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理寺卿和离后,我开了酒肆,他为查案来我这儿寻访-你后悔吗?

自从与那位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卿一别两宽后,我便在这京城的烟火深处,支起了一方酒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铺子虽不大,生意却是红红火火,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
谁曾想,那位昔日的枕边人,竟会为了查一桩棘手的案子,跨过了我这满是酒气与铜臭的门槛。
他端坐在那里,询问案情线索,言辞间客套疏离,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肌肤相亲的日日夜夜,仅仅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待到公事问罢,他起身欲走,却又在帘栊前顿住脚步,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萧索。
“近日城中不太平,若遇上那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以此滋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只管报我的名字。”
我手里攥着那块不知擦过多少油污的抹布,在此刻用力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仿佛要将那陈年的木纹都磨平,头也不曾抬起半分:
“大人多虑了,小店做的本分买卖,这种小事,实在不敢劳烦大人费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门外风吹酒旗的猎猎声。
“江月。”
他唤我的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真的……没什么想问我的吗?譬如,这一路走来,我是否曾有过半刻后悔?”
听到这话,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缓缓抬起头来。
我不带半点怨怼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挂起了一抹职业的假笑,就像看着每一个进店消费的财神爷:
“客官既有此问,那民妇便斗胆一句——三日后您与新夫人的大婚喜宴,那酒水单子,可否赏光从我家这小店预订?”
这一句话,便似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霍叙言眼中那一星半点未曾熄灭的希冀。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烬,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嘈杂的大堂里。
“江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模样……句句不离生意,字字皆是算计。”
我浑不在意他的评价,只是利落地将手中擦得半干的桌布往肩上一搭,神色坦然:
“霍大人说笑了,民妇本就是个市井里的生意人。这开门做买卖,每日里睁开眼,想的自然是如何让这铺子活下去,如何让这灶膛里的火不灭。”
正说着,跑堂的小五满脸堆笑地从后堂钻了出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壶温热的酒酿。
他全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一股脑地将酒递到了霍叙言面前:
“大人,您尝尝!这是咱们店里新出的桂花酿,那是掌柜的独门秘方,入口绵软,后劲清甜,最是不醉人。
掌柜的立了规矩,凡是来咱们江月楼的贵客,临走都要送上一壶尝个鲜!”
这确是我定下的规矩。
做生意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一点小恩小惠,若能换来回头客,那便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然而,霍叙言却只是盯着那壶酒,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我便主动开口替小五解围:
“霍大人拿着吧,不过是自家酿的粗酒,不算什么稀罕物。若是大人觉得合口味,日后府上若是需要,我差人送去便是,定给大人算个实惠价钱。”
他依旧没有看那壶酒,目光却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钩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我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句带着苦涩血腥味的反问:
“你当真……全忘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涩意,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我对桂花过敏。”
我握着抹布的手指,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心脏的麻木。
他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他走后,小五挠着后脑勺,一脸惶恐地凑过来:
“掌柜的,我、我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我真不知道这位大人对桂花过敏啊……他瞧着好像动了真气,会不会……以后都不照顾咱们生意了?”
小五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里却又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不过也真是奇了怪了,这位大人看您的眼神,怎么好像……早就认识您一样?”
面对他探究的目光,我拿起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轻描淡写地说道:
“岂止是认识。”
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掩盖了我语气中的那一丝波澜。
“六年前,我还曾与他拜过天地,成过婚。”
若是细论起来,我和霍叙言,也曾是这世间难得的青梅竹马。
他七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爹娘前后脚撒手人寰,只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上头仅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兄长。
那兄嫂也是个心如铁石的,嫌他年幼是个只知道吃饭的拖油瓶,竟暗地里盘算着要将他卖去大户人家做小厮,好换几贯钱贴补家用。
我娘生前与霍叙言的母亲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
她心肠最软,哪里看得下去这等惨事,便硬是做主,将那个瘦得像只小猫似的霍叙言领回了家。
我爹走得早,娘亲一个妇道人家,全靠着一双巧手做些针线活,勉强拉扯我长大,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
街坊四邻里,不少长舌妇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娘这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分心去管别人家的闲事,简直是自讨苦吃。
可我娘从不理会那些风言风语,她待霍叙言,竟是比对我还要上心几分。
但凡家里有一口热乎吃的,一件暖和的衣裳,只要我有,就绝不会少了他那一份。
霍叙言也是个争气的种。
他性子沉静,平日里话不多,却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读书识字竟是过目不忘。
日子就像是指缝里的沙,一年年悄无声息地漏过。
那个曾经瘦弱不堪的少年,像是雨后的春笋,个子猛地往上蹿,原本单薄的身板变得挺拔如松,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生得极好,俊朗得让街口卖豆腐的王大婶每次见了他,都要忍不住多看上几眼,直夸这孩子长得俊俏。
后来,他的才华更是藏不住了,被城南那位脾气古怪、眼高于顶的大儒一眼相中,破格收为了关门弟子。
这一下,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那些对我们指指点点、说闲话的街坊,又换上了另一副谄媚的面孔。
她们围着我娘,满脸堆笑,语气里泛着酸溜溜的羡慕:
“还是月娘她娘眼光毒辣,早早给月娘找了这么个出色的童养夫,将来月娘可是要有大福气了!”
