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卖的女人(1)出逃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北方黄土地的沟沟壑壑,卷着干枯的玉米叶,打着旋儿撞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就跟谁在暗处哭似的。
巧云缩在炕角,身上裹着那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薄棉袄,压根挡不住这钻心的冷。炕是凉的,只有炕梢那一小块,还残留着大强身上散出来的、带着苦药味的微弱热气。大强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得像张草纸,眼睛半睁着,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哼哼,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是油灯耗尽的光景了。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一响,一道瘦小的身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巧云吓得赶紧缩成一团,借着月光发现是二嫂兰香。
兰香的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炕边时,她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跟来,才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唤道:“巧云,巧云,快醒醒!”
巧云其实没睡,她只是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这一年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耳朵总是习惯性地竖着,生怕错过什么动静,招来大嫂桂花的打骂。听见兰香的声音,她连忙坐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回应:“二嫂?”
“别出声!”兰香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借着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她能看见巧云爬下炕,看到她那张苍白的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满是麻木的疲惫。兰香的心里一阵发酸,她蹲下身,把手里的布包塞进巧云怀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止不住的颤抖:“巧云,你快逃!现在就逃!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巧云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布包还带着兰香身上的体温,硬邦邦的,像是装着什么硬物。她没明白兰香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地问:“二嫂,逃?往哪儿逃?为什么要逃?”
“往东跑!一直往东!”兰香急得眼眶都红了,她伸手抓住巧云的胳膊,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出了村,别走大路,专挑玉米地钻!一直往东跑,那边有公路,有可能跑的更远,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巧云的脑子还是懵的,她看着兰香那双透着焦急的眼睛,心里知道肯定出了大事了:“二嫂,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我逃?”
兰香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凑到巧云耳边,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睡得早吗,”兰香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睡下之后,爹、娘还有你大嫂,就在外屋的灶台边,蹲到半夜,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整晚。我起夜去茅房,听见了几句,当时没敢声张,就躲在柴火垛后面,竖着耳朵全听到了。”
巧云浑身一冷,她攥着布包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
兰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们说,大强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当初为了给他娶你,家里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三百八十块!整整三百八啊!”,
“三百八十块?”巧云马上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不是三十块吗?”
这一年来,她听大嫂桂花骂过无数次,每次都骂她是“三十块钱买来的赔钱货”,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大强家的眼里,就只卖了那三十块。
“那是大嫂故意埋汰你!”兰香恨恨地啐了一口,“当初麻子刘把你带过来,张口就要三百八块,说你是南方来的姑娘,识字,身子骨好,能生养。爹当时舍不得,可架不住娘哭着求,说大强这辈子太苦,总得留个后。后来东拼西凑,把家里的粮食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屁股债,才凑够了三百八十块,把你买了下来。”
巧云的手脚瞬间冰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三百八十块,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那可是能盖一处土坯房的巨款。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强家的人,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用三百八十块钱买回来的、能伺候人、能传宗接代的物件。
“他们说,这三百八十块不能白花。”兰香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桂花说,大强要是没了,你就是个累赘,白吃家里的粮食,不如趁早转卖了。她早就跟麻子刘联系好了,麻子刘说,南边有户人家,男人四十多岁了,还没儿子,愿意出四百块买你,说是买回去当媳妇,生儿子传宗接代。”
“四百块……”巧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带着血,“他们要……把我再卖掉?”
“是!”兰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巧云的手背上,滚烫的,“桂花说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找麻子刘,让麻子刘后天带人来,趁着天没亮,把你偷偷拉走。到时候,你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那户人家听说在大山深处,一辈子都出不来的!巧云,你不能去啊!你去了,就真的完了!”
巧云浑身发抖,气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粗布包上,浸湿了一片。
她想起了自己被拐卖来的那天。
那是去年春天,她跟着村里的姐妹去镇上赶庙会,想着卖点自己绣的荷包,换几个钱给弟弟买支新铅笔。就在庙会上,她遇到了麻子刘。那人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脸上堆着和善的笑,一口一个“大妹子”,说他能带大家去城里纺织厂上班,她那时候才十九岁,平时很少出门,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就这么被他哄骗着,准备去城里看看,跟着一群小姐妹上了他的汽车,后来被逼着上了火车,又坐了长途汽车,最后被带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农村。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手脚都被捆着。麻子刘告诉她,她已经被卖给了大强家,以后不老实就会挨揍。
她当时就哭了,拼命地喊,拼命地挣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穷乡僻壤的,方圆几十里都是光秃秃的山,连个能求救的人都没有。大强爹把她锁在柴房里,饿了她三天三夜,直到她饿得没了力气,才把她放出来,逼着她跟大强拜了堂。
这一年来,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做饭,伺候大强吃喝拉撒。大强病久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会摔东西。她从来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忍受。大嫂桂花更是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嫌她干活慢,嫌她吃饭多,有时候还会故意把脏活累活都推给她。有一次,她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粗瓷碗,桂花就拿着烧火棍,把她的胳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她以为,只要她乖乖听话,好好伺候大强,好好干活,日子总能过下去。等大强的病好了,或许他们会对她好一点。就算大强的病好不了,等他走了,或许他们会念在她伺候了一场的情分上,放她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想把她再次卖掉!
