淑”?

  把自己老公当盲流使唤,为了口吃的能趴墙头装可怜,给颗糖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理直气壮。

  还真是……

  “有点意思。”

  贺沉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小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手腕一翻,那颗大白兔奶糖并没有被剥开吃掉,而是被他珍重地、甚至带着几分小心思地,重新揣回了那个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还得扣上扣子。

  “行了,别在这儿废话。”

  贺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回去告诉政委,我在这儿搞‘单兵野外生存训练’,顺便考察一下家属院的安全隐患。今晚不回去了。”

  “啊?您真住这儿啊?”

  小李环顾四周,这破院子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团长,这条件也太艰苦了,您图啥啊?”

  贺沉瞥了一眼隔壁那堵矮墙。

  图啥?

  图隔壁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不仅没认出他,还扬言要包养他。

  这种送上门的乐子,他要是不接着,岂不是对不起这漫漫长夜?

  “废话真多。滚蛋。”

  贺沉虚踹了一脚。

  小李不敢再多问,抱着脑袋麻溜地滚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火堆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有架子上那只被烤得金黄酥脆的野兔,正滋滋地往外冒着油。

  肉香四溢。

  那是一种霸道的、直钻人天灵盖的香味。在撒上了一把孜然和辣椒面之后,这股香味更是呈几何倍数爆发,顺着夜风,极其嚣张地往隔壁院子里飘。

  ……

  隔壁屋里。

  刚躺下没两分钟的虞听晚,正如一条死鱼般挺尸。

  太饿了。

  胃里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火烧火燎的难受。那两块碎桃酥早在刚才的体力劳动中消耗殆尽,现在连个渣都不剩。

  “咕噜——”

  肚子里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虞听晚翻了个身,试图用睡觉来麻痹自己。

  “睡着了就不饿了,睡着了梦里啥都有。红烧肉、水晶肘子、大闸蟹……”

  她闭着眼念经。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极其勾人、带着炭火焦香的烤肉味,像是有意识的小钩子一样,顺着门缝、窗缝,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那是肉的味道!

  还是现烤的、滋滋冒油的野兔肉!

  虞听晚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绿光幽幽,跟饿狼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吸了吸鼻子,精准地锁定了香味的来源。

  又是隔壁!

  那个拿了她大白兔奶糖的糙汉,竟然在大半夜放这种“毒气”!

  这是人干的事吗?

  虞听晚咽了口唾沫,感觉口腔里分泌的液体都要泛滥成灾了。

  理智告诉她,大半夜的再去骚扰人家不太好,而且刚才已经很丢脸了。

  但是……

  那是肉啊!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谁能顶得住这种诱惑?更何况她今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急需补充能量。

  “我就看一眼。”

  虞听晚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一边穿着鞋,一边在心里嘀咕,“我就去看看他是不是把肉烤焦了,毕竟拿了我的糖,我有义务监督他的伙食质量。”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拔开门栓。

  推开门,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她像个游魂一样,再次挪到了那堵并不算高的土墙边。

  墙那边,火光依旧。

  那个男人正拿着把小刀,从兔腿上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肉,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虞听晚死死盯着那块肉,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个……大兄弟?”

  她趴在墙头,声音幽幽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怨念。

  “你这肉……烤熟了吗?我看它好像有点生,要不我帮你尝尝?”

  “生?”

  贺沉手里的动作没停,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在兔腿上轻巧地转了个花,片下一块带着酥皮的瘦肉。他也没看墙头那个探头探脑的女人,直接把肉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

  喉结滚动,咽下。

  “熟的。毒不死人。”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野蛮的优雅。尤其是他吞咽的时候,那修长的颈部线条在火光下绷得紧紧的,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

  虞听晚趴在墙头,看得直咽口水。

  也不知道是馋那块肉,还是馋这人。

  “熟的就好,熟的就好。”

  她也不尴尬,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那眼神绿油油的,活像只饿了三天三夜的小狐狸。

  “那个……邻居哥哥。”

  这一声“哥哥”,她叫得是千回百转,比那大白兔奶糖还甜腻,“你看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吃这么大一只兔子,也不怕积食?俗话说得好,独食难肥,要不……你分我点?帮我分担一下消化的压力?”

