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家的,赶紧把那袋红薯干交出来!”村里的恶霸王癞子,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了我家那扇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木门。

  我刚分到手的那半袋红薯干,不知怎的就入了他的眼。我下意识地立刻把红薯干紧紧藏到身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坚定:“这是我跟我男人一个月的口粮啊!”

  王癞子不屑地嗤笑一声,接着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那唾沫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泥点。“哼,一个瘸子,一个黑五类,吃那么好干啥?别浪费粮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过来抢夺。

  我死死地抱住那装着红薯干的布袋,就像抱住我们生活的最后一线希望。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我的丈夫陈默,拄着那根破旧的拐杖,一瘸一拐、艰难地走了出来。他挡在我身前,喉咙里发出嘶哑又微弱的声音:“别……别动她。”

  王癞子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脸上露出夸张的嘲讽神情。“哟,瘸子还想学英雄救美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说着,他猛地一把推开陈默。陈默本就瘦弱的身体,哪里经得住他这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根木头拐杖也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

  看到这一幕,我眼睛瞬间红了,愤怒如火焰般在心中燃烧。我冲上去,一把抓起扫帚,对着王癞子劈头盖脸地狠狠打下去,边打边声嘶力竭地喊道:“滚出去!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王癞子显然没料到我竟敢反抗,一下子挨了好几下。他恼羞成怒,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抢过扫帚,“咔嚓”一声折断,然后高高扬起手,就要狠狠给我一巴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如同炸雷一般:“王癞子,住手!”王癞子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威胁道:“林蔓,你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他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我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陈默。他的胳膊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了皮,渗出一丝丝血迹,看着让人心疼。可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艰难地捡起地上的拐杖,自己撑着慢慢站了起来,一句话都没说。

  他总是这样,无论被人欺负,还是被人辱骂,从来都不还口,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句。村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个窝囊废,可我知道,他只是经历了太多苦难,心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痛。

  晚上,我烧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轻声对他说:“脱下衣服吧。”他默默地脱下衣服,我震惊地发现,他后背上全是青紫的伤痕,那是今天摔倒时留下的。我拿着毛巾,一点点轻轻地帮他擦拭,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肌肉紧绷着。

  “疼吗?”我心疼地问道。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这个男人,是组织上为了“改造”我这个黑五类子女,强制安排给我的丈夫。刚嫁过来时,我也曾满心怨恨,怨命运的不公,恨生活的残酷。

  可见到他被全村人欺负,连半个玉米饼子都护不住时,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了,渐渐软了下来。我们都是苦命人,在这艰难的世道里相互依偎。

  第二天上工,村长媳妇刘翠花负责记工分。她用眼角斜睨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然后冷冷地说:“林蔓,去最西头那片地除草。”村西头那片地,石头多得像繁星,草根硬得像铁块,干起来最是艰难。就算辛辛苦苦干一天活,也拿不到几个工分。

  我捏紧了手里的锄头,咬了咬牙,没说话,转身就准备走。“等一下。”刘翠花突然叫住我。她把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窝窝头扔到我脚下,那窝窝头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泥土,就像我此刻被践踏的尊严。周围的社员们发出哄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刺痛我的心。

  这哪里是什么补偿,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我盯着地上的窝窝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都掐进肉里。陈默走过来,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窝窝头。他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然后递给我,轻声说:“吃吧,能填肚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点羞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像潮水一般涌来。我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一股无名火“噌”地涌上心头。我一把打开他的手,窝窝头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我不吃!”我愤怒地喊道,然后转身跑了。我宁愿饿死,也不想再过这种任人践踏、毫无尊严的日子。

  一整天,我都在那片最硬的地里拼命干活。手心磨出了血泡,腰酸得直不起来,每动一下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我一声都没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改变这一切。晚上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像一口巨大的黑锅笼罩着我。陈默不在,我心里一空,一种莫名的害怕涌上心头。这个村子,就像一个吃人的怪兽,没人盼着我们好。

  我点亮煤油灯,在屋里静静地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陈默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他把东西递给我,我愣住了,是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野鸡。“你……你去山上了?”我惊讶地问道。村后的山很陡,路崎岖难走,他腿脚又不方便,怎么敢去呢?

