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夫君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如意怀了我的骨肉 我不能委屈她做妾 三
第三篇

第十一章 宫宴风波
腊月里,年关的气氛渐浓,盛京各家各户都开始忙碌起来。沈府因沈崇文回京升迁,今年年节往来格外热闹,沈青禾协助母亲打理内外,迎来送往,虽忙却也有序。
这日,宫中突然传来旨意:皇后娘娘体恤臣工一年辛劳,特于腊月二十在宫中设“赏雪宴”,邀请三品以上官员及诰命夫人、待字闺中的小姐们赴宴,共贺新春。
沈崇文官职刚够三品,沈夫人有诰命在身,沈青禾作为未婚嫡女,亦在受邀之列。接到帖子,沈夫人既喜且忧。喜的是皇恩浩荡,沈家重回京中上层社交圈;忧的是宫宴规矩森严,女儿又曾有过和离经历,恐遭人非议或刁难。
“娘,不必担心。”沈青禾倒很平静,“女儿只管依礼而行,谨言慎行便是。宫宴之上,贵人云集,谁会特意关注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仔细准备了入宫的服饰。既不张扬奢华,以免引人侧目,也不过于素淡,失了体面。最终选了一套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袄裙,外罩银狐镶边的月白披风,发髻梳得简洁,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两朵珠花,清雅大方。
腊月二十,雪后初晴。皇宫内苑银装素裹,琼楼玉宇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宴设于御花园旁的暖阁,地龙烧得极暖,熏着淡淡的梅香。命妇贵女们按品级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低声笑语不绝于耳。
沈青禾随母亲坐在较为靠后的位置,低调安静。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只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
帝后未至,气氛尚算轻松。几位与沈夫人相熟的夫人过来寒暄,目光掠过沈青禾时,皆夸赞她气度好,沈夫人笑着应和,绝口不提往事。
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几位衣着华丽的少女簇拥着一位身着大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头戴赤金红宝头面的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正是安阳郡主,太后的娘家侄孙女,深得太后宠爱,在京中贵女中向来横行惯了。
“哟,这不是沈家姐姐吗?”安阳郡主目光径直投向沈青禾,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许久不见,姐姐风采依旧。听说姐姐如今将家中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能干呢。不像我们,只会些针线女红,读几本闲书。”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暗讽沈青禾抛头露面、沾染铜臭,非大家闺秀所为。周围几位贵女掩口轻笑,目光戏谑。
沈夫人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沈青禾已从容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润平和:“郡主谬赞。青禾愚钝,不过是为父母分忧,略尽绵力罢了。比不得郡主金枝玉叶,才情出众,更得太后的亲自教导,德言容功,皆为典范。”
她态度恭谨,言辞得体,既未露怯,也未动气,反而将安阳郡主高高捧起,让人挑不出错处。
安阳郡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趣,又见她今日装扮虽不耀眼,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度,站在一众浓妆艳抹的贵女中反而更显别致,心中不免有些泛酸,哼了一声:“沈姐姐真是会说话。不过,听说姐姐与陆将军和离后,一直未曾许人?可是眼光太高了?要不要本郡主替你留意留意?虽说……是有些美中不足,但寻个寻常人家,想必也不难。”
这话已是近乎羞辱了。暗示沈青禾是“弃妇”,只配嫁“寻常人家”。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都投注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沈夫人气得手发抖,沈青禾却依旧面色平静,抬眼直视安阳郡主,目光清澈见底:“多谢郡主关怀。青禾如今侍奉父母膝下,自觉安乐,并无婚嫁之念。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青禾福薄,无缘与陆将军白首,但也因此明了,女子立世,未必只有相夫教子一途。能得父母康健,家宅安宁,已是莫大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语气平和坦然,既未因“弃妇”之名自惭形秽,也未对安阳郡主的刁难表现出愤懑,反而透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淡然。这番气度,倒让不少原本看热闹的夫人暗暗点头。
安阳郡主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又见众人神色有异,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说什么,忽听内侍高唱:“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迎。
帝后入座,赏雪宴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方才的小小风波,仿佛被这宫廷盛景瞬间淹没。
沈青禾重新落座,垂眸静坐,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手心,泄露了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安阳郡主的恶意如此直白,看来,她这“和离”的身份,在有些人眼中,始终是个可以拿来取笑的话柄。
宴至中途,帝后循例赐下酒菜,命妇贵女们谢恩。皇后娘娘温言勉励了几句,目光掠过座下众人,忽然在沈青禾身上微微一顿,含笑道:“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可是沈光禄家的千金?”
沈青禾心中一惊,忙起身出列,跪下行礼:“臣女沈青禾,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声音温和,“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青禾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睑,姿态恭谨。
皇后打量她片刻,笑道:“果然好模样,端庄娴雅。听说你协助母亲,将府中事务和家中产业都打理得极好,可是真的?”
沈青禾心中愈发警惕,皇后怎会突然关注起她一个臣子之女的后宅之事?她谨慎答道:“回娘娘,臣女愚钝,不过是遵循母亲教导,略尽本分,不敢当‘极好’二字。”
“不必过谦。”皇后笑道,“女子能打理中馈,已是不易,还能兼顾外务,更是难得。沈夫人教女有方。”她转向身边的皇帝,“皇上,您说是不是?”
皇帝年约四旬,面容威严,闻言看了沈青禾一眼,目光深邃,只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皇后却似乎兴致颇高,又道:“本宫记得,沈小姐似乎曾许配过镇远将军陆沉?”
