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推搡下,看见“活下去”的执着|记者手记

瑞丽街头的劳务中介门前,几名缅甸工人正静候工作机会。这些中介多以数字命名,方便不懂中文的缅甸人辨认。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2025年10月,瑞丽街头的一家快餐店,我再次见到散贝漂。时隔一年半重逢,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普通话说得更加流畅。
初见散贝漂,是在2024年2月。那时她刚逃到瑞丽两个多月,坐在“368”劳务中介里,想要重新换一份工作。
瑞丽街头遍布着以数字打头的劳务中介,368、125、558……这些醒目的数字编号,是为了方便不懂中文的缅甸人辨认。
散贝漂初到瑞丽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直播间当翻译,工资只有两千元。如今,她的月收入翻了倍,可以赚到5000元。
对散贝漂而言,生活最大的变化是,她把面临征兵威胁的丈夫温敏,接到了瑞丽。
28岁的散贝漂读过大学,来自与瑞丽畹町隔河相望的棒赛。她毕业后在仰光、曼德勒和腊戍等地的警局工作了五年。她的人生轨迹,完全被缅甸近十年的国家动荡和政局变动所裹挟。
2016年11月,缅甸多家民地武组成联合部队,突袭棒赛等地的政府军驻点,枪声与爆炸声里,散贝漂看到了战争的残酷。2019年,时任缅甸国务资政的昂山素季到访腊戍,在那里当警察的散贝漂亲历了这一历史时刻。
2021年2月,缅甸政权更迭,国家权力移交给国防军总司令敏昂莱。散贝漂的同事或死或被抓。她辞了职,和丈夫温敏一起逃回家乡,开了一家干鱼店。
但她终究没有躲过战火的纷扰。2023年底,缅北战事重燃,正在棒赛探亲的散贝漂,被战火推向了瑞丽。
瑞丽口岸的两侧,是两个景象迥异的国度。英国殖民时期“分而治之”的政策,让缅甸成为民族矛盾深重、地方武装割据、大小冲突不断的“九反之地”。一“墙”之隔的瑞丽,却平稳热闹。
在瑞丽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被战火推搡至此的缅甸人。广母路上,一群缅甸的年轻人在街头等着做临时工;玛玛温店铺里的一个年轻人,上过大学,在缅甸当过老师,如今在瑞丽一家砖厂打工。

瑞丽沿边产业园,一群缅甸员工趁着休息日,结伴到瑞丽市区逛街。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阿敏钦,她前三十年的人生写满苦难。
她曾被卖作童养媳,靠打工攒下的积蓄回缅甸开店,失败后又倾尽所有买地。她本以为能守着土地安稳度日,但缅甸政府军的地雷,炸碎了她的腿,也碾碎了她的全部希望。
阿敏钦的左手和右腿上文着文身。她笃信,如果早些文身,这些护身符或能帮助她躲避劫难,对抗命运的无常。
事实上,瑞丽的安稳是有期限的。每七天,散贝漂都要往返缅甸木姐和瑞丽,重新给红书“续签”。丈夫温敏的“蓝卡”早已过期,成了非法滞留者,随时可能被遣返。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努力在缝隙中谋生。不管是在直播间做翻译、当马仔,还是在街头乞讨,每一种生存方式背后,都是对“活下去”的执着。
对于他们而言,和平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如何用尽全力守住“活着”本身。
散贝漂设想着终有一天会回到缅甸做生意,阿敏钦希望能给断腿装上假肢……这些微小的愿望,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珍贵,又显得颇为渺茫。
眼下,缅甸内战已绵延两年有余。北部战线出现一丝喘息,缅甸政府军与德昂民族解放军达成停火协议;但在西部和南部,其与若开军和反政府武装“人民防卫军”的交火仍未停歇。
在瑞丽,我反复听到一句话:“等缅甸不打仗了,我们就回去。”但没人说得清,这个“等”要等多久。
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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