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夜。

  在塞拉利昂的矿坑里,每一铲挖下去的红土,都混杂着汗水、机油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铮以为,他是为了一个名叫许婧的未来在挖掘。

  直到他回国,坐在对面的女人搅动着拿铁的奶泡,用一种近乎谈论天气的平淡语气告诉他,那个未来,三年前就已经属于了别人。

  她忘了说。

  他决定,他也有一件事忘了说。

  01

  我在非洲挖矿5年,回国后女友说忘了告诉我她已结婚,我没计较,只说忘了把那20公斤钻石原石上交

  五年不见,许婧变了。

  不是容貌,她的五官依旧是陆铮记忆里勾勒过千百遍的清秀模样,只是那份神韵,像是被一层精心打磨过的毛玻璃隔开了,看得见,却触不到那种熟悉的鲜活。

  她今天化了很得体的妆,裸色口红,大地色眼影,手腕上那块纤薄的女表在咖啡馆的暖光下,折射出冷静而昂贵的光。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许婧放下搅动咖啡的小勺,勺子轻磕在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陆铮,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陆铮的目光从她那块表上挪开,落回她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沉默像一块被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礁石,粗粝,沉重,带着经年累月的压力。

  五年在非洲的强日照和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同龄人更深刻的线条,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却深得像勘探队的钻孔,看不见底。

  这间位于市中心高端商场的咖啡馆,他有些不适应。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子和香薰的混合气息,靡靡的人声被背景音乐温柔地包裹,一切都显得那么精致、从容。

  与他过去五年里习惯的,只有汗臭、泥土、柴油发电机轰鸣和远方不知名野兽嚎叫的环境,像是两个完全折叠的世界。

  "什么时候的事?"陆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用过一样。

  "领证是前年,婚礼是去年办的。"许婧的视线有些躲闪,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他叫方浩,是我同事……我们部门的主管。人很好,很会照顾人。"

  陆铮"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加糖没加奶的美式,灌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在清洗着什么。

  五年,他在塞拉利昂的Koidu矿区,每天喝的就是这种速溶的苦咖啡,提神,也麻痹味觉。

  "那你……让我回来干什么?"陆铮问,问题很直接,像一根探矿的钢钎,精准地扎向最核心的地层。

  许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我总得当面跟你说清楚。我们……毕竟……"

  "毕竟什么?"陆铮追问。

  "毕竟有过一段。"许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愧疚,"而且,你这次回来,不是说项目结束,不走了吗?我想,总要给你一个交代。"

  陆铮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冷笑,更像是一个确认了某个物理定律后,发出的疲惫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音节。

  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邻桌一对情侣闻声侧目。

  许婧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

  "交代?"陆-铮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五年前,你说等我五年。我每个月寄三千美金回来,一分没少。你说你存着,等我回来买房,首付。我信了。我在那边,瘧疾发到四十度,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的名字。你现在跟我说,你给我的交代,就是当面通知我,你结婚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矿石的棱角。

  许婧的脸色白了。

  她预想过陆铮会愤怒,会咆哮,甚至会掀桌子。

  但她没预料到这种冷静的、剥丝抽茧般的质问。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让她难堪。

  "钱……钱我一直在帮你存着!"她急忙辩解,"一分没动!还有利息,我都给你。陆铮,感情的事,真的……很难说。我一个人在国内,很辛苦……"

  "辛苦?"陆铮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混杂着烟草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许婧。

  那不是香水味,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为了赶工期,带队穿过雨林,被一伙地方武装堵了。三支AK顶着我的脑袋,就为了抢我们车上的半箱柴油。那才叫辛苦。"

  许婧彻底说不出话了,嘴唇翕动着,眼圈慢慢红了。

  陆铮靠回椅背,所有的锋芒瞬间又收敛了回去。

  他像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行了。钱你留着吧,就当我这五年喂了狗。"

  许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陆铮,你别这样说……我真的……"

  "就当我忘了告诉你,"陆铮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从矿上带了点‘土特产’回来,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许婧愣住了,抽泣声都停了。

  陆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多,大概二十公斤左右的钻石原石。本来是要上交公司的,但我回来得急,忘了。现在看来,是真忘了。"

  02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许婧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表情却凝固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混合体:震惊、迷茫,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迅速燃起的贪婪火苗。

  "二……二十公斤?"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钻石?"

