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把绝嗣皇帝给睡了。揣着他的崽跑路,转头却被认回侯府
我把绝嗣皇帝给睡了。
揣着他的崽跑路,转头却被认回侯府,塞给了病病歪歪的景王冲喜。
「嫁一送一,行啊。」
我摸着肚子,爽快答应。
后来皇帝毒发,满天下要抓一个耳后有红痣的女人。
他咬牙切齿地找到我时,我正挺着大肚子,跟他的亲表弟拜堂。
1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刺骨的凉意钻进骨髓,我睁开眼,就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杵在面前。
「小 蹄 子,可算醒了。」
李嬷嬷掐着我的下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算你命大,那碗药没要你的命,还叫你走了大运。」
我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烧。
昨夜破碎的记忆翻滚上来。
我被她们推进了那间充斥着龙涎香气味的偏殿。
床帐里,男人滚烫的身躯压下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我挣不脱,逃不掉,耳后的肌肤被他滚烫的唇反复碾过。
他在我耳边嘶哑地低吼,像个绝望的困兽。
混乱中,我只记得他肩胛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蜈蚣一样狰狞。
再后来,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撕裂的痛。
「昨晚伺候得不错。」
李嬷嬷松开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语气施舍般。
「贵人赏的,拿去。」
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扔在我湿透的衣襟上。
「记住,昨晚你是偷溜进来爬床的下贱坯子,贵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出了这道门,把嘴闭紧。」
「敢吐露半个字,仔细你全家的性命。」
我攥紧那块冰冷的玉佩,指甲陷进肉里。
全家?
我哪还有全家。
四年前家乡大旱,爹娘为了换半袋黍米,把我卖进了这吃人的宫墙。
我低下头,做出最温驯的样子。
「奴婢明白。」
她们似乎很满意我的识相,骂骂咧咧地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潮湿冰冷的柴房。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心黏腻的痛感提醒我昨夜的真实。
绝嗣的皇帝?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萧绝早年中毒,早已不能人道,更无子嗣。
我竟然睡了一个不能人道的皇帝。
还活着从龙床上下来了。
这算什么运气?
我踉跄着走到角落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但难掩清丽的脸。
以及,耳垂后方,那枚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昨夜,那个男人似乎格外痴迷这里,反复吮咬。
我猛地掬水,狠狠搓洗那片肌肤,直到搓得通红,那抹艳色却更加刺目。
洗不掉的。
就像这深宫加诸在我身上的烙印,永远也洗不掉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昨夜是李嬷嬷她们为了讨好某个想固宠的娘娘,把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送上去顶缸。
一旦事情有丝毫败露,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替罪羊。
更何况……
我下意识地按住平坦的小腹。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我。
我收拾了几件不起眼的旧衣服,把仅有的几枚铜钱贴身藏好。
趁着天色未明,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从后角门一处狗洞钻了出去。
宫墙外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清新,却让我更加恐慌。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跑出巷子,混入清晨出城的人群,跟着一支商队,漫无目的地向前。
我不知道该去哪。
天下之大,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跑了三天,在一处小镇的茶寮,我听到了路人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宫里好像在找一个女人。」
「可不是,画影图形都发到各州县了,说是耳后有红痣的,重赏。」
我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热水泼了一身。
「姑娘,没事吧?」茶寮老板关切地问。
我煞白着脸摇头,匆匆丢下两枚铜钱,拉起兜帽遮住脸,钻进了更深的巷子。
耳后有红痣。
他在找我。
为什么?
一个被他「临幸」过、本该无声无息消失的宫女,值得他这样大动干戈?
是发现了什么吗?
还是说……那晚除了绝嗣,还发生了别的?
我不敢深想,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
我只能更小心地藏匿,专走荒僻小路,用泥灰涂抹脸颊,买最粗糙宽大的男子衣衫穿。
一个月后,我开始晨起干呕,嗜睡,闻到油腻味就翻江倒海。
我摸着依旧平坦的肚子,站在荒凉的渡口,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我身上。
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我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怀了当今圣上、一个据说绝嗣的皇帝的孩子。
这个消息一旦泄露,我和这个孩子,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必须更远、更隐蔽地藏起来。
就在我几乎山穷水尽,靠在某个破庙墙根下啃冷硬馒头时,一队衣着光鲜、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停在了我面前。
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尤其是耳后扫过,神情从审视变为激动。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老奴是永昌侯府的管家,奉老夫人之命,寻找失散多年的嫡小姐啊!」
「您耳后这颗朱砂痣,和当年走失的大小姐一模一样!」
「小姐,老侯爷和老夫人盼了您十几年,请您随老奴回府吧!」
永昌侯府?
失散的嫡小姐?
我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老管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垢的手,和微微发紧的腰腹。
一个荒谬的念头,野草般疯长。
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唯一的生路。
2
永昌侯府的马车宽敞奢华,垫着厚厚的锦褥。
我却如坐针毡。
老管家,现在我知道他姓周,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地看着我。
「小姐,当年您才三岁,元宵灯会上被拍花子的抱走,老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这些年,侯府从未放弃找您,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撩起车帘,指给我看外面渐渐繁华的街景。
「小姐您看,这就到京城了,咱们侯府就在前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永昌侯府」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和我过去十几年挣扎求生的世界,隔着天堑。
「到了,小姐。」
周管家先下车,亲自摆了脚凳,伸手来扶我。
侯府中门大开,两排仆妇丫鬟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一个鬓发如银、穿着富贵的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颤巍巍迎了出来。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脸上,然后死死盯住我的耳后。
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惊,有狂喜,有悲痛,有愧疚,最后统统化作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
「我的儿……我的心肝……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死紧,身体都在发抖。
「祖母……」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哎!哎!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哭得更凶,用帕子不住地抹泪。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亲情包裹着,心底却一片冰凉。
这侯府千金的身世,来得太巧,太轻易了。
巧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老夫人拉着我的手,一路穿过亭台楼阁,进了温暖如春的荣禧堂。
她让我坐在她身边,摩挲着我的手,问这些年的经历。
我早已打好腹稿,只说被一户穷苦人家收养,前些年养父母也相继病逝,我便独自流浪。
「苦了你了,我的儿。」老夫人又垂泪,旋即对下人道,「去,把给小姐新裁的衣裳首饰都拿来,再让厨房把炖好的血燕送来。」
她看着我,满是怜爱:「瘦成这样,得好好补补。」
这时,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
「祖母,听说我那走失多年的姐姐回来了?可得让我好好瞧瞧。」
珠帘掀动,一个穿着桃红衣裙、容貌娇艳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我身上一扫,尤其在看到我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但脸上笑容却无懈可击。
「这便是晚姐姐吧?我是婉柔,你的妹妹。」
她亲热地坐到我另一边,拉住我的手。
「姐姐受苦了,以后在府里,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妹妹说。」
她的手细腻柔滑,指尖冰凉。
我垂下眼:「多谢妹妹。」
老夫人看着我们「姐妹情深」,欣慰地点头。
苏婉柔,真正的侯府千金,侯爷和已故原配的女儿,也是府里眼下最得宠的小姐。
我的「归来」,显然不在她的期待之中。
接下来几日,我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被侯府精心「擦拭」。
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嬷嬷教规矩,丫鬟伺候起居。
我耳后那颗痣,成了我身份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据说当年走失的嫡小姐苏晚,耳后便有这样一颗鲜明的朱砂痣。
我沉默地接受这一切,扮演着一个受宠若惊、又略带怯懦的归来孤女。
只是胃口越来越差,晨起的干呕几乎压抑不住。
我推说路上染了风寒,脾胃不和,让丫鬟去熬些清淡的粥。
但苏婉柔看我的眼神,渐渐多了探究。
一日午后,老夫人被宫里召去陪太妃说话。
苏婉柔带着丫鬟,不请自来,进了我暂居的「晚晴阁」。
她挥退下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我身上细细刮过。
「姐姐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多谢妹妹关心,一切都好。」
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姐姐命真好,流落在外十几年,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享这泼天的富贵。」
她话锋一转。
「只是妹妹有些好奇,姐姐在外头……可曾许过人家?」
我心头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妹妹说笑了,养父母家贫,早早病逝,我自顾不暇,何谈婚嫁。」
「是么?」苏婉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突然俯身,压低声音。
「那我怎么听下人说,姐姐晨起时常干呕,还偷偷掩了酸梅在袖子里?」
我猛地看向她。
她脸上带着胜利又恶毒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腰腹。
「姐姐这身子……怕是有了什么不妥吧?莫不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我的手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了。
或许还不知道全部,但已经起了疑心。
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女子,对这些阴私之事,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妹妹慎言。」我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
「我不过是路上奔波,脾胃虚弱罢了。」
「是吗?」苏婉柔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姐姐放心,咱们是亲姐妹,我自然会帮你。」
「只是这侯府门第,最重清誉。姐姐如今是侯府嫡长女,更该谨言慎行,别给祖宗脸上抹黑才是。」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跌坐在绣墩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了。
不需要证据,仅仅一点怀疑,就足以让我在侯府再无立锥之地,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老夫人疼我,是疼那个流落在外、可怜兮兮的孙女。
如果她知道这个孙女不仅可能失贞,甚至珠胎暗结,怀了父不明的野种……
那点疼惜,会立刻变成最深的耻辱和厌恶。
我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思忖着是否该再次逃亡时,老夫人从宫中回来了,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尴尬的难堪。
荣禧堂里,气氛压抑。
老夫人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她。
她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晚儿,祖母……有件事,不得不跟你说了。」
「宫里……景王殿下,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景王萧景,今上的亲表弟,体弱多病,长年卧榻,是个几乎被遗忘的皇室边缘人。
「太妃娘娘今日透露,陛下和太后……有意给景王指一门婚事,冲喜。」
老夫人的声音干涩。
「各家适龄女子,皆避之不及。太后便想到了咱们家……说你刚回来,年纪正合适,又是侯府嫡女,身份上也担得起。」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
「太妃娘娘暗示,这是圣意,推拒不得。」
老夫人抓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晚儿,祖母知道这对你不公,你才刚回来……可皇命难违啊!」
她看着我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眼里满是痛色,却还是咬牙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好在……景王虽病弱,但品性温和,你嫁过去,是正经的王妃,一辈子富贵安稳是有的。」
「祖母会为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委屈。」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冲喜。
把我这个刚认回来、可能还怀着「野种」的侯府千金,嫁给一个快要病死的王爷冲喜。
既能全了皇家的面子,又能替侯府解决掉我这个潜在的「污点」。
真是……一举两得的好算计。
我看着老夫人痛惜却无奈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
从柴房到侯府,从宫女到小姐。
我兜兜转转,却始终逃不开被摆布、被牺牲的命运。
就像水面的浮萍,看似有了依靠,一个浪头打来,立刻又沉入水底。
可是……
我下意识地,轻轻按住了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但我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生长。
嫁给一个病弱将死的王爷?