  “运气好,它自己撞树上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看着他裤腿上沾满的泥土和划破的口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野鸡炖了汤,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破旧的小屋。他把最大的一块鸡腿肉夹到我碗里,温柔地说:“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了。我看着他,下了一个坚定的决心:“陈默,我们走吧。”他夹菜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急切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得让我心慌,才缓缓问道:“去哪?”“我有办法。”我走到床边,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我打开盒子,昏黄的灯光下,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这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嫁妆,也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有了这些,我们去哪里都能活下去。”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陈默看着那些金条,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波动里似乎藏着对未来的憧憬。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们计划在三天后的夜里走。那晚月色最暗,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大地,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三天,我把金条小心翼翼地缝进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我对未来的希望。又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那是我们路上的口粮。陈默则像往常一样,每天沉默地去上工,回来,然后沉默地吃饭。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他话依然很少,但会默默地把家里最结实的绳子找出来,把水壶灌满,做好一切出行的准备。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他在院子里,尝试不用拐杖走路。

  他走得很不稳,身体摇摇晃晃,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摔倒了好几次。我跑过去想扶他,他却摆摆手,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我试试,路上能走快点,不拖累你。”他认真地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不是窝囊,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下去,独自承受着生活的重压。

  出发的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呼呼”作响。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穿上那件沉甸甸的棉袄,感觉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金条,更是我们的未来。陈默背上我们所有的家当,那沉甸甸的包裹压弯了他的脊背。我们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陈默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却很温暖,让我感到一丝安心。“走吧。”他轻声说。我们打开门,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小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偶尔打破夜的寂静。我们绕开大路,专挑田埂和小路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陈默的腿走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都踩进土里。我能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要不要歇一下?”我心疼地问道。“不用,快到了。”他说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只要穿过那里,我们就彻底离开这个村子了,离开这个让我们受尽屈辱的地方。

  眼看着老槐树越来越近,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快要落地了,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在向我们招手。可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光束突然划破了黑暗,像两把利剑刺破夜空。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老槐树下。在七零年代的农村,轿车比拖拉机还稀罕,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难得一见。

  更何况,那是一辆红旗轿车,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拉着陈默就要往旁边的草垛躲。已经来不及了,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下来。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径直朝着我们走来。为首的那个人,肩膀上扛着星,看起来是个大官,那威严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我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上。怀里缝着金条的棉袄,此刻烫得像火炭,仿佛要把我的身体灼伤。我们,被当成投机倒把的抓住了吗?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身边却传来了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们来了。”我猛地睁开眼,只见那几个军装笔挺的男人,在我们面前站定。为首的那位首长看着陈默,嘴唇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那眼神里满是激动和思念。他对着我身边的男人,猛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说:“总指挥,我们来接您回家!”“国家需要您!”

  “总指挥?”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我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陈默。不,他不是陈默。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那根他拄了三年的拐杖,像一件无用的垃圾,被他随意地丢在地上,仿佛在抛弃过去的伪装。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依旧是那张脸,可眼神和气质却完全变了。沉默和懦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锋利和威严,就像一把出鞘的宝剑,散发着寒光。

  他哪里还有半分瘸腿残废的样子?我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金条,呆若木鸡,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所以,这三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瘸腿是假的,是他故意伪装出来的;他的贫穷是假的,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的懦弱和无助,也都是假的,是他为了隐藏身份而演的一场戏。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眼神很复杂,有愧疚,像一把刀刺痛我的心;有不忍,仿佛不忍心看到我此刻的震惊和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一团迷雾笼罩着我。他开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低沉有力,仿佛换了一个人:“媳妇,这私奔,咱还跑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完全无法思考。为首的那位首长也注意到了我,他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我怀里那件鼓鼓囊囊的棉袄,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贺峥,这个女人是谁?”他的语气里带着审视和不悦,像一把尺子衡量着我的身份。

  “成分查过吗?可靠吗?”他又追问道,那话语像冰冷的箭射向我。贺峥。原来他叫贺峥。我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贺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舞台上独自表演着这场荒诞的戏。我以为的相濡以沫,舍命相救,原来只是一场我自作多情的表演,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我抱着那些金条,它们是我唯一的底气,此刻却成了最大的讽刺,像一个个嘲笑我的符号。

  我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仿佛要逃离这个让我痛苦的世界。“林蔓。”贺峥叫我的名字,想上前来拉我。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愤怒地喊道:“别碰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

  “你到底是谁?”我声嘶力竭地问道,仿佛要把心中的疑惑都喊出来。“我是贺峥。”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声音坚定而有力,“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这三年的欺骗吗?就能弥补我这三年所受的苦难吗?

