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96大寿,妻子说没我的位置,晚上8点他打来电话:全家30口人都饿着呢,你快来把酒店的账结一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次时,我终于划开接听键。岳父苏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是杯盘碰撞的喧哗。

  “林见深,你人在哪儿?”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窗外的霓虹灯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在家。”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苏雅压低声音的催促:“爸,你直接说重点。”接着岳父清了清嗓子,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吩咐外卖员:“天悦大酒店三楼牡丹厅,全家三十口人都等着。菜上齐了,经理说没结账不让动筷子。你现在过来把账结了,开车快点儿,你妈都饿得胃疼了。”

  我顿了顿:“苏雅不是说,今天没我的位置么?”

  “废什么话!”岳父的音量猛地拔高,背景音里传来小舅子苏明浩不耐烦的嚷嚷:“姐,你跟他说,十分钟不到,以后别进咱家门!”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岳母96大寿,妻子说没我位置,晚上8点打来电话:你快来酒店结账

  我叫林见深,这是我在苏家当上门女婿的第七年。

  苏家早年做建材生意,在江城算是小富。岳母陈玉兰的九十六岁大寿,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苏雅是长女,我本应是这场寿宴的主要操办人——至少在一个月前,岳父亲口这么说过。

  变化发生在上周五。小舅子苏明浩从国外回来了,带着他新婚三个月的妻子,还有一笔据说投资失败后所剩无几的资产。苏雅连夜开了家庭会议,我没被邀请,但隔着书房门,能听见她清脆利落的声音:“明浩刚回国,需要在家业里站稳脚跟。寿宴让他牵头,面子上好看。”

  岳父迟疑道:“可请帖都印了见深的名字……”

  “改。”苏雅一句话定音,“就说印刷厂搞错了。妈九十六了,能让她高兴的只有明浩有出息。见深那边,我跟他说。”

  她确实跟我说了。周六早晨,她把新请柬放在餐桌上,我名字的位置换成了苏明浩。她涂着蔻丹的手指敲了敲纸面:“寿宴当天,你不用去酒店。妈年纪大,人多她心烦。你在家等通知,可能需要你临时跑腿买什么东西。”

  我没问为什么需要“跑腿”的人不能上桌。这七年来,我在苏氏建材挂着副总经理的虚衔,实际工作是司机、秘书、以及所有需要低头求人的事。苏雅说得对,我确实擅长“跑腿”。

  婚礼那年,我父母从县城赶来,苏家把他们安排在离酒店最远的角落。敬酒时,岳母拉着我的手,当着我妈的面说:“见深啊,以后你就是苏家的人了。”我妈笑得勉强,我爸低头喝光了杯中的白酒。第二年春天,父亲脑梗去世,葬礼上苏家来了三个人,坐了十分钟,留下一个薄得硌手的白包。

  苏雅很美,江城大学毕业就嫁给了我。当年所有人都说,林见深走了大运。她是系花,家境优渥,而我父母是县城中学教师。婚礼上,她闺蜜喝醉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见深,雅雅为你牺牲太多了,你得用一辈子还。”

  这七年,我确实在还。苏氏建材经历过两次危机,都是我四处奔波求来的贷款。去年最大一笔订单,是我在合作方老总家门口等了五个小时才签下的。合同敲定当晚,苏家设宴庆功,主座上是苏明浩——那时他还在澳洲赌场挥霍。岳父拍着他的肩膀:“明浩虽然人不在,但心系家里,这单生意是他的福气带来的。”

  苏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歉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那晚回家,她难得温柔,靠在床头说:“见深,再忍忍。等明浩成熟了,爸会把公司交给他,到时候我们就轻松了。”

  我问:“那我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是姐夫,还能亏待你吗?”

  寿宴前一周,我最后一次确认酒店菜单。天悦大酒店是江城老牌酒楼,牡丹厅最低消费八万八。我改了三稿菜单,把岳母爱吃的清蒸东星斑和冰糖燕窝保留下来,把超预算的鲍参翅肚换成实惠的硬菜。苏雅看过最终版,点头说“不错”。

  苏明浩回国后,菜单全换了。他打电话跟我说,语气轻快:“姐夫,你那菜单太寒酸。妈九十六大寿,得用三十年陈酿花雕焗青龙,日本空运的5A和牛,意大利白松露炖汤。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面子。”

  “预算会超很多。”我提醒。

  他笑了:“姐说了,不够的部分你先垫上,回头公司报销。”

  这话我听过七次。垫付的款项,最短的一次是十一个月后才回到我账上,最长的还在“走流程”,已经走了三年。

  寿宴当天早晨,苏雅穿着新买的香云纱旗袍在镜前试戴翡翠项链。我帮她系背后的盘扣,她忽然说:“对了,晚上你不用去酒店。位置不够,明浩岳父岳母也来了。”

  我手指顿了顿:“请帖上印了我的名字。”

  “所以让你别去啊。”她转身看我,眉头微蹙,“明浩岳父是退休的副厅长,要坐主桌。你一出现,大家不就知道请帖印错了吗?妈那么大年纪,经不起丢脸。”

  “我在门口迎宾,不入席也不行?”

  “林见深。”她声音冷下来,“今天什么日子,你别添乱。”

  她拎着包出门前,在玄关停住脚步,没回头:“晚上等我电话。也许需要你送点东西过去。”

  门轻轻关上。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楼下,苏明浩新买的黑色轿车停在显眼位置,他正殷勤地为岳母拉开车门。苏雅换扶着她母亲,阳光落在她们相似的侧脸上,像一幅圆满的全家福。

  我退回客厅,沙发角落里放着原本要送给岳母的寿礼——一方我托人从歙县找来的老坑龙尾砚。岳母早年当过语文老师,喜欢写字。去年她随口提过,现在好砚台难找。我花了四个月,跑了三趟安徽,才找到这方清末的眉纹歙砚。

  现在它用锦盒装着,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下午三点,我接到酒店经理的电话:“林先生,您之前订的寿桃塔需要最终确认样式。另外,苏明浩先生刚刚加了四瓶飞天茅台,酒水单需要您补签个字。”

  “找苏明浩签。”

  “苏先生说……您负责结账,所以得您签字。”经理压低声音,“林先生,苏先生还吩咐把原本预留的迎宾位置撤了,说用不上。您看……”