做一个有名无实、可能很快就要守寡的王妃?
然后呢?在深宅后院,胆战心惊地遮掩这个孩子的存在,直到再也遮掩不住?
或者,这根本就是苏婉柔,乃至侯府某些人,为我设下的另一个死局?
一股冰冷的狠意,悄然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不该来、却已经来了的孩子。
我抬起头,看着老夫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柔顺的笑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稳定地在华丽的荣禧堂里响起。
「祖母,我嫁。」
在老夫人错愕又愧疚的目光中,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嫁妆单子,我自己拟。」
3
我的爽快,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老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迭声应下,仿佛生怕我反悔。
「好,好,晚儿,祖母都依你,嫁妆随你拟。」
她看我眼神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
毕竟,用一个刚刚认回、谈不上多少感情的孙女,去换取侯府的平安和可能的皇家青睐,这买卖不亏。
苏婉柔得知消息后,特意来「恭喜」我。
「姐姐真是好福气,虽说景王殿下身子弱了些,可到底是天潢贵胄,一嫁过去就是王妃,尊贵无比呢。」
她用手帕掩着唇,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妹妹真是羡慕。」
我正对着镜子,看丫鬟往我头上比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闻言从镜中瞥她一眼,微微一笑。
「妹妹若是羡慕,不妨去求求祖母,或许太后娘娘开恩,许妹妹做个侧妃,咱们姐妹也好同侍一夫,朝夕相伴。」
苏婉柔脸色骤变,像吞了只苍蝇。
「你!」
谁不知道景王是个药罐子,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还侧妃?
她狠狠瞪我一眼,甩袖走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镜中那张渐渐丰润、却依旧陌生的脸。
侯府千金的身份,华服美裳,珠环翠绕,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小腹微微的紧绷感,晨起熟悉的恶心,都在提醒我,梦境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和不堪的现实。
我没有时间悲春伤秋。
我列了一份长长的嫁妆单子,除了田庄铺面、金银珠宝这些常物,我还要了许多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几个京城附近、收益不错的田庄和铺面,地契房契必须在我名下。
一批可靠的人手,包括懂得接生的嬷嬷、会拳脚的粗使婆子、以及伶俐的小丫鬟。
大量现银和便于携带的金叶子、珠宝。
还有,几种宫中御医常用来给贵人保胎安神的珍贵药材。
老夫人看到单子时,眉头皱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那些田产和现银。
但或许是因为那点未曾泯灭的愧疚,或许是为了尽快把我这个「麻烦」送走,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是私下里拉着我的手叹道。
「晚儿,你带这些去王府,也好……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景王府,终究是冷清了些。」
冷清?
我心中冷笑,只怕不只是冷清。
大婚的日子定得很急,就在半月之后。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所有流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飞速走过。
我像个精致的木偶,被摆布着试穿嫁衣,学习皇室礼仪,聆听各种训诫。
侯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忙碌和沉默。
大婚前一天夜里,我让贴身丫鬟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晚风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我抚摸着嫁衣上繁复华丽的刺绣,触手冰凉。
明天,我就要踏入另一个牢笼。
一个可能比皇宫、比侯府更莫测的深渊。
「孩子,」我对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别怕,娘会护着你。」
「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被拖起来梳妆。
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苏婉柔作为妹妹,来给我「添妆」,送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玉镯,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
「愿姐姐与景王殿下,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我笑着道谢,让丫鬟收好。
这镯子,我明日就让人当掉,换成银钱。
吉时到,我被喜娘搀扶着,拜别祖母。
老夫人红了眼眶,不住拭泪,说着些「谨守妇道」「孝顺翁姑」的套话。
我盖着大红盖头,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侯府大门,踏上铺着红毯的步辇。
没有新郎迎亲。
景王病重,无法亲迎,由礼部官员和王府长史代为迎接。
一路吹吹打打,喜庆的乐声传遍长街。
我坐在摇晃的轿子里,手心一片湿冷。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一只修长、但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进来。
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没什么血色。
这就是我的新郎,景王萧景。
我迟疑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冷玉,却稳稳地握住了我的,带着我跨过火盆,踏进景王府的大门。
王府很安静,虽然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但来往的下人都屏息静气,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暮气。
仪式简化了许多。
没有宾客满堂的喧闹,只有礼部官员刻板的唱和。
我隔着盖头,只能隐约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瘦,偶尔压抑的低咳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一拜天地——」
我转身,对着门外天地,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
太后和皇帝并未亲至,只有两把空椅,象征性地受了礼。
「夫妻对拜——」
我转向身边那个清瘦的身影,弯下腰。
凤冠很重,我动作有些迟缓。
对面的人也同时躬身,我们头部的阴影在红毯上短暂交错。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簇拥着,送进了所谓的「洞房」。
房间里红烛高烧,布置得喜庆,却依旧透着冷清。
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边,静静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间的喧嚣(虽然本来也不多)渐渐散去。
直到红烛烧了将近一半,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随着来人的脚步,弥漫进来。
脚步声停在床前。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喜秤缓缓挑开。
烛光晃了一下,我抬起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深邃,沉静,像秋日的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什么温度。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很淡,五官却精致得过分,有一种易碎琉璃般的美感。
这就是我的夫君,景王萧景。
他穿着大红喜服,更衬得面色如雪,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如其人,清冽,微凉,带着淡淡的倦意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
「王爷。」我依礼,低声回应。
他又低低咳嗽了两声,用一方素白帕子掩了掩唇,然后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似乎站立对他而言都是负担。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他说话很慢,似乎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力气。
「皇命难违,太后与陛下好意,本王……亦是身不由己。」
我微微抬眼,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新婚的喜悦,也无冲喜的尴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爷言重了。」我垂下眼睫。
「能侍奉王爷,是妾身的福分。」
很标准的,贤淑王妃该说的话。
萧景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福分?」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王沉疴难起,不过是拖日子罢了。这王妃之位,听着尊贵,实则如同守寡,何来福分可言。」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我心头微紧,不知他意欲何为。
「苏小姐青春正好,侯府嫡女,若非……也不必困于此地。」
他抬起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看向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桩婚事,于你而言,怕是无妄之灾吧。」
我袖中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心怀歉意?