每每听到这些话,我总是羞得脸颊发烫,一直红到耳根,可心里却像是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毕竟那个时候,我和霍叙言早已在无数个日升月落里,互通了心意。
他曾紧紧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许诺,等他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八抬大轿娶我过门之时。
我也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霍叙言踌躇满志准备参加乡试的那一年,我娘因常年劳作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没熬过那个冬天,她便撒手人寰,丢下我们二人相依为命。
为了给我娘守孝,我和霍叙言的婚事,便只能依着规矩,往后整整推迟了三年。
这三年里,霍叙言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第一年,他在乡试、会试、殿试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高中探花,入了翰林院,成了京城里人人称羡的少年才俊,前途无量。
第二年,他用攒下的俸禄在京城置办了一处不小的宅子,将我从那个破旧的老家接了过去。
新宅子很漂亮,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我最喜欢的石榴树。
他笑着对我说,等到了秋天,石榴红了,就能吃到又大又甜的果子,寓意多子多福。
第三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霍叙言遇见了从苦寒北地回京述职的昭阳郡主。
昭阳郡主,那是当今太后心尖尖上的嫡亲孙侄女。
她自小在北地长大,骑马射箭无一不精,养成了如烈火般炽热的性子,爽朗中带着几分皇家的骄纵与蛮横。
只因她不慎掉落了一个贴身的荷包,被路过的霍叙言捡到并依礼归还,她便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一见钟情。
那段时间,昭阳郡主女追男的戏码,在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她日日往翰林院跑,全然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今日送点心,明日送亲手缝制的荷包,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捧到霍叙言面前。
太后疼爱这个孙侄女,见她如此痴迷,甚至动了要给二人赐婚的念头。
是霍叙言自己,在太后面前长跪不起,以家中已有青梅竹马的婚约为由,冒死婉拒了这门泼天的富贵亲事。
昭阳郡主哪里肯轻易罢休?
她不服气,竟直接带着人闯到了我住的宅子。
她站在我面前,一身华服,珠翠环绕,下巴抬得高高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屑:
“你就是那个江月?霍叙言宁死也要娶的女人?”
我当时心里虽也不舒服,但还是守着礼数,客气地点了点头。
她却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霍叙言对你,不过是念着少年时的那一碗饭恩情罢了。他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应该娶一个能对他仕途有助力的女子,
助他平步青云,而不是你这样一无所有、只会拖后腿的孤女。你若当真为了他好,就该识相点,主动放手,成全我们。”
我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我娘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我与他十数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到了她嘴里,竟成了施恩图报的筹码?
我当即便冷下了脸,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郡主既是金枝玉叶,难道就不懂半点礼义廉耻?明知霍叙言已有婚约在身,还这般死缠烂打,传出去也不怕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昭阳郡主大约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抢白?