  "嗯,原石。没切割的,看着跟玻璃块差不多。"陆铮轻描淡写地补充,仿佛在说一堆不值钱的鹅卵石。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动。

  这是他在矿区养成的习惯,想问题的时候,需要手里有点东西。

  咖啡馆里柔和的音乐还在流淌,邻桌情侣的低声笑语,侍者走动的轻微脚步声,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许婧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词:二十公斤,钻石。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在一个上市公司的市场部工作,每天接触的都是成本、利润、市场价值。

  她不需要专业的珠宝知识,也能模糊地感知到这四个字背后那堪称恐怖的重量。

  "你……你开什么玩笑?"她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电影情节。

  一个在非洲挖矿的男人,随随便便就上交二十公斤钻石?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陆铮反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经历过生死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证明。

  一个真正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把震撼写在脸上。

  许婧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她只看到了漠然,一种巨大到让她心慌的漠然。

  仿佛那二十公斤钻石在他眼里,真的不如他刚才喝掉的那杯苦咖啡重要。

  这种漠然,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

  "你……你把它们……带回来了?"许婧的声音发颤,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仿佛怕被别人听见。

  "嗯。"陆铮把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过海关的时候费了点劲,不过我在那边认识人,走了点特殊渠道。"他说的"费了点劲",就像在说航班延误了一小时。

  许婧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公斤……那是多少钱?

  几千万?

  还是几个亿?

  她不敢想,那个数字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和丈夫方浩,两个人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加上双方父母的资助,才勉强凑够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房子的首付,每个月还要还一万多的房贷。

  而陆铮,他"忘了"上交的东西,可能比他们夫妻俩奋斗一辈子能赚到的钱还要多。

  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更加巨大的悔意,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年不见,他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

  他不再是那个临走前抱着她,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一个家的毛头小子了。

  他是一座冰山,她看到的,只是海面上的一角。

  "陆铮,"她向前探过身,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和急切,"我们……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结婚的事,我可以解释的。你听我解释……"

  陆铮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怜悯。

  "解释?好啊,我听着。"他说。

  许婧却卡住了。

  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忍受不了寂寞?

  解释自己贪图方浩能提供的安稳和陪伴?

  解释自己觉得陆铮远在非洲的承诺太过虚无缥缈?

  在"二十公斤钻石"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充满了铜臭味。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从陆铮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和他就已经不是在谈论感情了。

  他们在谈论一笔交易。

  而她,在交易开始前,就把自己手上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筹码——那五年的感情,亲手扔掉了。

  "我……"她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合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许婧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一丝关切和审视的目光看向陆含。

  "小婧,怎么了?这位是?"

  男人正是许婧的丈夫,方浩。

  他刚刚在商场楼下停好车,给许婧打电话没人接,便直接找了上来。

  许婧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样。

  方浩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而紧张的氛围,将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都暴露在了最尴尬的境地。

  陆铮靠在椅子上,抬眼打量着方浩。

  他看到了方浩手腕上那块和许婧风格相似的情侣表,看到了他衬衫袖口一丝不苟的褶痕,看到了他眼神里那种属于城市精英的精明和优越感。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面,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方浩感觉到了陆铮的目光,那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来自捕食者的审视,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皱了皱眉,搂着许婧肩膀的手紧了紧,宣示着主权。

  "小婧,不介绍一下吗?"

  许婧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看方浩,又看看陆铮,嘴唇哆嗦着,说:"他……他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陆铮。"

  "朋友?"方浩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我看你们聊得,气氛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他说着,拉开许婧身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正式对上了陆铮。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精明内敛,一个粗粝如刀。

  "你好,我叫方浩,许婧的丈夫。"方浩主动伸出手,姿态无可挑剔。

  陆铮却没有伸手去握。

  他只是看着许婧,缓缓地问出了一个让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彻底凝固的问题:

  "你刚才……好像忘了告诉他。我们之间,除了是‘朋友’,你还欠我一个五年。"

  03

  我在非洲挖矿5年,回国后女友说忘了告诉我她已结婚,我没计较,只说忘了把那20公斤钻石原石上交

  方浩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愕和审慎。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陆铮和许婧之间来回扫视。

  "五年?小婧,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许婧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一边是丈夫方浩的质问,另一边是陆铮那平静却致命的目光。

  她更害怕的,是陆铮会不会把那的事情说出来。

  如果方浩知道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象。

  "没什么……"她慌乱地摆着手,试图掩饰,"就是……就是我出国前,他帮过我一些忙……我……"

  "帮忙?"陆铮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她虚伪的包扎。

  "许婧,我们之间需要用‘帮忙’这么客气的词吗?五年前,在机场,你抱着我哭,说会等我回来。我右肩上现在还有你当时咬的牙印,要不要脱了衣服让他看看?"

  "轰"的一声,许婧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方浩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一个男人,在国外五年,一个女人,在国内结婚。

  现在这个男人回来了,说出这样的话。

  这其中的故事,根本不需要再多解释。

  他猛地转头看向许婧,眼神锐利如刀:"他说的,是真的?"