「王爷。」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真诚。
「既入王府,妾身便是王爷的人。日后自当尽心侍奉王爷,盼王爷早日康复。」
场面话,谁都会说。
萧景看了我片刻,忽然道。
「听说,你是刚被寻回侯府的?」
「是。」
「流落在外十几年,想必吃了不少苦。」
「都过去了。」
「侯府待你如何?」
「祖母与父亲,待我极好。」我答得滴水不漏。
他又咳了几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那便好。」
他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言。
「本王病体支离,需静养,往后若无要事,不会打扰苏小姐。」
「这院子还算清净,苏小姐可自便。一应用度,找周管家即可。」
「夜深了,苏小姐早些安歇吧。」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竟是要分房而居。
「王爷。」我出声叫住他。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袭单薄的红色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嫁妆单子,是我自己拟的。」
「里面有些田产铺面,还有些人手。」
「或许……能帮王爷打理些琐事,分担一二。」
萧景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片刻,他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新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一对静静燃烧的红烛。
我缓缓吁出一口长气,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没有追究,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嫁妆的蹊跷。
是病得懒得理会?
还是……另有深意?
我无从得知。
但至少眼下,我有了一个喘息之机,一个名分,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之地。
我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孩子,我们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的路,得靠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4
景王府的日子,如预料中一般冷清。
萧景果然如他所说,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自己的「听竹轩」养病,等闲不见人。
我这个新王妃,除了大婚次日按礼入宫谢恩(太后体恤,也只让在宫门外磕了头便回来),便如同隐形人,被困在这座华丽而寂静的王府里。
王府的下人训练有素,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他们叫我「王妃」,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差事。
周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对我的吩咐无不遵从,却也从不逾矩多言。
也好,我乐得清静。
我带来的陪房人手渐渐安顿下来。
会拳脚的张妈妈管着我院子的门户,伶俐的丫鬟春桃和夏禾近身伺候,懂药理的吴嬷嬷则悄悄帮我调理身体。
我的孕吐反应渐渐加重,但在吴嬷嬷的遮掩和调理下,并未引起外人注意。
只是晨起时越发贪睡,身子也容易疲倦。
吴嬷嬷私下为我诊脉,眉头时展时蹙。
「王妃脉象……有些奇。」
她斟酌着道,「按说孕期不过两月余,脉象该是滑而流利。可您这脉,除了孕脉,还隐约有另一股沉涩之象,似有似无,像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早年体内残留的某种寒滞之物,被胎气引动了一般。但并无大碍,只是您需比常人更仔细些,切莫劳神动气。」
寒滞之物?
我想起那碗被李嬷嬷灌下的、本该是绝嗣的汤药,心头一沉。
难道……
我摇摇头,甩开那令人不安的猜测。
眼下,保住孩子,在王府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萧景的药,每日都由听竹轩的小厮按时去煎,从不过他人之手。
他的病情似乎很反复,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在王府花园的水榭坐上半日,披着厚厚的狐裘,看着一池残荷发呆。
坏的时候,听竹轩便整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下人们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我作为王妃,于情于理都该去探病。
但每次去,都被守在院外的老仆客气而坚定地拦住。
「王爷刚服了药,歇下了,王妃请回吧。」
「王爷需要静养,不敢劳动王妃。」
几次之后,我也就识趣地不再往前凑。
我们这对夫妻,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见面的陌生人。
也好,省了彼此应付的麻烦。
我专心打理自己的小院子,看账本,规划嫁妆里那些田庄铺面的出息,偶尔在花园散步,远远看到水榭里那个孤清的背影,便绕道而行。
直到那日,秋雨骤降。
我去库房清点一批新送来的锦缎,回来时抄了近路,从听竹轩外的回廊经过。
雨势很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我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听竹轩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和下人惊慌的低呼。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药!快拿药来!」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朝那扇紧闭的院门望去。
雨水顺着廊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门内兵荒马乱,门外冷雨凄清。
那个苍白的、总是平静无波的男人,此刻在里面,正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站了片刻,正准备转身离开,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周管家从里面匆匆出来,脸色焦急,手里拿着一张药方,见到我,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王妃。」
「王爷如何了?」我问。
周管家眉头紧锁:「旧疾复发,咳得厉害,方才还吐了血。府里备着的药方不管用,得立刻去请刘太医,可刘太医今日当值宫中,出来一趟不易,这雨又……」
他看着手中被雨丝打湿一角的药方,很是为难。
我目光扫过那药方,上面几味主药,我恰好在吴嬷嬷给我看的安胎方子里见过类似的替代药材,我那批嫁妆药材里似乎就有。
「我那里有些药材,或许有能顶上的。」我开口。
周管家愕然看向我。
「去我院里,找吴嬷嬷,就说我让她把装药材的紫檀匣子最下面那层的东西拿来。」
周管家将信将疑,但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匆匆道谢,便冒雨冲了出去。
我站在廊下,等着。
雨声渐小,听竹轩内的咳嗽声似乎也缓了一些,变成压抑的闷哼。
约莫一刻钟后,周管家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喜色。
「王妃,药材都对!吴嬷嬷说用法用量她都写在上头了,奴才这就去煎药!」
他匆匆又进了院子。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这件事像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潭,似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萧景没有因为药材的事见我,也没有任何表示。
王府一切如旧。
只是,几天后的傍晚,我正靠在窗下软榻上看账本,春桃进来禀报。
「王妃,王爷院里的观墨来了。」
观墨是萧景的贴身小厮,一个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少年,平日里几乎不离萧景左右。
我有些意外:「请他进来。」
观墨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给王妃请安。」
他行礼后,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王爷说,前几日多谢王妃赠药。这是宫里太后娘娘昨日赏下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王爷尝着不错,特让奴才送一份给王妃尝尝。」
我看向那食盒。
「王爷太客气了,不过是些许药材,能帮上忙就好。」
观墨放下东西,并不多话,恭敬地退下了。
我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栗子香飘散出来。
糕点做得小巧精致,热气微温,显然是刚出锅不久就送来了。
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很细腻的点心。
这是那日赠药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达。
不涉其他,仅仅是一份谢礼。
我慢慢吃完那块糕点,心里那根自从进入王府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了一点点。
也许,这位病弱的王爷,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孤僻难处。
至少,他懂礼。
又过了几日,我孕吐实在厉害,午膳时对着满桌油腻,一口也吃不下,只勉强喝了半碗清粥。
下午,小厨房却送来一碗清爽的鸡丝笋尖汤,并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
送菜来的婆子笑着说:「是王爷吩咐小厨房特意为王妃做的,说王妃近日胃口不佳,这些清淡些,或许能用些。」
我看着那碗汤,沉默片刻,轻声道:「替我谢过王爷。」
婆子应声退下。
春桃在一旁小声笑道:「王爷看着冷清,对王妃倒是细心。」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异样。
他如何得知我胃口不佳?
是周管家说的?还是这府里,终究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那位看似不管事的主子?