  “按他说的办。”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安静得出奇。家族群里不断弹出照片:牡丹厅的金碧辉煌,直径两米的大寿桃塔,岳母坐在太师椅上接受叩拜,苏明浩夫妇跪在最前面敬茶。苏雅发了条视频,配文“四世同堂,其乐融融”。视频里扫过每一张圆桌,座无虚席。主桌确实坐了我不认识的老夫妻,应该就是那位退休副厅长。

  七点半,面吃完了。我把碗洗了,砚台收进书房最下面的抽屉。

  八点整,手机第一次震动。我没接。

  八点零五分,第二次。

  八点零七分,第三次。我数到第七声,拿起手机。

  现在,通话结束已经十五分钟。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天悦大酒店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如果现在出门,刚好赶上岳父要求的“十分钟”。

  窗外的车流划过一道道光线。我起身,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

  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

  然后我走回客厅,把钥匙扔在茶几上。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雅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快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六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把我惊醒。

  苏雅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比平时重三分。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翡翠耳环摘下来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坐在餐桌前喝粥,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去哪儿了?”她站在餐厅门口,旗袍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妆容有些花,“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林见深,你长本事了?”

  “在家。”我说。

  “在家?”她提高声音,“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全家三十多个人在天悦等到九点半!最后是明浩找朋友临时凑的钱结的账。妈气得血压都上来了,现在还在医院观察!”

  我放下勺子:“医生怎么说?”

  “你还关心这个?”苏雅走过来,双手撑在餐桌上,俯身盯着我,“八万六,一顿饭八万六。明浩的朋友不是做慈善的,这钱要还的。爸说了,从你年底分红里扣。”

  “我的分红?”我笑了,“去年分红是两万四,前年是一万八。要扣到哪一年?”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冰冷:“那是你没本事给公司创造价值。昨晚如果你去了,跟经理好好说说,也许能打折。现在好了,全价付清,还欠了人情。”

  我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耳垂上细微的绒毛。七年前婚礼那天,她也站在这样的光里,头纱被风吹得轻轻飘起。那时她说:“见深,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苏雅,”我说,“昨天请柬上印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呢?”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就因为这点面子,你就让全家丢脸?林见深,你搞清楚,你能在江城立足,靠的是苏家。没有我爸的公司,你现在还在那个小破设计院画图,一个月挣不够五千块。”

  她说得对。七年前我从建筑设计院辞职时,导师痛心疾首:“见深,你再熬两年就能考注册了,为了个女人值得吗?”当时我觉得值得。苏雅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设计院门口等我,夕阳把她染成金色。她说:“见深,来帮我爸吧,他需要信得过的人。”

  我信了。

  “今天你去医院给妈道歉。”苏雅转身往卧室走,“态度诚恳点。明浩和他岳父母也在,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不去。”

  她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慢慢站起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请柬是你们印的,菜单是苏明浩改的,酒是他点的。我只是没去付一笔不该我付的账。”

  苏雅的脸涨红了。这是她真正生气时的标志。她抓起桌上的空碗,举起来,但没扔。手腕颤抖了几下,最后把碗重重放回桌上。

  “好,很好。”她点头,一下,又一下,“林见深,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她摔门进了卧室。十分钟后,她换好职业装出来,妆容重新补过,一丝不苟。经过餐厅时,她没看我,只丢下一句话:“爸让你上午去公司一趟。”

  苏氏建材的办公室在江城中环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九层。我进去时,岳父苏国栋正在泡茶。紫砂壶里冲出琥珀色的水柱,他手势稳当,没抬头看我。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里还坐着苏明浩,他跷着二郎腿在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岳父递过来一杯茶:“昨晚的事,雅雅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八万六,不是小数目。”岳父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明浩的朋友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垫的钱。这人情,得还。”

  我看着他:“爸,这事该谁还?”

  苏明浩嗤笑一声:“姐夫,这话说的。要不是你昨晚玩失踪,至于让人垫钱吗?再说了,妈的寿宴,你这个当女婿的出点钱不应该?”

  “请柬上印着我的名字,却不让我上桌。”我看着岳父,“爸,这也是您的意思?”

  岳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见深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浩的岳父是退下来的领导,坐主桌是应该的。你当时要是来了,在门口迎宾不也一样?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没去。”

  “没去就是闹!”岳父突然提高声音,茶杯重重一顿,“苏家养了你七年,供你吃穿,给你职位。现在让你出点力,你倒端起架子来了?林见深,你以为你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苏明浩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爸不是怪你。这样,昨晚那八万六,算公司借你的。从你工资里慢慢扣,每个月扣两千,三年多也就还清了。不影响生活。”

  “我的工资每月八千。”我说,“房贷五千,剩下三千。扣两千,我怎么生活?”

  “雅雅不是有工资嘛。”苏明浩笑得更深,“再说了,吃住都在家里,能花什么钱?姐夫,别这么计较。”

  岳父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明浩,下个月开始,从见深工资里扣。”他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见深,昨天的事过去了。今天下午宏达建材的王总过来谈合同,你准备一下资料。这个单子跟了半年,必须拿下。”

  “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苏明浩插话,“姐夫对建材不熟,还是我来吧。”

  岳父想了想:“也好。见深,那你把之前整理的客户资料都给明浩。以后你跟后勤部门,采购那边缺人。”

  我慢慢站起来:“爸,宏达的王总是我大学师兄。这半年来,我陪他喝过七次酒,去过三次他老家看他父母。最后一次,他松口说这个月签合同。”

  “那更好了!”苏明浩眼睛一亮,“既然是师兄,更好说话。姐夫,你把他的喜好、家里情况写个清单给我,剩下的我来搞定。”

  我看着岳父。他低头喝茶,避开我的目光。

  “好。”我说。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我听见苏明浩压低声音说:“爸,您看他那样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门关上了,后半句没听清。

  下午三点,我在后勤部的仓库清点库存。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宏达王师兄发来的微信:“见深,你那个小舅子怎么回事?约我下午茶,开口就提回扣。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让他来恶心我?”

  我打字回复:“师兄,项目现在他负责。”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合同我拖一拖。你们公司要是让他来对接,这单子就别谈了。”

  我没回。仓库的铁架子上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和配件,标签有些已经模糊。我拿起一本库存簿,开始核对。数字一行行,密密麻麻,像某种无意义的咒语。

  四点半,苏明浩冲进仓库。他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到一边。

  “林见深!你跟你师兄说什么了?”他脸色铁青,“王总刚才打电话,说合同暂时不签了!你到底在背后搞什么鬼?”