  许婧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陆铮。

  她希望陆铮能到此为止,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

  但陆铮没有。

  他今天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体面。

  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清算。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斩断过去,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把这五年的账,算得一清二楚。

  "看来你丈夫,对我们的过去了如指掌啊。"陆铮看着许婧,又转向方浩,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方先生,别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人的。我对二手的东西,没兴趣。"

  "你!"方浩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个体面人,在公司是部门主管,出入都是高级写字楼,习惯了用规则和气场压人。

  但陆盼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带着原始野性的冒犯,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你说话注意点!"他低吼道,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注意?"陆铮也站了起来。

  他比方浩高出半个头,常年在矿区干活练就的身板,即使隔着一件简单的T恤,也透出一种结实的力量感。

  他往前一步,那种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压迫感,让方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老婆注意点的时候,你在哪儿?"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一个月给她寄三千美金,让她存着买房,她拿着我的钱,跟你筑爱巢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注意点?"

  方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陆铮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立场。

  如果陆铮说的是真的,那他方浩,就是这段不光彩关系里的既得利益者,甚至是个笑话。

  "钱的事……"许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急得快要哭了,"钱我一分没动!方浩他根本不知道!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她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想要保全方浩的颜面。

  "不知道?"陆铮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讥讽。

  "他不知道你有个在非洲随时可能死掉的男朋友?不知道你一边跟他花前月下,一边心安理得地收着另一个男人的血汗钱?方先生,"他再次看向方浩,"你信吗?"

  方浩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不信。

  就算许婧没明说,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他回想起和许婧交往的初期,她偶尔会对着手机发呆,情绪低落,他只当是女孩子的多愁善感。

  现在想来,那恐怕都是在和陆铮联系吧?

  一股被欺骗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盖过了他对陆铮的敌意。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许婧:"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

  许婧彻底崩溃了,眼泪决堤而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多想……我……"

  看着眼前这可笑的"夫妻反目"的场景,陆铮感觉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也消散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真苦。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和这两个人纠缠,就像是把自己拖进一个泥潭,毫无意义。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愧疚或者争吵,他要的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和这一切彻底告别。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两人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陈律师吗?我是陆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陆先生,你好。事情办得怎么样?"

  陆铮看了一眼对面的方浩和许婧,平静地说:"不怎么样。对方好像对归还财产这件事,有不同的意见。"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你准备一下吧。除了那笔汇款,我可能还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下另外一笔资产的所有权问题。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在Koidu矿区个人发现的那批……工业级金刚石。对,按合同,发现即归我个人所有。你帮我联系一下国际认证的评估机构,我要做价值鉴定和确权。嗯,尽快。"

  挂掉电话,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许婧和一脸疑窦的方浩,淡淡地说:"聊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起身,连账都没结,径直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

  留下了方浩和许婧,以及一桌狼藉和一句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工业级金刚石"。

  04

  陆铮走出商场,外面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空气,这股熟悉的、不那么清新的味道,反而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咖啡馆里那种虚伪的精致,让他窒息。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许婧。

  "陆铮,你别冲动!我们再谈谈好吗?钱我马上转给你!"

  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许婧带着哭腔的哀求:"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金刚石,是什么意思?你别吓我……"

  陆铮看都没看第二眼,直接将许婧的微信拉黑、删除。

  谈谈?

  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从她说出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情分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之所以在方浩面前把事情挑明,甚至故意打那个电话,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

  在非洲的矿区,鉴定一块原石的价值,需要用专业的仪器进行多维度测试,硬度、净度、导热性……而鉴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背叛了你的人,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压力测试就够了。

  他把"钻石"这个变量扔出去,就是要看看许婧和方浩的反应。

  他看到的,是比预想中更不堪的贪婪和慌乱。

  这让他彻底死了心。

  他打给"陈律师"的那个电话,半真半假。

  陈律师确有其人,是他回国前通过矿区老板介绍的一位专打跨国资源纠纷官司的香港律师。

  但所谓的,是他故意说出来的。

  那二十公斤,根本不是什么只能做钻头的工业级金刚石。

  那是他在Koidu矿区深处,一个废弃的次生矿脉里,独立发现的一窝罕见的、高净度的宝石级钻石原石。

  按照他和矿业公司签订的《地质勘探风险协议》,作为乙方技术负责人,对于协议范围之外的独立发现物,他拥有百分之百的所有权。

  那二十公斤的原石,经过初步筛选,其中至少有三公斤以上,是颜色、净度和克拉数都极为罕见的珍品。

  其价值,根本不是"几千万"或者"几个亿"可以估量的。

  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富豪榜都为之震动的财富。

  他故意说成"工业级",就是为了留一手。

  他要看看,仅仅是这个模糊的概念,能把对方的欲望撩拨到什么程度。

  陆铮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珠宝鉴定中心,规模不大,但老板是个业内有名的老法师,只做熟人生意,嘴巴严,眼力毒。

  他需要先对自己手里的这批货,有一个更精确的认识。

  与此同时,那家高级咖啡馆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方浩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再对许婧发火,脸上反而恢复了一种商场精英特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下面,压抑着惊涛骇浪。

  许婧还在低声地哭,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发给陆铮的消息前面,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别哭了。"方浩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哭能解决问题吗?"

