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突发重病住院,我急得焦头烂额,丈夫却连个电话都没有。朋友圈里,他正带着公婆公婆和小姑子在国外玩得不亦乐乎。

  他发消息说:“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念叨了半辈子的极光,这是她的梦想,你懂事点,别拿小事烦我。”

  我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一句话没说,默默点了赞。

  半个月后,他旅游归来,公公脑溢血住院,家里一团糟,而我却不见踪影。

  他打来电话质问我人在哪,我发去一张沙滩照片,笑着说:“我在三亚,我爸辛苦了一辈子,出去看看是他的梦想,让他也享受享受。”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1

  手机屏幕的光,在深夜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夜晚。我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来自我的丈夫,周屿。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进去。

  照片里,冰岛的夜空被一道巨大的、流动的绿色光带撕裂,那绿色妖冶而梦幻,像神话中女神的裙摆,在漆黑的画布上肆意流淌。美得不似人间——或者说,美得与我所处的这个人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周屿和他妈、他爸、他那个刚上大学的妹妹周淼,四个人裹着厚厚的加拿大鹅羽绒服,站在皑皑雪地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婆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被极光映成奇异的淡绿色,她紧紧挽着儿子的手臂,那种占有般的亲密姿态,即便隔着屏幕也清晰可辨。

  配文是:“妈念叨了半辈子的极光,终于看到了!圆梦之旅,完美!”

  发表时间:三小时前。那正是我爸被推进抢救室,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时刻。

  下面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全是周家的亲戚,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大合唱。

  “屿哥真有心!带全家旅游,羡慕!”

  “大嫂好福气,儿子这么孝顺!要是我家那小子有屿屿一半贴心就好了。”

  “玩得开心啊!多拍点照片!”

  “这才叫一家人,温馨!”

  我盯着那片梦幻般的极光,眼睛干涩得发疼。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动,点了个赞。那个小小的红心图标亮起,像一滴凝固的血,突兀地落在那片虚假的幸福之上。我甚至能想象周屿看到这个赞时的表情——大概会漫不经心地挑眉,对身旁的母亲说:“看,许晚点赞了。我就说她懂事吧。”

  懂事的许晚。

  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五年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而我的现实,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要在喉咙里凝成块。是心电监护仪单调又令人窒息的“嘀、嘀”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是我爸躺在三号病床上,脸色灰败如旧报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氧气面罩蒙上了一层白雾,又迅速消散。

  病房里还有其他三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但此刻都安静了,只有仪器声和压抑的啜泣。邻床的老太太下午刚走,家属收拾东西时麻木的神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许晚,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十二万八,明天上午十点就要进手术室了,你尽快想办法。”护士长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话里的重量没有一丝消减。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见惯生死的平静。“主任说了,你爸这个情况,手术越早做希望越大。不能再拖了。”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像塞满了砂纸,发不出任何声音。十二万八。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化作具体的意象——那是一沓沓红色的钞票,是一张张催缴单,是我爸的命。

  回到病床边,我握住我爸的手。那双手曾经能轻松把我扛在肩头去看庙会,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电器,能在冬天把我的小手裹进掌心焐热。如今却瘦骨嶙峋,青筋凸起,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枝。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即便在昏迷中,那张被岁月和病痛侵蚀的脸上,依然带着一种克制的忍耐——他一辈子都是这样,从不轻易喊疼。

  不能慌。我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我清醒。许晚,你必须撑住。你是他唯一的女儿。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望出去是城市深夜零星的光。寒气透过玻璃渗进来,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出门太急,只随手抓了一件。深吸一口气,我拨通了周屿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第一遍,无人接听。

  我重新拨号,手指有些发抖。这次,响了五声后,直接被挂断了。

  冰冷的提示音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是真的在通话,还是……只是不想接?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冰窖,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不死心,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老公”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我问他是否记得我爸的复查日期,他回了一个“忙,再说”。

  我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爸急性心衰,情况很危险,明天必须手术,急需用钱。看到回电。”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网络问题?我退出去重试,这次发出去了,但如同石沉大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某个病房里压抑的咳嗽。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把它盯穿。屏幕暗了,又按亮,再暗,再按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周屿的头像跳出来,那是在冰岛黑沙滩他给我拍的照片——当然,是许多年前了。那时我们还在热恋,他眼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大概只照得见他母亲的极光梦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不是说了在陪我妈吗?她在追极光,信号不好,别拿这种事烦我。”

  这种事。

  我爸的命,在他眼里,就是一件可以被打发的“这种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一个打扰他尽孝之旅的不合时宜的插曲。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得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我嫁给他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当初结婚时,我妈拉着我的手悄悄哭:“晚晚,周屿家条件好,妈怕你受委屈。”我那时笑得没心没肺:“妈,你放心,周屿对我好着呢。而且我也不是软柿子。”

  我不是软柿子。可这五年来,我把自己一点一点,捏成了最适合周家模具的形状。

  他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年轻时吃了太多苦,让我多体谅。我便把婆婆当亲妈——不,比对亲妈更小心翼翼。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添饭,她一句“今天腰有点酸”我就赶紧拿出按摩仪,她挑剔我做的菜咸了淡了,我笑着道歉下次注意。她来我们家小住,我早起准备早餐,睡前热好牛奶,她的内衣袜子我都亲手洗好晾干叠整齐。

  他说他妹妹周淼年纪小,被宠坏了,让我让着点。周淼每次来家里,看中我的口红、首饰、限量版香水,从来不开口借,只是拿起来试试,对着镜子照照,然后夸一句“嫂子这个真好看”,我就得笑着送给她。我的梳妆台渐渐空了,周淼的朋友圈里却时常出现熟悉的身影。

  去年我生日,周屿送了我一条项链。周淼看到,摸着吊坠说:“这个款式我同学也有,嫂子你戴有点老气。”第二天,那条项链就出现在了婆婆的脖子上。“你妹妹年轻,戴这个不好看,妈替你保管。”婆婆笑眯眯地说。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说“妈戴着好看”。

  现在,我爸躺在生死线上,需要他——不,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一点基本的支持,一点夫妻间本该有的共患难——他却让我别烦他。

  冰岛的信号不好?可他能发朋友圈,能收得到我消息,能打出“别烦我”这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我压下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委屈和怒火,又打了一行字:“家里那张共同储蓄卡里的钱……能不能先转我十万?手术费还差很多,我自己的钱不够。”那是我们婚后为“将来”存的,每月两人都会固定存入一笔,虽然大部分来自我的工资。

  这次,回复快得几乎算秒回。

  “卡里的钱都给我妈订机票酒店和当地旅行团了!冰岛这地方贵得要死!你以为极光是白看的?一分不剩!你自己想想办法吧,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你自己想想办法。”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没有刃,却一下一下,反复切割着我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钝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片该死的、绚烂的极光。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病房里刚睡着的其他病人,更怕吵醒或许在昏迷中也能感知女儿痛苦的父亲。

  我蹲在冰冷的墙角,瓷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渗进来。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五年婚姻,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懂事”的虚名,一个“贤惠”的空壳,还有此刻,无人依靠的绝境。

  求人不如求己。老祖宗的话,总是血淋淋的真理。

  那一夜,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医院的走廊里徘徊。惨白的灯光把我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给所有能想到的朋友、同事、甚至许久不联系的同学打电话。

  “李姐,是我许晚,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爸病了,急需手术费,能不能……”

  “小晚啊,不是我不帮你,我最近刚买了房,手头实在太紧……”

  “许晚?哎呀真不巧,我钱都套在基金里了,亏得厉害……”

  “晚晚,我跟你关系好才说实话,你这情况……要不你问问亲戚?或者你老公家呢?”

  人间冷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些人是真困难,有些人是推脱,但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我没有借到一分钱。

  通讯录翻到底,手指停在“妈妈”的号码上。我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不能打。妈妈身体也不好,去年刚做完手术,手里那点退休金是她的保命钱。而且,她要是知道周家是这种态度,怕是会急出病来。

  最后,我回到病房,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机冰冷的光照亮自己的脸。我咬着牙,登录各个银行APP,查看自己婚前攒下的所有积蓄——那是我工作后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原本想着万一有什么变故,好歹有条退路。一共八万六。

  不够。

  我点开那些曾经弹窗广告里见过的借贷平台,一个个注册、验证、申请。手指机械地操作着,心却麻木得感觉不到羞耻或恐惧。摄像头对着脸识别时,我看到屏幕里那个女人:这是我吗?那个曾经穿着白裙子在校园里笑着跑过的许晚?