  那位首长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走了上来,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总指挥,别跟这种成分不好的女人废话了。任务要紧,上面还在等您。”成分不好。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让我鲜血淋漓。

  是啊,我是一个黑五类子女,在这个讲究成分的年代,我就像一个罪人,被人唾弃。而他,是他们口中的总指挥,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贺峥的脸色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张副官,注意你的言辞。”他严肃地说,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和期待。“林蔓,事情很复杂,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你先跟我走,等安顿下来,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走?去哪里?以什么身份?一个被总指挥骗了三年的乡下女人吗?

  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走。”我脱下身上那件缝着金条的棉袄,狠狠地扔在地上,仿佛要扔掉所有的过去。“你的路,我不陪你走了。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我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跑得坚定而决绝。我不想再看到他,一眼都不想,仿佛多看一眼,我的心就会更痛一分。

  背后传来贺峥焦急的声音:“林蔓!”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像铁钳一样紧紧钳住我。是那个张副官。他手里拿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额头,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发冷。“总指挥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他的声音冷酷无情,像一把利刃割破我的希望。

  5

  我被强行带上了那辆庄重威严的红旗轿车。

  并非是以贺峥妻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亟待被审查的“潜在不安定分子”。

  我和贺峥被刻意隔开,分别坐在后排的两端位置。

  中间稳稳坐着那位眼神犀利如鹰的张副官。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一路疾驰,迅速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宁静村庄。

  透过车窗,那片无比熟悉的田野和连绵起伏的山峦,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倒退。

  我没有落泪。

  泪水早在昨晚就已如决堤的洪水般流干了。

  此刻,我的内心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冷与无尽的荒芜。

  贺峥好几次欲言又止,刚想开口说话,便被张副官那犀利且带有威慑力的眼神给制止了。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了一个有卫兵严阵以待站岗的大院。

  我被带进了一间干净得近乎有些冷清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窗户上还安装着坚固的铁栏杆。

  张副官安排人给我送来了饭菜。

  雪白的大米饭,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

  这可是我三年来所见过的最为丰盛的伙食了。

  然而,我却丝毫没有进食的欲望。

  张副官站在门口,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蔓同志,在我们彻底调查清楚你的底细之前,请你积极配合,安心待在这里。”

  “你和贺峥同志结婚,究竟是组织的周密安排,还是你暗藏别样的心思?”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相信吗?”

  张副官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

  “一个黑五类出身的子女,会如此安分守己?”

  我瞬间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我的出身就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无论我做出何种举动,都会被他们认为别有用心。

  我不再言语,默默地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被禁锢在这间屋子里。

  每天都会有人按时送来饭菜。

  却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话。

  也没有人来对我进行审问。

  我始终见不到贺峥的身影。

  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般。

  也许,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国家大事”中,早已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样也好。

  干脆利落地断个干净。

  第三天,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缓缓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张副官,而是贺峥。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头发也剪得短而整齐,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却又透着几分陌生。

  他明显瘦了些,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粥。

  “你两天都没吃饭了,喝点东西暖暖胃。”

  他把粥轻轻地放在桌上。

  我依旧一动不动。

  他在我对面缓缓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他再次诚恳地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贺总指挥,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你是国家的大英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我一个黑五类出身的人,能配合你演了整整三年戏,已经是我的荣幸之至了。”

  我的语气十分平静,却仿佛带着一根根尖锐的刺。

  贺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蔓,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我反问道,“感激涕零地抱住你的大腿,千恩万谢地感谢你把我从那个村子带出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解释道,“我的身份是高度机密,我……”

  “我不想听。”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贺峥,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等你们调查清楚,就放我走吧。我们去办一下相关手续,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我不同意!”