这微末的关怀,像投入深潭的一缕阳光,浅淡,却带来一丝暖意。
但我也清楚,这或许只是他基于王妃这个身份的、最基本的礼节和关照。
与情分无关。
我依旧很少见到他。
只是偶尔在花园「偶遇」。
他多半是坐在水榭里,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看着水面出神。
我会停下脚步,远远地福身行礼。
他会微微颔首,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什么波澜。
5
秋意渐深,我的肚子开始微微显怀。
宽大的衣裙尚能遮掩,但动作间已能看出几分笨重。
吴嬷嬷很担心,私下里劝我少出门,只在院子里走动。
可整日闷着,反而心慌。
这日天气晴好,我让春桃扶着,想去花园湖心亭坐坐。
刚走到半路,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快,去请刘太医!」
「王爷咳血了,快去禀报周管家!」
是听竹轩的方向。
我脚步一顿,看向那边。
院门开着,下人进出匆匆,脸上带着惊慌。
犹豫片刻,我还是转身朝那边走去。
院门口的老仆这次没有拦我,只是急慌慌地行了个礼:「王妃。」
「王爷怎么样了?」我问。
「咳得厉害,还带了血……」老仆声音发颤。
我迈步进了院子。
药味比平日浓烈许多,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正房门帘掀着,我看到萧景半靠在床头,脸色比身下的雪白寝衣还要白上几分,唇边沾着一点刺目的红。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剧烈,压抑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听着就让人揪心。
一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
周管家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像见了救星。
「王妃,您怎么来了?这……」
「刘太医一时半刻到不了,」我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冷静,「吴嬷嬷略通医理,让她先看看。」
我让春桃去叫吴嬷嬷。
萧景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睫很长,此刻被冷汗沾湿,覆在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痛楚的水雾,显得有些涣散。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才认出我是谁。
「王……妃……」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说话。」我上前几步,从丫鬟手里接过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动作很自然,做完才微微一怔。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被更猛的咳嗽攫住,无暇他顾。
吴嬷嬷来了,仔细查看了萧景的脸色、舌苔,又凝神诊了脉。
她眉头紧锁,看向周管家:「王爷这是急火攻心,引动旧疾,痰中带血,是肺络受损。必须先止咳平喘,稳住病情。我那日带来的药材里,有一味『白及粉』,最是收敛止血,润肺止咳,快去取来,用温水调和了给王爷服下。」
周管家连忙让人去取。
药粉取来,我接过丫鬟手里的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萧景唇边。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因痛苦而湿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闪过。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慢慢将药粉吞了下去。
他的嘴唇很凉,偶尔碰到我的指尖。
我稳住手,直到他把药喝完。
药效似乎发挥得很快,他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气息依旧微弱,靠在枕上闭目喘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悄悄松开攥紧的裙摆,手心一片湿冷。
「王爷需要绝对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吴嬷嬷低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周管家连连点头。
我见萧景似乎缓过来了,便不欲多留,示意吴嬷嬷一起退下。
「王妃。」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回头。
萧景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望着我。
「多谢。」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了不少。
「王爷好生歇着,妾身告退。」我垂下眼,福了福身,带着吴嬷嬷离开了听竹轩。
走出院门,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我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刚才那一幕,让我想起了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
病痛,虚弱,身不由己。
「王妃,您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吴嬷嬷担忧道。
我点点头,扶着春桃的手慢慢往回走。
心里却有些乱。
萧景刚才看我的眼神……
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之后几日,王府的气氛松快了些。
萧景的病情稳住了,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再咳血。
刘太医来看过,调整了方子,对吴嬷嬷那日的应急处理也颇为赞许。
我的孕吐反应好了许多,只是身子越发沉了,嗜睡得厉害。
这天用过早膳,我正靠在榻上昏昏欲睡,观墨又来了。
这次他抱着一盆花。
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花瓣纤细卷曲,是罕见的绿色,清雅秀丽。
「王妃,王爷说秋日气躁,这盆『绿牡丹』开得正好,送来给王妃赏玩,也可怡情静心。」
我有些讶异,让春桃接过来。
花盆是普通的青瓷,但花确实养得极好,亭亭玉立,幽香暗浮。
「王爷费心了,这花我很喜欢。」
观墨笑了笑:「王爷还说,花园西角那几株老桂开了,香气清甜,王妃若得闲,可以去走走,只是湖边风大,让王妃仔细些。」
我心头微微一动。
他……是知道我近日憋闷,特意让我去散心?
还叮嘱湖边风大。
「替我多谢王爷。」我顿了顿,又道,「王爷近日可好些了?」
「用了刘太医新调的方子,好了不少,昨日还看了会儿书。」
观墨语气轻快了些。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观墨走后,我看着那盆绿菊,有些出神。
他好像……在试着对我好。
虽然依旧隔着距离,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越界的关照。
但比起最初的冷漠疏离,终究是不同了。
是因为那日的赠药和……照料吗?
我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只要眼下这份平静能维持下去,就好。
又过了几日,午后小憩起来,春桃说外头太阳好,不晒,劝我出去走走。
我想起那几株桂花,便换了件更宽松的衣裙,带着春桃去了花园西角。
老桂果然开了,金黄细碎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甜而不腻,随风飘散,让人精神一振。
我在树下慢慢走着,心情也松快了些。
走到湖边,看着粼粼波光,忍不住驻足。
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和我的身影。
身形已经很明显了。
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小家伙今天很安静。
「王妃。」一个清冽微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萧景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依旧坐在那张铺了厚垫的轮椅上,被观墨推着。
他今天气色似乎好些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淡青色披风,膝上盖着薄毯。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像这秋日的湖水。
我定了定神,屈膝行礼:「王爷。」
「免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宽大的衣裙,随即移开,望向湖面。
「今日天气不错。」
「是。」
一阵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
和他单独相处,这还是第一次。
「那盆花,还喜欢吗?」他忽然问。
「绿菊很别致,多谢王爷。」我答。
「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王府冷清,你若觉得闷,可以让周管家安排,请些可靠的伶人来府里唱唱戏,或者,出去走走也好。」
我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淡淡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多谢王爷体恤,妾身……不闷。」我垂下眼。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道,「在侯府,过得可还顺心?」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祖母待我很好。」
「苏婉柔呢?」他问得直接。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妹妹她……也很好。」
萧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一闪即逝,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是吗。」他不再追问,转而又咳了几声,脸色白了白。
观墨立刻递上一个手炉。
他抱在怀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寒。
「起风了,推我回去吧。」他对观墨说。
然后,他看向我,声音放缓了些。
「你也早些回去,湖边阴凉,仔细身子。」
我福身:「恭送王爷。」
观墨推着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他好像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侯府未必如意,知道苏婉柔并非表面那般友善。
可他从未点破,只是用他那种安静的方式,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却足以让我在深秋感到一丝暖意的关照。
这算什么呢?
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一点默契?
还是病中之人,难得的些许善念?
我摇摇头,不再去想。
眼下这样,就很好。
互不打扰,又彼此留有空间和余地。
这大概是我和他之间,最好的距离。
6
桂花谢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我的肚子像吹了气般,再也遮掩不住。
府里的下人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人多嘴询问,只是伺候得越发精心。
吴嬷嬷说,孩子很健康,胎动有力。
我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感受里面小生命的拳打脚踢,心里那些惶惑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取代。
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不管他因何而来,他都是我的孩子。
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骨血。
萧景依旧很少出听竹轩,但他的「关照」却以另一种方式渗透进来。
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滋补又清淡的膳食,都是吴嬷嬷看过后点头的。
库房送来的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暖和得很。
我的衣柜里,不知何时添了几件极为柔软宽大的冬衣,针脚细密,用料讲究,穿着舒适又不显臃肿。
观墨偶尔会送些小东西来。
有时是一碟宫里新制的点心,有时是几枝开得正好的暖房鲜花,有时是一卷新出的、据说很有趣的话本子。
他从不进我的屋子,只在门口交给春桃,传一句「王爷让送来的」,便离开。
东西不贵重,却贴心。
我渐渐习惯了他的这些「表示」。
也会在吴嬷嬷做了些易克化的药膳点心时,让春桃送一份去听竹轩。
观墨总会收下,过一两日,又会回送些别的来。
一来二去,虽未见面,倒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的交流。
直到那日,宫里突然来了人。
是太后身边得力的太监,带着赏赐,说是太后惦记景王,也念着我这个新妇,赐下些滋补药材和衣料。
我依礼谢恩,接待,打发赏钱。
太监临走时,却笑吟吟地多了一句嘴。
「太后娘娘还让奴才问问王妃,何时能有好消息?陛下也常念叨,盼着景王府早日添丁进口,热闹热闹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得不端着得体的笑。
「有劳太后和陛下挂心,王爷身子渐好,子嗣之事,总会有机缘的。」
太监打着哈哈走了。
我坐在花厅里,手脚冰凉。
太后和皇帝的「关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萧景「体弱多病」是众所周知,一时无子尚可遮掩。
可我这肚子,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一旦生产,如何解释这孩子的来历?
说是我与景王的孩子?
可大婚至今,我们分房而居,府中上下皆知。
说是我婚前便有?
那更是死路一条,不仅我性命不保,整个侯府都要蒙羞,甚至可能牵累萧景。
我心乱如麻,连晚膳都没用几口。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很好,冷冷清清地洒在庭院里。
突然,我听到隔壁院子似乎有动静。
是听竹轩。
隐约有说话声,还有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
这么晚了,萧景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我裹紧披风,悄无声息地走到连接两个院子的小门边。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听竹轩书房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侧影。
是萧景。
他坐在书案后,似乎正在看书,偶尔抬手抵唇,低低咳嗽两声。
观墨在一旁伺候着,小声劝着什么。
他似乎摇了摇头。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了,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断断续续飘过来。
「……宫里今日来人了?」
「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送了些赏赐,问了王妃安好。」是观墨的声音。
「……问了子嗣?」
「……是,太后和陛下……似乎很关心。」
一阵沉默。
我屏住呼吸。
「她……如何回的话?」萧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妃说,王爷身子渐好,子嗣之事,总会有机缘。」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萧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讥诮,和凉意。
「机缘……」他低声重复,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淡,「她是个聪明人。」
「王爷,那接下来……」
「无妨。」萧景打断他,「宫里那边,我自有分寸。她那里……」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让周管家把西边那个闲置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过几日,送王妃过去静养。」
「王爷?」观墨有些惊讶。
「就说……本王需闭关静养,王妃在此恐打扰,送去庄子安胎,更为妥当。」
安胎!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他知道了!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我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慌忙扶住冰冷的墙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知道了多久?