  许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方浩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脑子里飞速地运转,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叫陆铮的男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的镇定,他的压迫感,他对许-婧那段过去的毫不在意,以及最后那个电话……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男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的有恃无恐。

  方浩更倾向于后者。

  "工业级金刚石……"他咀嚼着这个词。

  虽然带个,但毕竟是金刚石,是钻石。

  二十公斤……他用手机飞快地查了一下。

  工业钻石的价格远低于宝石级,但二十公斤,也就是二十万克拉,就算按最低的牌价,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那个陆铮说,可能是一种试探或掩饰。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的工人?"方浩问许婧。

  许婧抽噎着摇头:"不是……他是地质大学毕业的,是……是工程师,技术负责人。"

  方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技术负责人!

  《地质勘探风险协议》!

  个人发现物所有权!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迅速串联起来。

  他虽然不懂矿业,但作为一个企业中层,他对商业合同的逻辑和法律漏洞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立刻意识到,陆铮最后那个电话,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

  那不是威胁,那是告知。

  告知他,那批钻石的来源是合法的,所有权是清晰的,是他方浩和许婧,绝对不能觊觎的。

  一股巨大的、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对方面前暴露了所有愚蠢和贪婪。

  但紧随其后的,是另一种更加疯狂的情绪。

  那是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看起来像个苦工的男人,能拥有这样一笔横财?

  而自己,每天西装革履,在办公室里勾心斗角,陪着笑脸,就为了那点可怜的薪水和年终奖?

  "小婧,"方浩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他握住许婧冰冷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听我说。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这件事,我们处理不好,会非常非常麻烦。"

  许婧茫然地看着他。

  方浩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陆铮从未见过的、属于"文明人"的狠厉。

  "你必须马上想办法联系上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道歉、哀求、打感情牌……稳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去找那个什么律师,去做什么价值鉴定!"

  "为什么?"

  "因为一旦走了法律程序,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方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而现在,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他看着许婧,一字一顿地说:"你。你们那五年的感情。他说得再绝情,那也是五年。我不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许婧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冷酷,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她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吗?

  05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夏日午后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铮的出租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门面前,牌匾上只写着"金石斋"三个字,字体古朴,像是有些年头了。

  他推门进去,一阵混合着旧木头和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用一块麂皮擦拭着手里的放大镜。

  "何叔。"陆铮喊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看到陆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小铮啊!什么时候回来的?黑了,也壮实了。"

  这位何叔,名叫何未,是陆铮父亲的老友,也是这一行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陆铮小时候没少在这里玩,听他讲各种奇石宝玉的故事。

  "刚回来没两天。"陆-铮把一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放到柜台上,拉开拉链。

  他没有把二十公斤都带来,那太招摇了。

  他只是从里面,随意地挑了三块样品。

  一块最大的,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通体呈淡黄色,表面粗糙,布满天然的蚀坑。

  另外两块小一些,只有鸽子蛋大小,但其中一块在特定的角度下,隐隐透出一种罕见的粉色光晕。

  何叔的目光在看到那三块石头时,瞬间就变了。

  他擦拭放大镜的动作停了下来,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最大的黄钻原石。

  他先是放在电子秤上称重,读数显示:891.5克拉。

  何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拿起专用的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原石内部。

  接着,又换上高倍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里面的包裹体和晶体结构。

  柜台后的那盏老旧台灯,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将老人的身影和他手中的石头,勾勒成一幅专注到极致的画面。

  陆铮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点燃了一根烟。

  他知道何叔的规矩。

  足足过了十分钟,何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那块黄钻,又拿起那块泛着粉色的原石。

  他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的珍宝。

  这次他看得更久。

  当他终于放下所有工具,摘掉手套时,抬头看向陆-铮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置信。

  "小铮,"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把非洲的哪个国王的宝库给端了?"