  贺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隔着跃动的火苗,直直地撞上了虞听晚的视线。

  那一瞬间,虞听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给锁定了。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幽冷的凶光。他眉骨很高,压低视线看人的时候,那种压迫感简直令人窒息。就好像护食的狼王,看着一只不知死活想来从虎口夺食的小白兔。

  凶。

  太凶了。

  这哪里是邻居大哥,这分明就是条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喉咙的大狼狗!

  虞听晚那点见色起意的小心思瞬间被吓退了一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扒着墙头的手指都扣紧了泥土里,身子往后仰了仰,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那个……我不白吃!”

  求生欲让她迅速改口,声音都抖成了波浪线,“我买!我买还不行吗?我有钱!”

  她腾出一只手,慌乱地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发出“啪啪”的声响,试图用金钱的力量来驱散这男人身上的煞气。

  “你看,这兔子是你打的,柴火是你捡的。我出……我出五块钱!买你一条后腿!这价格公道吧?够你去供销社买好几斤猪肉了!”

  贺沉看着她那副怂得要死、却又馋得要命的模样,眼底那一抹极力压抑的笑意差点没绷住。

  五块钱买个兔腿?

  这女人还真是个败家娘们。

  他要是真收了这钱,回头老太太知道了,非得拿拐杖敲断他的腿不可。

  “不卖。”

  贺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低下头继续片肉。刀刃划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听得虞听晚头皮发麻。

  “别介啊!”

  一听不卖,虞听晚急了。肚子里的馋虫这会儿已经造反了,什么怕不怕的,在饿死鬼面前那都是浮云。

  “大哥!好哥哥!你就当行行好,救救急!”

  她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过来了,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都快饿晕过去了。我要是饿死了,变成饿死鬼,天天半夜趴你墙头哭,你也瘆得慌不是?”

  贺沉切肉的手一抖。

  这女人,为了口吃的,连做鬼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军刀利落地一转,“咔嚓”一声,那只肥得流油的后腿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油脂顺着焦黄的表皮滴落在火堆里,腾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接着。”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根下,也没用什么东西包着,直接就这么捏着骨头递了上去。

  虞听晚大喜过望。

  那只兔腿在她眼里此刻散发着圣洁的光辉,简直比金条还迷人。她想都没想,伸出双手就去接,那动作急切得像是在抢救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大菩萨!”

  两人的距离在夜色中拉近。

  就在交接的那一刹那。

  虞听晚那双细嫩柔软、指尖还带着点微凉的小手,毫无防备地碰到了贺沉那只宽大粗糙、滚烫如铁的大手。

  指尖相触。

  就像是两根裸露的电线搭在了一起。

  “滋——”

  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

  虞听晚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贺沉也没好到哪去。

  女人指尖那细腻滑腻的触感,哪怕满手是油污也掩盖不住。那种软绵绵的触碰,像是一根羽毛狠狠地在他的心尖上挠了一下,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的呼吸猛地沉了一瞬,握着兔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墙头,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中间隔着一只香喷喷的兔腿,还有那暧昧得几乎要拉丝的空气。

  四目相对。

  这次,贺沉眼里的凶光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晦暗不明的东西。像是深海下的暗流,危险却又引人沉沦。

  虞听晚的心跳“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脸颊莫名地发烫。

  这糙汉的手……好烫。

  而且,这电流感是怎么回事?她以前也不是没碰过男人的手(比如握手),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啊?

  “那……那个……”

  虞听晚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你可以……松手了吗?”