为什么不揭穿?不质问?甚至……还在替我遮掩?
无数疑问和恐慌涌上来,让我浑身发冷。
书房里,对话还在继续。
「王爷,那王妃的身孕……日后该如何?」观墨的声音压得更低。
「孩子生下来,便是景王府的世子,或郡主。」萧景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透过夜色传来,字字敲在我心上。
「去母留子?」观墨的声音带着迟疑。
「不。」
萧景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猛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她既入了景王府,便是本王的王妃。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本王的孩子。」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府需要一个子嗣,她需要安身立命,各取所需罢了。」
「可是王爷,万一宫里,或者侯府那边……」
「侯府?」萧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弄,「他们把她送来冲喜时,可曾想过她的死活?如今木已成舟,他们更巴不得这个孩子是景王府的嫡出血脉。」
「至于宫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真切。
我只听到最后一句。
「……本王还没死,这王府里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夜风寒彻骨,我却感觉不到冷,心里乱成一团,又奇异地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了。
他没有发难,甚至打算认下这个孩子,为我们母子提供庇护。
为什么?
仅仅因为王府需要一个子嗣?
还是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情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眼下,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温泉庄子……
远离京城,远离侯府和皇宫的耳目,确实是个安胎的好去处。
他连这一步都替我想好了。
我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窗上那个清瘦的剪影,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周管家果然来了,恭敬地禀报了去温泉庄子「静养」的安排,理由与昨夜我听到的一般无二。
我平静地接受了,甚至配合地露出些许「不舍」和「体谅」。
「王爷身子要紧,妾身去庄子上安安静静待着也好,免得打扰王爷静养。」
周管家似乎松了口气,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一切就打点妥当。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行李已经装好。
我扶着春桃的手,正要上车,观墨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和一个包袱。
「王妃,王爷让奴才送来的。手炉路上用,包袱里是些常用药材和王爷抄的几卷佛经,给王妃路上解闷,或是到了庄子上静心时翻看。」
我接过。
手炉暖乎乎的,包袱不重。
「替我多谢王爷。」
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景王府的匾额。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我待了数月的王府。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至少此刻,我和孩子,暂时是安全的。
因为那个病弱的,我看不透的王爷,用他的方式,为我们撑起了一小片天。
马车颠簸,我抱紧怀里的手炉,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
孩子,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别怕。
7
温泉庄子在京郊,坐落在山坳里,环境清幽,温暖如春。
因有地热,即便是深冬,庄子里也暖意融融,花草葱茏。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安胎之地。
庄子里的人都是萧景安排的,沉默本分,只管伺候,从不多问。
我的日子突然变得极其简单平静。
每日看看书,抄抄佛经——萧景送来的那几卷,字迹清峻,风骨嶙峋,不像个久病之人所写。
在院子里散步,看看温泉池里氤氲的水汽。
胃口好了很多,身子也越发沉重,吴嬷嬷说,产期就在明年开春。
萧景偶尔会有信来。
不是观墨送,而是通过庄子上一个专门负责采买的老仆传递。
信很短,有时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庄上寒湿,注意保暖。」
「听闻胃口渐佳,甚好。」
有时是随手写的一两句诗,或是看到什么有趣的游记,摘录一段。
从不说他自己如何,也不提京城、侯府、皇宫的任何事。
仿佛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暂时分离的友人,分享着彼此平静的生活碎片。
我也会回信。
同样简短。
「庄上甚好,温泉养人。」
「佛经已抄至第七卷。」
「孩子近日动得欢。」
我们默契地保持着这种平淡的、有距离的交流。
不涉风月,不问前路。
但这份平静,在年关将近时,被打破了。
京城传来消息,皇帝萧绝突然病重,呕血昏迷,太医束手无策。
据说,是早年所中奇毒复发,来势汹汹。
紧接着,一道密旨发往各州县,暗令各地搜寻一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女子,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之间,找到者重赏,隐匿者同罪。
消息是周管家亲自来庄子告诉我的。
他脸色凝重,屏退左右,低声说完,担忧地看着我。
「王妃,陛下这次病得蹊跷,搜寻的旨意也下得急……只怕,来者不善。」
我坐在暖榻上,手里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服掉在地上。
耳后有朱砂痣的女子。
张三。
那荒唐又恐怖的一夜,到底还是追来了。
他果然没有忘记。
甚至在毒发昏迷之际,依然执念深重,要找到那个「耳后有红痣」的女人。
他想做什么?
找到我,然后杀了我这个玷污他清誉的宫女?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王爷……知道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已知晓。」周管家低声道,「王爷让奴才告诉王妃,庄子上很安全,让王妃切勿惊慌,安心待产即可。外面的事,王爷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他能有什么安排?
对方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
就算他是王爷,是皇帝的表弟,在一个决心掘地三尺的帝王面前,又能有多少转圜的余地?
我闭上眼,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悸。
「宫里……情况到底如何?陛下他……真的病重?」
周管家声音压得更低:「是,听说极为凶险,太后日夜垂泪,朝堂上……已有暗流涌动。景王殿下虽不理政务,但毕竟是皇室宗亲,这几日,也已奉诏入宫探望过数次。」
萧景入宫了?
他那个身子……
「王爷他……身子可还撑得住?」我问出口,才察觉自己语气里的关切。
周管家看了我一眼,道:「王爷自有分寸,王妃不必过于忧心,保重自身要紧。」
我点点头,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周管家走后,我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
窗外,山庄温暖如春,我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躲了这么久,从皇宫到侯府,从侯府到景王府,再到这僻静的庄子。
我以为已经逃得够远,藏得够深。
可那道阴影,还是如同跗骨之蛆,追了上来。
夜里,我做了噩梦。
梦见那间充斥着龙涎香气的偏殿,梦见男人滚烫的身躯和绝望的嘶吼,梦见耳后被反复吮咬的刺痛。
然后画面一转,是萧绝苍白阴鸷的脸,他死死盯着我,盯着我的肚子,声音森冷。
「找到你了,张三。」
我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涔涔。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惊动,不安地踢打起来。
我慌忙抚摸着肚子,低声安抚。
「别怕,别怕,娘在这里……」
就在这时,守在外间的春桃轻轻敲了敲门。
「王妃,您醒着吗?京城有信来。」
这个时候?
我心头一跳:「进来。」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清峻的字迹。
是萧景。
我接过信,指尖有些发颤。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
「京都风寒,庄上温暖,甚好。」
「勿听勿看勿忧,万事有我。」
「念。」
最后那个「念」字,笔墨似乎顿了顿,晕开一点极淡的痕迹。
我捏着信纸,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勿听勿看勿忧,万事有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压在我狂跳的心上。
他说,万事有他。
在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面前,在那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面前,他一个病弱的、看似无争的王爷,能做什么?