她当即柳眉倒竖,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重,打得我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霍叙言回来后,看到我脸上那触目惊心的指印,脸色当场就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连夜便递了折子进宫,在陛下面前言辞恳切地弹劾昭阳郡主骄纵跋扈,目无王法,欺压良民。
陛下本就有意敲打日渐势大的太后一党,便顺水推舟,以“言行无状”为由,将昭阳郡主禁足宫中三月,令其闭门思过。
等昭阳郡主从宫里解了禁足出来时,我和霍叙言已经完婚了。
大红的喜绸挂满了门楣,满堂的宾客觥筹交错,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过红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拜了天地。
昭阳郡主得知消息,据说在宫里大哭了一场,没多久便负气回了北地,之后整整三年,都不曾再踏足京城半步。
婚后那三年,霍叙言待我极好。
他性子本就温润平和,在朝中步步高升,权势日重,可回家后却总是事事依我,将我宠出了几分娇气与矜贵。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琴瑟和鸣地过下去,直到白头。
直到昭阳郡主再次回京的消息传来。
起初,我也并未太在意,只当是旧事重提。
可渐渐地,我发现霍叙言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开始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回,只说是在衙门加班或是同僚府上议事。
每次回来,府门外总会停着一辆我不认识的马车,送他到门口便悄然离去,如同鬼魅。
我问过他几次,他都只说是同僚顺路相送,神色间并无异样,坦荡得让我觉得自己多心。
我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愿多想,只当他是公务繁忙,不愿给他增添烦恼。
直到太后寿宴那日,在御花园的湖边。
昭阳郡主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惊呼着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当时周围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霍叙言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毫不犹豫地跃入刺骨的湖水,将拼命挣扎的昭阳郡主抱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同样湿透的昭阳郡主。
她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跋扈。
我站在人群中,手脚冰凉,只觉得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身上,痛彻心扉。
那夜回到府中,书房里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与霍叙言相对无言,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与决绝,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和离吧。我要娶昭阳。”
见我木然坐着没有反应,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试图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她性子烈,追在我身后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心。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有了肌肤之亲……若我不娶她,她会受尽京中所有人的耻笑,往后没法做人了。”
我看着他,借着跳动的烛光,看着这张我从少年时便日日相对、熟悉入骨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仿佛我花了十几年光阴,全心全意爱着的,只是一个我臆想出来的幻影。
“所以,你其实早就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霍叙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不敢与我对视。
片刻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点了头。
“是。”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将我过去十数年的欢喜与等候,击得粉碎,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没有躲,只是偏着头,任由那道红印在他脸上迅速浮现。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颓唐:
“总之,我意已决。”
我怎么可能愿意?
我像个疯子一样,砸了书房里他最爱的端砚,撕了他刚写好的字画,将他关在门外。
我以为我的疯魔能换回他的半分不忍,可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一夜,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那段日子,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一次外出赴宴,我迎面撞上了昭阳郡主。
她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看到我,便故意扬高了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霍夫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叙言呢?哦,我倒是忘了,他近来忙着为我们的婚事操劳,想必是没空陪你的。”
她身边的贵女们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脑子一热,理智全无,冲上去揪住了她的衣领。
她也不甘示弱,反手抓乱了我的头发。我们两个就像市井泼妇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厮打在一起,钗环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直到霍叙言匆匆赶来,一把将我推开。
那一推,力道之大,让我跌坐在地,手掌被碎石划破。
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昭阳郡主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为她理好凌乱的发丝,柔声安抚。
然后,他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拥着哭哭啼啼的昭阳郡主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将我的尊严凌迟得一干二净。
自那以后,我落得一个“妒妇”的名声,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女人。
而他和昭阳郡主,则是出双入对,一个少年英才,一个金枝玉叶,成了京城里人人称颂的璧人。
心死了,人也就想通了。
我终于答应和离。
签下和离书的那天,霍叙言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递给我一张银票:
“你娘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深情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和可笑。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那张银票,只是冷冷地说:
“不必了。我娘若是知道,她含辛茹苦养大的,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怕是在地府也不会安生。”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那个曾经满载着我希望与梦想的宅子。
之后,我用我娘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加上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私房钱,在京中盘下了一处不起眼的铺子,开了这家“江月楼”。
起初生意艰难,我一个人既是掌柜也是厨娘,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沾床就睡。
渐渐地,凭借着我的手艺和勤恳,生意才慢慢有了起色。
每天忙着生计,忙着计算柴米油盐的开销,我便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强行尘封在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若不是因为这一桩突如其来的案子,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绝不会再和霍叙言有任何交集。
我以为霍叙言的到访只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便会归于平静。
没想到第二日,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便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楼下。
小五眼尖,一溜烟跑上楼,气喘吁吁地告诉我:
“掌柜的,了不得,昭阳郡主来了!”