  我放下库存簿:“我什么都没说。”

  “放屁!”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记账本摔在地上,“肯定是你说了我坏话!我告诉你,这单子要是黄了,你立马滚蛋!”

  “这是公司,不是你家客厅。”我看着他说,“还有,你摔的是公司财产。”

  苏明浩愣了几秒,显然没想到我会顶嘴。他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苏家,你他妈还在街上要饭呢!”

  我没动。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脖子的皮肤里。日光灯在他头顶闪烁,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

  “松手。”我说。

  “我要是不松呢?”

  “那你就要解释,为什么殴打公司员工。”我平静地说,“仓库有监控。”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冷笑:“行,林见深,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离开。仓库恢复寂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记账本,拍了拍灰。翻开的那页,记录着去年三月采购的一批螺栓。数量、规格、单价,清清楚楚。那批螺栓后来用在了城西的商业综合体项目上,那个项目让苏氏建材净赚三百多万。

  当时我在工地熬了四个月,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苏雅来送过一次换洗衣服,在工棚门口站了十分钟,说味儿太大,没进去。项目庆功宴上,岳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浩虽然人在国外,但天天打电话关心项目进展,这份心难得啊。”

  我蹲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页页翻着记账本。数字从我眼前滑过,像一条无声的河。

  晚上回家,苏雅不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妈住院观察,我陪夜。冰箱里有剩菜。”

  我打开冰箱,上层放着半盘青椒炒肉,下层有几盒酸奶。我拿出剩菜,在微波炉里热了。塑料餐盒在转盘上缓缓旋转,橘黄色的光在里面明明灭灭。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母亲。

  “见深啊,吃饭没?”她的声音从县城传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正在吃。妈你呢?”

  “吃了吃了。”她顿了顿,“昨天……亲家母生日,过得热闹吧?”

  “嗯,热闹。”

  “那就好。”她又顿了顿,“你爸的抚恤金批下来了,县里给了八万。我留两万,剩下的给你汇过去。你在江城开销大……”

  “妈,不用。”我打断她,“钱你留着,买点好的,别省。”

  “我一个人花什么钱。”她声音轻下来,“见深,要是……要是那边过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妈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好了。我端着餐盒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我没事,妈。”我说,“你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十一点,苏雅发来一条微信:“明早给我妈送早饭,白粥要熬得稠一点,配酱瓜。她只吃老城南那家的酱瓜,你知道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起床熬粥。米和水按她教的比例放,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米粒在锅里翻滚,渐渐开花,香气弥漫开来。

  六点半,粥熬好了。我装进保温桶,开车去老城南。那家酱菜店七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老人,手里拎着各种容器。我站在队尾,晨风有点凉。

  轮到我的时候,店主老头认得我:“又给丈母娘买?”

  “嗯。”

  “孝子啊。”他舀了一勺酱瓜,装进塑料盒,“你丈母娘嘴刁,就认准我家这口。”

  我没说话,付了钱。

  到医院是七点半。岳母住的是单人病房,门口堆着花篮果篮。我推门进去时,苏雅正在给岳母擦脸。岳父坐在沙发上打盹,苏明浩和妻子在窗边小声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妈,粥和酱瓜。”

  岳母闭着眼,没应声。苏雅接过保温桶,打开闻了闻:“粥太稀了。”

  “是按你说的方法熬的。”

  “那就是米不好。”她盖上盖子,“放这儿吧,妈现在没胃口。”

  苏明浩走过来,拿起保温桶看了看:“哟,还特意去买酱瓜了?姐夫这是将功补过啊。”

  我没理他,看向岳母:“妈,您好点了吗?”

  岳母这才睁开眼,慢慢转过来看我。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见深啊。”她开口,声音沙哑,“昨天,你怎么没来?”

  “妈,昨天请柬上印了我的名字,但苏雅说位置不够,让我别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

  苏雅猛地站起来:“林见深!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岳母,“后来爸打电话让我去结账,八万六。我没去,因为我不在场,也没点那些菜。”

  岳母的眼神变了变。她看向苏雅,又看向岳父。

  苏国栋醒了,咳嗽一声:“这事过去了,别提了。见深,你有心了,还送早饭来。”

  “不全是心意。”我说,“是苏雅发微信让我送的。”

  苏雅的脸色白了又红。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出去,现在!”

  我挣脱她的手,对岳母点点头:“妈,您好好休息。”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苏明浩说:“妈,您别生气。姐夫就这脾气,轴得很……”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2、3、4……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转身。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洗旧的衬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电梯开始下降。

  那天下午,我收到公司人事部的邮件。标题是“岗位调整通知”,内容很简单:即日起,林见深先生从后勤部调至保洁部,负责九楼办公区域的清洁工作。薪资对应调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遇见几个同事,他们低下头匆匆走过,像躲避什么不洁的东西。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苏明浩和两个销售部的年轻女孩。他们正在说笑,看见我,笑声戛然而止。

  苏明浩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林主管吗?哦不对,现在该叫林保洁了。”

  我没说话,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下行时,一个女孩小声说:“苏总,晚上那单合同……”

  “放心,我爸已经跟对方老总打过招呼了。”苏明浩声音响亮,“有些人的失败,是因为他本来就不配成功。你说对吧,姐夫?”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我没撑伞,走进雨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雅。我挂断了。她又打来,我又挂断。

  第三次,我接起来。

  “林见深,你被调岗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尖锐,“现在全公司都在看笑话!我刚刚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马上去找爸道歉,求他收回调令。不然你就真去扫厕所吧!”

  “好。”我说。

  苏雅愣住了:“什么?”

  “我说,好。”我重复道,“我去扫厕所。”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说:“林见深,你疯了。”

  也许吧。

  雨越下越大,我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街道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看我。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先生吗?我是天悦大酒店财务部的小陈。”一个年轻女声,“关于昨晚牡丹厅的账单,有些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停下脚步:“账单不是结清了吗?”

  “是结清了,但付款方式有些问题。”她顿了顿,“苏明浩先生用的是信用卡分期,但持卡人信息与签名不符。我们财务需要核实一下,否则可能涉及信用卡诈骗……”

  雨声很大,我几乎听不清她后面的话。但我抓住了关键词:信用卡诈骗。

  “我半小时后到。”我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雨中,突然笑出了声。雨水流进嘴里,咸的。

  原来那八万六,是这样“结清”的。

  天悦大酒店的财务部在二楼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抬起头,她胸牌上写着“陈雨薇”。

  “林先生?”她站起来,眼神有些迟疑地扫过我半湿的衬衫。

  “是我。”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账单有什么问题?”