  信用额度、利息、还款计划……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一样爬进眼睛。我不管了。只要能拿到钱。

  七拼八凑,加上从两个稍微靠谱的平台借到的最高额度,总算凑够了十二万八。当最后一点额度审批通过时,我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浑身虚脱,后背全是冷汗。

  凌晨四点,我拿着手机,去楼下24小时自助缴费机转账。机器嗡嗡作响,吐出缴费单。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冰冷的数字,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数字一起,被永远地抵押了出去。不是钱,是某些更重要的、我曾珍视的、关于信任和依赖的东西。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回到病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护工阿姨已经开始打扫走廊。我坐在我爸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沉睡中依然痛苦的脸,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蓝色的背景光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破屏幕。

  “2023年12月19日,凌晨。爸爸病危,明天手术。我求助周屿。”

  “他说:‘别拿这种事烦我。’”

  “他说:‘你自己想想办法。’”

  “冰岛的极光很美。我的夜晚,很冷。”

  “记住。许晚,你要记住今夜。”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新的一天来了,带着希望,也带着彻骨的寒。

  02

  手术室的灯灭了,那刺目的红光熄灭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蓝色手术服后背深了一大片汗渍。他看向我,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血管疏通得不错,暂时脱离危险了。”

  我腿一软,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倒下。巨大的后怕和庆幸像两股洪流交织在一起,冲击得我几乎虚脱,胃里一阵翻搅。旁边一个同样等待的家属扶了我一把:“姑娘,没事吧?你爸挺过来了,好事啊!”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滚烫的。

  我爸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贴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我扑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喊:“爸,爸,没事了,手术成功了……”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碰了碰我的掌心。

  那一刻,我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枯燥的、看不到尽头的陪护。时间在医院里被拉长、扭曲,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

  白天,我要在医生查房时详细汇报父亲的情况,要记住每一种药的名字、剂量、服用时间,要推着父亲去做各项检查,要跟医保办公室的人反复沟通报销流程,要去楼下食堂打饭——虽然父亲只能吃流食,但我总要为自己准备一点,尽管常常放到冰凉也吃不下一口。

  晚上,我睡在病房门外走廊的折叠床上。医院不让家属在病房内过夜,那把折叠床硬得硌骨头,被子薄而潮湿,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我不敢深睡,每隔两小时就要蹑手蹑脚进去,看看我爸的呼吸,摸摸他的额头,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走廊的灯彻夜亮着,照着我浅眠中不安的梦境。

  我迅速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牛仔裤空荡荡的,锁骨凸出得吓人。眼窝深陷,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像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游魂。

  周屿偶尔会发来几条消息。时间通常是国内的深夜,冰岛的下午。

  “人没事了吧?”——在我爸术后第三天。

  “需要住多久院?”——第五天。

  “钱够不够?不够你再想想办法。”——第七天。看到这句时,我冷笑出声,惊动了邻床家属。

  然后,就是一连串他们在冰岛的照片和小视频。不是极光了,是其他“幸福”的证明。

  今天是在蓝湖温泉,一家人泡在奶蓝色的地热水中,背景是冰雪覆盖的火山岩。周屿搂着他妈,他妈笑得见牙不见眼。配文:“天然美容,妈说皮肤都变好了!”

  明天是在黑沙滩,周淼穿着红色斗篷骑在冰岛矮种马上,摆出文艺少女的姿势。周屿配文:“小妹的骑士梦。”

  后天是在雷克雅未克的大教堂前,全家福,四个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冲锋衣,戴着毛线帽,对着镜头比耶。婆婆甚至涂了口红。

  他们甚至去了维克镇,站在那个著名的红顶教堂前拍了背影。婆婆转发到“幸福一家人”群里,特意@我:“小晚,你看这里像不像童话世界?等以后有机会,让屿屿也带你来。”

  下面立刻跟了一堆亲戚的附和:“嫂子好福气!”“许晚真是贤惠,家里有她,大嫂才能玩得放心!”“屿屿娶了个宝,里外一把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这些消息。群聊被我设置了免打扰,但@我的提示还是会跳出来。我的心,像一口枯井,扔下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回响。那些夸赞的词——“贤惠”、“顶呱呱”、“放心”——像细密冰冷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皮肤上,连痛感都延迟而微弱。

  我默默截了图,一张一张,包括那些照片,那些对话,那些虚伪的关怀。然后把他发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来,单独放在一个命名为“证据”的加密相册里。

  我的心,在他说出“这种事”三个字时,就已经死了。不,或许更早。在每一次我委屈自己讨好他母亲时,在每一次我默默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周淼时,在每一次他理所当然享受我的付出却从不问“你累不累”时,那颗心就已经在慢慢枯萎。我爸的病危,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顺便彻底冻僵了那点残存的余温。

  现在的我,不过是在执行一个女儿的职责。一个被婚姻和生活逼到绝境,只能抓住最后一丝血缘亲情的女儿的职责。

  我爸一天天好起来。从只能进流食,到可以喝点米汤,再到能吃一点炖得烂烂的蔬菜和鱼肉。他的脸色渐渐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清亮了些。

  他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地透过病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拉着我的手,手心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晚晚,”他的声音还很虚弱,沙哑得厉害,“你别光顾着我,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你得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我笑着,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没事,爸。就是没睡好。等你好了,我回家补个三天三夜。”

  他点点头,又迟疑着问:“周屿呢?还没忙完?你这……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我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伸手给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快了,爸。他出差呢,去的地方偏,信号不好。您别操心这个,有我呢。您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我依旧在撒谎。但这次,不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不是为了所谓的“懂事”,而是为了保护我爸。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在另一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活得像个廉价劳工,像个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无视的透明人。他刚捡回一条命,不能再受这种刺激。

  夜深人静,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睁着眼,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耳边是隔壁病房隐约的呻吟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我会翻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一张张翻看。

  周屿冷漠的文字:“别拿这种事烦我。”“你自己想想办法。”

  婆婆在冰岛阳光下炫耀的笑脸,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满足。

  亲戚们在群聊里虚伪的吹捧,编织着一个我根本不在其中的“幸福家庭”幻象。

  还有我自己备忘录里,那些冰冷彻骨、记录着每一个失望瞬间的文字。

  它们拼凑出一个残酷的、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肯直视的真相:在周家,我不是妻子,不是家人,只是一个免费的、全能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彰显他们家庭“和谐”和儿子“有本事”的工具人,一个在需要时可以被推出去承担一切、在享乐时可以被轻易遗忘的外人。

  愤怒吗?恨吗?

  当然。那恨意像黑色的藤蔓,在心底深处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勒得我窒息。

  但在那汹涌的恨意深处,一种奇怪的平静正在滋生。就像暴风雨前沉闷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积蓄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我不再奢望什么夫妻情分,什么将心比心。那些东西,早就在五年的不对等付出和此刻的绝境中消磨殆尽了。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

  现在,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付出的金钱,我耗费的心力,我丢失的尊严,还有我爸被轻贱的性命——哪怕只是在他人口中被轻贱。

  我开始冷静地、有条不紊地行动。

  白天,我依旧是那个孝顺、细心的女儿,跑前跑后,对医生护士客气有礼,对父亲温柔耐心。但在我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那个旧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本里,我开始记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把所有缴费单、借款平台的电子合同、还款计划表,都拍照,上传到云端一个隐秘的文件夹,然后删除手机里的原件。我在笔记本上详细列出了我们婚后共同财产的可能构成——虽然大部分由周屿掌控,但我记得我们联名账户的存在,记得那套婚房的首付来源。

  我用医院的公共电脑,搜索本城擅长打离婚官司、特别是涉及财产分割的律师。记下几个名字和律所。我用新注册的邮箱,假装咨询朋友,给其中一个律所发了邮件,简单描述了情况,询问相关法律和可能性。

  晚上,等父亲睡熟,我会躲在楼梯间,用手机查资料,看案例,了解“婚内财产转移”、“家庭义务”、“精神损害”这些名词背后的含义。法律条文枯燥冰冷,但此刻读来,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镜子里的我,双眼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浓重,脸颊凹陷。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淬了火的钢,冰冷而锐利。我知道,那个曾经穿着婚纱、满怀憧憬地走向周屿的许晚,那个天真地以为婚姻就是彼此依靠、就是归宿的许晚,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去了。死在了我爸病危的那个漫长夜晚,死在了冰岛极光绚烂的对比之下,死在了“你自己想办法”这六个字里。

  活下来的这个许晚,伤痕累累,心如铁石。她不想哭诉,不想博取同情,她只想用最冷静的方式,为自己和父亲,争一个公道,寻一条生路。

  风暴在酝酿。而我,正在悄悄准备我的伞——不,我要准备的,是一条船,能带我离开这片冰冷海域的船。

  03

  半个月的时间,在医院这种地方,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又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爸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还要好一些。已经能自己慢慢坐起来,在搀扶下走几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查房后,笑着对我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了。回家好好休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重若千钧的石头,总算“咚”地一声落了地,激起一片带着酸涩的轻松涟漪。我连连向医生道谢,送他出病房时,脚步都是轻快的。

  回到床边,我爸正尝试着自己伸手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我赶紧过去帮他,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看着我,眼睛里有了光彩:“听到没,闺女?爸能回家了。”

  “嗯!”我用力点头,鼻子发酸,但这次是高兴的。“回家我给您煲汤,好好补补。”

  下午阳光正好,我扶着我爸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走了几步。腊梅开了,小小的黄花缀在枝头,香气清冷。我爸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看着他享受的样子,我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刚回到病房,让他躺下休息,我正准备去洗个水果,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心里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走到窗边,接起来。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婆婆尖利得几乎破音的哭喊,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我的耳膜:“许晚!你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赶紧滚到市一院来!马上!立刻!”

  我被她吼得耳膜嗡嗡作响,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这口气吼完,才平静地问:“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你公公……你公公他脑溢血了!突然就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天都要塌了!你个没良心的,赶紧滚过来!快点!”她的语气充满了命令、指责和理所当然,仿佛我是一条召之即来的狗,天生就该为他们周家的灾难奔走效劳,且不容有任何迟疑。

  市一院。脑溢血。抢救。

  这几个关键词让我微微一怔。但随即,心里涌起的不是焦急或同情,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近乎滑稽的感觉。

  半个月前,同样是在医院,同样是被下达病危通知书的父亲,同样是无助绝望的我。那时候,她在哪里?她在冰岛的雪地里追逐极光,在温泉里舒展皱纹,在朋友圈里享受着亲戚们对她“好福气”、“孝顺儿子”的赞美。那时候,她可曾想过,她口中“顶呱呱”的儿媳妇,正一个人蹲在冰冷的墙角,为救父的医药费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轮到她了。轮到她的丈夫躺在抢救室里,轮到她的“天”塌了。于是,她想起来我了。不是想起我是她的家人,而是想起我是一个好用、听话、不会反抗的劳动力,一个可以分担压力、处理杂事的“保姆”。

  我听着她在那头气急败坏的尖叫、哭骂,心里竟然奇异地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算不算报应?虽然我不信这个,但此刻的场景,实在讽刺得让人心寒。

  等她稍微喘气的间隙,我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语气说:“我在外地,暂时回不去。”

  “外地?!”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几乎刺破话筒,“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还往外跑?!许晚,我告诉你,你公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人!我跟你没完!周屿也不会原谅你!”