  陆铮笑了笑:"何叔,说笑了。就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捡的。"

  "捡的?"何叔苦笑了一下,"你这一‘捡’,比人家一个国家一年的产量都惊人。这块黄钻,桑西第二。净度极高,如果切割得好,成品至少在300克拉以上,价值……没法估量,得看是哪个级别的富豪对它感兴趣。"

  他又指了指那块粉钻:"这个更不得了。天然粉钻,鸽血红级别的,虽然不大,但这个色级……最近十年苏富比和佳士得的拍卖会上,都没出现过同级别的。这是有价无市的东西。"

  陆铮弹了弹烟灰,对此并不意外。

  这和他自己的初步判断差不多。

  "那批货里,这种级别的,还有十几块。"他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何叔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真是……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找您来,就是想心里有个底。"陆铮说,"另外,想请您帮个忙。帮我找个最可靠的安保公司和银行保险库。这东西放我那儿,不安全。"

  "这是自然。"何叔严肃地点点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财帛动人心,你这已经不是动心了,这是要人命的。"

  陆铮点点头。

  他掐灭了烟,把三块原石重新包好,放回旅行包。

  "何叔,那我先走了。安保的事,等您消息。"

  他背起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铮皱了皱眉,按了挂断。

  但对方锲而不舍,立刻又打了过来。

  一连三遍。

  陆铮有些不耐烦,接了起来,没好气地说:"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不是许婧,而是他五年没听过的声音:"是陆铮吗?我是许婧的妈妈!你快来医院一趟,小婧她……她出事了!"

  陆-铮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医院?"

  他不知道许婧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一家子又在搞什么鬼。

  但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斩断缆绳一样干脆地了结过去,但现在看来,那段过去,像一张黏稠的蛛网,已经把他牢牢地粘住了。

  他拦下出租车,直奔医院。

  背上那个装着天价原石的旅行包,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沉重和讽刺。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发现自己还是被对方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牵住了鼻子。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叫陆铮,那个在非洲矿洞里,靠着想念一个叫许婧的女孩而活下来的陆铮,还没死透。

  06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陆铮赶到急诊室的时候,许婧的母亲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

  看到陆铮,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诉道:"小铮啊!你可算来了!小婧她……她想不开,吃了安眠药!幸亏方浩发现得早,送来洗胃,不然……不然……"

  陆铮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越过许母,看向急诊室里。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许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方浩正一脸关切地守在床边。

  那场景,看起来就像一对恩爱夫妻在经历患难。

  "医生怎么说?"陆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是没什么大碍了,就是人还虚弱。"许母擦着眼泪,拉着陆铮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小铮,阿姨知道,是小婧对不起你。她回来就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她糊涂啊!你怎么能跟她提那笔钱,还有那个什么钻石的事呢?她心里本来就愧疚,你这么一刺激,她……她哪受得了啊!"

  陆铮听着这话,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阿姨,"陆铮抽出被她抓住的胳膊,语气平静但疏离,"她自杀,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您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不用在我面前演这出戏。"

  许母的哭声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婧她……"

  "她如果真的想死,不会选在家里吃安眠药,还正好让丈夫及时发现。"陆铮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这层窗户纸,"我跟地方武装的黑枪都打过交道,见过太多生死。这种博同情的把戏,对我没用。"

  许母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方浩从急诊室里走了出来。

  "陆铮,你来了。"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看,小婧已经这样了,就算她有千错万错,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再逼她了?"

  陆-铮看着方浩。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个很高明的演员。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为妻子求情"的丈夫位置上,姿态放得很低,既维护了妻子的形象,又在道德上给陆铮施加了压力。

  "我逼她?"陆铮反问,"我从头到尾,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事情搞复杂。现在,她用自杀来威胁我,方先生,你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方浩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没有说她在威胁你。她只是一时想不开。陆铮,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像个成年人一样,好好谈谈?我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那笔钱,和……那批钻石。"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那不是钻石,是工业级金刚石。不值钱。"陆铮淡淡地纠正他。

  他依然在用这个假信息,测试对方的底线。

  "不管是什么,那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对吗?"方浩紧紧地盯着陆铮的眼睛,"陆铮,你一个人,刚刚回国,根基不稳。这么大一笔财富,你确定你能一个人吃得下吗?你不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在非洲见过的威胁,比这要直接得多,也血腥得多。

  方浩这种办公室政治里学来的恫吓,在他看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铮!"方浩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你别忘了,许婧现在还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债权人!那五年的汇款,每一笔都有记录!如果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我们可以上法庭!打官司!到时候,你那批‘工业级金刚石’的来路,恐怕也要在法庭上说个一清二楚吧?我不懂矿业法,但我想,总会有懂的律师,对你这笔‘个人发现’的巨额财产感兴趣!"

  这是方浩的杀手锏。

  他赌陆铮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要把那笔明确的债务,和这笔来路不明的财富,强行捆绑在一起。

  只要上了法庭,陆铮的财富就会曝光,到时候,盯着这块肥肉的,就不仅仅是他方浩了。

  陆铮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方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

  "方浩,"他说,"你知道在非洲,我们遇到抢矿的,一般怎么处理吗?"