  陈雨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POS单复印件,推到我面前:“昨晚牡丹厅消费八万六千四百元。结账时,苏明浩先生提供了这张信用卡。”

  我看了一眼。签名栏上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字:苏国栋。

  “这是我岳父的卡。”我说。

  “问题是,”陈雨薇压低声音,“我们核对时发现,信用卡背面的签名与POS单上的笔迹差异很大。而且……”她顿了顿,“持卡人苏国栋先生今年七十二岁,但昨晚结账时,系统显示的持卡人出生年月是1988年。”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雨滴从发梢滑下来,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这张卡可能是伪造的,或者用他人信息冒办。”陈雨薇的声音更轻了,“如果银行追查下来,我们酒店要担责。林先生,您能否联系苏国栋先生确认一下?或者,昨晚实际结账的人到底是谁?”

  我抬起头:“苏明浩现在在哪?”

  “苏先生结完账就离开了,说是送家人回家。”她犹豫了一下,“不过……昨晚值班的收银员小赵说,苏明浩先生刷卡时很着急,输错了三次密码。后来是打电话问了什么人,才输对的。”

  窗外传来雨打车棚的声音。我摸出手机,翻到昨晚的通话记录。八点零七分,岳父打来的那个电话。八点二十三分,苏雅发来“快过来”的微信。八点四十,苏明浩在家族群里发了张全家举杯的照片,配文“圆满成功”。

  “能把昨晚的监控调出来看看吗?”我问。

  陈雨薇面露难色:“这需要经理批准……”

  “那就请经理来。”我说,“如果涉及信用卡诈骗,酒店也是受害方。趁现在账单还没最终入账,还有挽回余地。”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财务经理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目光锐利。听完陈雨薇的简述,她看了我一眼:“林先生,您是苏家的女婿?”

  “曾经是。”我说。

  吴经理挑了挑眉,没多问:“监控可以看,但只能在我的办公室看,不能拷贝。而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为什么我们要配合您调查自家亲戚?”

  我想了想:“如果这张卡有问题,昨晚的八万六,酒店可能一分钱都收不到。而现在苏明浩应该已经离境了——他昨天在家族群说,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澳洲。”

  吴经理脸色变了。她转身吩咐陈雨薇:“去调昨晚七点半到九点半,三楼收银台和大堂的监控。要快。”

  监控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牡丹厅的门开了。苏明浩扶着岳母走出来,后面跟着苏家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岳父和苏雅走在最后,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人群涌向电梯。苏明浩没有跟下去,而是转身走向收银台。

  画面里,他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收银员接过,在POS机上刷了一下,递回给他。他输入密码——然后摇头。第二次,又摇头。第三次,他摸出手机打电话。

  “能放大这个画面吗?”我问。

  陈雨薇操作鼠标,将镜头拉近。苏明浩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但看不清号码。不过他的口型很清楚:“……对,爸的生日……卡号是……有效期……安全码……好,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第四次输入密码。这次,POS机吐出签购单。

  “他在问卡的安全信息。”吴经理皱眉,“如果这是他父亲的卡,他怎么会不知道密码和安全码?”

  我没说话,继续看。

  苏明浩签了名,把笔一扔,匆匆走向电梯。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追上他,递过去一张纸——是账单明细。苏明浩扫了一眼,摆摆手,进了电梯。

  “那个是餐饮部经理。”吴经理说,“昨晚他跟我说,苏先生对账单有异议,说有几道菜没上,要求打折。我让他把明细打出来,但苏先生没看就走了。”

  “打折?”我看向她,“最后打折了吗?”

  “没有。八万六是全价。”吴经理顿了顿,“不过……苏先生提出要开发票,开票信息是苏氏建材。我说刷卡人和开票单位不一致,需要持卡人身份证。他说下次来补,然后就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雨更大了,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城市的轮廓。

  “吴经理,”我说,“这张POS单,能让我拍个照吗?”

  “不行。”她摇头,“但你可以记下卡号后四位,还有交易时间。”

  我拿出手机,对着POS单拍了一张——只拍了签名栏和金额部分。苏国栋那三个字,笔画僵硬,像小学生描红。

  “谢谢。”我站起来,“如果银行联系你们……”

  “我们会如实告知。”吴经理看着我,“林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走出酒店时,雨小了些。我站在檐下,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岳父的卡号——去年他让我帮他交物业费时,我记过。密码是他的生日,我知道。

  余额:3247.61元。

  这张卡的额度是十万。如果昨晚刷了八万六,现在应该只剩一万多。除非……这张卡根本不是岳父常用的那张。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岳父的司机老刘的电话。拨通,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

  “林先生啊。”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总在医院陪老夫人呢。您有事?”

  “有个小事。爸是不是有张尾号7382的建行信用卡?我这边有个报销要用,但忘了卡的有效期。”

  老刘迟疑了几秒:“这……我不清楚啊。苏总的卡都是夫人和大小姐管着的。”

  “那您最近帮爸刷过卡吗?加油或者保养车子?”

  “没有没有。”老刘连忙说,“苏总都是用现金给我报销的。那个……林先生,我在开车,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流。

  老刘在撒谎。上个月我明明看到岳父让他去加油,刷的就是信用卡。而且苏国栋从来不带现金,他的钱包里永远只有卡。

  下午三点,我回到公司。保洁部在负一楼,和配电房共用一条走廊。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给了我一套蓝色的工装和一个拖把。

  “九楼办公区,每天早晚各打扫一次。苏总交代了,特别是他办公室,要一尘不染。”王阿姨打量着我,“林先生,您也是……唉,干活吧。”

  我换上工装。布料粗糙,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四点钟,我推着清洁车上了九楼。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开会或者外出。走廊很安静,只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我先把公共区域打扫完,然后来到副总办公室门口——现在这里是苏明浩在用。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我敲了敲门,没回应,便推着车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红木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宏达建材项目合作意向书”。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文件散乱着,我顺手整理。翻开意向书,乙方联系人那里写着“苏明浩”,而甲方联系人赫然是我师兄的名字。但联系方式被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个新号码。

  那不是师兄的号码。

  我继续整理。抽屉没锁,我拉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文具。第二个抽屉锁着。第三个抽屉里,有几张信用卡,用橡皮筋捆着。

  我拿起那叠卡。最上面一张,尾号7382,持卡人苏国栋。下面几张,有苏雅的,有岳母的,还有一张是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办的。

  我抽出我的那张。招商银行白金卡,额度二十万。背面签名栏是空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打开,是一条消费提醒:您尾号8812的信用卡于今日15:27消费人民币126,800.00元,商户名称:江城中升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我从来没有招商银行的信用卡。

  也没有买过车。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收紧。窗外的雨又大了,江面一片模糊。

  “你在我办公室干什么?”