  罪人?不原谅我?我差点冷笑出声。周屿的原谅,现在对我来说,比窗外的寒风更不值钱。

  “我在陪我爸做最后的复查,医生要求必须住院观察两天。”我继续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口吻说道,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暂时真的回不去。”

  “复查?不是都好了吗?!你别给我找借口!许晚,我平时待你不薄吧?这种时候你跟我耍心眼?周屿明天就回来了,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医院手续、找医生、缴费、陪护……你赶紧过来搭把手!听见没有!”

  她待我不薄?是指把我当免费丫鬟使唤?是指理直气壮拿走我的东西?还是指在她儿子对我父亲见死不救时,她沉浸在极光梦里?

  “抱歉,”我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爸的身体更重要。他现在离不开人。您那边,有周屿,还有周淼,他们会处理的。”

  “你——!”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一时噎住,随即是更狂暴的怒火,“许晚!你敢!你这个不孝的……”

  我没等她骂出更難听的话,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的忙音传来,世界瞬间清静了。窗外的嘈杂,病房里的低语,重新涌回耳朵。我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解脱。原来,说出“不”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原来,划清界限,感觉这么好。

  我爸一直担忧地看着我,见我挂断电话,才小心翼翼地问:“是……亲家母?出什么事了?听着挺急的。”

  我走回床边,拉过椅子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担忧的脸上。我忽然觉得,是时候了。不能再让他蒙在鼓里,为我虚假的“幸福”操心。他也该知道,他的女儿,已经决定不再忍受了。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然后,我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像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把这半个月来——不,是把这五年来,尤其是父亲病危期间,周屿和他家人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哭啼啼。我只是陈述事实:冰岛的极光朋友圈,挂断的电话,“别烦我”的微信,“自己想办法”的冷漠,婆婆在群里的炫耀,亲戚们的吹捧,以及刚才那通理直气壮的求救电话。

  我爸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最初的疑惑,到惊愕,再到无法置信的愤怒。他的胸膛起伏着,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指节发白。听到周屿说出“这种事”三个字时,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说完了,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我爸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浑浊的泪水,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和心疼。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却沉重无比。

  “晚晚……”他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是爸……拖累你了。是爸没用……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再是痛苦的宣泄,而是某种释然。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爸,您说什么傻话。您是我爸,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只是……只是看清楚了,有些人,不值得。有些家,不是家。”

  我爸又沉默了很久,目光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又转回来,落在我脸上,仔细地、心疼地打量着我憔悴的容颜。最终,他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像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晚晚,”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爸老了,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依靠。但爸不糊涂。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怕。爸支持你。我的闺女,不能受这种委屈。”

  有了我爸这句话,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丝对“婚姻”这个空壳的残余留恋,也像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无踪了。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或怜悯。我只需要我父亲的健康,和我自己的决心。

  当着他的面,我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旅行APP。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点触,仿佛不是在做某个重大决定,而是在计划一场期待已久的郊游。

  搜索目的地:三亚。

  我爸愣住了,看着我:“晚晚,你这是……”

  我没有解释,直接选日期,选航班,选座位——两张,靠窗。付款。我婚前那张独立的银行卡,余额提醒弹出,数字让我心安。这是我自己的钱,干干净净,与周家无关。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爸,上面是清晰的订单信息:明天上午,直飞三亚。

  “爸,您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真正的海,踩踩温暖的沙滩吗?”我的语气轻快而坚定,“咱们明天就去。”

  我爸的眼睛瞪大了,看看屏幕,又看看我,嘴唇嗫嚅着:“这……这太突然了!太花钱了!而且,你公公那边刚出事,咱们这……”

  “钱是我自己的,”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我工作后自己一分一分攒的,跟周家没关系。至于那边——”

  我顿了一下,看着我爸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有他孝顺的儿子在,有他宝贝的女儿在,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操心。他们一家团圆,处理家事,正好。”

  “爸,”我倾身向前,握住他苍老的手,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您的命,是我拼了半条命,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来的。我不能让您刚好一点,就又陷入这些糟心事里,看别人的脸色,受莫名的气。”

  “咱们去三亚。就当是劫后余生,出去散散心。把医院这半个月的消毒水味,把那些冷言冷语,把心里所有的憋屈和不甘,都吹到海风里去,晒到太阳底下,让它们干干净净地蒸发掉。”

  我看着我爸渐渐泛起泪光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您的后半生,我来负责。我不要您再为了我委曲求全,我也不想再当什么懂事、贤惠、温顺的傀儡了。从今往后,咱们爷俩,怎么开心怎么活。”

  我爸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深深的皱纹。但他看着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女儿,先是怔忡,而后,那怔忡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心疼、骄傲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好。”他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爸听你的。咱们去看海。”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父亲。那个会把我高高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看庙会的父亲;那个在我受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父亲;那个总说“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的父亲。

  我的靠山,从未离开。他只是老了,累了。现在,该换我来为他撑起一片天了。

  我立刻行动起来。先拉黑了婆婆刚刚打来的那个号码——我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然后,我开始整理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同时,我用手机将云端里所有整理好的证据——缴费单、借款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文件——再次检查,确保备份完整。然后,删除了手机本地所有相关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一盏灯背后,或许都有一个故事,有温暖,也有冰冷。

  但我的心里,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坚定,甚至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期待。

  我知道,明天,当飞机冲上云霄,离开这片承载了我太多委屈和挣扎的土地时,将不仅仅是一次旅行。

  那将是一个宣言,一个告别,也是一个全新的、属于我和父亲的开始。

  至于身后那一地鸡毛,留给该收拾的人去收拾吧。

  周屿,你不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现在,我和我爸,想到办法了。

  你们,也请自己想办法吧。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4

  三亚的阳光,和北方冬日那种苍白无力的光照截然不同。它浓郁、饱满、慷慨,带着灼人的热度,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黏在皮肤上,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摆脱束缚的自由感。

  我给我爸订的是一间宽敞的海景房,在酒店的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幅无限延伸的画卷,框进了整片南中国海的碧蓝。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由近及远的、渐变的蓝绿色,远处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而柔和的分界线。洁白的沙滩像一条柔软的缎带,蜿蜒伸展,椰树摇曳着宽大的叶片,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爸穿着我出发前特意给他买的新T恤——印着椰树和沙滩的图案,浅蓝色,显得他精神了不少。他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新奇地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眯起眼睛眺望远方,久久没有说话。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但他脸上那放松的、近乎陶醉的笑容,是我这半个多月以来,见过的最美、最治愈的风景。

  “真好,”他喃喃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这海,真大,真蓝。”

  我站在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嗯,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带您来住一阵。”

  我的手机,自从飞机落地关机再开机后,就一直很安静。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轰炸。我知道,这反常的宁静背后,绝不是周家的问题解决了,或者他们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我。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低云层的沉闷。

  周屿大概还没从父亲突然病倒的混乱中完全抽身,或者,他还在用他惯常的思维模式思考——许晚只是一时赌气,跑不远,等她气消了,没钱了,自然会回来收拾烂摊子。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总是微笑、总是妥协的许晚,骨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韧性和决绝。

  果然,这份宁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那时,我正陪着我爸在酒店私人沙滩上散步。沙子细腻洁白,赤脚踩上去,温热柔软。海浪一层层涌上来,亲吻脚踝,又退下去,留下细碎的泡沫。我爸像个老顽童,兴致勃勃地蹲在沙滩上研究被潮水冲上来的各种贝壳,捡到一个形状奇特的,就献宝似的举给我看。

  手机在沙滩裤口袋里震动起来,一声,又一声,坚持不懈。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在热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刺眼:“老公”。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曾经,这个称呼代表甜蜜,代表归属,代表我以为是港湾的婚姻。现在,它只让我想到冰冷的医院走廊,想到绝望的借款,想到那句“你自己想办法”。

  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我接通了电话,却没有立刻开口。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我爸弯腰捡贝壳的背影。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钟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极力在克制怒火。然后,周屿气急败坏、几乎失去理智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许晚!你人呢?!你疯了吗?!我爸都住院了,脑溢血!抢救!你居然还有心思玩失踪?!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我妈都快崩溃了!你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一点人性!”

  责任心?人性?