来了!沈青禾心头发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回娘娘,是。臣女曾与陆将军有过婚约,后因故和离。”
“哦?和离?”皇后轻轻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倒也听说过一些。如今陆沉远调西北,你可曾后悔?”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微妙。无论答后悔或不后悔,似乎都不妥。
沈青禾定了定神,缓缓道:“回娘娘,姻缘之事,聚散有时。昔日种种,皆是过往。臣女如今只愿父母安康,家宅和睦,于愿足矣。前事已矣,无悔亦无怨。”
她既未诋毁陆沉,也未自伤自怜,只以一个“过往”轻轻带过,显得豁达而懂事。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好一个‘无悔无怨’。年纪轻轻,能有这般心胸,倒是难得。”她顿了顿,忽然道,“本宫瞧着你甚合眼缘。年后上元灯节,宫中也有宴集,你便随你母亲一同进宫来吧,陪本宫说说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后亲自开口让一个和离之女参加上元宫宴,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安阳郡主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狠狠瞪了沈青禾一眼。
沈青禾也是心中震动,不知皇后此举是何深意。但此刻不容她多想,连忙再次跪谢:“臣女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皇后微笑颔首,不再多言,转而与皇帝说起其他。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沈青禾身上,这一次,好奇探究之中,更多了几分审视与估量。
沈青禾如坐针毡,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她知道,从此刻起,自己恐怕再难低调了。皇后突如其来的青睐,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宴席散后,沈青禾随母亲出宫。马车上,沈夫人紧握着女儿的手,忧心忡忡:“禾儿,皇后娘娘今日这是……”
“娘,先别急。”沈青禾安抚道,“皇后娘娘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我们且静观其变。无论如何,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亦是疑虑重重。皇后母仪天下,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臣子之女示好。联想到父亲日前说起朝中有人欲对陆沉穷追猛打,皇后此举,会不会与陆沉有关?或是与朝中某些势力的平衡有关?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又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无形的漩涡之中。
回到沈府,沈崇文也已听闻宫宴之事,眉头紧锁:“皇后娘娘此举,确实蹊跷。禾儿,近日你务必更加小心,若无必要,少出门。上元宫宴……届时再看情况。”
沈青禾点头应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后青睐沈家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中高门。接下来的几日,沈府收到的拜帖和邀约骤然增多,许多都是以往并无往来的权贵之家,言辞客气,意图不明。
沈青禾不胜其烦,一律以“身体不适”或“侍奉父母”为由推拒。但有些人,却是推拒不得的。
这日,顾延章来访。他如今是沈府的常客,与沈崇文亦师亦友,往来密切。
书房中,沈崇文屏退左右,直言问道:“延章,你在宫中行走,可知皇后娘娘近日为何对禾儿另眼相看?”
顾延章沉吟片刻,道:“伯父,此事小侄也觉意外。皇后娘娘向来深居简出,对臣子家眷少有特别关注。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日朝中,对于如何处置陆沉,争议颇大。一方主张严惩,追夺爵位;另一方则认为陆沉虽有失察之过,但于西南案并无直接罪证,且已在西北戴罪立功(指抵御小股流寇),不宜再加重处置。皇上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沈崇文眉头皱得更紧:“这与禾儿何干?”
顾延章看了静坐一旁的沈青禾一眼,缓缓道:“伯父可知,主张严惩陆沉最力的,是哪些人?”
沈崇文想了想:“似乎是……以安国公为首的一派?”安国公是太后的娘家侄子,安阳郡主的父亲,在朝中势力不小。
“正是。”顾延章点头,“安国公与陆沉在西南军务上素有旧怨,此次落井下石,也在情理之中。而皇后娘娘……”他声音更低,“与太后娘娘并非全然一心。皇上近年来,有意提拔寒门,平衡勋贵势力。陆沉出身将门,但与安国公这等老牌勋贵并非一路。皇后娘娘或许是想借此机会,释放某种信号,或是……观察各方的反应。”
沈青禾听得心惊肉跳。所以,皇后对她的“青睐”,很可能是一种政治姿态?是做给安国公一派看的?还是做给皇上看的?亦或是,两者皆有?
而她,不过是被选中的一个符号,一个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权力的游戏,如此冰冷而残酷,轻易便能将渺小的个人卷入、碾碎。
“那……上元宫宴,禾儿该如何应对?”沈夫人急道。
顾延章看向沈青禾,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沈姑娘只需如常即可。皇后娘娘既然当众示好,在宫宴上应当不会为难姑娘,反而会多加照拂。姑娘只需谨守礼节,少言多看,不卑不亢,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沈青禾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顾大人提点。”
顾延章微微颔首,又道:“此外,安阳郡主那边,姑娘还需留意。她骄纵惯了,今日在宫宴上落了面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安阳郡主,沈青禾眸色微冷:“多谢大人提醒,我会小心。”
送走顾延章,沈青禾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冬日的夕阳稀薄无力,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却总有各种各样的力量,将她推到风口浪尖?父亲的政敌,陆沉的旧怨,朝堂的博弈,甚至后宫的心思……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只是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结点,却被迫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拉扯。
可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逆来顺受的沈青禾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躲不开,那就迎上去。皇后要利用她传递信息,她何尝不能借此,为自己、为沈家,谋取一份更稳固的立足之地?
上元宫宴,或许是一个危机,但也可能……是一个转机。
她转身回屋,步伐沉稳。该来的总会来,她能做的,便是做好准备,以最清醒的头脑,最从容的姿态,去面对一切。
夜色降临,沈府各处点亮灯火。温暖的光晕中,沈青禾伏案提笔,开始细细梳理近日京中各派势力的关系,以及宫中可能需要注意的礼节与禁忌。
既然要入局,便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窗外的老槐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深邃的夜空,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这个冬天,还远未结束。
第十二章 上元惊变
上元佳节,盛京火树银花,灯市如昼。皇宫内的宴集,比之腊月的赏雪宴,更多了几分喜庆与喧腾。暖阁内外悬挂着各式精巧宫灯,流光溢彩,与檐下未化的积雪交相辉映,恍如仙境。
沈青禾依旧是一身清雅装扮,藕荷色锦袄外罩着白狐裘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绒花,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她随母亲在命妇席中落座,垂眸静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皇后特意点名让她出席,本身就已是最大的关注。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她,带着好奇、审视、估量,甚至隐隐的敌意。安阳郡主就坐在不远处,一身大红织金宫装,珠翠满头,光彩照人,只是看向沈青禾时,眼神冷冽如冰。
帝后驾临,宴席开始。丝竹悠扬,歌舞曼妙,君臣同乐,一派祥和。皇后果然对沈青禾格外温和,召她近前说了几句话,赏了一对玉如意,赞她“贞静娴雅”,引得众人侧目。
沈青禾恭谨谢恩,应对得体,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份“殊荣”背后,是汹涌的暗流。
宴至中途,帝后起驾前往御楼,与民同赏灯彩。命妇贵女们得以稍事休息,或在暖阁内叙话,或结伴在附近园中散步观灯。
沈青禾不欲多留,正想寻个由头与母亲早些回席,安阳郡主却带着几位贵女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沈姐姐,方才皇后娘娘夸赞你贞静娴雅,妹妹们好生羡慕呢。”安阳郡主亲热地挽住沈青禾的手臂,“这暖阁里闷得慌,不如我们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听说今年水榭那边的冰灯格外别致,姐姐一起去看看吧?”