  苏明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身,他站在那儿,西装搭在臂弯,领带松松垮垮的。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销售部的女孩,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打扫卫生。”我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苏明浩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桌面。文件已经整理好了,抽屉也关着。他走进来,对身后的人说:“王总,您稍等,我拿份文件。”

  那个被称作王总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苏明浩走到办公桌后,拉开第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转身时,他踢到了清洁车,水桶晃了晃,脏水泼出来,溅在他的皮鞋上。

  “你他妈没长眼睛?”他瞬间炸了。

  “对不起。”我说,弯腰去擦。

  他一把推开我:“滚开!”

  我没站稳,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其中一本是硬壳的《税法实务》,书页里飘出几张纸。

  苏明浩的脸色变了。他冲过来要捡,但我离得更近。我先一步捡起那几张纸。

  是POS单。不止一张,十几张。时间跨度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商户五花八门:高档餐厅、奢侈品店、高尔夫俱乐部、境外珠宝行……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签名栏上,有的是“苏国栋”,有的是“林见深”。

  最后一张,是今天下午的。金额126,800元,商户是江城中升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签名:林见深。

  “还给我!”苏明浩扑过来抢。

  我没躲,任由他抢走那几张纸。他迅速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对门口的王总挤出笑容:“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咱们去会议室谈。”

  王总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苏明浩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见深,我警告你,别多事。这些账单,爸都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条狗而已。狗就该乖乖吃狗粮,别想着咬主人。”

  “那张招行卡,”我问,“什么时候办的?”

  “关你屁事。”他冷笑,“反正用的是你的名字,欠的钱你还。哦对了,今天那辆车是给我老婆买的生日礼物,记你账上,慢慢还。”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爸让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公司了。工资结到今天,剩下的抵债。对了,你最好乖乖的,不然……”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你妈在县城的那个小破房子,我记得是学区房吧?现在能卖个三四十万。你说,要是她突然急需用钱,会不会卖房子?”

  我盯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轻蔑的、看蝼蚁般的漠然。

  “你试试看。”我说。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姐夫,开个玩笑。你是我姐夫,我还能真对你妈下手?只要你识相,大家都好过。”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书。翻开的那页,讲的是“职务侵占罪的构成要件”。我合上书,放回书架。

  清洁车里的水已经脏了,浑浊的水面映出天花板的灯光。我推着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苏雅。

  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蓝色工装,眉头皱起。

  “你在这儿干什么?”

  “打扫卫生。”我说。

  “谁让你上来的?”她的声音很冷,“王阿姨没告诉你吗?办公区域晚上下班后才能打扫。”

  “苏明浩让我来的。”

  “明浩让你来你就来?”她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林见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她走近一步,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昨晚妈住院,花了三万多。明浩那八万六,是你该出的。你在苏家白吃白喝七年,这点钱都舍不得?”

  “那辆车呢?”我问。

  她怔住:“什么车?”

  “苏明浩今天下午买的,十二万六千八,用我的名字办的信用卡。”

  苏雅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我笑了笑,“看来你这个姐姐,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林见深!”她提高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一张信用卡吗?明浩用你的名字办卡,是看得起你!你的征信有多金贵?要不是苏家,你连办这种卡的资格都没有!”

  电梯门又要关上了,我伸手挡住。

  “让开。”我说。

  “你去哪儿?”她拦住我,“我话还没说完!”

  “回家。”我看着她说,“或者说,回你家。拿我的东西,然后离开。”

  苏雅愣住了。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几秒钟后,她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

  “离开?林见深,你搞清楚,那房子是我爸的名字!里面的东西,哪一样是你买的?家具、家电、连你身上的内衣,都是苏家的钱!你想走?可以,现在就滚,一件东西都别拿!”

  “好。”我说。

  我推着清洁车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苏雅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最后变成一种茫然。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好”,就像她没想到昨晚我真的没去结账。

  电梯下行。负一楼到了,我把清洁车推回保洁部。王阿姨正在吃晚饭,饭盒里是青菜和米饭。她抬头看我:“林先生,这么早就……”

  “不干了。”我说,脱下工装,挂在门后。

  “什么?”

  “辞职。”我走出门,又回头,“王阿姨,苏明浩办公室的书架最上层,左边数第三本书里,有样东西。如果你需要钱给儿子治病,可以把它交给苏国栋,说是在打扫时捡到的。他会给你一笔封口费,不少于五万。”

  她愣住了,筷子掉在桌上。

  我没再解释,转身离开。

  晚上七点,我回到那个住了七年的房子。指纹锁还能打开,滴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书房的抽屉里有几本专业书,还有那方没送出去的歙砚。我拿起砚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原处。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我没喝完的半杯水。我拿起杯子,把水倒进厨房水槽,洗净,放回橱柜。

  最后检查一遍。没有我的痕迹了。就像我从没来过。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见深?”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

  “我是王宏达。”他说,“你师兄。”

  我怔了怔:“师兄,你怎么……”

  “苏明浩下午来找我,带了份合同。”王宏达的声音很冷,“条款完全变了,比我们谈的条件差了三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你之前虚报价格,吃回扣。他还给我看了证据——几张采购单,有你的签名。”

  我靠在墙上,墙壁冰凉。

  “我本来不信。”王宏达顿了顿,“但他拿出了更有力的东西。你招商银行的信用卡账单,过去一年刷了八十多万,全是高档消费。还有一辆今天刚买的奔驰车,也是你的名字。见深,我需要一个解释。”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映出远处楼房的点点灯火。

  “师兄,”我说,“那张卡不是我的。车也不是我买的。”

  “那为什么是你的名字?为什么签名是你的笔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因为苏明浩用我的身份办了卡,模仿我的签名。因为苏家需要一个背锅的人,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

  “如果你不能解释,”王宏达的声音更冷了,“那我们师兄弟的情分就到今天为止。另外,我会把相关材料提交给行业协会。吃回扣是这行的大忌,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我放下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我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关上。

  电梯下行时,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国栋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喂?”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爸,是我。”我说。

  “见深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事?”