  这两个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词,像世界上最荒诞的笑话,让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这些?在他丢下病危的岳父,带着全家去追极光的时候,他的责任心和人性在哪里?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辩解,或者被他激烈的情绪带跑。内心那片冰冷的、平静的海,没有泛起一丝波澜。我只是等他吼完那口气,才对着话筒,用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极其轻松惬意、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语气说:

  “我在三亚啊。”

  为了让这五个字的效果达到极致,我还特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举向海浪拍打沙滩的方向。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哗——哗——”声,立刻通过话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料的答案噎住的死寂。我能想象周屿此刻的表情: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上愤怒的潮红迅速退去,变成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苍白。他大概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在快速思考这是不是我新的“不懂事”的把戏。

  这寂静的几秒钟,于我而言,美妙无比。

  我慢悠悠地走开几步,离海浪声稍远,目光依旧温柔地追随着我爸。他正举起一个很大的白色贝壳,阳光穿透贝壳,边缘泛起虹彩。他笑着朝我招手。

  我也笑着,对他挥挥手。然后,我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打开微信,找到我和周屿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我卑微地乞求,和他冷漠的回应。

  我翻到相册,找到下午刚到沙滩时拍的一张照片。我戴着宽檐草帽,赤脚站在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沙滩上,身后是辽阔的、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大海,天空被晚霞渲染成瑰丽的橙红色。我对着镜头笑着,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眼睛里有光,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光。

  我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我点开语音输入,将手机凑近唇边。海风轻柔,我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甜美,甚至有种刻意的天真,一字一句地,复刻了他半个月前,在冰岛发给我的那句话,只是稍作修改:

  “我在三亚。我爸辛苦了一辈子,出去看看海是他的梦想,让他也享受享受。你不是总让我懂事点吗?我现在,就很懂事。”

  说完,指尖轻点,发送。

  “咻”的一声,语音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快感,冰凉、尖锐、带着报复性的畅快,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这些天来,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绝望、不甘,所有在深夜独自吞咽的苦水,所有被轻贱、被无视的痛楚,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句轻飘飘的话,得到了彻底的、淋漓尽致的释放。

  原来,将别人施予的冰冷,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感觉是如此痛快。

  电话那头长久的死寂被猛然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周屿彻底失控的、夹杂着粗重喘息和难以置信的怒吼,声音尖锐得几乎变形:

  “许晚!你疯了!你特么真的疯了!你竟然拿我的话来堵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爸能跟我妈比吗?!我妈那是含辛茹苦把我养大,那是她一辈子的梦想!你爸他……”

  我没兴趣再听他的任何陈词滥调,任何关于他母亲多么伟大、我的父亲多么“不重要”的双标言论。这些话,我过去听得太多,已经免疫了,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重新被海浪声和风声填满,那么悦耳。

  紧接着,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这次是婆婆的号码。我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滑动挂断。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周屿”和“婆婆”这两个名字,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按下“加入黑名单”。

  操作完成,屏幕恢复平静。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进随身带着的草编包里,仿佛扔掉一件不洁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远处,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海平线。整个天空和海面都被点燃,燃烧着最后、最壮丽的辉煌。我爸朝我走来,手里捧着好几个漂亮的贝壳,像个满载而归的孩子。

  “晚晚,快来看!这几个特别好看!带回去给你妈也看看。”他的脸上洋溢着单纯而满足的快乐,那是远离了病痛和烦忧之后,最本真的状态。

  我笑着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贝壳,冰凉光滑的触感贴着掌心。我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嗯,真好看。妈肯定喜欢。”

  是啊,真好看。

  没有了那些需要小心翼翼揣摩的脸色,没有了那些需要无条件满足的要求,没有了那些冰冷刺骨的言语和理所当然的索取,整个世界——这阳光、这海浪、这沙滩、这夕阳,还有我身边笑容舒展的父亲——都变得无比纯粹,无比美好起来。

  至于周屿和他的家人,此刻在医院里会乱成什么样,会如何气急败坏,会如何咒骂我,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们的混乱,他们的困境,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他们长久以来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他不是总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现在,我也把这句话,连同他们施与我的冷漠和轻贱,原封不动地、加倍地还给了他。

  周屿,你自己,好好想办法吧。

  我和我爸的夕阳,正好。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5

  拉黑之后,世界获得了短暂而珍贵的清静。

  三天。整整三天,我的手机没有再被陌生号码轰炸,微信也没有再跳出那个令人厌恶的群聊提示。我和我爸沉浸在三亚温暖慵懒的节奏里。白天,我们去海边散步,看渔民收网,在椰林下乘凉;我带他去吃了地道的海鲜,他一开始心疼钱,被我劝着,也慢慢放开,尝了龙虾,吃了和乐蟹,赞不绝口;我们还去了南山寺,他坚持要为我祈福,说愿我往后平安顺遂。晚上,我们就在酒店阳台,吹着海风,聊些家常,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妈妈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给妈妈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简单说了带爸爸出来散心,没提周家的事,妈妈很高兴,说爸爸声音听着精神多了。

  这三天,仿佛是从压抑的现实里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但我知道,这宁静是脆弱的,是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平和。

  第四天早上,预感应验了。

  我和我爸在酒店餐厅吃早餐。自助餐很丰盛,我爸胃口不错,吃了一碗海南粉,又拿了些水果。我正给他剥红毛丹,放在我手边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一连串密集的、急促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我皱了皱眉,拿起来。屏幕解锁,消息来源是我们那个很久没有动静的“幸福一家人”群。我被@了无数次。

  点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道德绑架氛围。

  婆婆率先发难。她发了一张公公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角度刻意,光线昏暗。公公脸色惨白,闭着眼,鼻孔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看起来确实状况不佳。她配的文字充满了控诉和表演意味:

  “造孽啊!老头子躺在这里人事不省,儿子忙前忙后累得脱了形,儿媳妇却跑得不见人影!我一个老太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在这医院里没日没夜地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就是我辛苦大半辈子,帮儿子娶回来的好媳妇!【心碎】【心碎】”

  紧接着,周屿的小姨立刻跟上,语气尖刻:

  “@许晚 小晚,不是小姨说你,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平时看着挺懂事一孩子,怎么关键时候这么冷血?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你公公婆婆就是你的父母!现在家里塌了天,你倒好,出去游山玩水?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然后是大伯(周屿父亲的哥哥),一副长辈主持公道的口吻:

  “许晚,赶紧回来。家里需要你。屿屿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不能这么不懂事。夫妻哪有隔夜仇?现在正是需要共渡难关的时候。”

  二姑(周屿的姑姑)则试图混淆视听,打亲情牌:

  “晚晚啊,听二姑一句劝。屿屿对你多好,当初你要什么给什么。你爸生病,屿屿不也给了钱吗?(这条明显是睁眼说瞎话)夫妻之间要相互体谅。他现在最难,你回来帮帮他,他以后只会更疼你。”

  甚至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远房亲戚也冒出来,复制着类似的话,形成一种人多势众的声讨局面。

  他们试图用“一家人”、“孝道”、“夫妻情分”、“良心”这些沉重的字眼,编织成一张大网,把我罩住,拖回那个令我窒息的泥潭。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挥舞着大棒,却绝口不提冰岛的极光,不提那晚医院的绝望,不提周屿的冷漠和我爸曾经命悬一线。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那些字句像蠕动的蛆虫,让人生理性不适。但我心里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他们口中的“好”,所谓的“一家人”,此刻看来如此虚伪可笑。那不过是施舍给一个免费保姆的残羹冷炙,是维持他们“完美家庭”表象所需要的道具。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我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一个字。和这些人争论,毫无意义。他们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我的处境和感受。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能干活儿、能背锅的“媳妇”而已。

  我直接点击了群聊右上角,找到“删除并退出”,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您已退出群聊‘幸福一家人’。”

  屏幕上跳出这行小字,像是一个简短的仪式,宣告着某种关联的彻底切断。世界瞬间又清静了一些。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我爸剥红毛丹,白色的果肉晶莹剔透。

  “怎么了?工作上的事?”我爸敏感地察觉到我方才瞬间的冷意。

  “没事,爸,”我把果肉递给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然而,他们的攻势显然不止于微信群里的道德审判。他们开始寻找我的软肋,试图从外围施压。

  下午,阳光正好,我陪我爸在酒店花园的凉亭里喝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的号码。

  我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熟悉的声音,但背景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甚至有一丝哽咽。

  “晚晚……”我妈叫了我一声,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

  “妈,怎么了?您声音不对,是不是不舒服?”我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没事,我没事……”我妈连忙说,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是……是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果然。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她跟我说了好多。”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她说你不接电话,还把周屿拉黑了,还跑到什么三亚去玩……说你公公病得那么重,你都不管不问……晚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周屿吵架了?再怎么吵,也不能在老人病重的时候这样啊……”

  我能想象婆婆在电话里是如何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控诉我的“罪行”,如何把我说成一个冷血无情、不顾家庭、在夫家危难时落井下石的恶媳妇。

  “妈,”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打断她越来越激动的叙述,“您先别急,听我说。”

  我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远处摇曳的椰子树,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妈。我没有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我爸病危,周屿一家在冰岛旅游,他冷漠拒绝,我独自筹钱,现在我爸刚出院需要休养,周家公公出事,他们便理直气壮要求我去伺候。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周屿那孩子,以前看着挺有礼数的……”

  “妈,”我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人,只有在需要你的时候,才会显得‘有礼数’。在他们享乐、在他们觉得你‘没用’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可是……你婆婆说,你要是因为这个跟屿屿闹离婚,就是不孝,说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妈的声音充满了惶惑和传统观念带来的压力。对她那一辈人来说,“离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女方提出,更要承受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不孝”、“丢脸”这些字眼,像山一样压在她心上。

  听到“不孝”这两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几乎要气笑了,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我妈被这样的歪理邪说绑架,也心疼她为我担忧。

  “妈,”我的声音柔和下来,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还记得我结婚前,您把我叫到屋里,拉着我的手是怎么说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慢慢复述,那些话我一直记得:“您说,‘晚晚,嫁过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体谅丈夫。但是……’您停顿了很久,才红着眼睛说,‘但是,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开心,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爸妈没什么大本事,但养你一个闺女,还养得起。’”