我正在拨算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节奏。
“来了便是客,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往外赶人的道理?好生招待着便是。”
昭阳郡主一来,便摆足了架子,要了楼上视野最好、最为宽敞的雅间。
她将店里所有招牌菜都点了一遍,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每上一道菜,她只动一筷子,便皱着眉放下,不是嫌味道寡淡如水,就是嫌摆盘粗鄙不堪,难以下咽。
小五在后堂气得直跳脚,拿着托盘的手都在抖:
“她的舌头是金子做的不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嫌东嫌西的,那还来咱们这儿做什么!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我知道,她是冲着我来的。
我拦住又要冲上去理论的小五,解下腰间的围裙,理了理鬓角,亲自去了雅间。
几年不见,昭阳郡主依旧明艳动人,只是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那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憔悴与焦躁。
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神如刀。
“我说这酒楼的吃食,怎么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穷酸的小家子气,原来是你开的。尽是些没见过的卑贱东西,也难怪不合本郡主的心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刻薄,足够让雅间门口路过的客人们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练出来的生意人笑容,姿态放得平和而卑微:
“郡主教训得是。只不过小店本小利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郡主若是不合心意,那这一顿,便算民妇请了,权当给郡主赔罪。”
我这般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态度,反倒让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请我?江月,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了起来,头上的金步摇剧烈晃动。
“本郡主出身高贵,吃顿饭还需要你一个低贱的商妇来请?你既然要请,那便请个大的!”
她话音刚落,便对着门外候着的几个彪形大汉厉声吩咐:
“来人,给我砸!狠狠地砸!我倒要看看,这破楼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本郡主瞧得上眼的!”
话音刚落,她带来的那些仆从便得了令,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踹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张雕花八仙桌。
“哗啦——”
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紧接着便是桌椅被掀翻的巨响,和食客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原本热闹的大堂瞬间乱作一团,食客们吓得四散奔逃。
小五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几次想冲上去阻拦,又畏于对方人多势众,手里拿着扫帚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却异常镇定,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对惊慌失措的小五吩咐道:
“去,把账本和算盘拿来。”
小五一愣,带着哭腔喊道:
“掌柜的,都什么时候了……咱们的店都要没了啊!”
“记账。”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与森寒。
“哪张桌子是黄花梨的,哪个瓶子是前朝的孤品,都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了。哪怕是一根筷子,也要算明白。回头,咱们好拿着这账单,上郡主府要债去。”
我顿了顿,目光穿过纷飞的木屑和碎片,冷冷地扫过一脸得意洋洋的昭阳郡主,补充道:
“郡主府若是不给,咱们就递牌子进宫,去太后娘娘跟前讨个公道。我想,太后她老人家总得知晓,她的好孙侄女是如何在京城仗义疏财、体恤民情的。”
“你敢!”
昭阳郡主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扬起手便要朝我脸上狠狠扇来。
风声呼啸,带着她积压已久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攥住。
来人正是霍叙言。
他那一身原本挺括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压抑,眉宇间更是凝结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疲惫。
面对昭阳郡主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一甩。
“你究竟要在这市井之地闹到几时?”
这一声质问,低沉而压抑,仿佛忍耐已到了极限。
昭阳郡主千金之躯,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道,整个人被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若非身后的几个仆妇眼疾手快,慌忙上前搀扶,怕是今日就要当众出丑了。
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一双杏眼几乎要瞪出血来,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还好意思问我?霍叙言,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你明知婚期将近,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着,为何还要私自来见这个贱 人?”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还在念着旧情?若非如此,为何婚期一拖再拖,直到今日才肯松口娶我!”
霍叙言连个正眼都未曾给她,只是面对这歇斯底里的指控,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样子,不像是面对即将过门的妻子,倒像是面对一个无可救药的累赘。
“你先回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这句冷冰冰的话,他转过身来面对我。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深情与歉疚。
“江月,今日铺子里的损失,我会让账房核算,尽快着人送来赔偿。”
我站在柜台后,冷眼瞧着这出闹剧,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凉薄得如同深秋的寒霜:
“除了赔偿银两,民妇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希望霍大人能管好您的家眷,往后二位高抬贵手,莫要再踏入我这小店半步。”
“毕竟坊间流言猛于虎,二位那是金尊玉贵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我这小本生意,还要脸,还要活。”
“你?你要脸?”
昭阳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江月,你装什么清高?当初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你像个泼妇一样与我厮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把脸面揣在怀里了?”