  “苏明浩用我的名字办了信用卡,刷了八十多万。今天还买了辆车,十二万六,也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大概十秒钟,苏国栋说:“见深,这事我知道了。明浩跟我说了,是他不对。但一家人,别计较这些。钱,慢慢还,公司不会不管你的。”

  “那张卡不是我的。”我重复。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些不耐烦了,“明浩也是没办法,他之前投资亏了钱,银行信用不好,才用你的名义办卡。你放心,等公司周转过来,这些债都会清的。你是苏家女婿,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如果我不帮呢?”

  “什么?”

  “如果我不认这些账呢?”我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报警,说苏明浩盗用我的身份信息,伪造签名,诈骗银行八十万呢?”

  苏国栋的声音变了:“林见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家人,报警?你想让明浩坐牢吗?!想让苏家丢脸吗?!”

  “是苏明浩想让林见深坐牢。”我说,“师兄收到了他提供的‘证据’,说我吃回扣。爸,你知道那几张采购单是哪里来的吗?是去年城西项目的那批建材,当时的价格是你亲手批的。苏明浩把单价改了,做成我虚报价格的假象。”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我继续说,“昨晚天悦酒店的账单,苏明浩用的是你的信用卡,但签名是伪造的。酒店已经起疑了,如果报警,盗刷信用卡,金额八万六,够立案了。”

  “你……”苏国栋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的灯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要苏明浩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我说,“当着全家的面。”

  “不可能!”苏国栋低吼,“明浩马上就要当爸爸了!你不能毁了他!”

  “那他就能毁了我?”我问,“用我的名字欠债,栽赃我吃回扣,还威胁要动我妈的房子。爸,这七年,我叫你一声爸。但你真把我当儿子了吗?还是只是一条比较好用的狗?”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再次响起。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雅。

  我接起来。

  “林见深,你跟我爸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尖利,“他刚才气得把手机都摔了!我妈还在医院,你是想气死他们吗?!”

  “苏雅,”我说,“苏明浩用我的名字欠了八十多万,今天还买了辆车。你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她脱口而出,然后顿住,“我的意思是……一家人,钱算什么?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

  “如果我也用你的名字欠八十万呢?”

  “你能跟我比吗?”她冷笑,“林见深,你搞清楚了,你的一切都是苏家给的!没有苏家,你什么都不是!明浩用你的名字,是给你面子!你懂不懂什么叫……”

  “我不懂。”我打断她,“我只懂一件事: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去老宅。让苏明浩在那里等我。如果他不来,我就带着所有证据去公安局、去银行、去行业协会。我说到做到。”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陈记者吗?我是林见深。关于苏氏建材的爆料,我想我们可以见面详谈——”

  江城老城区的苏家老宅,青砖黛瓦爬满青苔。下午一点五十分,我站在雕花铁门外,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轧出沉闷的声响。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打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波纹,像我此刻算不上平静的心跳。

  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推开门,庭院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残叶,岳父苏国栋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紫砂壶,指节发白。苏雅站在他身边,眉头拧成疙瘩,看见我,眼神里满是怨怼。小舅子苏明浩和他妻子李曼坐在侧面的长椅上,李曼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苏明浩则低头玩着手机,仿佛这场对峙与他无关。

  “林见深,你还真敢来。”苏雅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没理会她,走到堂屋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苏明浩,该说的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苏明浩抬起头,嗤笑一声:“姐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信用卡?什么栽赃?你是不是最近扫厕所扫傻了,出现幻觉了?”

  “幻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POS单照片,“这是你昨晚在天悦酒店的签名,模仿我岳父的笔迹,你以为能骗过银行?还有这张,今天下午买奔驰的POS单,签名是林见深——苏明浩,你模仿我的签名,倒是挺像。”

  我把手机递给岳父。苏国栋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转头看向苏明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这是伪造的!”苏明浩猛地站起来,“肯定是林见深自己弄的,想栽赃我!他就是因为昨晚没让他上桌,怀恨在心,想毁了我!”

  “栽赃你?”我笑了,从手机里调出银行短信,“这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招商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苏明浩,你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的信用卡,额度二十万,今天刷了十二万六千八,买了辆奔驰C级,登记在李曼名下。你以为银行查不到?还是觉得我林见深好欺负,活该替你背债?”

  李曼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拉了拉苏明浩的胳膊:“明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车是你爸给你买的吗?”

  “闭嘴!”苏明浩甩开她的手,“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她的事?”我看向李曼,“车登记在你名下,债务却在我头上。如果我不还,银行起诉的是我,影响的是我的征信。李曼,你也是受害者,难道想替苏明浩背这个黑锅?”

  李曼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恐慌。她看向苏明浩,苏明浩却不敢看她,把头扭向一边。

  岳父重重地咳嗽一声,把手机拍在八仙桌上:“明浩,你老实说,这张信用卡到底是不是你用见深的身份办的?”

  苏明浩的肩膀垮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是……但我也是没办法!我在国外投资亏了两百万,债主天天催,我只能……”

  “你投资亏了钱,就用见深的身份去骗银行?”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诈骗!要坐牢的!”

  “爸,我也是被逼的!”苏明浩红了眼眶,“我要是不还钱,那些债主会打断我的腿!我是你的儿子,你不能不管我!”

  “管你?”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我管了你多少年?你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上学时打架斗殴,工作后挪用公款,现在又干出这种违法的事!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苏雅走过来,拉住岳父的胳膊:“爸,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明浩也是一时糊涂,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责任。”

  “解决问题?”我看着她,“怎么解决?让我替他还八十多万的债?还是让他继续用我的身份去骗更多的钱?苏雅,这七年,我忍够了。你们苏家把我当牛做马,当提款机,当背锅侠,现在还想让我替你们儿子坐牢?不可能!”

  “林见深,你别太过分!”苏雅的声音冷下来,“明浩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他有难,你作为姐夫,难道不该帮衬一下?”