  我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妈才带着浓浓的鼻音,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有心疼,也有终于放下某种包袱的释然。

  “……妈老了,脑筋转不过弯,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现在这些事。”她的声音疲惫但清晰了许多,“但妈就一句话:别委屈自己。我闺女开心,比什么面子都重要。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爸很好,三亚气候舒服,他精神多了。”我鼻子发酸,心里却暖得像被阳光晒透了,“妈,您别担心我们。您自己在家,按时吃药,注意身体。过段时间,我和爸就回去看您。”

  “好,好……”我妈连连答应,“你们在外头,注意安全,吃好点……钱不够跟妈说,妈还有……”

  “够的,妈,您别操心。”我赶紧打断她。挂断电话,我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咸味的空气。眼眶有点热,但心里那片冰原,有一角在悄然融化。至少,我的原生家庭,是我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退路和港湾。这就够了。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我以为,来自周家的骚扰,到此会告一段落。至少,他们会消停几天,集中精力处理医院里那一摊子事。

  我低估了周屿的执拗,也低估了他面对困境时,第一反应依然是“抓住许晚”的惯性思维。

  真正的麻烦,或者说,这场对峙的高潮,在晚上十点多,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我和我爸刚看完电视,准备休息。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酒店前台,一个彬彬有礼的女声:“许女士您好,打扰了。大堂有一位姓周的先生,说是您的家人,有急事找您。您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屿。他竟然找来了三亚!还直接找到了酒店!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订票用的是自己的信息,酒店也是我自己预订的。他或许是通过我的身份证信息查到了航班?或者,他用了别的我不知道的手段?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了,而且是不请自来,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知道了,谢谢。我马上下来。”我尽量平静地对前台说。

  挂断电话,我爸关切地问:“谁啊?这么晚。”

  我挤出一个笑容:“一个……以前的同事,听说我在这儿,路过顺便来看看。爸,您先休息,我下去一会儿就回来。”

  我爸将信将疑,但没多问,只是叮嘱:“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嗯。”我应了一声,抓起一件薄外套,走出了房间。电梯下行时,金属墙壁映出我紧绷的脸。我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许晚。你现在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了。你手里有筹码,你身后有需要保护的父亲,你没有什么好怕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华丽的水晶吊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堂休息区入口处的周屿。

  他风尘仆仆,像一头疲惫而焦躁的困兽。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往日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耷拉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短短几天,他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那种刻意维持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现实捶打后的狼狈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看到我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立刻快步冲了过来,带着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许晚!”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破锣般的急切,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终于肯见我了!”

  手腕传来剧痛,我皱紧眉头,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周屿,放手。这里是公共场所。”

  我的冷静和疏离似乎刺激了他。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试图再次靠近,被我警惕的眼神制止。他只好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语速飞快,带着哀求和不耐烦混合的怪异语调:

  “许晚!你跟我回去!现在!马上!我爸情况不好,二次出血,医生下了病危!我妈快撑不住了,在医院又哭又闹!家里全乱了!公司那边一堆事,周淼那个没用的就知道哭!我快疯了!你不能这么自私,家里不能没有你!”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在他眼里,我依然是他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贤内助”,是他家庭机器里一个不可或缺、但也可以随意处置的零件。现在机器故障了,他需要这个零件立刻归位,至于这个零件本身的意愿和感受?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我听着他这理所当然、充满命令意味的“求助”,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厌恶。

  “周屿,”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比大堂空调的冷风更凉,“你爸快不行了,关我什么事?”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冷血”的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继续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妈在冰岛追极光、泡温泉、朋友圈晒幸福的时候,想过我爸快不行了吗?想过他唯一的女儿,正在医院的墙角,为救命钱哭都哭不出声吗?”

  “那怎么能一样!”周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的前台服务员都侧目看来,“我妈那是……那是她一辈子的心愿!是我做儿子的孝心!你爸那是意外,是生病!这能混为一谈吗?!”

  “在我眼里,”我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爸的命,比你妈的‘心愿’,比你所谓的‘孝心’,重要一万倍。他的命,是命。你妈的梦想,是享受。为了你们的享受,就可以无视我父亲的生死?周屿,你的逻辑,真让我大开眼界。”

  “你变了!”周屿指着我,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许晚,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尖酸刻薄,冷血无情!以前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许晚去哪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指责,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无耻。仿佛他和他家人的所作所为天经地义,而我的反抗和觉醒,才是离经叛道,才是不可理喻的“变”。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哀。为过去五年那个盲目付出、丢失自我的自己感到悲哀。

  “我不是变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找不到当初让我心动过的任何温暖,只有自私、冷漠和此刻的惶急,我一字一顿,像在宣读判决书,“我只是醒了,看清了。你以为的‘温柔懂事’,不过是我对你的纵容,对我自己感受的压抑。现在,我不想再纵容了,也不想再压抑了。周屿,那个任你摆布的许晚,已经死了。在你丢下我爸,带着全家去看极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周屿被我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牛,眼睛四下乱瞟,似乎想找到什么可以攻击我的武器,或者,只是想掩饰他内心的慌乱和无力。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强硬的气势,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换上了一副疲惫不堪、近乎哀求的表情,试图打感情牌。

  “许晚,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刻意放软的姿态,“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我太忙,忽略了你,也……也没处理好你爸的事。我道歉,我真心道歉。你看我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凌乱,眼圈乌黑,西装褶皱,“我为了我爸的事,几天几夜没合眼,公司也顾不上了。我现在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就算帮我最后一次。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关起门来再说,我保证,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对你,对你爸……”

  他伸手想再次拉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示弱和祈求。若是以前,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或许会心软,会想着“夫妻一体”、“共渡难关”。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悲。他的“道歉”,他的“哀求”,不是因为认识到了错误,而是因为他需要我回去替他处理烂摊子,维持他摇摇欲坠的生活秩序。他的“以后”,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一旦危机过去,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我看着这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心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连愤怒都平息了,只剩下一种透彻的、冰凉的漠然。这个男人,本质上是一个被母亲宠坏、自私懦弱、遇到困难只会向外索取和推卸责任的巨婴。他从未真正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周屿,”我平静地打断他的表演,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爸生病,你有母亲,有妹妹,有亲戚,还有钱。你自己,想办法吧。就像当初,你让我‘自己想办法’一样。”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电梯走去。我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健。我知道他在背后看着我,眼神或许错愕,或许愤怒,或许哀求。但我没有回头。

  “晚晚!”他突然从后面冲上来,猛地从背后抱住了我,手臂勒得很紧,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量,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哽咽和哀求,“别走!许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他的拥抱让我浑身僵硬,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窒息。那不是我熟悉的温暖,而是一种带着汗味、烟味和绝望气息的桎梏。我用力掰开他箍在我腰间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语无伦次:“我不会离婚的!许晚,我绝不会同意离婚!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你跑不掉的!”

  “松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听,还在喃喃哀求。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个肘击,撞在他肋下。他吃痛,闷哼一声,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我趁机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刚刚打开的电梯,迅速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他那张写满惊愕、痛苦和不甘的脸,也隔断了他最后那句模糊的嘶喊。

  电梯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周屿的性格,以周家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惯性,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处理一切琐碎、安抚母亲、照顾父亲、维持表面体面的“妻子”。而我,恰好被他们驯化了五年,扮演了这个角色五年。他们是不会甘心失去这个免费且好用的劳动力的。

  但他,他们,都错了。

  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许晚,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留在了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冰冷病房里。

  活下来的我,心如铁石,手握证据,前路清晰。

  这一夜,回到房间后,我久久无法入睡。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三亚璀璨的夜景和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海平面,我梳理着整件事。

  周屿找来,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他父亲病重,母亲无能,妹妹娇纵,公司可能也受牵连,他内外交困。而我,是他惯性思维里最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他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可能会用什么手段?

  更猛烈的道德舆论压迫?通过亲戚,甚至我父母施压?刚才的电话显示,他们已经试过了,效果有限。

  死缠烂打?像今天这样追到酒店?这虽然烦人,但并非无法应对。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利用他掌握的经济优势,或者,寻找我的“把柄”,进行威胁。

  我的把柄?我有什么把柄?无非是那笔为了救我爸而欠下的借款。他会用这个做文章吗?说我挥霍?说我信用不良?

  还有……离婚。他坚决不同意离婚,是因为感情吗?不,恐怕更多的是因为面子,因为财产,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的身份来维持社会形象和家庭稳定。

  我拿起手机,点开云端存储,看着那些整理好的证据。录音,截图,转账记录,病历,缴费单……它们静静地躺在虚拟空间里,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武器。

  我又打开备忘录,记录下今晚周屿的言行,他的狼狈,他的哀求,他的威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有用。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我和周屿,我和周家的战争,显然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但我已无所畏惧。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6

  果然不出我所料,周屿的“求和”失败后,他并没有离开三亚,而是采取了更让人厌烦的纠缠策略。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爸刚在餐厅坐下不久,周屿又出现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来了他的妹妹,周淼。

  周淼今年刚上大二,平时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对我这个嫂子,向来是直呼其名,看中什么拿什么,从无尊重可言。此刻,她跟在周屿身后,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菲但此刻有些皱巴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委屈和焦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以她的演技,多半是洋葱或者眼药水的功劳。

  周淼一看到我,立刻戏精附体,小跑着扑过来,张开手臂就想抱住我,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

  “嫂子!嫂子!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别生我哥的气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以前总惹你生气,不该拿你的东西,不该跟你顶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嫂子,你回来吧,家里现在真的乱成一锅粥了!我爸躺在医院,我妈天天哭,我哥都快急疯了!我们需要你啊嫂子!”