  方浩一愣。

  陆铮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不会报警,也不会谈判。我们会直接把他们埋在刚挖出来的矿坑里。因为对付饿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你比他更狠。"

  他走上前,凑到方浩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你在第五层,想用法律和舆论来要挟我。但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第一万层等着你。你那个懂法律的脑子,恐怕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敢把这件事告诉你。"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方浩和许母那惊疑不定的脸,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叫住他。

  方浩站在原地,后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陆铮最后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他脑中盘旋。

  为什么?

  他为什么敢?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了他的脑海:难道那批钻石……根本不是干净的?

  难道……它们本身,就带着血?

  07

  我在非洲挖矿5年,回国后女友说忘了告诉我她已结婚,我没计较,只说忘了把那20公斤钻石原石上交

  离开医院后,陆铮没有回家。

  他去了城郊的一家射箭馆。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在非洲的时候,条件简陋,他就用土制的弓箭射靶子,打发那些难熬的、想家的夜晚。

  拉弓的瞬间,需要摒除一切杂念,精神高度集中,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最好的放松和思考方式。

  换上护具,拿起一张磅数最高的反曲弓,陆铮站上箭道。

  他没有急着射箭,只是闭上眼睛,拉开弓弦,感受着弓臂传来的巨大张力,一点点拉满,直到弓弦贴近嘴唇。

  他在复盘。

  方浩今天的表现,既在他意料之中,又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亮出"法庭"这张牌,并且精准地抓住了"财产曝光"这个痛点。

  这说明方浩不仅贪婪,而且聪明,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不像许婧那样耽于情绪,而是个纯粹的、冷静的利己主义者。

  他会用尽一切"文明"的手段,来达成自己"野蛮"的目的。

  而那场漏洞百出的"自杀"戏码,更让陆铮看清了这一家人的底色。

  他们已经彻底抛弃了廉耻,准备用最无赖的方式,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陆铮松开弓弦,没有搭箭的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像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地接招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一次性地,彻底地打垮他们的所有幻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是我,陆铮。"

  "陆先生,情况有变?"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沉稳。

  "对。对方准备跟我打官司,用我之前给她的汇款做文章,想把我那批货拖下水。"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分析局势。

  "很常规的讹诈手段。但是有点麻烦。一旦立案,法院为了保全财产,可能会申请冻结令。虽然我们有充分的法律依据证明那批货的归属权,但诉讼周期会很长。夜长梦多。"

  "请讲。"

  "第一,立刻帮我注册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或者BVI,越快越好。同时,以这家公司的名义,联系苏富比或者佳士得的顶级VIP客户部门,我要匿名拍卖一块原石,就是我发给过你资料的那块粉钻。"

  陈律师有些惊讶:"现在就出手?会不会太仓促?"

  "就是要仓促。"陆-铮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批货的一部分,变成一个干净的、合法的、全世界都知道的天文数字。我要让所有盯着这批货的人都明白,它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们能想象的范围。高到让他们感到恐惧。"

  "我明白了。"陈律师立刻领会了陆铮的意图,"用绝对的财富,击溃他们的贪婪。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能玩得起的游戏。第二件呢?"

  "第二,你以我的名义,主动联系许婧和方浩。告诉他们,我愿意谈判。地点我来定,时间就在三天后。"

  "谈判?"陈律师更意外了。

  "对,谈判。"陆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威胁起作用了,我怕了,我妥协了。我要让他们带着最大的期望,走进我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

  "……好。第三件呢?"

  "第三件事最重要。"陆铮压低了声音,"你帮我联系一个叫巴莫·卡隆的人,他是塞拉利昂自由阵线的人,以前和我打过交道。告诉他,我需要一些‘材料’,关于Koidu矿区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故’的材料。尤其是,和我发现那批原石的那个矿洞有关的。要真实的,有照片,有视频,最好还有幸存者的口述。告诉他,价钱好商量。"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一个专打资源纠纷的律师,他太清楚"自由阵线"和所谓的"事故"意味着什么了。

  那背后,是军阀、血汗、冲突和死亡。

  他终于明白,陆铮最后那张底牌,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法律,也不是金钱。

  那是深渊。

  他要做的,就是把方浩和许婧,这两个生活在阳光下的,亲手推到深渊的边缘,让他们亲眼看一看,他们想要染指的财富,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陆先生,"陈律师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动用这些材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

  "我确定。"陆铮搭上一支箭,瞄准远处的靶心,缓缓拉开弓。

  "有些人,只有让他闻到血的味道,他才会知道害怕。"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指。

  利箭离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在了百米之外的靶心正中央。

  "正中红心。"

  08

  三天后,谈判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位于黄浦江畔的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会员,私密性极高。

  方浩和许婧走进预定好的包间时,心里都有些打鼓。

  这种地方,光是门口的安保和低调奢华的装修,就透着一股让他们感到陌生的权贵气息。

  方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强作镇定。

  他认为,这是陆铮在向他们示威,展示他的财力。

  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陆铮是怕了,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谈判,寻求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