  “帮衬?”我想起七年来的种种,心里一阵刺痛,“我帮衬苏家还少吗?苏氏建材两次濒临破产,是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贷款?去年城西那个项目,是谁在工棚里熬了四个月,天天喝得胃出血才签下的合同?是谁拿着副总经理的虚衔,干着司机、秘书、保洁的活?苏雅,我帮衬苏家七年,换来的是什么?是岳母寿宴上没有我的位置,是被调去扫厕所,是被苏明浩盗用身份背上巨额债务,是被栽赃吃回扣!这样的帮衬,你还要我继续?”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七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庭院里的石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鸣不平。

  苏雅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岳父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见深,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爸,这两个字,太轻了。我父亲去世那年,苏家只来了三个人,坐了十分钟,留下一个薄得硌手的白包。我母亲在县城一个人生活,你们从来没关心过。我在苏家七年,活得像个外人,像个工具。现在,苏明浩犯了法,你们想到的还是让我妥协,让我牺牲。这样的家,我不待也罢。”

  我转身看向门口:“今天我来,不是来求你们的,是来通知你们。三天之内,苏明浩去银行注销那张信用卡,还清所有欠款,并且去行业协会澄清事实,证明我没有吃回扣。否则,我会报警,会起诉,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氏建材的副总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苏家是怎么对待上门女婿的。”

  “林见深,你敢!”苏明浩怒吼道,“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你妈那里闹,让她不得安宁!”

  我猛地回头,眼神冰冷如刀:“苏明浩,你最好别碰我妈。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你以为我真的怕你?我忍了你七年,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还念着一点情分。现在,情分没了,我什么都不怕。”

  苏明浩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

  岳父叹了口气:“见深,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让明浩还清欠款,澄清事实。但是,你能不能……别报警?家丑不可外扬,苏氏建材的声誉不能毁。”

  我看着岳父苍老的脸,心里有一丝动容。但我知道,我不能妥协。如果这次我妥协了,以后只会被他们欺负得更惨。

  “爸,我可以不报警。”我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苏明浩必须在三天内还清所有欠款,注销信用卡。第二,他必须公开向我道歉,并且去行业协会澄清事实,恢复我的名誉。第三,我和苏雅离婚。”

  “离婚?”苏雅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林见深,你说什么?你要跟我离婚?”

  “是。”我看着她,眼神平静,“苏雅,我们不合适。这七年,我活得太累了。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尊重、相互扶持的家,而不是一个把我当外人、当工具的地方。离婚,对我们俩都好。”

  苏雅的眼泪掉了下来:“林见深,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好好对你,会协调好你和我爸妈、和明浩的关系。”

  “太晚了。”我说,“苏雅,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我们之间,早就没了信任,没了感情。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我转身拿起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苏雅的哭声,岳父的叹息声,还有苏明浩不甘的咒骂声。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苏家老宅,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自由的味道。七年的上门女婿生涯,终于结束了。虽然过程痛苦,但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的新开始。

  离开苏家老宅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县城。母亲的身体不好,我放心不下。

  坐在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七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现在,梦醒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下午四点多,我到达县城。母亲早已在车站门口等我,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见深,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妈,我回来了。”我走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弱,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起我在江城的情况。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是说工作有些变动,想回家看看她。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

  晚上,我给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母亲吃得很开心,不停地给我夹菜。看着母亲的笑容,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安享晚年。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岳父的电话。他说苏明浩已经把信用卡欠款还清了,也注销了信用卡。他想约我见面,谈谈离婚和澄清事实的事。

  我答应了。我们约在县城一家茶馆见面。

  走进茶馆,岳父已经在包厢里等我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见深,坐。”岳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服务员端来茶水。

  “明浩的事,谢谢你。”岳父说,“我已经让他把欠款还清了,也注销了信用卡。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

  “这是他应该做的。”我说。

  “关于澄清事实的事,”岳父顿了顿,“我已经联系了行业协会的张会长,他同意给你澄清。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行业协会,让明浩公开向你道歉。”

  “好。”我说。

  “还有离婚的事。”岳父看着我,“见深,你真的想好了吗?雅雅她……很爱你。她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爸,我已经想好了。”我说,“我和苏雅之间,已经不可能了。离婚,对我们俩都好。”

  岳父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尽快拟好。苏家的财产,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打断他,“房子、车子、存款,都是苏家的,我一分都不会要。我只想尽快离婚,开始新的生活。”

  岳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见深,委屈你了。以后,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笑了笑:“谢谢爸。但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离开茶馆后,我心里五味杂陈。七年的上门女婿生涯,我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第三天上午,我和岳父、苏明浩一起去了行业协会。行业协会的张会长,还有几位业内的前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我们了。

  苏明浩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姐夫,对不起。我不该盗用你的身份信息办信用卡,不该栽赃你吃回扣。我知道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苏明浩,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张会长站起来,说:“林见深先生,经过我们核实,苏明浩先生确实存在盗用他人身份信息、栽赃陷害的行为。我们已经在行业内发布了澄清公告,恢复你的名誉。同时,我们也会将苏明浩先生的行为记录在案,作为行业诚信档案的一部分。”

  “谢谢张会长。”我说。

  离开行业协会后,我和苏雅去了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很简单,签了字,盖了章,我们就成了陌生人。

  走出民政局,苏雅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林见深,祝你幸福。”

  “你也一样。”我说。

  我们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

  离婚后的日子,我过得很平静。我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我找了一份建筑设计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我做得很开心。

  工作之余,我会陪母亲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在家看看书、写写东西。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我接到了王宏达师兄的电话。

  “见深,最近怎么样?”师兄的声音很亲切。

  “挺好的。”我说,“师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苏明浩栽赃我的事,我还被蒙在鼓里。”

  “我们是师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师兄笑了笑,“对了,我这里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你有没有兴趣?”

  “项目?”我有些意外,“什么项目?”

  “是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项目。甲方很看重设计理念和质量,我觉得你很适合。”师兄说,“如果你有兴趣,明天可以来我公司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我已经离开建筑设计行业七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胜任。

  “师兄,我离开这个行业七年了,可能……”

  “我相信你。”师兄打断我,“你的才华,我一直都知道。这七年,你虽然在苏家做着不相关的工作,但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放弃学习。这个项目,我希望你能接手。”

  师兄的信任,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点了点头:“好,师兄。明天我去你公司聊聊。”

  第二天,我去了师兄的公司。宏达建材,在江城也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企业。

  师兄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简洁而大气。他给我看了项目的资料,详细介绍了甲方的要求和期望。

  这个项目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包括商场、写字楼、公寓等多种业态。甲方希望设计能体现出现代化、智能化、人性化的理念,同时也要兼顾环保和节能。

  我认真地听着,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设计方案。七年的压抑和沉淀,让我对建筑设计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师兄,这个项目我接了。”我说,“我会尽快拿出设计方案。”