  她一边哭诉,一边试图把脸往我肩膀上靠,眼泪鼻涕作势要蹭到我衣服上。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拥抱”,同时伸手,不轻不重地格开她抓过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周淼扑了个空,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淡淡开口:“周淼,你已经十九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成年人,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你以前怎么样,我懒得再提。至于你家的事——”

  我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紧盯着我的周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与我无关。我早就不是你家免费的保姆和情绪垃圾桶了。你有哥哥,有母亲,有那么多亲戚,他们才是你的‘家人’,才是你该依靠和求助的对象。请你们,自己解决问题。”

  我的话清晰冷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周淼拙劣的表演。她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一种恼羞成怒,但碍于周屿在旁边,又不敢发作,只是咬着嘴唇,瞪着我。

  周屿见软的不行,妹妹的“亲情牌”也失效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像暴雨前的天空。他上前一步,把我拉到餐厅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避开其他客人和我爸可能投来的目光。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浓得化不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毒蛇的信子:

  “许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你以为你跑到三亚,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周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查过了。你爸那笔手术费,除了你那点可怜的积蓄,剩下的,全是从各种不三不四的借贷平台借的吧?利息高得吓人吧?还有,你婚前那点钱,这次也全砸进去了吧?”

  我的心微微一凛。他果然去查了我的财务流水!虽然我用的是自己的账户,但以他的社会关系和手段,查到这些并非不可能。他这是在摸我的底,寻找我的“弱点”。

  “那又怎么样?”我面不改色,“我借钱救我父亲的命,合理合法。利息高低,我还得起就行。不劳你费心。”

  “还得起?”周屿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恶意和一种掌控感的得意,“就凭你那份吃不饱饿不死的工资?许晚,别天真了。那些借贷平台是什么货色你清楚,一旦逾期,催收电话能打爆你所有联系人,包括你爸,你妈!到时候,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你许晚是个为了钱不惜借高利贷、信用破产的女人!你的名声,你们家的脸面,可就全完了!”

  他越说越顺畅,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跪地求饶的场景:“还有,你别忘了,我们是夫妻。你的债务,从法律上讲,我也可能有连带责任。当然,我可以撇清,但过程嘛……恐怕不会太好看。如果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去,好好表现,帮我渡过这个难关,这些钱,我可以考虑帮你还一部分。否则……”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胁迫:“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光鲜亮丽跑到三亚度假的背后,是多么不堪的财务状况和多么冷酷自私的真面目!你爸刚好一点,恐怕受不了这种刺激吧?”

  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用我的债务和可能带来的名誉危机作为要挟,逼我就范。他以为,我还是那个把面子、把别人看法看得比天大的许晚。

  我看着他自以为捏住了我七寸的得意嘴脸,心里只觉得可悲,又有点想笑。他查到了借款,却查不到我手里握着什么。

  “哦?”我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玩味”,“你想用这个威胁我?”

  周屿以为我害怕了,冷哼一声:“是提醒。许晚,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回去,一切还有得谈。闹翻了,对你没好处。”

  我点点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他的“建议”。然后,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一个他刚好能听清的程度,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那天晚上,他在冰岛,通过微信语音对我说的话——那经过录音软件保存下来的、他亲口说出的、冰冷无情的话:

  “……不是说了在陪我妈吗?她在追极光,信号不好,别拿这种事烦我。”

  “……卡里的钱都给我妈订机票酒店了,冰岛这地方贵得要死!一分不剩!你自己想想办法吧,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周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怪物。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你竟然录音?!”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和恐慌,“许晚!你特么竟然偷偷录音?!你还是人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收起手机,淡淡地说,看着他瞬间崩塌的强硬外壳,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周屿,你教会我的。在你让我‘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在你全家其乐融融看极光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为自己想点办法了。”

  我往前一步,虽然他比我高,但此刻气势上,我完全压过了他。我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你想去说我的债务?好啊,尽管去。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听这段录音,看看你周屿,在你岳父生死关头,是怎么陪母亲追极光、怎么对妻子说出‘别烦我’、‘自己想办法’这种话的。顺便也让大伙儿评评理,看看一个在岳父病危时跑去旅游、对妻子不闻不问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妻子‘自私’、‘不顾家’?”

  “哦,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妈在群里炫耀冰岛之旅、夸我‘顶呱呱’、让你们放心玩的截图,我也有。亲戚们那些捧场的评论,我也存着呢。要不要我一起发出去,让大家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一家人’的?看看你们所谓的‘孝顺’和‘家庭和睦’,是建立在谁的牺牲和痛苦之上的?”

  周屿彻底慌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威胁,在我拿出录音的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没想到我留了这么一手,没想到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他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他以为抓住了我的经济软肋,却不知道,我手里握着更能置他于道德死地的证据。

  他颓然地靠在身后的装饰柱上,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无踪,只剩下仓皇和无力。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许晚……”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我看着他,不再有任何迂回,直接亮出了我的底牌和要求。

  “很简单。”我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去之后,离婚。”

  周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惊恐:“离婚?!不行!绝对不行!许晚,你不能这样!我们五年夫妻,你怎么能说离就离!我爸妈不会同意的!我的事业,我的名声……”

  看,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们”的感情,而是“他”的父母,“他”的事业,“他”的名声。婚姻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感情的归宿,而是利益的结合,是社会的装饰,是维持体面的工具。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耸耸肩,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你可以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纠缠,骚扰我,骚扰我的家人。我保证,你每骚扰一次,这段录音和那些截图,就会在适当的时候,被适当的人听到、看到。你也可以选择接受我的条件,我们好聚好散——当然,以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好聚’是不可能了,但至少可以‘好散’,给你,给你们周家,留最后一点颜面。”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给出最后的选择:“选哪条路,你自己决定。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复,我会采取下一步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正式提起离婚诉讼,以及,公开部分证据。”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餐厅。我爸已经吃完了,正担忧地朝这边张望。

  “爸,吃好了吗?咱们回房间吧,今天太阳大,别晒着了。”我走过去,扶起他,语气温柔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周屿还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周淼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看着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骄纵和索取之外的,一种复杂的、类似于畏惧的情绪。

  我知道,这场仗,我暂时占据了上风。但周屿绝不会轻易就范。离婚,尤其是让他付出代价的离婚,注定是一场硬仗。

  回到房间,我立刻开始着手下一步。先是在前台办理了退房手续,理由是有急事需要换一家更靠近市区的酒店。然后,我带着我爸,打车去了另一家我之前就看好的、位置相对隐蔽、安保也不错的高档酒店。

  我不能留在原地,等着周屿反应过来,继续纠缠,或者使出更下作的手段。

  安顿下来后,我给我爸叫了客房服务,让他好好休息。然后,我联系了我的律师——在来三亚之前,我已经通过网络咨询,确定了本城一位擅长处理婚姻财产纠纷的律师,并建立了初步的委托关系。

  我在电话里,向律师通报了周屿追来三亚以及试图用债务威胁我的情况,并告知了我最后的“通牒”。律师冷静地分析,认为我的策略是正确的,手握关键证据,在道德和舆论上占据绝对优势,这会给后续的谈判或诉讼带来很大便利。他提醒我注意人身安全,保存好所有证据原件和备份,并开始着手准备正式的律师函和离婚协议草案。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新酒店的窗前。这里看不到海,但视野开阔,城市在脚下铺展。我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周屿回去后,会如何应对?是恼羞成怒,变本加厉?还是权衡利弊,被迫接受?

  无论如何,我已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半步。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7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周屿和他妹妹像是真的从三亚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手机也保持着安静,黑名单里没有任何动静,“幸福一家人”的群早就退了,其他周家亲戚似乎也偃旗息鼓。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警惕。以我对周屿和周家的了解,他们绝不是会轻易认输、善罢甘休的人。尤其是周屿,他极好面子,又自私固执,在我这里碰了这么大的钉子,丢了这么大的人,他绝不会默默咽下这口气。

  更大的可能,他是在憋着坏,准备更致命的反击。

  果然,几天后,这份“平静”被一份来自法院的快递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陪我爸从附近的公园散步回来,酒店前台叫住我,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落款是本市某区人民法院。

  我的心猛地一跳,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发凉。道谢后,我快步回到房间。我爸看出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晚晚,怎么了?”

  “没事,爸,可能是以前工作的一些法律文件。”我勉强笑了笑,“我回自己房间处理一下,您先看会儿电视。”

  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深呼吸几下,才拆开了那个印着国徽的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格式严谨的法律文书。最上面一份,是《民事起诉状》副本。原告:周屿。被告:许晚。案由:离婚纠纷。

  他果然抢先一步,起诉了。

  我快速浏览着起诉状的内容。周屿在起诉状中,以极其委屈和愤慨的口吻,陈述了“事实”:声称我性格偏执,不善沟通,长期冷漠对待公婆;在其父亲病重住院期间,不仅不履行儿媳的照顾义务,反而借故离家出走,前往三亚旅游,对其家庭造成巨大打击和伤害;指责我毫无家庭责任感,夫妻感情已彻底破裂。因此,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而最重要的,是后面的诉讼请求。他不仅要求离婚,还明确提出:由于我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指不顾家庭、在公公病重时外出游玩等),要求我“净身出户”,即不分得任何夫妻共同财产。同时,他还“保留追究被告其他法律责任的权利”。

  看着这些颠倒黑白、血口喷人的指控和贪婪无耻的要求,我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一股郁气翻涌,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愤怒无用。他果然走了这一步。起诉离婚,并试图以“过错”之名,让我一无所有。

  我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其他材料。除了起诉状副本,还有法院的《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要求我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答辩状和证据。

  最让我心寒的,是夹杂在其中的一份《财产保全申请》的复印件和一份律师调查令的回执摘要。周屿在起诉前,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并以其父亲病重、急需用钱为由(多么讽刺的理由!),请求法院调查并冻结我们名下的部分夫妻共同财产。而调查令的回执摘要显示,就在起诉前一周,周屿名下所有的股票、基金账户已经全部清空,资金流向不明;同时,我们婚后购买、登记在他一人名下的那套房产,也被他通过某种“赠予”或“买卖”的方式,将一半的产权份额转移到了他母亲的名下!