  贺沉这才回过神来。

  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张冷硬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拿稳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燥热,“掉地上我可不赔。”

  虞听晚手忙脚乱地抱住那只兔腿,顾不得手上的油污,先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

  好吃得让人想哭!

  “唔唔唔——”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贺沉傻笑,“好吃!太好吃了!哥哥你手艺真绝了!”

  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吃相,贺沉心里的那点躁意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剩下的大半只兔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一直往墙头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还有,别叫我哥哥。”

  虞听晚咽下嘴里的肉,又恢复了那副得寸进尺的劲儿。

  “不叫哥哥叫什么?难道叫你雷锋叔叔?”

  她趴在墙头,晃着手里剩下的半根骨头,笑得一脸狡黠。

  “哎,大兄弟,这肉也吃了,人也熟了。刚才那个‘包养’协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贺沉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包养我?”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情话,却又透着一股子危险的试探。

  “虞听晚,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就敢随便把人往屋里领?”

  这一觉睡得,简直像是被人装进麻袋里打了一顿。

  那光秃秃的硬板床硌得人骨头缝都在疼,虞听晚是被窗外起床号的声音给惊醒的。她揉着酸痛的老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看着这满屋子的灰尘和房梁上的蜘蛛网。

  这哪里是随军,这分明是来渡劫的。

  “贺沉,你大爷的。”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肚子里的油水昨晚靠那条兔腿补回来一点,但嗓子眼儿又开始冒烟了。

  虞听晚从箱子里翻出昨晚那个还没来得及用的红花搪瓷盆,又拿了毛巾和牙刷,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几百米外的公共水房挪。

  这时候水房里正热闹。

  一群早起的军嫂正围着水槽洗洗涮涮,大嗓门混着哗哗的水声,那是相当的有生活气息。

  “哎,听说了吗?团部那边昨晚搞紧急拉练,说是又要封闭个把星期。”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昨晚半夜才回来拿了趟换洗衣服,说贺团长发了狠,这次不练脱层皮不让出来。”

  “啧啧,贺团长也是够拼的。对了,听说他媳妇儿来了?这刚来就赶上男人不在家,也是够倒霉的。”

  虞听晚刚走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耳朵就竖起来了。

  贺团长?

  封闭?

  不让出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还带着点起床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几个正在搓衣服的嫂子看见门口站了个生面孔,还是个长得跟妖精似的生面孔,说话声顿时停了。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哟,这就是贺家那个新来的媳妇吧?”

  一个看起来挺利索的嫂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热情地凑过来,“长得真俊啊!妹子,来打水?”

  虞听晚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把搪瓷盆抱在怀里。

  “嫂子好。我刚听你们说……贺沉这几天不回来了?”

  “那是肯定回不来的!”

  那嫂子是个直肠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全团封闭。贺团长那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别说你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守在指挥部。我看呐,你这三五天是见不着人喽。”

  三五天?

  虞听晚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千里迢迢,坐了两天火车半天大巴,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跑到这儿来。结果那个男人不仅没来接,甚至连个面都不露?

  这是什么?

  这是下马威啊!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在这个家,你虞听晚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连团部的一条军犬都不如!

  “这样啊……”

  虞听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怒气,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那他……知道我来了吗?”

  “应该知道吧?通讯员肯定汇报了。”

  嫂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妹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当军嫂就是这样,得守得住寂寞。你看咱们院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守得住寂寞?

  虞听晚心里冷笑连连。

  她凭什么要守?

  她在老家的时候,那是十里八乡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嫁给他贺沉三年,守了三年活寡就算了,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现在人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还要让她守?

  真当她是王宝钏挖野菜呢?

  虞听晚浑浑噩噩地接了盆凉水,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那个破院子的。

  把水盆往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一搁,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越想越气。

  越想越委屈。

  “好你个贺沉。”

  她对着空气狠狠地挥了一拳,“既然你不拿我当回事,那也就别怪我不守妇道……呸,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不回来是吧?