  “好。”师兄笑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投入到项目设计中。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走访了多个类似的商业综合体,不断完善设计方案。母亲很支持我,每天都会给我准备可口的饭菜,鼓励我不要放弃。

  三个月后,我拿出了最终的设计方案。方案融合了现代主义和生态主义的设计理念,采用了大量的绿色建材和智能化设备,既美观又实用。

  师兄看了设计方案,非常满意:“见深,这个方案太棒了!完全符合甲方的要求,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甲方看了设计方案后,也非常认可。他们当场决定,将这个项目交给我和师兄合作完成。

  项目的成功,让我在建筑设计行业重新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客户来找我合作,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一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工作室虽然不大,但团队成员都很有才华和热情。我们秉持着“诚信、创新、品质”的理念,用心做好每一个项目。

  工作室成立的那天,母亲、师兄,还有一些业内的朋友都来祝贺。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幸福感。

  晚上,我和母亲、师兄一起吃饭。母亲举起酒杯:“见深,恭喜你。妈为你骄傲。”

  “谢谢妈。”我也举起酒杯,“这一切,都离不开你的支持和鼓励。”

  师兄也举起酒杯:“见深,祝你事业蒸蒸日上。以后,我们还要继续合作,共创辉煌。”

  “好!”我笑着说。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灯光下,母亲的笑容慈祥而温暖,师兄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我知道,我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曙光。

  工作室成立后,我的生活越来越忙碌,但也越来越充实。我很少再想起苏家的事,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已经被新的生活所取代。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苏雅的声音。

  “林见深,你还好吗?”苏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犹豫。

  “挺好的。”我说,“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后悔。”

  我沉默了很久。苏雅的道歉,来得太晚了。但我还是原谅了她,因为我不想让过去的恩怨影响我的未来。

  “苏雅,都过去了。”我说,“我已经原谅你了。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生活。”

  “谢谢你,林见深。”苏雅的声音充满了感激,“我听说你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恭喜你。你真的很优秀。”

  “谢谢。”我说。

  “还有,”苏雅顿了顿,“我爸他……身体不太好。他很想你,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岳父的声音:“见深,是我。”

  “爸。”我说。

  “见深,对不起。”岳父的声音带着愧疚,“以前,是我太偏心,太好面子,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知道,我欠你很多。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你在苏家的七年,想起你为苏家做的一切。我真的很后悔。”

  “爸,都过去了。”我说,“您别太自责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见深,你能原谅我吗?”岳父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

  “我原谅你了,爸。”我说,“我们虽然不是一家人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身体健康,安享晚年。”

  “谢谢你,见深。”岳父的声音哽咽了,“以后,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

  “谢谢爸。”我说。

  挂掉电话后,我心里很平静。原谅别人,也是原谅自己。过去的恩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几个月后,我接到了师兄的电话。他说,苏氏建材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

  “见深,苏国栋找过我,想让我帮忙注资。”师兄说,“你觉得,我应该帮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苏氏建材,是我曾经付出过七年青春和汗水的地方。虽然我在那里受了很多委屈,但我对它还是有感情的。

  “师兄,”我说,“如果你觉得这个项目有价值,你可以帮他。但如果只是因为过去的情分,我觉得没必要。生意就是生意,不能感情用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师兄笑了笑,“其实,苏国栋的问题,不仅仅是资金链断裂,还有管理不善和诚信危机。他的公司,已经没有太大的挽救价值了。”

  “嗯。”我说。

  后来,我听说苏氏建材最终还是破产了。苏明浩因为之前的诈骗行为,被银行起诉,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李曼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岳父因为公司破产和儿子入狱,一病不起。苏雅辞去了工作,在家照顾岳父。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丝感慨。人生就是这样,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苏家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有一天,我去江城办事,顺便去医院看了看岳父。

  病房里,岳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苏雅坐在床边,正在给岳父擦脸。

  看到我,苏雅愣住了,随即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林见深,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爸,我来看你了。”

  岳父睁开眼睛,看到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愧疚:“见深,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江城办事,顺便来看看你。”我说,“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毛病了。”岳父叹了口气,“见深,对不起。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现在,我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爸,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说,“你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雅给我倒了一杯水:“林见深,谢谢你。谢谢你还来看我爸。”

  “应该的。”我说。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跟岳父聊了聊家常,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医院,阳光明媚。我深吸一口气,心里豁然开朗。过去的恩怨,已经彻底放下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也很充实。我有自己的事业,有疼爱我的母亲,有信任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几年后,我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发展得越来越好,成为了江城乃至全省都颇具影响力的设计公司。我也遇到了一个真正懂我、爱我的女人,她叫陈曦,是一名室内设计师。

  陈曦温柔、善良、独立、有主见。她欣赏我的才华和坚韧,理解我的过去和伤痛。我们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共同成长。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向陈曦求婚了。

  “陈曦,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钻戒,“我知道,我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有过很多不愉快的经历。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你,去呵护你,去给你幸福。你愿意嫁给我吗?”

  陈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我愿意,林见深。我愿意嫁给你。”

  我把钻戒戴在她的手上,站起来,紧紧地抱住她。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双方的家人和朋友。母亲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师兄和陈曦的朋友们,都为我们送上了真挚的祝福。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我们一起工作,一起旅行,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陈曦很孝顺,经常陪母亲聊天、散步,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母亲也很喜欢陈曦,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有一天,我们带着母亲去公园散步。公园里,很多老人在打太极、跳广场舞,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

  母亲看着眼前的一切,笑着说:“见深,陈曦,你们现在过得这么幸福,妈就放心了。”

  “妈,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我说,握住陈曦的手。

  陈曦也笑了:“妈,以后我们会经常陪你出来散步,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拉长了我们的身影。我看着身边的母亲和妻子,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七年的上门女婿生涯,像一场噩梦。但正是这场噩梦,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珍惜。它让我明白,尊严和自由是多么重要,真爱和幸福是多么珍贵。

  现在的我,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阴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但我相信,只要我和陈曦、和母亲一起,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我曾经走过一段黑暗而压抑的路,但现在,我终于迎来了光明和温暖。我会珍惜眼前的幸福,好好生活,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而那个曾经让我受尽委屈的苏家,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它让我成长,让我坚强,也让我更加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忘记过去,但也不会被过去所束缚。我会带着过去的教训,勇敢地走向未来,迎接更加美好的明天。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本文标题:岳母96大寿,妻子说没我位置,晚上8点打来电话:你快来酒店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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