  他这是有预谋的!在撕破脸之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他能转移的流动资产和部分固定资产,全部转移走了!他想造成一种“我们没什么夫妻共同财产”或者“财产都在他母亲名下,与我无关”的既成事实,让我在离婚时,真的“净身出户”,什么都拿不到!

  好狠的手段!好周全的算计!为了钱,为了不让我分走一分一毫,他真是煞费苦心,连脸都不要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他做得如此决绝、如此无耻,我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这个男人,我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入绝境。

  我立刻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声音因为愤怒和冰冷而微微发颤:“王律师,我收到传票了。周屿起诉离婚,要求我净身出户。而且,他在起诉前,把他名下的股票、基金全转走了,还把房子的一半产权转给了他母亲!”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似乎并不意外,声音沉稳:“许小姐,别急。这种情况在离婚案件中不算罕见。对方这是典型的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们的关键,在于能否证明这些财产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以及转移行为的恶意性。”

  “可是,股票基金那些,都是他在操作,我平时不过问,怎么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房子虽然是他婚前付的首付,但婚后我们一起还贷,而且……而且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上,只有他的名字……”我感到一阵无力。法律讲究证据,而我平时太“懂事”,太“信任”,根本没有留意这些,现在显得非常被动。

  “许小姐,您先别灰心。”王律师安慰道,“我们之前沟通时,您提到过一些可能的线索。比如,您说周屿婚前曾对您有过一些关于财产的承诺?还有,您父亲生病时,他是否曾有转账记录?哪怕金额不大,但如果有特殊备注,也可能成为关键证据。”

  王律师的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承诺?转账?

  我猛地想起两样东西!

  “王律师,您稍等!”我挂断电话,几乎是扑到我的行李箱前,从最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铁皮盒子。那是我存放重要私人物品的地方,从娘家带过来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些老照片,几封旧信,还有……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我颤抖着手,取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周屿的笔迹,写着:“给我最爱的晚晚”。

  那是我们结婚前半年,他写给我的一封“情书”。当时觉得肉麻,但少女心性,还是珍重地收了起来。婚后琐事烦心,早已忘了这封信的存在。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纸质已经有些脆了。我快速浏览着那些炽热又幼稚的语句,直到目光定格在某一页的中间段落:

  “……晚晚,我会用我的全部去爱你,呵护你。我的现在,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名下现在有的,还有将来会有的房子、车子、存款,都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会给你一个最安稳、最富足的家,让你永远不用为钱发愁,永远做我快乐的小公主……”

  就是这里!“我名下现在有的,还有将来会有的……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这虽然不能直接作为法律上的财产约定,但结合婚后的一些事实,完全可以作为证明他承认某些财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辅证!尤其是在他试图否认的时候,这封信可以狠狠打他的脸!

  更重要的是第二样东西。我放下信,拿起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登录。我的手指飞快地滑动,查找历史交易记录。时间,回溯到我父亲刚住院,我疯狂筹钱的那几天。

  找到了!

  一条来自“周屿”的转账记录,金额:5000元。时间:我爸手术前一天深夜。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周屿亲手输入的:“给晚晚爸爸的医药费,急用。”

  5000元!对于当时巨额的手术费缺口来说,杯水车薪,甚至带着一种施舍和敷衍的味道。但这笔钱,这个备注,此刻却成了无价之宝!

  这个备注,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它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第一,周屿对我父亲的病情是完全知情的;第二,他知道病情危急,需要“急用”钱;第三,他所谓的“信号不好”、“不知道情况”完全是谎言!他是在知情且有能力(至少能拿出5000元)的情况下,选择了冷漠、敷衍和拒绝!

  这份转账记录,结合那段“别烦我”的录音,足以将他在我父亲病危时的冷漠无情钉死在耻辱柱上,彻底推翻他指控我“不顾家庭”、“在公公病重时外出游玩”的荒谬指控!甚至,可以反诉他在婚姻中存在严重过错(冷漠、不负责任)!

  狂喜和激动瞬间冲刷了刚才的寒意。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机将信的关键段落和转账记录详情页(包括备注)清晰拍照,立刻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王律师。

  然后,我再次拨通王律师的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但充满了力量:“王律师,证据我发您邮箱了!有一封他婚前写的信,里面提到了财产共有的意思。还有最关键的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有他亲手写的给医药费的备注!这足以证明他在我爸病危时知情且敷衍!”

  王律师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快速浏览我发过去的资料。然后,我听到他明显带着振奋的声音传来:“太好了!许小姐,这两份证据非常关键!尤其是这份转账备注,是直接证据,足以戳穿他的诸多谎言!这封信也能在法庭上起到很好的辅助证明作用,结合你们婚后共同还贷的事实,我们可以有力地主张那套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的转移行为是恶意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有了这些,我们不仅可以驳回他让你‘净身出户’的无理要求,还可以反诉他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追回并进行分割!甚至,可以主张他在婚姻中存在过错,要求其进行损害赔偿!这场官司,我们的赢面很大!”

  放下电话,我瘫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平静。窗外,夕阳如火,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我紧紧握着手机和那封旧信,仿佛握着通往新生的钥匙。

  周屿,你以为转移了财产,抢先起诉,就能让我一败涂地?

  你错了。

  你忘了,再精明的算计,也抵不过事实和证据。

  你更忘了,那个曾经对你毫无保留、全心信任的许晚,在被你亲手推进冰窟之后,已经学会了如何武装自己,如何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底牌,我也有。

  而且,比你的更硬,更亮。

  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08

  开庭的日子,在一个阴沉的上午到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和王律师提前半小时到达法院。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厚重的公文包,神情沉稳自信,不时低声与我最后核对一些细节。我则穿着一套简洁利落的深色裤装,化了淡妆,将长发挽起,露出清晰的脸部线条。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看不出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韧。

  走进庄严肃穆的法庭,周屿已经到了。他同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重现往日精英的形象,但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出卖了他的疲惫和不安。他身边坐着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男律师,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周屿的母亲没有来,大概是身体或心情原因,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少了一番吵闹。

  周屿看到我进来,目光复杂地瞥了我一眼,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漠和疏离,仿佛我是什么不堪的脏东西。

  法官入席,宣布开庭。程序性地核对身份、宣读权利义务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周屿的律师率先发言,慷慨陈词。他几乎完全复述了起诉状的内容,将周屿塑造成一个顾家、孝顺、努力工作却遭遇妻子冷漠背叛的可怜男人。重点渲染我在其父病重期间的“离家出走”和“三亚旅游”,将其定性为“毫无家庭责任感”、“对老人毫无孝心”的“重大过错”,声情并茂,试图引导法官形成对我不利的第一印象。

  周屿本人也作为原告进行了陈述。他站在证人席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时而哽咽,时而激愤,控诉我如何“变了”,如何“不顾多年感情”,如何在“家庭最需要的时候撒手不管”。他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表演得十分投入。

  我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心里却冷笑连连。若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都要被他这套说辞骗了,以为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轮到我和我的律师了。

  王律师站起身,先向法庭出示了我们的答辩状,简要陈述了我们的观点:同意离婚,但不同意对方关于“过错”的指控,并指出对方在诉前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然后,王律师请求法庭允许播放一段录音证据。

  法官准许。

  当那段清晰的、属于周屿的、冰冷无情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上响起时,效果是震撼性的。

  “别拿这种事烦我。”

  “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短短两句话,反复播放。周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播放设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的律师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们有这样直接的证据。

  王律师适时地展示了这份录音的合法来源说明(我的手机原始文件及时间戳),并结合我父亲当时的病历、手术通知单等,向法庭清晰地还原了那个夜晚的情景:妻子父亲病危,急需手术费和帮助,丈夫却在冰岛旅游,并给出如此冷漠的回应。

  “法官,这足以证明,在被告父亲生命垂危之际,原告非但没有尽到夫妻间相互扶助的义务,反而表现出极端的冷漠和推卸责任。这才是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之一,也是被告后来心寒、选择离开的重要原因。”王律师的声音平稳有力。

  接着,王律师出示了第二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及放大打印的备注截图。

  “这是在我父亲手术前一天深夜,原告向被告转账5000元的记录。请注意看转账备注——”王律师将放大的截图展示给法官,“‘给晚晚爸爸的医药费,急用’。这七个字,清清楚楚。这证明了什么?第一,原告对我父亲病重且急需用钱的情况完全知情;第二,他所谓的‘信号不好’、‘不知道情况’纯属谎言;第三,在知情的情况下,他仅拿出5000元敷衍了事,与其家庭经济能力严重不符,与其在冰岛的高消费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冷漠和不负责任。”

  周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惊、恐慌和被人当众扒皮的羞愤。他的律师试图提出异议,质疑证据的关联性,但被法官驳回了。备注上的字迹和周屿的账户信息,铁证如山。

  随后,王律师又出示了部分微信聊天截图,包括周屿一家在冰岛游玩的朋友圈、周屿母亲在群里炫耀并@我夸我“顶呱呱”的记录,以及周家亲戚当时的各种吹捧评论。这些证据,与周屿声称的“家庭和睦、妻子冷漠”形成了尖锐的、讽刺的对比。

  “法官,这些证据共同勾勒出一个事实:在被告为了父亲的生命焦头烂额、孤军奋战之时,原告及其家人正在遥远的冰岛享受奢华的‘圆梦之旅’,并且对此毫无愧意,甚至公开炫耀。试问,在这样的背景下,原告指控被告‘在公公病重时外出游玩、不顾家庭’,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正不顾家庭、冷漠无情的,恰恰是原告自己!”