  他猛地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怒气。

  “林蔓,你是我妻子。”

  “你的妻子是林蔓,一个黑五类出身的人。不是我。”

  我说完,便毅然决然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

  6

  贺峥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那碗粥,从热气腾腾逐渐变得冰冷,我一口都没有碰。

  当天下午,张副官又来了。

  他带来一份厚厚的文件,用力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你的审查材料,好好看看吧。”

  我缓缓拿起来。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我的家庭背景,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以及我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

  在家庭成分那一栏,用醒目的红笔写着三个大字:黑五类。

  “林蔓,贺总指挥正在执行一项SSS级国家保密任务,他的身份容不得有丝毫闪失,他的履历更不能有任何污点。”

  张副官的话如同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

  “你这样的出身,会成为他最大的拖累。”

  我懂了。

  他们是想让我主动选择离开。

  “我明白了。”我放下文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会和他离婚。”

  张副官似乎对我的识趣感到十分满意。

  “我们会给你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再给你安排一个偏远农场的工作,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前提是,你必须彻底忘了这三年发生的一切,忘了贺峥这个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就不用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自己选择去的地方。”

  张副官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

  办手续的那天,我和贺峥终于见了面。

  我们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办事员。

  贺峥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我全程都没有看他一眼。

  办事员把离婚报告推到我们面前。

  “两位同志,想好了吗?”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我的名字后面果断地签了字。

  林蔓。

  写完这两个字,我感觉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贺峥迟迟没有动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的不舍。

  可我没有。

  我的脸上,只有一片麻木。

  办事员催促道:“贺峥同志?”

  贺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下了他的名字。

  贺峥。

  手续办完,我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林蔓!”

  贺峥在背后大声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保重。”

  我听到他说。

  我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迅速走出了那扇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里却如此空荡荡的。

  我拿着组织开的介绍信,登上了一辆开往北方的火车。

  我选了一个最远的地方。

  一个冰天雪地、寒冷至极的小城。

  我想,在那样寒冷的地方,或许可以把心也冻起来。

  那样,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7

  我在北方小城的一家国营纺织厂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

  因为有介绍信的加持,加上我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就在这家厂子里稳定了下来。

  我住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再想起贺峥,也不再想起过去那三年的生活。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一天,厂里传达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说村里有人来城里闹事,点名要找一个叫林蔓的女人。

  我心里猛地一惊。

  下班的时候,我被厂长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站着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王癞子,还有村长媳妇刘翠花。

  他们看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一下子扑了上来。

  “林蔓!我的好侄媳妇!你可算出来了!”

  刘翠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的手。

  王癞子也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林蔓妹子,以前是哥不对,哥给你赔不是了!”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来干什么?”

  刘翠花哭诉道:“自从你和……和那位首长走了之后,村里就变天了!公社派了调查组下来,把村里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王癞子他爹被抓了,我家的地也被收回去了!”

  “我们打听到你在这里,求求你,你去跟那位首长求求情,让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原来,贺峥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了村里这帮人。

  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初他任由这些人欺负我们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现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帮不了你们。”我说,“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刘翠花急了,“你可是他媳妇!”

  “我们离婚了。”

  刘翠花和王癞子都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谄媚瞬间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鄙夷。

  “离……离婚了?”刘翠花尖着嗓子叫起来,“你这个扫把星!放着好好的首长夫人不当,居然离婚了?你脑子被驴踢了?”

  王癞子也变了脸。

  “妈的,白跑一趟!还以为能攀上高枝,结果是个被踹了的货色!”

  他们前倨后恭的丑恶嘴脸,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

  “请你们离开,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他们骂骂咧咧地被厂长请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厂长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他大概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一个被首长抛弃的女人。

  这个名声,恐怕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8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厂里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

  我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到宿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贺峥。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便装,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也更加憔悴了。

  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林蔓。”

  我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语气十分疏离。

  “我来找你。”他说。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在我心里,有关系。”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平反证明。”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我的父亲,当年是被打成右派,含冤而死的。

  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我颤抖着手,缓缓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政府文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为林建国同志恢复名誉。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这么多年,我背着黑五类的名声,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欺辱。

  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父亲沉冤得雪的这一天了。

  “怎么会……”

  “我一直在查。”贺峥的声音很轻,“当年我之所以去你们村,就是为了追查一个潜伏的特务。那个特务,窃取了一份重要的科研资料,而那份资料的原始作者,就是你的父亲林建国同志。”