她笑容甜美,语气热络,仿佛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姐妹。但沈青禾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冷意与算计。
“多谢郡主美意。”沈青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婉拒道,“只是臣女有些体乏,恐扫了郡主与各位妹妹的雅兴,想在此稍歇片刻。”
“体乏?”安阳郡主眨眨眼,“可是方才饮了冷酒?正好,御花园东边暖阁备有醒酒汤和热茶,姐姐随我们去,喝一些便好了。今日佳节,独坐多无趣?”她说着,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沈青禾起身,“走吧走吧,姐妹们都在等着呢。”
周围几位贵女也纷纷附和,簇拥着沈青禾往外走。沈夫人见状想要开口,却被另一位相熟的夫人拉住说话,一时脱不开身。
沈青禾心知不妙,安阳郡主显然是有备而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强行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忤逆郡主。只得暗暗提高警惕,随着她们出了暖阁。
御花园内灯火璀璨,但人迹相对稀少,命妇贵女们多在暖阁附近活动。安阳郡主引着沈青禾,径直往花园深处、临近太液池的水榭方向走去。那里冰灯确实精巧,但位置偏僻,夜色中更显幽暗。
“郡主,此处似乎过于僻静了。”沈青禾停步,不肯再往前。
“僻静才好赏灯啊。”安阳郡主笑道,眼底闪过一丝诡光,“姐姐你看,那池边的鹤形冰灯,是不是栩栩如生?”她指着太液池边。
沈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池边立着数座冰灯,映着水光,确实晶莹可爱。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上。
就在她目光移向冰灯的刹那,身侧一名贵女忽然“哎呦”一声惊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朝沈青禾撞来!
沈青禾早有防备,侧身欲避,不料脚下不知何时竟多出一块光滑的卵石,她身子一歪,虽未完全被撞倒,却也被带得踉跄几步,直朝太液池边滑去!
“小心!”安阳郡主惊呼一声,伸手来拉,指尖却只堪堪划过沈青禾的披风。
冰冷的池水气息扑面而来!沈青禾心中骇然,电光石火间,她奋力扭转身形,伸手抓住池边一株枯柳的枝条!枝条纤细,咔嚓作响,但总算缓住了她下坠之势,半个身子已悬在池岸外,披风下摆浸入了刺骨的冰水中!
“快!快拉沈姐姐上来!”安阳郡主惊慌喊道,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几名贵女手忙脚乱地来拉,却似乎使不上力,反而让那柳枝断裂声更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沈青禾的手臂,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猛地发力,将她从池边险境拉了上来,带入一个带着冷冽梅香的怀抱。
沈青禾惊魂未定,抬头望去,对上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是顾延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宫中宴集,外臣无召不得擅入内苑!
顾延章扶稳她,迅速退开一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方才那一揽的力度和温度,却残留不去。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安阳郡主等人,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安阳郡主脸色微白,强笑道:“顾、顾大人?你怎么在此?多亏你及时赶到,沈姐姐方才险些落水!”
顾延章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让安阳郡主心头一虚。他转向沈青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姑娘受惊了。此处地滑风大,不宜久留。顾某奉命巡查宫禁,恰好路过,护送姑娘回暖阁吧。”
奉命巡查宫禁?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但沈青禾直觉,他的出现绝非巧合。
“多谢顾大人。”沈青禾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湿了的披风下摆,对安阳郡主等人福了福身,“臣女失仪,先行告退。”
安阳郡主咬唇,还想说什么,顾延章已侧身挡在沈青禾身前,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离水榭渐远,喧嚣的人声隐隐传来。
“顾大人,”沈青禾低声开口,“方才……多谢。”
“姑娘无事便好。”顾延章声音平静,“今夜宫中人多眼杂,姑娘还需更加小心。”
“大人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沈青禾忍不住问。
顾延章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眸光幽深:“顾某说过,会护姑娘周全。”他并未直接回答,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意味深长。
沈青禾心头微震,不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反而不妥。
回到暖阁附近,顾延章止步:“前方人多,顾某不便再送。姑娘快回去吧,沈夫人该着急了。”
“大人……”沈青禾欲言又止。
“去吧。”顾延章温声道,目光在她微湿的衣摆上掠过,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当心着凉。”
沈青禾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暖阁。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只见顾延章依旧立在原处,玄色的身影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宫灯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匆匆回到席间,沈夫人见她披风湿了一块,吓了一跳,忙问缘由。沈青禾只简单说是不慎滑了一下,幸得路过的顾大人相扶,并未提及安阳郡主等人。沈夫人心知有异,但见女儿无恙,也不再多问,只低声叮嘱她务必小心。
后半程宴席,沈青禾始终有些心神不宁。安阳郡主的算计,顾延章的及时出现,还有他那句“会护姑娘周全”……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中,挣扎不得。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出宫的路上,沈青禾听到前面几位命妇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方才皇上在御楼上,似乎发了脾气。”
“为何?”
“好像是为了西北军饷的事……有人弹劾云麾将军陆沉在西北安插亲信,克扣粮草……”
“陆沉?他不是才被贬过去吗?怎的又惹出事端?”
“唉,墙倒众人推呗。安国公那边,看样子是不把他彻底按下去不罢休啊……”
“嘘,小声点……”
沈青禾脚步微滞。陆沉在西北又出事了?安国公……果然是他。
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今日为何对她格外温和。陆沉越是倒霉,她这个“前妻”若是得了皇后青眼,就显得越发意味深长。这既是对安国公一派的某种牵制,也是对朝臣们释放信号——皇上和皇后,未必乐见勋贵势力如此肆无忌惮地打压异己。
而她,沈青禾,不过是这盘棋上一颗小小的、却位置关键的棋子。
回到沈府,沈青禾只觉得身心俱疲。沐浴更衣后,她屏退碧珠,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权力的游戏,如此令人窒息。她厌倦了这种被利用、被算计、随时可能沦为牺牲品的感觉。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父亲身在官场,沈家已重回中枢,她作为沈家女,注定无法完全超脱。
除非……她拥有足够的力量,让人不敢轻易将她当作棋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禾闭门不出,只称那夜在宫中受了些风寒,需要静养。她谢绝了一切访客和邀约,连顾延章递来的问候帖子,也只让碧珠回了句“多谢挂怀,一切安好”。
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规划前路。
沈崇文和沈夫人只当她是真的受了惊吓和风寒,悉心照料,并未深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上元宫宴后,关于沈青禾的传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有说她得皇后青眼,即将飞上枝头;有说她与顾延章在御花园“私会”,行为不检;更有甚者,将陆沉在西北的“罪责”与她联系起来,暗示她手中或许握有陆沉昔日的不法证据,才得皇后庇护……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沈青禾听闻,只是冷笑。人言可畏,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已不再轻易为这些所动。她只是更加谨慎地约束下人,整顿门户。
这日,她正在书房查看温泉庄子的修缮进度图,福伯神色凝重地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大小姐,门房在石狮脚下发现的。”
沈青禾心头一跳,接过信。信皮空白,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熟悉的、筋骨遒劲的行楷写着一句话:
“三日后酉时,城南滴水巷,清风茶楼二楼雅间‘听松’,有要事相告,关乎沈家安危。独来。”
字迹,与上次山神庙约见的信,如出一辙!是谢昀?还是……顾延章?