可奇异的是,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我惶惑不安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提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最终,我只回了三个字。
「知,安,念。」
知你心意,我会安心,望你珍重。
让春桃交给那个信使。
那一夜,我握着那页信纸,竟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年关,就在这种外紧内松的气氛中到来了。
庄子上挂了红灯笼,贴了窗花,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但到底不如京城王府热闹。
我独自坐在温暖如春的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年,注定是个不一样的年。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我低头,温柔地抚摸。
「宝宝,就快见到你了。」
年后,皇帝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一些,但搜寻「耳后有朱砂痣女子」的命令并未撤销,反而范围更广,赏格更高。
我的画像,大概也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些人暗暗比对过。
只是得益于侯府嫡女这个新身份,以及景王妃这个头衔的庇护,加上庄子隐蔽,暂时无人怀疑到这里。
但风声越来越紧。
连庄子上的采买仆役,进出都被盘问得仔细。
我知道,萧景在京城,一定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他的信依旧定期送来,内容依旧平淡,只字不提外间的惊涛骇浪。
有时是庄子上新开的梅花,有时是看到一本有趣的书。
我亦回以庄子的琐事,孩子的胎动,抄写的经文。
我们都在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直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
庄子里来了不速之客。
一队精锐的禁军,持着腰牌,说是奉命巡查京郊各处皇庄产业,看看有无疏失。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将领,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庄子里的一切。
周管家出面应付,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只说这是景王府的庄子,王妃在此静养。
那将领听到「景王妃」时,眼神微微一动,提出要亲自向我请安,以确保王妃安全无虞。
我知道,这是推脱不过的。
我让春桃替我稍作整理,坐在花厅主位,面前垂下一道薄薄的纱帘。
那将领进来,按礼参拜,姿态恭敬,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纱帘后的身影,最终,落在我耳侧的方向。
纱帘轻薄,隐约可见轮廓。
我端坐着,手心里沁出冷汗,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末将奉命巡查,惊扰王妃静养,还请王妃恕罪。」
「将军奉命行事,何罪之有。」我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自若。
「庄子上一切可好?有无闲杂人等出入?」
「有劳将军挂心,庄子上下一应都好,王爷安排周到,并无闲杂人等。」
那将领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目光却始终带着审视。
最后,他忽然道:「近日京中不太平,陛下抱恙,宵小之辈或有异动。王妃在此静养,还需多加小心。尤其……」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王妃身份尊贵,容颜不俗,更需谨慎,莫要被不相干的人扰了清净。」
我心头猛跳,面上却不显。
「将军提醒的是,本宫记下了。」
那将领又看了一眼纱帘,这才抱拳。
「既如此,末将告退,王妃好生休养。」
他退了出去。
我听到他和周管家在外间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他的目光,分明在我耳后停留了一瞬。
他起疑了。
只是因为我是景王妃,他才不敢造次。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我抚上高高隆起的肚子,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我的不安,轻轻踢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当晚,萧景的信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我来接你回府。」
回府?
这个时候?
我捏着信纸,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他要我回京城?回那个此刻可能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8
三日后,萧景果然来了。
不是浩浩荡荡的仪仗,只带了一队精干的护卫,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他本人,是坐在一辆特制的、铺着厚厚锦褥的马车里,被观墨和周管家小心扶下来的。
距离上一次在湖边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些,脸色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深不见底。
他披着厚重的鹤氅,怀里抱着手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掠过我被厚重披风遮掩,却依旧看得出轮廓的腹部时,停顿了一瞬,很快又移开,没什么波澜。
「王爷。」我上前,依礼福身。
他虚扶一下:「不必多礼,上车吧。」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
春桃和吴嬷嬷扶着我上了后面一辆更宽敞的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垫子,角落还固定着小暖炉,很是舒适。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温泉庄子,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心里沉甸甸的,满是疑惑和不安。
这个时候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皇帝的人正在四处搜查,京城更是耳目众多。
景王府能安全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行至半路,在一处驿站歇脚时,萧景让人传话,让我去他马车上一趟。
我下了车,在春桃的搀扶下,走到他那辆马车前。
观墨打起车帘,里面药味混合着一种清冷的松柏香气扑面而来。
萧景靠坐在软垫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进来,微微颔首。
「坐。」
我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坐下,马车里很暖和,他看起来气色却并不好,唇色很淡。
「王爷的身子,可还撑得住?」我忍不住问。
「无妨。」他放下书卷,抬眼看我,目光沉静,「叫你过来,是有事要说。」
「王爷请讲。」
「回府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必惊慌。」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切,照常即可。」
「照常?」我有些不解。
「你是景王妃,在王府静养安胎,天经地义。」他看着我,缓缓道,「其他事情,与你无关。」
我心头一跳。
他是在告诉我,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皇帝如何搜寻,我都只需要扮演好景王妃这个角色?
可是……
「陛下他……搜寻甚急,妾身只怕……」我犹豫着开口。
「他找不到这里。」萧景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意味。
「至少,明面上,找不到。」
明面上?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隐隐明白了什么。
皇帝要找的是「耳后有朱砂痣的女子」,是那个身份卑微、可能知晓某些秘密的「张三」。
而不是永昌侯府刚刚认回的嫡女,景王新娶的王妃,苏晚。
只要我不自己露出破绽,只要景王府这面旗子还能立住,我就是安全的。
「我明白了。」我低声说。
萧景看了我片刻,忽然道:「孩子……几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抚上肚子。
「快八个月了。」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回府后,让刘太医定期请脉。他是可信之人。」
「是。」
「侯府那边,近期不必走动。」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
交代完这些,他似乎有些疲倦,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回去吧,路上颠簸,仔细身子。」
我起身,行礼告退。
下车时,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从车厢里传来,闷闷的。
回到自己车上,我心情复杂。
他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太医,侯府,甚至可能还有宫里……
他用他病弱的肩膀,试图为我撑起一个看似安全的空间。
可这份「安全」,能持续多久?
皇帝的病,到底是真,是假?他的搜寻,又会疯狂到何种地步?
我不敢深想。
车队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景王府侧门。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下人们恭敬地迎接,周管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我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银丝炭烧得暖烘烘的,仿佛我从未离开。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绷。
萧景直接回了听竹轩,据说回来就发起了低热,刘太医被匆匆请来。
我让人送了些清淡的粥品过去,很快,观墨来回礼,说王爷用了些,让我费心。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去庄子之前。
我安心在院子里待产,萧景在听竹轩养病。
我们依旧很少见面,偶尔在花园「偶遇」,也只是远远点头致意。
但京城的风声,却一日紧过一日。
皇帝萧绝的病情反复,呕血昏迷了几次,朝政由太后和几位辅政大臣暂理。
搜寻「朱砂痣女子」的命令非但没有撤销,反而愈演愈烈,据说已抓了不少年龄相仿、耳后有痣的女子进宫,但都不是皇帝要找的人。
气氛越来越压抑。
连一向安静的景王府,似乎也多了些不明的视线。
这天,刘太医来请平安脉。
他是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也是萧景信任的人。
诊脉之后,他捻着胡须,沉吟道:「王妃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是临盆在即,切忌忧思惊惧,务必宽心静养。」
我点头应下,状似无意地问:「陛下龙体,近日可有好转?」
刘太医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圣躬违和,乃陈年痼疾,此次来势汹汹,需徐徐图之。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陛下心绪不宁,执着于寻人,于病情实无益处。」
我心头一凛。
送走刘太医,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柳树。
萧绝的执着,像一把越来越近的刀。
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让吴嬷嬷和春桃,悄悄将早就准备好的产房再次检查,稳婆是萧景早就安排好的,绝对可靠。
又让张妈妈将院里几个心腹婆子丫鬟叫来,不动声色地敲打一番,恩威并施。
我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萧景的庇护上。
我也必须有自己的准备。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我正倚在榻上小憩,忽然被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惊醒。
「春桃,外面何事?」我坐起身。
春桃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王妃,是……是宫里来人了,来了好多侍卫,把前院围了,周管家正在交涉。」
我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9
我扶着春桃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前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有兵甲碰撞的声响,还有周管家焦急又克制的声音。
「……陛下有旨,搜查各府,也是为了京畿安宁,还请公公体谅,王爷正在静养,实在不便惊扰……」
一个尖利而倨傲的声音打断他。
「周管家,咱家是奉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旨意!景王府再尊贵,还能大过天家去?今日这府,咱家是搜定了!拦着,便是抗旨!」
是宫里的大太监,而且来者不善。
我按住狂跳的心口,深吸一口气。
「春桃,替我更衣,梳妆。」
「王妃?」春桃愕然。
「快。」
我换上王妃的正装,梳起庄严的发髻,戴上象征身份的钗环。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因怀孕而丰润,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我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慌。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王妃,宫里的王公公带人过来了,说要……要请王妃去前厅问话。」守门的张妈妈声音紧绷地禀报。
「知道了,请他们稍候。」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腹部,挺直脊背,扶着春桃的手,缓缓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队持刀的宫廷侍卫,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太后身边得用的王公公。
他见了我,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
「奴才给景王妃请安。奉太后与陛下口谕,问王妃几句话,还请王妃移步前厅。」
「有劳公公。」我神色平静,「只是本宫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就在这院中问话吧。春桃,看座。」