  “他不是右派,他是我们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当年,他是被人诬陷的。”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们之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所以,你娶我,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我抬起头,含着泪问他。

  贺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楚。

  “是,也不是。”

  “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调查。组织上安排了这场婚姻,是想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村子里。”

  “可是后来,林蔓,我动心了。”

  “看到你被王癞子欺负,你拿着扫帚冲上去的时候;看到你被刘翠花羞辱,你宁愿饿肚子也不肯低头的时候;看到你拿出所有金条,说要带我走的时候……”

  “林蔓,我早就不是在演戏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父亲的冤案得以平反,我感激他。

  但这不能抵消他对我三年的欺骗。

  “贺峥,谢谢你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但这和我们之间,是两码事。”

  “文件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我下了逐客令。

  贺峥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蔓,我知道我错了。我用最错的方式,开始了我们的关系。”

  “现在,我想重新开始。”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让我重新追你一次。这一次,没有欺骗,没有隐瞒。”9

  贺峥没有走。

  他就住在了小城的招待所里。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指挥。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追求者。

  每天,他会算好我下班的时间,等在我的宿舍楼下。

  有时候给我带一份热乎的饭菜。

  有时候给我带一本我喜欢看的书。

  厂里的人都认识他了。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那个被首长抛弃的女人,现在又被首rolling back了。

  我对他依旧不冷不热。

  他送来的东西,我或者退回去,或者直接扔掉。

  他不气馁。

  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

  一天,我上夜班。

  深夜下班,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没带伞,被困在了厂门口。

  正发愁的时候,一把伞出现在我的头顶。

  是贺峥。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浑身都湿透了,只有举着伞的手臂是干的。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块。

  我们走在雨里。

  一路无话。

  到了宿舍楼下,我把伞还给他。

  「你回去吧。」

  「林蔓。」他叫住我,「明天,能一起吃顿饭吗?」

  我沉默了。

  「就当是,为我给你父亲平反的谢礼。」他补充道。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城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他点了几样我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讲了很多。

  讲他这几年执行任务的危险。

  讲他为什么选择那样的伪装。

  讲他每一次看到我被欺负,心里有多煎熬。

  「我知道,这些都不能成为我欺骗你的理由。」

  「林蔓,我欠你一句真话。」

  「我爱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坦诚又热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饭,我们往回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

  贺峥停下脚步。

  「我们,没有一张合照。」他说。

  我看着橱窗里那些幸福的笑脸,有些恍惚。

  是啊。

  我们做了三年夫妻,却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

  「进去,拍一张吧。」贺峥拉住我的手,「就当是,告别。」

  我被他拉进了照相馆。

  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看着身边穿着军装的贺峥,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荒唐岁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照片洗出来,贺峥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他笑得开怀。

  而我,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好。」他看着照片说。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林蔓,我明天要走了。」

  我愣住了。

  「任务还没结束,我必须归队。」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

  「你……愿意等我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没有回答。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

  背影决绝,又带着无尽的落寞。

  10

  贺峥走了。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想起他在雨中为我撑伞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爱你”时的眼神。

  想起他离开时落寞的背影。

  宿舍的抽屉里,放着那张我们的合照。

  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照片上的我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

  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车间工作。

  厂长忽然跑了进来,神色激动。

  「林蔓!快!外面有人找!」

  我走出车间,看到厂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

  车边,站着那个我以为不会再见到的张副官。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和凝重。

  「林蔓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沉。

  「贺总指挥……他出事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被带到了一个守卫森严的军区医院。

  在病房里,我见到了贺峥。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医生说,他在任务中受了重伤,伤到了头部,一直昏迷不醒。

  「我们想尽了办法,他都没有反应。」

  「但是,我们发现,每次提到你的名字,他的脑电波都会有轻微的波动。」

  「所以,我们想请你来,试一试。」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沉睡中的贺峥。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总指挥。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

  「贺峥,你醒醒。」

  「你不是说要等我吗?」

  「你不是说要重新追我一次吗?」

  「你这个骗子,你又想骗我……」

  我趴在他的床边,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我的手被轻轻地握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

  看到贺峥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媳……妇……」

  「别……跑……」

  (完结)

  本文标题:我被迫嫁给村里最穷的瘸子。可带他逃跑那晚,红旗轿车却停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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