  王律师的陈述逻辑严密,证据环环相扣。法庭上的气氛已经悄然转变。

  轮到财产部分。周屿的律师坚持声称,转移的股票、基金是周屿的个人投资所得,与婚姻无关;房产份额转移给母亲,则是正常的家庭赠予,且母亲出资部分应予以考虑。

  王律师早有准备。他先是出示了我方搜集到的周屿母亲作为一名退休教师的收入证明,其微薄的退休金根本不可能提供大额资金支持。然后,他出示了那份周屿婚前写给我的“情书”,指出了其中关于财产“都是我们两个人的”的表述。

  “这虽然并非正式的财产约定协议,但它反映了结婚之初,原告对于婚姻财产归属的认知和承诺。结合婚后该房产一直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贷款的事实(我方已提交还贷记录),足以认定该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告在离婚诉讼前夕,擅自将一半产权转移至其母亲名下,明显是为了侵吞、隐匿夫妻共同财产,属于恶意转移,应依法予以追回并分割。”

  至于股票、基金,王律师指出,这些投资发生在我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周屿无法证明其资金来源完全独立于夫妻共同财产,因此应推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其转移行为同样属于恶意。

  周屿的律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显得苍白无力。周屿本人,在证据一件件被抛出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表演时的气势,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法庭辩论结束。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后宣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周屿来说,或许每一秒都是煎熬。

  再次开庭,法官庄严地宣读判决书。

  “……本院认为,原、被告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关于原告指称被告存在重大过错,要求被告净身出户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相反,根据被告提交的证据,原告在被告父亲病危期间表现冷漠,未能履行夫妻间相互扶助义务,对夫妻感情破裂负有一定责任。”

  “……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登记于原告名下的XX小区X栋X单元XXX号房屋,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并共同还贷,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原告在诉讼前擅自将该房产50%产权份额转移至其母名下,系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行为,该转移行为无效,相关产权应恢复原状后依法分割(原告需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办理产权恢复手续,逾期被告可申请强制执行)。原告名下转移的股票、基金等投资性资产,发生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原告未能证明其为个人财产,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其转移行为亦属恶意,相关资金应予追回并分割(具体分割方案,双方可另行协商或申请执行)。”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千零六十六条、第一千零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周屿与被告许晚离婚;二、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上述房屋及被转移的投资资产)依法进行分割(具体分割比例,综合考虑双方贡献、过错情况及照顾女方权益等因素,本院酌情确定为被告许晚享有55%,原告周屿享有45%);三、原告周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许晚因其恶意转移财产造成的损失补偿金X万元;四、驳回原告周屿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周屿承担70%,被告许晚承担30%。”

  法官的声音落下,法槌敲响。

  “闭庭。”

  赢了。

  我静静地坐在被告席上,听着判决书的内容,心中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重的疲惫感悄然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轻松,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可以放下所有重担,好好喘一口气。

  周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的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还可以上诉”之类的话,但周屿毫无反应。

  王律师走过来,对我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许小姐,结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不仅保住了应得的财产份额,还让他付出了代价。恭喜你。”

  我站起身,对他深深鞠了一躬:“王律师,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没有他的专业和努力,我不可能赢得这么漂亮。

  走出法院大门,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照射下来,恰好落在我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我抬起头,迎着那缕光,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历时数月,耗尽我心力的战争,终于,尘埃落定。

  09

  离婚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滩,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宁静而坚实的模样。没有了无休止的争吵、冷战、算计和委屈,时间仿佛都走得慢了一些,从容了一些。

  我从三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法院的执行程序。周屿最终没有选择上诉,或许是他清楚,再上诉也只是徒劳,甚至可能暴露更多对他不利的东西。他在规定期限内,极不情愿地办理了房产产权的恢复手续(将他母亲名下的份额转回),并按照判决,将分割后的款项打到了我的账户。

  我把分到的钱,做了清晰的规划。一部分,立刻还清了为父亲治病所借的所有债务。当最后一笔欠款还清,收到借贷平台发来的“结清证明”时,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巨石。那些绝望的夜晚,冰冷的墙角,催收的电话……终于,都成了过去式。

  另一部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我在老家那个安静宜居的小城,为我爸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二手房。院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充足。我爸喜欢侍弄花草,这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他每天早早起床,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忙得不亦乐乎。邻居是几位退休的老人,时常凑在一起下棋、喝茶,我爸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笑容也多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安稳的快乐。

  看着他把一盆蔫头耷脑的月季救活,开出第一朵花时,那种成就感比我在职场拿下任何项目都更让我满足。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简单,踏实,充满细微的暖意。

  我自己,也辞掉了那份做了多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工作。那家公司氛围压抑,上司苛刻,同事关系复杂,以前为了所谓的“稳定”和“家庭”,我一直忍着。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果断地递交了辞呈。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天空似乎都更蓝了。

  我用剩下的一部分钱,报了一个我一直想学却没时间的摄影班。从小我就喜欢用手机记录生活,但从未系统学习过。现在,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我买了入门级的单反,跟着老师从光圈、快门、构图学起。周末,我就背着相机,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或者去郊外。

  我开始用镜头,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自己。

  我拍父亲在院子里专心浇花的侧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拍清晨菜市场里氤氲的烟火气,卖菜阿姨朴实的笑容;拍雨后天边突然出现的双彩虹,瑰丽得像一个奇迹;拍咖啡馆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映出窗外模糊的行人……

  摄影让我学会了慢下来,去观察,去感受。那些曾经被琐碎生活和压抑婚姻磨灭的、对美的感知力,一点点复苏。我的朋友圈不再有虚假的“幸福”摆拍,只有我捕捉到的、真实动人的瞬间。一些老朋友看到,惊讶地留言:“晚晚,你照片拍得真好!感觉你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更…通透了。”

  是的,通透。丢掉沉重的包袱,斩断有毒的关系,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和真正重要的亲人,人自然会变得清爽、通透。

  偶尔,也会从一些旧日同事或熟人那里,听到关于周屿和他家的零星消息。

  听说他因为这场离婚官司,在原本的圈子里名声扫地。他恶意转移财产、对岳父见死不救的所作所为,经由某些渠道流传出去,让很多合作伙伴和客户对他的信誉和人品产生了严重质疑。他原本顺风顺水的事业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据说丢掉了几个重要的项目,后来好像还辞了职,具体去了哪里,众说纷纭。

  他母亲,那位曾经在冰岛极光下笑靥如花的婆婆,因为丈夫重病、儿子离婚、家庭变故的多重打击,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医院,需要长期调养。往日的炫耀和强势,如今只剩下病床上的唉声叹气。

  他妹妹周淼,那个曾经理直气壮拿走我东西的女孩,据说因为家里经济陡然拮据,无法再支撑她大手大脚的花销和所谓的“精英教育”,不得不从学费高昂的私立大学退学,后来好像去了一家普通的公司做前台,泯然众人。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发些抱怨生活的动态,再也看不到从前那种被宠坏的骄纵。

  听到这些,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幸灾乐祸。就像一阵风吹过耳畔,知道了,也就过去了。心中激不起多少涟漪。他们的境遇,是他们自己长久以来行为模式种下的因,结出的果。自私、冷漠、索取无度、缺乏边界感……这些特质,迟早会反噬自身。

  我与他们,早已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远方。他们的悲欢,已与我无关。

  有一天,我在郊外一个湖边拍日落。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一对白鹭掠过水面,姿态优雅。我正调整着参数,试图捕捉这静谧而壮美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一个没有储存但有些眼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了许多、带着浓浓疲惫和沙哑的男声,是周屿。

  “许晚……”他叫了我的名字,又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不好,他才仿佛用尽了力气,低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穿过电波,带着迟来的、沉重的悔意,或者,只是疲惫后的妥协。

  我握着手机,看着镜头里那对渐渐飞远的白鹭,融入绚烂的晚霞中,心中一片澄明。

  “周屿,”我的声音很轻,被湖风吹散,“你的对不起,太迟了。”

  “而且,”我顿了顿,清晰地补充,“我不需要了。”

  说完,我没有等他再开口,按下了挂断键。

  湖风拂过脸颊,带着水草的清新和夕阳的暖意。我收起手机,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天边最后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对不起?原谅?

  都不重要了。

  那些曾经的伤害、委屈、绝望,早已在我决定重生、在我带着父亲去看海、在我拿起相机、在我开始新生活的那一刻,就被我留在了身后。它们是我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但再也不能定义我,束缚我。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来证明我的正确,也不需要原谅他来显示我的大度。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过我自己的,晴朗明亮的生活。

  我知道,属于我的人生,在经历漫长的寒冬后,终于,真正地开始了。

  这一次,每一步,我都为自己而走。

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本文标题:我爸病危住院,老公却带着公婆去冰岛看极光,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你公公脑溢血了,快来医院。我挂了电话,带我爸去了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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