我示意春桃搬来椅子,自己先在上首坐了。
王公公眼神闪了闪,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镇定。他也没坚持,挥挥手,让侍卫退到院门处,自己上前两步。
「王妃爽快,那奴才就直问了。近日宫中不太平,陛下龙体欠安,有心怀叵测之人散布谣言,说是有妖女作祟。陛下想起,去岁此时,曾于宫中遇一女子,耳后有红色胎记,疑与此有关。太后娘娘忧心陛下,下令严查。不知王妃……可曾见过或听说过,耳后有朱砂痣的女子?」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耳畔逡巡。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掌心,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
「竟有此事?陛下龙体要紧。只是本宫自嫁入王府,深居简出,养胎待产,并未见过什么耳后有痣的女子。公公怕是问错人了。」
「哦?」王公公拖长了音调,「王妃当真没见过?或者说……王妃自己,是否曾留意过,耳后有何异样?」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试探和威胁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抬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耳廓和颈侧。
「公公说笑了,本宫耳后并无胎记。春桃,取镜子来,让公公仔细瞧瞧?」
春桃立刻递上一面手持铜镜。
王公公眯起眼,仔细打量我的耳后,那里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早用特殊的脂粉,将那颗朱砂痣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半晌,没看出破绽,脸色沉了沉。
「王妃耳后自然是没有的。不过,陛下要找的人,年龄样貌与王妃颇有几分相似。王妃久在王府,或许……是身边伺候的人,有这般特征?」
这是要搜查我的院子,查我身边的人。
我心头一紧,正要开口。
一个清冷微哑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本王的王妃身边,都是清清白白、家世可查的良家子。王公公此言,是在质疑本王府上有不轨之徒?」
所有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萧景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被观墨和周管家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他脸色比往常更白,嘴唇毫无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久病虚弱之人。但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冷冷地看向王公公,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王公公显然没料到萧景会亲自过来,而且病成这样还要出面。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忌惮,连忙躬身。
「奴才不敢!奴才也是奉旨办事,王爷恕罪!」
「奉旨?」萧景轻轻咳嗽两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兄的旨意,是让尔等搜查可疑人等,可曾明说,要搜到本王的王妃寝院来?要当着本王的面,审问本王的王妃?」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虽然步伐虚浮,但那股气势,竟逼得王公公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太后与陛下忧心国本,尔等便借此由头,惊扰宗亲,窥探内眷。王有德,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转厉,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随时会倒下。
王公公额上见了汗,噗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息怒!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循例问询,绝无冒犯王妃之意!请王爷明鉴!」
萧景喘了几口气,用手帕掩住唇,似乎极力平复着呼吸。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公公,而是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份冷厉稍稍褪去,变得深幽难辨。
「王妃受惊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本王。」
我看着他病弱却挺直的背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鼻尖竟有些发酸。
「王爷……」我低声唤道。
他微微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然后,他重新看向王公公,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令人心头发寒。
「王公公要查,可以。本王这就上表,请太后与陛下圣裁。若陛下觉得本王这病秧子碍眼,觉得本王的王妃可疑,一道旨意下来,本王自当亲自绑了王妃,送入宫中请罪。」
「但在旨意下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侍卫。
「谁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惊了王妃的胎,休怪本王,不顾念同宗之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中。
王公公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连滚爬爬地起来,带着那些侍卫,仓皇退出了院子,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萧景压抑的咳嗽声,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背影,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因为刚才的动怒和咳嗽,眼尾有些发红,看起来更加脆弱,可那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幽深锐利,仿佛刚才那个病弱之人只是假象。
「没事了。」他对我说道,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微哑平淡。
然后,他看向周管家。
「送王妃回去休息。加派人手,守着这院子。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周管家连忙应下。
萧景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便在观墨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春日稀薄的光线下,显得那样孤清,又那样……坚定。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春桃扶着我,声音发颤:「王妃,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王爷他……」
「我没事。」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哑。
「回屋吧。」
回到屋里,我屏退左右,只留下吴嬷嬷。
「嬷嬷,替我看看,脸上的妆可还好?」
吴嬷嬷仔细查看了我耳后,松了口气。
「王妃放心,遮得严实,看不出来。只是……」她犹豫了一下,「王爷那边,怕是动了真气,他那个身子……」
我闭上眼。
是啊,他那个身子,今日强撑着出来,又动了怒……
「嬷嬷,把我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配上些温和的药材,让厨房仔细熬了,给王爷送过去。」
「是。」
「还有,」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张妈妈把咱们的人再梳理一遍,尤其是我有孕后进府的人,若有任何可疑,立刻报给我。」
「王妃是担心……」
「今日不过是试探。」我抚着肚子,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受了惊吓,动得有些频繁。
「一次不成,必有下次。我们必须更小心。」
王公公虽然被萧景吓退了,但皇帝的疑心不会消。
我的身份,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萧景……
他今日的维护,不惜与宫里来使硬顶,等于将他自己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
他一个无权的病弱王爷,凭什么为了我,对抗皇权?
仅仅因为,我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吗?
夜里,我辗转难眠。
萧景白日里咳血的画面,和他冷厉维护我的身影,交替在脑海中出现。
心里乱得很。
快到子时,观墨突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王妃,王爷让奴才送来的安神汤。王爷说,今日之事不必挂心,一切有他。请您务必保重自身,安心待产。」
食盒里是一盅温度适宜的汤,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忧。」
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与平日清峻的字迹不同,可见写时心绪并不平静。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那盅汤,一饮而尽。
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味道清苦,却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我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替我多谢王爷。」
观墨应声退下。
我躺回床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孩子,」我低声说,「你有个……很好的父王。」
无论他因何维护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10
那日之后,王府外松内紧。
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暗地里的守卫明显增加了。
萧景的病似乎因那日的动怒,又加重了些,听竹轩整日飘着药味,连刘太医都住进了府里就近照料。
他没有再见我,但观墨每日都会过来,有时送些东西,有时只是传一句话。
「王爷今日用了半碗粥。」
「王爷问王妃今日胃口可好。」
「王爷让您多歇着,少劳神。」
平淡的只言片语,却像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个院子。
我依旧按时喝安胎药,在院子里散步,看账本,给孩子准备小衣服。
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搜寻「朱砂痣女子」的命令虽然明面上不再大张旗鼓,但暗地里的探查从未停止。
京城的气氛,诡异而压抑。
我的产期越来越近,身子也越发沉重,行动不便。
吴嬷嬷说,就在这几日了。
我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新生命的降临,恐惧未知的变数。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本应有祓禊宴饮,但因皇帝病重,一切从简。
傍晚时分,我开始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隐隐作痛。
吴嬷嬷有经验,一看便道:「是要发动了。」
产房是早就准备好的,稳婆、热水、剪子、参汤……一应俱全。
阵痛渐渐密集剧烈起来,我躺在产床上,攥紧了身下的锦褥,额上沁出大颗的汗珠。
吴嬷嬷和稳婆低声鼓励着,春桃在一旁替我擦汗。
疼痛像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几乎要将我淹没。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恐怖的夜晚,无尽的黑暗和撕裂的痛楚……
「王妃!用力!看到头了!」
稳婆惊喜的声音将我从噩梦中拉回。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就在我感觉几乎要虚脱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和寂静。
「生了!是个小世子!恭喜王妃!是位小世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我浑身脱力,瘫软下去,却努力抬起头,想看看孩子。
吴嬷嬷将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小小婴孩抱到我面前。
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响亮地哭着,声音充满了生命力。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是我的孩子。
我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有许多人闯了进来,伴随着周管家焦急的阻拦声和兵刃出鞘的碰撞声!
「陛下有旨!搜查逆党!谁敢阻拦!」
一个冷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御前侍卫统领,高焕!
产房里瞬间一片死寂。
稳婆吓得脸色发白,吴嬷嬷紧紧抱住孩子,春桃挡在我床前。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厉声道:「谁敢擅闯王妃产房!出去!」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高焕一身戎装,带着凛冽的寒气闯入,目光如电,扫过产房内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我苍白如纸的脸上,以及吴嬷嬷怀中那个襁褓上。
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拱手,语气却毫无温度。
「末将高焕,奉陛下急旨,全城搜捕要犯,惊扰王妃,还请恕罪。请王妃即刻更衣,随末将入宫见驾!」
入宫?见驾?
在这个我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时候?
我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
什么搜查逆党,都是借口!
皇帝的目标,从来就是我!
耳后的朱砂痣,他从未放弃!
我强撑着坐起一点,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直视高焕。
「高统领,本宫刚生产完毕,凤体违和,如何能入宫?陛下若有旨意,何不明发?如此闯我产房,挟持本宫,是欲造反吗!」
高焕面不改色。
「王妃言重。陛下急召,事关重大,请王妃体谅。至于小世子……」
他目光扫过孩子。
「陛下有令,王妃之子,一并带入宫中,由太后娘娘亲自照看。」
一并带入宫?