  他和许婧对视一眼,眼神中交流着彼此的计划。

  这三天,他们商量了无数次。

  他们的底线是,除了那五年总计十八万美金的汇款本金外,他们还要分走那批市值的百分之三十。

  在他们看来,这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许婧付出了五年的青春,这笔"感情损失费",陆铮理应支付。

  包间的门被推开,陆铮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顶级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给两位介绍一下,我的律师,陈文东。"陆铮随意地指了指。

  陈律师微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然后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方浩的心一沉。

  他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就是对方的律师在场。

  "陆先生,我们今天谈的是私事,有必要让律师在场吗?"方浩试图掌握主动。

  "非常有必要。"陆铮拉开椅子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因为我们今天要谈的,每一件事,都和法律有关。我怕我这个粗人说不清楚,还是让专业的来。"

  他不再理会方浩,而是对陈律师点了点头。

  陈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方浩和许婧,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方先生,许小姐,下午好。在谈判开始前,我想先向两位明确两件事。"

  他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份全英文的PDF文件,上面有清晰的公司注册信息和Logo。

  "第一,我的当事人陆铮先生,已经将其在塞拉利昂Koidu矿区发现的所有矿石的个人所有权,以一美金的象征性价格,全部转让给了这家名为‘Z&K Legacy’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陆先生是唯一的股东。所以,从法律上讲,那批矿石现在属于公司财产,与陆先生的个人债务,没有任何关系。"

  方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引以为傲的"债务捆绑财产"的策略,在对方专业的法律操作面前,就像个笑话。

  他还没出招,对方就已经釜底抽薪,把他唯一的武器给缴了。

  许婧也懵了,她完全听不懂什么离岸公司、什么财产转让,她只知道,事情正在朝着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第二,"陈律师的语气依旧平稳,他又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国际知名拍卖行的网页,"就在昨天,‘Z&G Legacy’公司委托苏富比拍卖行,在香港进行了一场小型的非公开拍卖。拍品只有一件——一块重约59.6克拉的天然艳彩粉钻原石。经过来自中东和欧洲的几位顶级买家的激烈竞价,最终成交价为……"

  陈律师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八千六百万美元。"

  轰!

  方浩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炸弹击中了。

  八千六百万……美元!

  仅仅是一块不到六十克拉的原石!

  那二十公斤……那到底是多少钱?

  他之前所有关于价值的估算,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坐在井底,对着天空评头论足的青蛙,可笑到了极点。

  许婧更是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双手捂住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那个数字,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无比荒诞、无比悔恨的噩梦。

  "所以,"陈律师合上电脑,将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许小姐和陆先生之间的债务问题了。这是我们拟定的清偿协议。按照当年的汇率,十八万美金折合人民币约一百二十六万元。考虑到这五年的通货膨胀和利息,陆先生愿意支付一百五十万元,一次性了结。如果两位没有异议,在这里签字,这笔钱会立刻打到许小姐的账户上。"

  方浩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一百五十万?

  在知道那批钻石的真实价值后,这一百五十万,对他来说,不再是补偿,而是一种侮辱。

  一种赤裸裸的、用金钱来衡量的、对他和许婧这几天的上蹿下跳、机关算尽的巨大嘲讽。

  他不甘心!

  "不可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状若疯狂,"你们这是欺诈!你们用一个空壳公司转移财产!我不接受!我们要上法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铮,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财富!"

  他决定赌上一切。

  他要撕破脸,把事情彻底闹大。

  他就不信,陆铮敢冒着被全世界调查的风险,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咆哮,陆铮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浩,像在看一个已经判定了死刑的囚犯,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再次对陈律师点了点头。

  陈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是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当他打开它时,一股寒意,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

  "方先生,许小姐,"陈律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怜悯,"我的当事人,本来不想让两位看到这些东西。但既然你们执意要选择最坏的结果,那么,作为律师,我有义务提醒你们,你们即将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摆在了方浩和许婧面前的桌子上。

  "在我们讨论‘法律’之前,也许,我们应该先看看‘事实’。"

  09

  照片是高清彩色的,但内容却像是来自地狱的黑白默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巨大的、泥泞的矿坑。

  几十个瘦骨嶙峋的黑人矿工,赤着上身,在及腰的泥水里,用最原始的工具筛选着砂石。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照片的一角,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正懒洋洋地靠在吉普车上,枪口漫不经心地对着矿坑。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片丛林里。

  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倒在树根旁,半边身子都被野兽啃噬得露出了白骨。

  从他身上破烂的工服来看,应该也是一名矿工。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矿洞的入口。

  洞口已经被炸塌,几只残缺的手臂,从坍塌的土石缝隙里伸出来,做着徒劳的抓取姿态。

  照片的背景,是血色的夕阳。

  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无声的、血淋淋的控诉。

  方浩和许婧,这两个生活在城市温室里的人,何曾见过如此真实而残酷的画面?