沈青禾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又是独来,又是偏僻之地。上次山神庙的惊险历历在目。
去,还是不去?
“关乎沈家安危”……这六个字,像巨石压在她心头。父亲刚回京不久,根基未稳,若真有人要对沈家不利……
她不能再让父母为她操心,更不能让沈家因她而陷入险境。
“福伯,”沈青禾沉声道,“三日后,我要出去一趟。你安排两名最可靠的护院,暗中跟随,但不要跟得太近,听我信号行事。另外,让碧珠准备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福伯急道。
“我知道。”沈青禾目光坚定,“但有些事,必须去弄明白。放心,我会小心的。”
三日后,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沈青禾换了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悄悄从后门离开,雇了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前往城南滴水巷。
滴水巷狭窄破旧,并非繁华地段,清风茶楼也只是家不起眼的小店。沈青禾在巷口下车,步行至茶楼前,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挂着“听松”木牌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茶楼内客人寥寥,掌柜的见她这副打扮,有些诧异,但听她说约了人在“听松”,便指了指楼梯。
沈青禾上了二楼,找到“听松”雅间,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
沈青禾推门而入。
雅间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临窗坐着一人,正是顾延章。他今日也未穿官服,只是一袭寻常的青色布袍,神色平静,正在煮茶。茶香袅袅,冲淡了屋内的紧张气氛。
“顾大人?”沈青禾虽有所预料,但见到是他,心中仍是微微一沉。果然是他。那字迹,山神庙的信,都是他写的。他究竟想做什么?
“沈姑娘,请坐。”顾延章抬手示意,为她斟了一杯茶,“冒昧相邀,实非得已。以这种方式见面,还请姑娘见谅。”
沈青禾并未去碰那杯茶,只是隔着桌子坐下,目光清冷地看着他:“顾大人约我至此,说有要事关乎沈家安危,不知是何事?”
顾延章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姑娘还在为上次山神庙之事,以及上元夜之事,心存疑虑?”
“大人既然提及,”沈青禾直视他,“青禾确有几事不明,想请教大人。山神庙送信约见者,可是大人?那字迹,与今日之信,一般无二。”
“是。”顾延章坦然承认,“当日约姑娘之人,确是顾某。谢昀是我挚友,他冒险约你,我恐有疏漏,故以密信先行示警,并暗中跟随保护。不料对方下手狠辣,险些累及姑娘,是顾某之过。”
“那么,上元夜御花园,大人也是‘恰好’路过?”沈青禾追问。
顾延章默然片刻,道:“安阳郡主对姑娘心存恶意,顾某早有察觉。那夜她邀姑娘离席,顾某便觉不妥,借口巡查宫禁,暗中留意。见你们往水榭去,心知不好,故而赶去。幸好……来得及。”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沈青禾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大人为何要如此关注青禾?屡次相助,究竟意欲何为?”
顾延章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而复杂:“顾某起初关注姑娘,确是因为西南案牵连,以及谢昀所托。但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后来,是顾某自己,想要护着姑娘。”
沈青禾心头一跳,避开他的目光:“大人厚爱,青禾愧不敢当。青禾一介和离之身,只想安稳度日,不愿再卷入任何是非。大人身处朝堂漩涡中心,青禾更不敢高攀。今日大人既说有关乎沈家安危之事,还请直言。若无他事,青禾便告辞了。”
她起身欲走。
“沈姑娘!”顾延章也站起身,语气急了几分,“请稍等。今日请姑娘来,确有要事。安国公一派,因陆沉之事屡屡受挫,近日将矛头转向了沈伯父。”
沈青禾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什么?”
顾延章面色凝重:“他们弹劾沈伯父在光禄寺任上‘奢靡浪费,中饱私囊’,并翻出旧账,指称伯父当年在户部时,曾与西南某些商贾有过不清不楚的往来。虽无实据,但流言已起,恐对伯父仕途不利。”
沈青禾脸色发白。父亲为官清正,她最是清楚。什么奢靡浪费、中饱私囊,纯属污蔑!西南商贾的旧账,更是无稽之谈!但这分明是安国公一派的打击报复,因为父亲回京后,与顾延章等较为清正的官员走得近,且在陆沉之事上未曾落井下石,便被视作了眼中钉!
“他们……他们想怎样?”沈青禾声音微颤。
“目前还只是制造舆论,试探皇上态度。”顾延章沉声道,“但若皇上不予理会,他们很可能还会抛出更多‘证据’,甚至联合御史,正式上本弹劾。沈伯父刚回京不久,根基尚浅,恐难招架。”
沈青禾心乱如麻。父亲一生清廉,若晚年遭此污名,如何受得了?沈家刚刚有了起色,难道又要跌入谷底?