  工作狂是吧?

  行。

  那这院子里的活儿谁干?这破灯泡谁修?这没水没柴的日子谁过?

  难道指望她这双只抹过雪花膏的手去劈柴挑水?

  虞听晚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两院之间那堵矮墙上。

  隔壁那个维修连的“糙汉”,昨晚那只兔腿的香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那男人虽然看着凶,嘴巴也毒,但那身板是真的好,力气也是真的大。

  最关键的是,就在隔壁,随叫随到。

  一个大胆且带着点报复快感的念头,在虞听晚脑子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既然正牌老公不在家,那她找个“邻居”帮忙过日子,不过分吧?

  那个“大狼狗”长得那么野,身材那么好,逗起来肯定比贺沉那个古板木头有意思多了。

  “让你晾着我!”

  虞听晚咬着后槽牙,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你不回来疼媳妇,有的是人抢着干活!到时候要是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气死你个王八蛋!”

  说干就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乐子。

  她把那件脏了的淡黄色连衣裙脱下来,扔进水盆里。

  然后打开那只宝贝皮箱,在里面翻翻找找。

  “这件太素,不行。”

  “这件太厚,显不出腰身,不行。”

  最后,她的手指勾起了一条红底白碎花的收腰连衣裙。

  这是她在上海买的最时髦的一件,V领设计,正好能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极细,裙摆恰到好处地在膝盖下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就这件了。”

  虞听晚换上裙子,坐在那面只有巴掌大的小镜子前。

  虽然没有全套化妆品,但她包里永远带着一只口红。

  这年头,敢涂大红唇出门的女人那是凤毛麟角,会被人说作风不正。但虞听晚不在乎,她轻薄地涂了一层,晕染开来,嘴唇瞬间变得娇艳欲滴,像是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又解开了麻花辫,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让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透着一股子慵懒的风情。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虞听晚满意地挑了挑眉。

  “这么漂亮个大活人摆在这儿,贺沉居然不看?那是他瞎!”

  她站起身,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既然他瞎,那我就去给不瞎的人看。”

  整理好心情,虞听晚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房门。

  目标:隔壁院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趴墙头。

  那样太猥琐,不符合她现在“红杏出墙”(并不是)的气质。

  她绕过院墙,直接走到了隔壁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刚才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怨气收起来,换上了一副三分娇羞、三分无助、剩下四分全是勾引的表情。

  “咚、咚、咚。”

  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在那粗糙的木门上,敲出了很有节奏的三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痒的劲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虞听晚也不急,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用那种能让骨头酥掉的甜腻声音喊了一句:

  “邻居哥哥?你在家吗?我有急事儿找你~”

  门“吱呀”一声开了。

  贺沉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身上穿着件没戴肩章的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得像铁打似的小臂。裤腿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草屑,整个人透着股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野劲儿。

  看到门口站着的虞听晚,贺沉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这女人,今天是吃错药了?

  昨晚还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这一宿不见,怎么就变成了只花枝招展的小孔雀?

  那条收腰的红底碎花裙子掐得她腰肢不盈一握,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白得晃眼的皮肤。嘴唇红润润的,像是刚吃了人心尖尖上的樱桃,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钩子。

  “有事?”

  贺沉单手撑着门框,把那个本来就狭窄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虞听晚也不恼,反而把身子软软地往门框上一靠,那股子从上海带回来的茉莉花香膏味儿,顺着风就往贺沉鼻子里钻。

  “哎呀,哥,你看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联络联络感情?”

  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声音甜得发腻,“再说了,昨晚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要把那坏了的灯泡修修。这一大早的,我想补个妆都看不清脸,急死人了。”

  修灯泡?

  贺沉心里冷笑一声。

  这大白天的,外头艳阳高照,屋里亮堂得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清,她补妆需要开灯?

  这借口找得,简直比她那条裙子还要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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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八零:误惹邻居糙汉,随军被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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