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心中竟是一片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那张扭曲的脸,淡淡道:
“彼时年少无知,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自然是争得头破血流。”
“如今既然开了眼界,见识过真正的稀世珍宝,自然不会再自降身价,去与郡主争抢一件别人不要的弃物。”
“你说谁是弃物?你!”
昭阳郡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便要冲上来。
然而这一次,霍叙言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他甚至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对随行而来的侍卫下令:
“把郡主带回去!若再让她跑出来闹事,你们也不必在府里待了!”
那些侍卫平日里虽敬畏郡主,但此刻见霍叙言动了真格,哪里还敢怠慢。
当即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如同钳子般架住了昭阳郡主。
任凭她如何哭喊挣扎,还是半拖半拽地将人强行塞进了马车。
我倚在门边,看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下便有了计较。
看来外头传言太后失势、霍家独大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否则借这几个下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当朝郡主如此无礼。
待闲杂人等都散尽了,雅间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我和霍叙言两人对峙。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平静的面具下窥探出一丝旧情。
良久,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
“你方才说……见过了更好的珍珠,是什么意思?”
“你……有人了?”
“这便是民妇的私事了,不劳霍大人费心。”
我侧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大人还是快些回府去哄哄您的郡主吧,免得哪天她气不顺,又带人来砸一遍我的铺子,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霍叙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再无耐心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转身下了楼,将那道复杂的目光彻底隔绝在身后。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想息事宁人,可昭阳郡主显然不想就此翻篇。
不过数日,店里便来了一位穿着体面的婆子。
那婆子捧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鼻孔几乎要朝到天上去,趾高气扬地说道:
“我家郡主与霍大人即将大婚,特以此贴,邀江掌柜过府观礼。”
我瞥了一眼那张刺眼的请柬,只觉得荒唐透顶。
前妻去参加前夫的婚礼?
这也亏得她昭阳郡主想得出来。
我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回绝:
“郡主大婚,乃是京中盛事,往来皆是权贵。”
“我一介市井商妇,身份卑微,若是去了,只怕会污了郡主和贵人们的眼,这礼,我就不去了。”
那婆子似乎早料到我会拒绝,脸上的皮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江掌柜这话可就见外了。”
“我们郡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肯赏脸给你这个面子,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是再这般推三阻四,不知好歹……”
她说着,阴恻恻的目光在我店里那些刚换新的桌椅上转了一圈,话语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惹恼了郡主,这铺子能不能开下去,恐怕就不是江掌柜说了算的了。莫非……你想让这铺子再被砸个稀巴烂?”
我心中冷笑,当真佩服这位郡主的执着。
仿佛只有看着我低头,看着我在她的婚礼上如坐针毡,她那颗充满了胜负欲的心才能得到满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虽厌恶,却也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我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请柬,就像接下了一个不得不演的戏本。
那婆子见目的达到,这才冷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小五在一旁气得眼圈通红,愤愤不平地跺着脚,连地上的灰都被扬起了几分:
“掌柜的!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那霍大人和昭阳郡主难不成是耍猴戏的吗?成个亲非要逼着您去看不成?”
我看着手中那张红得刺目的请柬,只是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
“穷人乍富,小人得志,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恨不得全天下都来跪拜。”
到了大婚当日,果然有人抬着一顶软轿停在了铺子门口。
那领头的管事满脸堆笑,说是奉了郡主之命,特来接我入府。
太后虽然失势,但对这个孙女确实是真心疼爱,特许昭阳从宫中出嫁。
那一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仪仗队蜿蜒数里,极尽人间繁华。
我被安排在观礼席的一个角落里,看着满目的红绸金饰,恍惚间竟觉得有些刺眼。
我想起了当年我和霍叙言成婚时的情形。
那时他是寒门贵子,我是商户之女,婚礼办得匆忙且简陋。
我的嫁衣甚至是连夜赶制出来的,袖口还有些紧,勒得手腕生疼。
可那时的我,坐在简陋的花轿里,心中却像是灌满了蜜糖,满心欢喜地奔赴那个自以为是的良人。
如今细细想来,爱与不爱,在意与不在意,差别竟是如此残酷而巨大。
正出神间,我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抬眸望去,只见霍叙言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系着硕大的红绸花,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我对视时,那眼神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周围的宾客大多知晓当年的那段公案,见我竟然真的到场,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且微妙起来。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仿佛我是那戏台上的丑角。
屁股还没坐热,便生了变故。
一个瞧着眼生的小丫鬟端着茶盘经过我身侧,脚下不知怎的“不慎”一崴。
整壶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我的裙摆上。
“啊!”