四百块钱,她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值四百块钱,就像一头猪,一头羊,被买来,再被卖掉,任人宰割。
“巧云,你别傻坐着了!”兰香见她只顾着哭,急得直躁脚,“快收拾东西!别带太多,就带两件换洗衣服,其他的啥都别拿,拿多了累赘!”
巧云被兰香的声音惊醒,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兰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兰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叹了口气,伸手抹掉巧云脸上的眼泪,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我知道你舍不得,可这地方,不是人待的。你是个好姑娘,不该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给人当牛做马。你逃出去,才有活路。”
说着,兰香把巧云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咨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分的钢铺儿,凑在一起,足足有十五块。旁边还放着两个粗粮馍馍,馍馍还是温热的。
“这钱,是我攒的私房钱。”兰香说,“晚上没事,我就靠着缝缝补补,给村里人纳鞋底,攒下这么点钱,本来是想留着,等我女儿长大了,送她去镇上读书的。现在,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喝的,别饿着自己。这两个馍馍,你也拿着,路上垫垫肚子。”
巧云看着那些钱,看着那两个温热的馍馍,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嘴唇被咬破了,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又腥又咸。
“二嫂......”她哽咽着,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颤抖的哀求,“我走了,你怎么办?桂花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你的……”
兰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我不怕。我在这个家里,早就活够了。每天起来,就跟个活死人似的,带着女儿,看人脸色过日子。桂花要是想打,就让她打吧。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你能逃出去,好好活着,我就算挨顿打,也值了。”
巧云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兰香怀里,失声痛哭:“二嫂……谢谢你……谢谢你......”
“嘘………别哭!”兰香连忙拍着她的背,
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别哭出声!要是被桂花听见了,你就跑不了!快,赶紧收拾东西!我已经帮你把大门的门栓拔了,你从大门走,记住,一直往东,走小路,钻玉米地,千万别回头!”
巧云点了点头,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松开兰香,转身就想去收拾东西。
“等等!”兰香叫住了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巧云手里,“这是我凭着记忆画的路线图,你照着走,就能跑出去。”
巧云接过那张纸,纸张粗糙,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应该是村子、玉米地和大路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又把那十五块钱和两个馍馍也揣了进去,紧紧地攥着。
“二嫂,我走了,你多保重。”巧云看着兰香,眼神里满是不舍。
“你也是。”兰香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将来要是能过上好日子,别忘了,在这穷山沟里,还有个二嫂惦记着你。”
巧云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了看炕上的大强,这个跟她过了一年的男人,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可毕竟跟他同床共枕了一年,伺候了一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舍,最后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大门跑去。
大门果然没锁,巧云轻轻拉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兰香的身影站在炕边,朝着她挥了挥手,那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巧云的心一阵发酸,她咬了咬牙,不再回头,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北风呼啸着,卷着玉米叶的碎屑,打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怀里揣着那十五块钱和两个温热的馍馍,拼命地往前跑。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在夜空中回荡。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灯,只有大强家的那间土坯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只野兽的眼睛。
巧云不敢走村子里的路,她绕着村子的边缘,朝着东边跑去。跑着跑着,她的脚下,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玉米地。玉米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立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在北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巧云一头钻进了玉米地里。
干枯的玉米叶,刮在她的脸上,刮在她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可她顾不得疼,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她的体力,渐渐透支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脚步也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她只知道,她要往东跑,就能跑出去。
她实在跑不动了,就停下来,靠在一堆玉米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北风灌进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掏出怀里的馍,咬了一口,干涩的馍漠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只能用力地嚼着,嚼得脸颊发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她。
她想起了兰香的话。
想起了那三百八十块钱的卖身钱,想起了那四百块钱的转卖价。
想起了大强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想起了桂花那张刻薄的嘴,想起了大强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她不能被他们卖掉。
她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巧云咬了咬牙,把剩下的馍馍塞进怀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迈开了脚步,朝着东边,继续跑去。北风依旧在呼啸着,玉米叶依旧在沙沙作响。
旷野里,一个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拼命地奔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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