他想干什么?拿孩子威胁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休想!」我嘶声道,因为用力,眼前阵阵发黑,「这是我景王府世子!谁敢动他!」
高焕不再多言,一挥手。
「请王妃更衣!」
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上前,就要来拉我。
春桃和吴嬷嬷想要阻拦,被侍卫轻易制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比高焕更冷、更厉,仿佛浸着冰碴的声音,自产房外响起。
「本王的王妃和世子,谁敢动!」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得近乎嶙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萧景。
他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脸色惨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摇摇欲坠,全靠观墨和周管家一左一右死死架着。
他站在那里,明明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高焕。
「高焕,谁给你的胆子,擅闯王妃产房,惊扰本王子嗣!」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和刺骨的寒意。
高焕显然没料到萧景会亲自赶来,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恢复冷硬。
「景王殿下,末将奉的是陛下急旨!还请殿下莫要阻拦,否则……」
「否则如何?」萧景打断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嘲讽。
「否则,你要连本王也一并拿下,押入宫中问罪吗?」
他一边说,一边竟然推开观墨和周管家,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床前,用他单薄的身体,挡在了我和高焕之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高焕,也看向高焕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
「陛下急旨?旨意何在?拿来给本王看!」
高焕一滞:「事急从权,陛下口谕……」
「口谕?」萧景厉声道,「无旨擅闯亲王内宅,挟持王妃世子,高焕,你该当何罪!」
他猛地提高声音,因为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王爷!」观墨和周管家惊呼上前要扶。
萧景却抬手止住他们,他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他放下手帕,那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咳血了!
高焕脸色微变。
萧景却看也不看那手帕,只死死盯着高焕,眼神疯狂而决绝。
「好,好一个奉旨办事!」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产房每一个角落。
「你们不是要带人走吗?」
「可以。」
「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猛地张开双臂,像个护崽的母兽,将我和身后的孩子死死护住。那单薄的身躯,此刻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本王倒要看看,今日你们谁敢动景王妃和世子一根头发!」
「看看是本王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刀快!」
「看看这天下人,会如何议论,陛下是如何逼死自己重病的表弟,强掳他刚刚生产的王妃和新生子嗣!」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产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萧景粗重的喘息声,和我怀中孩子细弱的啼哭。
高焕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侍卫,也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一步。
景王再无权势,再病弱,也是先帝嫡子,今上的亲表弟,当朝亲王。
若真在王妃产房,被他们「逼死」,那后果……
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利的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
所有人都是一惊。
只见一个身着凤袍、头戴珠翠、面容威严中带着疲惫与焦灼的中年美妇,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疾步走了进来。
正是当今太后,皇帝的生母,萧景的舅母。
她一眼就看到了挡在床前、咳血不止、摇摇欲坠的萧景,脸色骤变。
「景儿!」她急步上前,想扶又不敢扶,目光扫过产房内的狼藉,和高焕等人,凤眸中陡然射出厉色。
「高焕!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带兵闯入景王妃产房!惊扰皇嗣,你该当何罪!」
高焕噗通一声跪下。
「太后娘娘息怒!末将是奉陛下之命……陛下他……」
「住口!」太后厉声打断他,「皇帝病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吗!滚出去!」
高焕还要再辩。
太后已冷冷道:「皇帝那里,自有哀家去说。带上你的人,立刻给哀家滚出景王府!若再惊了王妃和世子,哀家要你的脑袋!」
高焕脸色灰败,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咬牙道:「末将……遵旨!」
他狠狠瞪了一眼床上的我,以及我怀中的孩子,终究不敢违抗太后,带着侍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太后这才转向萧景,脸上露出痛惜。
「景儿,你这是何苦!快,快扶王爷坐下!传太医!」
萧景却推开要来扶他的人,坚持站在那里,看着太后,哑声道:「舅母……陛下他,为何……」
太后眼圈一红,叹了口气,挥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人。
她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我,和安然熟睡的孩子,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都是冤孽……」
她走到萧景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皇帝中的毒,古怪得很。太医院束手无策,他……他执念深重,认定当年那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女子是关键,疯魔了一般要找到她。哀家也劝不住……」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今日之事,是皇帝糊涂,委屈你们了。哀家会管束他,你们……好生将养。」
她又看了看萧景惨白的脸色和唇边的血迹,叹道:「你这孩子,也是个犟的……何至于此。」
萧景垂下眼帘,低声道:「她是我的王妃,怀的是我的骨肉。护不住妻儿,景,生不如死。」
太后浑身一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你好生养着,别再动气了。哀家……会看着办的。」
说完,她似乎也疲惫至极,摆摆手,带着宫人离去。
产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们。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只听到萧景惊急的呼喊,和观墨等人慌乱的脚步声。
「晚晚!」
他好像……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尾声)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阳光透过纱窗,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动了动,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小腹处那沉甸甸的感觉消失了。
「孩子……」我惊慌地想起身。
「孩子在这里,很好。」一个微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到萧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此刻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没休息好。
「醒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不要看看他?很乖。」
我点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连忙将孩子轻轻放在我枕边,然后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我的手臂时,我们都微微顿了一下。
我靠在床头,侧过脸,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很长,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这是我的孩子。
我和……眼前这个人的孩子。
我抬起头,看向萧景。
他也在看我,目光很深,很静,像是秋日的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
「那天……谢谢你。」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摇了摇头。
「是我该做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只是因为这个吗?
我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太后她……」
「陛下病情反复,太后需在宫中坐镇。」萧景语气平淡,「高焕被申饬,罚俸一年。陛下……暂时不会再来。」
暂时。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萧绝的执念一天不消,危险就一天存在。
但至少,眼下我们安全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看着那张小脸,轻声问。
萧景沉默了一下。
「乳名,叫安安吧。」他说,「平安的安。」
安安。
平安,安宁。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大名呢?」
「等过了百日,再议不迟。」他看着我,「你是他母亲,你来定。」
我摇摇头。
「你是他父王,你定。」
萧景眸光微动,看了我许久,才缓缓道。
「那就叫,萧宁吧。安宁的宁。」
萧宁。
我的孩子,叫萧宁。
「好。」我低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擦泪,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拿起旁边温着的帕子,递给我。
「月子里,不能哭。」他声音有些硬邦邦的,眼神却软了下来。
我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你身子……好些了吗?」我问。
「老样子。」他不在意地说,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刘太医说,你这次伤了元气,需好好调养,至少百日。府里的事,不必操心,交给周管家。外面的事,有我。」
我点点头。
有他在。
这三个字,此刻听来,竟让我无比安心。
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隔着距离的客气和疏离,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死与共后的牵连和默契。
他依旧话不多,依旧常常待在听竹轩。
但每日都会过来看我和孩子,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
他会笨拙地抱一抱安安,虽然姿势僵硬,但眼神专注。
他会过问我的饮食和汤药,会让观墨送来各种补品和有趣的小玩意。
日子就这样,在小心翼翼和无声的默契中,缓缓流淌。
安安满月那天,没有大办,只请了刘太医和几个心腹,在府里简单吃了一顿饭。
萧景抱着安安,小家伙在他怀里吐了个泡泡,弄湿了他的前襟。
他愣了下,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晃花了我的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太后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赏赐,给安安的长命锁足足有九两九钱重。
侯府也送来了礼,老夫人还特意写了信,字里行间满是关切和后怕,只字不提那日的凶险。
皇帝那边,再没有动静。
仿佛那日的兵临产房,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和萧景都知道,阴影从未散去。
我们只是在这阴影之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方难得的安宁。
安安百日时,萧景的身体似乎真的好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咳血的次数少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他亲自为安安办了百日宴,依旧没有大张旗鼓,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他抱着穿戴一新的安安,接受众人的祝福。
那一刻,他脸上有着初为人父的、温和的光辉。
宴席散后,他抱着安安在院子里看月亮。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月光洒在那对父子身上,温柔而静谧。
萧景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我们静静对视。
他怀里,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晚晚。」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嗯?」
「等安安再大一点,我带你们去江南。」他说,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暖和,对你的身子好。也有好大夫,可以慢慢调理。」
我心头微震。
江南……
远离京城,远离是非之地。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底有细碎的月光,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以后,我会护着你们。」
「一直护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走到他身边,接过已经睡着的安安。
小小的孩子在我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萧景就站在我身旁,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清冷的松柏气息。
我们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不必再说。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月光温柔,岁月静好。
而我深知,无论前路如何,这个人,都会在我身旁。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我把绝嗣皇帝给睡了。揣着他的崽跑路,转头却被认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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