“顾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顾延章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坚定:“顾某告知姑娘,是希望姑娘和沈伯父能有所准备,早做防范。沈伯父那边,我会尽力周旋,在皇上面前澄清。但姑娘这边,亦需小心。安国公府手段卑劣,恐会对姑娘不利,或利用姑娘,胁迫沈伯父。”
他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示意沈青禾来看。
沈青禾走近,顺着缝隙向下望去,只见茶楼对面的巷口阴影里,隐约站着两个形迹可疑的彪形大汉,正不时朝茶楼这边张望。
“他们……是跟踪我来的?”沈青禾后背发凉。
“恐怕是。”顾延章关上窗,“姑娘今日出行,虽已小心,但恐怕早被人盯上。此地不宜久留。顾某已安排好后路,请姑娘随我从茶楼后门离开,我的马车等在巷尾,会送姑娘安全回府。”
沈青禾看着他沉稳镇定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似乎总是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出现,提供帮助和保护。可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所处的复杂环境,又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此刻,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多谢顾大人。”
顾延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低声道:“不必言谢。跟我来。”
他领着沈青禾,悄无声息地穿过茶楼后厨,从一道隐蔽的小门出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顾延章扶她上车,自己并未上去,只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又对沈青禾道:“姑娘放心,此人绝对可靠,会安全送姑娘回府。近日若无要事,尽量不要出门。沈伯父那边,我会设法递消息。”
“顾大人,你……”沈青禾看着他站在巷中昏暗光线里的身影,忽然有些不安,“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顾延章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我自有分寸。姑娘快回去吧。”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沈青禾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顾延章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
她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心力交瘁。父亲的危机,安国公的逼迫,顾延章若即若离的守护……这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
难道,她真的无法逃脱这权力的罗网吗?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将她带回那个暂时还能提供庇护的沈家老宅。但沈青禾知道,风雨,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保护父亲,保护沈家。
而顾延章……他究竟是她可以信赖的盟友,还是另一个需要警惕的漩涡中心?
沈青禾闭上眼,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回到沈府,沈青禾立刻将顾延章告知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沈崇文。
沈崇文听后,沉默良久,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怒意。“安国公……果然是按捺不住了。”他捻着胡须,目光沉凝,“我在光禄寺,管的不过是祭祀宴飨的用度,能有什么‘奢靡浪费,中饱私囊’?至于西南旧事……哼,当年我在户部核查边镇粮饷,确实曾驳回几笔与西南土司往来过密的商贾款项,得罪了些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还记着这笔账,拿来构陷于我!”
“爹,现在该怎么办?”沈夫人忧心忡忡,“他们若真联合御史弹劾,皇上会信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崇文语气坚定,但眉宇间忧色未减,“皇上圣明,未必会信这些无稽之谈。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安国公势大,若他铁了心要对付我,只怕……会有些麻烦。”
沈青禾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刺痛。父亲一生耿直,为官清廉,晚年竟还要遭此无妄之灾。
“爹,顾大人说他会尽力在皇上面前周旋澄清。”沈青禾道,“我们是否也该主动做些准备?比如,将光禄寺近年账目整理清楚,以备查验?还有当年西南之事的卷宗、往来文书,或许能找到证明您清白的证据?”
沈崇文点点头:“禾儿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光禄寺的账目,我心中有数,随时可查。至于西南旧事……”他沉吟道,“年代久远,相关卷宗恐怕已封存或散佚。不过,当年与我一同经办此事的同僚,或许还有人记得详情。我明日便去拜访几位故旧。”
“父亲,此事须得隐秘。”沈青禾提醒,“莫要打草惊蛇。”
“为父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沈崇文暗中联络旧友,搜集证据;沈青禾则协助母亲,将府中各项事务打理得更加严谨,尤其是账目银钱往来,务求清晰无误,不留任何可能被人诟病的话柄。
顾延章那边也递来了消息,说皇上对弹劾沈崇文的流言暂未表态,但显然已有所耳闻,让沈家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同时,他也提醒,安阳郡主近日频频出入太后宫中,恐怕会有后续动作,让沈青禾务必小心,尤其要提防宫中的召见或“意外”。
果然,没过几日,宫中便有懿旨传来:太后娘娘听闻沈家小姐温婉贞静,特召其入慈宁宫说话。
接到懿旨,沈家上下心头一沉。太后与安国公府关系密切,安阳郡主又是太后眼前红人,此次召见,恐怕来者不善。
“禾儿,这可如何是好?”沈夫人急得团团转,“太后召见,不能不去。可那慈宁宫……”
沈青禾反倒镇定下来:“娘,别急。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女儿会小心应对的。”
沈崇文面色凝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近年来已很少亲自召见臣子家眷。此次突然召见你,定与安国公脱不了干系。禾儿,切记,少言慎行,恭敬有加,但涉及朝政及陆家旧事,一概推说不知。若太后问起皇后娘娘对你的青睐,你便说蒙皇后娘娘错爱,不胜惶恐,唯有恪守本分,以报天恩。”
“女儿记住了。”
入慈宁宫那日,天气阴冷,铅云低垂。沈青禾依礼穿戴,依旧是清雅端庄的装扮,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慈宁宫内殿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檀香。太后端坐凤榻之上,年约六旬,面容雍容,目光却锐利深沉,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安阳郡主侍立在一旁,见到沈青禾,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浅笑。
沈青禾依礼跪拜,姿态恭谨。
“平身吧。”太后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抬起头来。”
沈青禾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垂视地面。
太后打量她片刻,缓缓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皇后喜欢你。”她语气平淡,却隐隐带着一丝审视。
“臣女愚钝,蒙皇后娘娘错爱,不胜惶恐。”沈青禾依着父亲的嘱咐,低声应答。
“惶恐?”太后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哀家看,你胆子倒是不小。上元夜御花园,与顾翰林私会,闹得沸沸扬扬,可曾有半分惶恐?”
来了!果然是从这里发难。沈青禾心头发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再次跪下:“太后娘娘明鉴。上元夜,臣女与几位贵女同游御花园,因地面湿滑,不慎险些落水,幸得巡查宫禁的顾大人路过相扶,方才化险为夷。此事纯属意外,绝非私会。臣女与顾大人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任何责罚。”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将事情经过说得明白,并点出顾延章是“巡查宫禁”,理由正当。
太后不语,只静静看着她。殿内气氛压抑。
安阳郡主在一旁柔声道:“皇祖母,孙女当时也在场,沈姐姐确实险些落水,顾大人也只是恰好路过。想来……是一场误会。”她嘴上说着误会,眼神却瞟向沈青禾,带着一丝挑衅。
太后瞥了安阳郡主一眼,未置可否,转而问道:“哀家听说,你与陆沉和离后,一直未曾再许人家?可是心中还念着旧情?”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若答是,便有对陆沉余情未了之嫌,且陆沉如今是戴罪之身,此言大为不妥。若答不是,又显得薄情,且可能引出为何不再嫁的话题。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答道:“回太后娘娘,臣女与陆将军和离,乃是双方情愿,一别两宽。往事已矣,何来旧情可念?臣女如今只愿侍奉父母膝下,尽人子之孝,打理家业,安分度日。姻缘之事,顺其自然,不敢强求。”
她再次将“侍奉父母”、“打理家业”摆在前面,显得孝顺懂事,且表明自己生活充实,并非怨妇。
太后目光深邃,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倒是个懂事的孩子。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沈青禾起身,垂手而立。
“你父亲沈崇文,近日在光禄寺当差,可还勤勉?”太后话锋一转,忽然问起沈崇文。
沈青禾心头警铃大作,谨慎答道:“父亲常教诲臣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父亲为人,向来勤勉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太后似笑非笑,“勤勉谨慎是好。只是哀家听闻,光禄寺近年开销甚巨,可有此事?”