  许婧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着嘴冲向了洗手间,开始剧烈地呕吐。

  方浩的脸色,比刚才听到八千六百万美金时还要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把目光从那些照片上移开,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事实。"陆铮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你们口中那批‘工业级金刚石’的……‘开采成本’。"

  他指着那张矿洞坍塌的照片,对已经面无人色的方浩说:"这个矿洞,就是我发现那批原石的地方。在我进去之前,它刚刚发生了一场‘事故’,死了十七个人。公司觉得这个矿洞不吉利,就废弃了。我呢,胆子大,命也硬,就进去转了转。然后,我就发现了它们。"

  陆铮的语气,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不带任何感情。

  "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想用法律跟我玩。那我们就算一笔法律账。"他拿起一张照片,在方浩眼前晃了晃,"按照塞拉利昂当地不成文的‘法律’,每一个死在矿区的工人,他的家人,可以从矿主那里,领到五百美金的抚恤金。这十七个人,总共是八千五百美金。"

  "而我发现的那块粉钻,卖了八千六百万美金。"

  陆铮把照片扔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方浩的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剩下的那八千五百九十九万一千五百美金,应该分给谁?是分给死人,还是分给你们这两个活人?"

  "你……你想说什么?"方浩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我想说的是,"陆铮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寒风,"这笔钱,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血。每一分,都沾着人命。你们想要?可以。但我得提前告诉你们,拿了这笔钱,你们买的就不是房子,不是车子,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陈律师适时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次,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很晃动,显然是手机偷拍的。

  画面里,一个叫巴莫·卡隆的黑人,正对着镜头说话。

  他的脸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疤,眼神凶狠如狼。

  他说的是当地的克里奥语,但下面有清晰的英文字幕。

  "……陆先生是我们的朋友。他答应我们,会用那笔钱,为我们死去的兄弟建立一个基金会。谁要是敢动那笔钱,就是与我们整个自由阵线为敌。我们会找到他,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们会用最传统的方式,让他明白,什么债,是不能欠的。"

  视频结束,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浩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谈判,他是在跟一个魔鬼,一群魔鬼谈判。

  他终于明白了陆铮那句"我从一开始,就在第一万层等着你"是什么意思。

  陆铮根本就没打算独吞这笔钱!

  他从一开始,就把这笔财富,和那些亡命之徒,和那些死去的冤魂,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谁想动这笔钱,就等于是在跟那些冤魂和魔鬼作对。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方浩的所有聪明才智,所有法律手段,所有商业算计,在这个血淋淋的、绝对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和可笑。

  "现在,"陆铮看着他,像是在宣判最后的结局,"那份一百五十万的协议,你还签吗?"

  10

  方浩签了。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陈律师的指引下,在协议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婧从洗手间回来后,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在方浩签完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签下的,仿佛不是一份清偿协议,而是一份与过去,与那个她曾经爱过、后来又背叛、最后又妄图敲诈的男人的彻底的诀别书。

  陈律师检查完签字,当着他们的面,通过网银,将一百五十万,转入了许婧的账户。

  手机收到银行到账短信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笔钱,在三天前,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巨款。

  而现在,捧在手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合作愉快。"陆铮站起身,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包间。

  陈律师收拾好东西,也跟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瘫坐着的方浩和许婧。

  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相对无言。

  窗外,是黄浦江上璀璨的夜景,游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繁华,喧嚣,却与他们再无关系。

  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不仅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财富,反而窥见了那个财富背后,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那份恐惧,将会在未来的每一个日夜,像跗骨之蛆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走出私人会所,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陆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律师问。

  陈律师点了点头:"我会办好的。那你呢?剩下的百分之十,也足够你……"

  "我?"陆铮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订了明天回塞拉利昂的机票。"

  陈律师愣住了:"回去?为什么?"

  "那边还有些事没做完。"陆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他看着远处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眼神里,没有留恋,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平静。

  "有些人死了,但账还没算完。有些人活着,但债还没还清。"

  他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他决定带回那二十公斤钻石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远赴他乡的傻小子,也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回国买房过安稳日子的矿区工程师。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彻底斩断了与许婧的过去,也用这笔沾血的财富,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全新的、无法回头的路。

  那一百五十万,是他为自己那段死去的爱情,买下的一块最昂贵的墓碑。

  而剩下的那笔足以撼动世界的财富,将成为他未来人生的枷锁与勋章。

  他转身,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走向了无边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城市的霓虹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本文标题:我在非洲挖矿5年,回国后女友说忘了告诉我她已结婚,我没计较,只说忘了把那20公斤钻石原石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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