这是在套话,试图从她这里抓到父亲“奢靡浪费”的把柄。
沈青禾低头道:“臣女乃内宅女子,不敢过问朝堂之事,亦不知光禄寺具体用度。父亲在家,从不多言公务。”
太后见她滴水不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掩去,淡淡道:“罢了,你下去吧。哀家乏了。”
“臣女告退。”沈青禾行礼,缓缓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慈宁宫很远,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太后今日召见,看似只是寻常问话,实则处处陷阱。先是敲打她与顾延章的“私会”,再试探她对陆沉的态度,最后更是直指父亲公务。若非她早有准备,应对谨慎,只怕早已落入彀中。
安国公一派的逼迫,果然已经蔓延到了后宫。太后的态度,显然并不友善。
回到沈府,沈青禾将慈宁宫见闻细细说与父母听。沈崇文面色沉重:“太后娘娘亲自过问光禄寺用度……看来,安国公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将我拉下马了。”
“爹,我们该如何应对?”沈青禾问。
沈崇文沉吟道:“光禄寺的账目,我已大致梳理过,并无明显漏洞。但祭祀宴飨,用度琐碎,若有人存心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找到些许可以渲染之处。为今之计,一是继续搜集证据,以备对峙;二是……或许该联络几位在都察院或六科任职、为人清正的同僚,请他们在必要时,代为陈情或驳斥不实之言。”
“父亲在都察院可有相熟且可靠之人?”沈青禾问。
沈崇文摇头:“都察院中,与安国公交好者甚众。为父平日与他们往来不多,仓促间恐难寻得力之人。”
沈青禾心中焦急。父亲为人清高,不喜结党,此时方才显出劣势。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顾延章来访。
沈崇文忙道:“快请。”
顾延章入内,见沈家三人面色凝重,便知慈宁宫之行不顺。他开门见山道:“沈伯父,沈姑娘,顾某刚得到消息,安国公已联络了数名御史,准备联名上奏,弹劾伯父‘渎职贪墨,结交奸商,有负圣恩’。奏折恐怕不日便会呈递御前。”
沈崇文脸色一白:“这么快?”
沈青禾急问:“顾大人,可知他们具体弹劾哪些罪名?可有实证?”
顾延章道:“罪名无非是那几样:光禄寺近年祭祀费用超支,疑似中饱私囊;伯父当年在户部时,曾批准一笔与西南商贾的异常款项;还有……便是暗示伯父教女无方,纵容女儿与朝臣‘私相授受’,有损清誉。”他说到最后,看了沈青禾一眼,眼中带着歉意。
沈青禾咬唇。果然,连她也被当成了攻击父亲的武器。
“光禄寺超支,可有明细?”沈崇文问。
“据顾某所知,他们所谓的‘超支’,是指去岁冬至祭天,因天气异常,临时增设暖棚及更换部分祭品,导致比预算多支出约一千两银子。此事当时曾报备内阁,且有司天监及礼部相关文书为凭,并非私自动用。”顾延章道。
“那一千两银子,用途清晰,账目可查,何来‘中饱私囊’?”沈崇文怒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顾延章沉声道,“至于西南旧事,年代久远,卷宗混乱,他们若伪造些‘证据’,一时也难以分辨。最麻烦的是‘教女无方’这一条,虽非重罪,却易损名声,动摇圣听。”
沈青禾握紧拳头。都是因为她,才让父亲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顾大人,可有破解之法?”沈夫人泣声问道。
顾延章道:“伯父不必过于忧心。皇上并非偏听偏信之人。光禄寺超支之事,证据确凿,不难辩白。西南旧事,我会设法查找当年经办之人及原始卷宗,力争还原真相。至于沈姑娘之事……”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禾,目光坚定,“顾某愿出面作证,上元夜纯属意外,绝无苟且。必要时,顾某亦可向皇上陈情,愿为沈姑娘品行作保。”
沈青禾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他竟愿为她作保?甚至不惜在皇上面前陈情?这意味着,他将自己与她,乃至与沈家,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一旦沈家失势,他也难免受牵连。
“顾大人,此事……”沈崇文也觉不妥,“恐会连累于你。”
“伯父言重了。”顾延章正色道,“顾某身为朝廷命官,目睹不公,仗义执言,乃是本分。何况,此事本因顾某而起(指上元夜救人),岂能置身事外?请伯父放心,顾某自有分寸。”
话已至此,沈崇文不好再推拒,只得拱手道:“如此,便多谢顾贤侄了。”
顾延章又商议了些细节,便起身告辞。沈青禾送他至二门。
“顾大人,”沈青禾低声道,“今日之情,青禾铭记在心。只是……连累大人涉险,青禾实在于心不安。”
顾延章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夜色中,他眸光温润,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沈姑娘不必挂怀。顾某说过,会护姑娘周全。此事不仅关乎姑娘,更关乎朝廷法度,君子之道。顾某所为,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近日风波恐急,姑娘还需忍耐,深居简出,静待时机。若有急事,可让福伯去城东‘墨韵斋’找李掌柜递话,我自会知晓。”
“墨韵斋?”沈青禾记下。
“是我一处私下经营的笔墨铺子,信得过。”顾延章解释道,“姑娘保重,顾某告辞。”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青禾心中百感交集。感激,不安,疑虑,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回到房中,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父亲的危机,顾延章的倾力相助,安国公的步步紧逼……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深感无力,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偏安一隅。既然躲不开,那就要想办法破局。
可是,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安国公,太后,御史,光禄寺,西南旧事,顾延章……
目光在“顾延章”三个字上停留许久。这个人,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有力也最危险的援手。
她该如何与他相处?是彻底依靠,还是保持距离?
沈青禾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中没有星月,只有浓重的乌云,预示着更大的风雨。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绝不能让沈家再次坠入深渊。
这场仗,她必须赢。
第十四章 雷霆雨露
安国公一派的弹劾奏折,果然在几日后递到了御前。联名的三位御史言辞激烈,列举沈崇文“三大罪”:一曰“渎职贪墨,靡费国帑”,指其掌管光禄寺期间,祭祀费用连年超支,有中饱私囊之嫌;二曰“结交奸商,暗通款曲”,翻出二十年前户部旧账,称其曾违规批准西南商贾巨额款项,疑有利益输送;三曰“治家不严,门风有亏”,以其女沈青禾“行为不检,与朝臣私相授受”为佐证,称沈崇文教女无方,有负圣恩,不堪为朝廷表率。
奏折一上,朝野哗然。沈崇文回京不久,擢升光禄寺卿,本就引人注目,如今突遭弹劾,且罪名不小,立刻成为焦点。支持安国公的官员纷纷附议,要求严查;与沈崇文交好或持中立者,则大多保持沉默,观望圣意。
皇帝将奏折留中数日,未作表态,气氛愈发凝重。
沈府内,虽表面镇定,实则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恐触了霉头。沈夫人急得嘴角起泡,沈崇文则整日待在书房,反复核查账目文书,准备自辩折子。
沈青禾强迫自己冷静,协助父亲整理材料,安抚母亲,同时严密关注外界动向。顾延章那边不时有消息递来,告知朝中动态及皇帝可能的倾向,并让他们稍安勿躁,静候召见。
这日午后,沈青禾正在核对父亲自辩折子的誊抄稿,碧珠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不好了!官府……官府来人了!说是奉旨查抄!”
沈青禾手中笔“啪”地掉落,墨迹污了纸张。她猛地起身:“什么?查抄?圣旨呢?”
“不、不知道……来了好多官差,还有宫里来的太监,已经进前院了!老爷和夫人已经过去了!”碧珠语无伦次。
沈青禾心头狂跳,强行镇定,快步往前厅走去。走到廊下,已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声。
只见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和几名内侍打扮的人站在院中,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神色倨傲。沈崇文和沈夫人站在阶前,面色苍白。
“沈大人,咱家奉旨办事,查验光禄寺相关账册文书,并搜查府邸,看看有无不法财物。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拦。”那太监声音尖细,透着不容置疑。
奉旨查验搜查?这已是极其严厉的措施,几乎等同于认定沈崇文有罪!
沈崇文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拱手道:“公公既奉旨意,沈某自当配合。只是,沈某为官数十载,自问清廉,家中并无不可见人之物。还请公公明察,还沈某一个清白!”
“清白不清白,查过便知。”太监皮笑肉不笑,“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便要散开搜查。
“慢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青禾走上前,对着那太监福了一礼:“公公,既是奉旨查验,敢问旨意何在?可有明令查抄沈府内宅?我母亲与我的闺房,是否也在搜查之列?”
那太监斜睨她一眼:“哟,这位便是沈小姐吧?旨意自然是有,不过嘛,不便与尔等细看。至于查抄……咱家只是奉命查验,看看有无与案情相关的证物。沈小姐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怕查?”
“心中无鬼,自然不怕。”沈青禾不卑不亢,“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奉旨,也当按律行事,明示旨意,划定范围,岂能任由官差擅闯内宅,惊扰女眷?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对公公和背后的主子名声有碍。还请公公三思。”
她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点出擅自搜查内宅、惊扰女眷的不妥,更暗指此事若闹大,对方也讨不了好。
那太监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沈青禾如此牙尖嘴利。他迟疑了一下,宫中贵人只吩咐要给沈家点颜色看看,搜查是手段,倒未必真要抄家。若真闹得太过,惊动了皇后那边(毕竟皇后对沈青禾似有青睐),反而不美。
“哼,伶牙俐齿。”太监冷哼一声,“也罢,看在沈大人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暂且不搜内宅。但光禄寺账册、沈大人书房及外院库房,必须仔细查验!还有,”他目光扫过沈青禾,“沈小姐近日收受的礼单、往来书信,也需一并交出,以备核查。”
这是要查她与顾延章等人往来的证据了。沈青禾心知肚明,坦然道:“青禾与亲友往来,皆是寻常节礼问候,并无不可告人之处。礼单书信,稍后便奉上。”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衙役们将沈崇文书房翻得一片狼藉,账册文书搬走了好几箱,外院库房也清点了一遍。沈青禾则回房,将她与顾延章、谢昀(通过顾延章)往来的寥寥几封书信(内容皆是寻常问候或书籍讨论),以及近期收到的礼单整理好,交了出去。她刻意保留了顾延章提醒她小心、以及告知朝中动态的密信(已销毁),只交出无关紧要的部分。
那太监见搜查无甚惊人发现(沈家确实清贫,库房里除了些寻常摆设和书籍,并无贵重财物;沈青禾交出的书信也干干净净),脸色有些难看,但也只能悻悻收队,带着查抄的东西回去复命。
官府的人走后,沈府一片死寂。沈夫人看着被翻乱的书房和库房,忍不住垂泪。沈崇文面如死灰,跌坐在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沈青禾心中怒火中烧,却知道此刻不是发泄的时候。她强忍屈辱,指挥下人收拾残局,又温言安抚父母。
“爹,娘,没事的。他们查不出什么,正好证明我们的清白。”她握着母亲的手,声音镇定,“皇上圣明,定会还爹一个公道。”
沈崇文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与痛心:“禾儿,是为父连累了你……让你受此羞辱。”
“爹,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沈青禾坚定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爹要振作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御前对质。女儿相信,真相终会大白。”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预想的更糟。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在朝会上,并未直接处理沈崇文案,而是当庭斥责了沈崇文“治家不严”,并以其女“行为失当,屡惹非议”为由,下令沈青禾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亦不得与外人往来。同时,沈崇文暂停光禄寺卿职务,在家“反思己过”,等候进一步调查。
这几乎等于变相软禁!虽然没有立刻定罪,但“闭门思过”、“暂停职务”的旨意,无疑是将沈家的罪名坐实了大半,至少在舆论上,沈家已是被打上了“有问题”的标签。
圣旨传到沈府,沈崇文当场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沈夫人哭得几乎晕厥。沈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沈青禾接旨时,面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忍着没有失态。她谢恩,送走传旨太监,转身便去照顾父亲。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怒攻心,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沈青禾让碧珠熬了参汤,亲自喂父亲服下,又守在床边,直到父亲气息平稳睡去,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房中。
关上门,她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泪水无声滚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对这世道不公的深深无力感。
父亲一生清正,却落得如此下场。而她,仅仅是因为不愿屈从于权贵的恶意,便被冠上“行为失当”的罪名,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皇权之下,所谓的公正与清白,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擦干眼泪。哭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她现在不能倒下,父亲需要她,母亲需要她,沈家需要她。
她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
可是,被软禁在府中,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她还能做什么?
她想起顾延章说的“墨韵斋”。或许……这是唯一的希望。
夜深人静,沈青禾唤来碧珠和福伯。
“碧珠,你明日一早,借口去城东胭脂铺给我买胭脂,悄悄去‘墨韵斋’,找李掌柜,告诉他沈府情况,问他……顾大人可有话递进来。”沈青禾低声吩咐,“务必小心,莫要被人跟踪。”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碧珠红着眼睛点头。
“福伯,”沈青禾看向老管家,“府中上下,务必约束好,非常时期,谨言慎行。门房看紧,任何外人,一概不见。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老奴明白。”福伯声音哽咽,“大小姐,您也要保重身体。”
沈青禾点点头,让他们下去。她独自坐在灯下,毫无睡意。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立刻定罪,也未澄清,而是采取这种“冷处理”的方式,显然是在权衡,或是在等待什么。
安国公一派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连皇帝也有所顾忌吗?还是说,皇帝本身,也对沈家有所不满?是因为父亲与顾延章走得太近?还是因为……她这个“麻烦”的前陆家妇?
她不得而知。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有限的暗中联络。
次日,碧珠顺利去了墨韵斋,带回了一个小小的蜡丸。沈青禾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是顾延章熟悉的字迹:
“稍安勿躁,静待时机。证物已有眉目,真相或将反转。保重。”
证物已有眉目?真相或将反转?
沈青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顾延章还在努力,他找到了新的证据?
她将纸条烧掉,灰烬落入香炉。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顾延章虽有能力,但对手是安国公,还有太后隐隐的支持,他能有多少胜算?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沈府大门紧闭,昔日偶尔还有故旧悄悄递信问候,如今连只陌生雀儿都难以飞入。沈崇文卧病在床,病情时好时坏。沈夫人强打精神操持家务,却常常暗自垂泪。沈青禾则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暗中通过碧珠与墨韵斋保持极隐秘的联系,获取零星的外界消息。
顾延章那边似乎在加紧行动,但具体进展却讳莫如深,只让她耐心等待。
转眼半个月过去,朝中关于沈崇文案的议论渐渐平息,仿佛沈家已被遗忘。但沈青禾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这日,碧珠又从墨韵斋带回一个蜡丸。这次的字条内容让沈青禾心头一震:
“三日后,或有转机。无论听到何种消息,切勿惊慌,相信我。”
三日后?是什么转机?沈青禾捏着纸条,心潮起伏。顾延章让她“相信他”……她可以相信他吗?
她走到父亲病榻前。沈崇文这几日精神稍好,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女儿神色有异,问道:“禾儿,怎么了?”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条给父亲看了。沈崇文看完,沉默良久,叹道:“顾贤侄……有心了。只是,安国公树大根深,恐非易与。禾儿,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女儿明白。”沈青禾低声道,“但女儿相信,天道昭昭,邪不压正。”
沈崇文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欣慰又心酸地拍了拍她的手。
等待的三天,仿佛三年般漫长。沈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紧张气氛中。
第三天,清晨。
沈青禾刚服侍父亲用过药,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许多人涌入。
沈青禾心中一紧,与碧珠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房门。
只见前院站着许多人,除了昨日来过的那个太监和衙役,竟然还有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冯保!
而在他们身后,被两名锦衣卫押着的,赫然是安国公府的大管家!那管家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沈崇文也被沈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惊愕不已。
那太监此刻脸上早已没了昨日的倨傲,反而带着几分惶恐,上前对沈崇文赔笑道:“沈大人,误会,都是误会!皇上有旨,沈大人忠勤体国,廉洁奉公,前番弹劾皆系诬陷。现查实,乃安国公府为泄私愤,勾结光禄寺少数胥吏,伪造账目,构陷忠良!皇上震怒,已下旨将安国公停职查办,相关案犯皆已缉拿归案!沈大人官复原职,并赐下人参药材,以示抚慰。沈小姐亦解除禁足。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
说着,他身后小太监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是明黄的圣旨和若干锦盒。
沈崇文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夫人喜极而泣。下人们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沈青禾却并未完全放松,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被押着的安国公府管家,又看向一脸阴沉的锦衣卫指挥使冯保。
事情反转得太快,太突然。安国公倒台了?因为构陷父亲?这背后,顾延章究竟使了多大的力气?还是说,有更上层的博弈?
冯保上前一步,对沈崇文拱了拱手,声音干涩:“沈大人,此前多有得罪,冯某奉命行事,还请见谅。此案已由锦衣卫接管,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大人清白。皇上口谕,大人受惊了,好生将养,不日即可回光禄寺视事。”
“多谢冯指挥使,多谢皇上隆恩。”沈崇文回过神来,连忙谢恩。
锦衣卫押着安国公府管家匆匆离去。那太监也赔笑着留下赏赐,带人退走。
沈府前院,终于恢复了宁静,却弥漫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禾儿……我们……我们这是没事了?”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犹在梦中。
“娘,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沈青禾抱住母亲,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抬头看向父亲,父亲眼中也含着泪光,却是一种沉冤得雪后的释然与疲惫。
“快,快扶老爷回去休息!”沈夫人反应过来,忙道。
回到内室,沈崇文躺下,却毫无睡意,只是喃喃道:“顾贤侄……顾贤侄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安国公……竟然就这么倒了?”
沈青禾心中同样充满了疑问。她安顿好父母,回到自己房中,碧珠立刻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刚才墨韵斋的李掌柜悄悄递了信进来。”她递上一张折叠的小笺。
沈青禾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
“尘埃落定,可安心矣。”
是顾延章的字迹。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心中翻江倒海。他真的做到了。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足以扳倒安国公的证据,并且说服了皇帝,雷霆出手。
这份心机,这份能力,这份……为了她和沈家所冒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
沈青禾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感激,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悸动。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和顾延章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已经被彻底打破。他们已经被命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而她,似乎再也无法,将他仅仅看作一个需要警惕的“外人”了。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庭院。多日阴霾,终于散去。
但沈青禾知道,经此一役,沈家虽侥幸过关,却也彻底站到了某些势力的对立面。未来的路,或许依然不会平坦。
而她和顾延章,又将走向何方?
她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种风雨过后、更加坚定的决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家人,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后续在主页
本文标题:完 夫君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如意怀了我的骨肉 我不能委屈她做妾 三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yule/17240.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