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茶水在素色的裙面上晕开一大片丑陋的深褐色水渍。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带您去后院换身干净衣裳!”
她的惊慌看起来不似作伪,但这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顺着她的意起身。
然而,她引着我走的方向,却离前厅的热闹越来越远。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最后竟进了一处极为僻静冷清的后院。
她将我领到一间厢房门口,推开门,飞快地福了福身,便如同身后有鬼追一般,低着头匆匆退下了。
我跨过门槛,一抬头,果然看见了窗边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
听见开门的动静,霍叙言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我狼狈不堪的裙角上,眉心瞬间拧成了川字。
“抱歉。”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道歉,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压抑和烦躁。
“我并不知道昭阳会派人去接你,更没想到她会让你来这种场合……是她胡闹了。”
“你先在此处稍坐片刻,我已经让人去备马车了,稍后便派心腹送你从后门离开。”
我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霍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既然是下了正式的请柬请我来喝喜酒的,哪有酒还没喝,就将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这难道就是大理寺卿的待客之道?”
霍叙言被我噎得语塞,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纠结与挣扎,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他那副神情,让我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忍不住气极反笑,脱口而出:
“霍叙言,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抢亲的吧?还是觉得我是来捣乱的?”
霍叙言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避开我的视线,低声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我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他撒谎时眼神闪躲的习惯,我比谁都清楚。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我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霍叙言,你和昭阳郡主是不是脑子都有什么大病?”
我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而尖锐。
“一个非要千方百计把我弄到跟前,不亲眼看着我受辱、看我难堪,她心里就不痛快。”
“另一个呢,自己管不住未过门的妻子,却偏要把所有龌龊的心思都安在我头上,觉得我是那个不知廉耻、纠缠不清的疯妇!”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江月天生贱骨头,就活该成为你们这对『惊天动地』的真爱里的垫脚石?”
我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贴到了他的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恶毒:
“我今日就在此,衷心地祝愿你们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往后你们最好拿把锁死死锁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别分开,可千万别再放出来祸害无辜的人了!”
霍叙言被我这番话刺得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
他猛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抓住我的手,急切地想要辩解:
“不是这样的!江月,你听我解释……等这次大婚过后,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我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擂鼓般的叩门声。
紧接着是家仆高亢焦急的禀报声穿透门板:
“大人!吉时将至!郡主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了!请大人速速去踢轿门!”
霍叙言的身体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可奈何和未尽之语。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咬牙,转身拉开房门,急匆匆地离去。
我也没在房里多待,整理了一下裙摆,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我看着霍叙言手中牵着大红绸缎,另一端系着盖着红盖头的昭阳郡主。
两人一步步走上礼台,如同牵线木偶般。
听着赞礼官高声唱喏,看着他们对着天地、高堂,缓缓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在那一刻,我没有再停留,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霍府,走进了外面的喧嚣市井中。
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婚事,昭阳郡主终于得偿所愿。
她嫁给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一切手段都要得到的男人。
婚后初期,她也确实收敛了许多,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
毕竟,霍叙言为了娶她,不惜与我决裂,甚至在我离开后,他们的婚事还因为种种缘由被太后压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份粉饰太平的恩爱并未持续太久。
不出半月,京中便传出了大理寺卿与郡主夫妻失和的闲话,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听说,二人为了府里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大吵了一架。
起因不过是雨天路滑,那丫鬟在院中不慎摔倒,恰好跌进了路过的霍叙言怀中。
这本是个意外,可在昭阳郡主眼里,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向来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当场便认定那丫鬟是存心勾引主君,是个狐媚子。
她甚至没问霍叙言一句,便直接命人将那丫鬟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然后发卖到了最下等的窑子里。
霍叙言回府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斥责她心狠手辣,行事太过歹毒,毫无人性。
昭阳郡主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哭着与他争辩,激动之下,竟顺手抄起桌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向了霍叙言的脑袋。
据说那之后,霍叙言额角挂彩,一连几日都宿在大理寺的公房里,哪怕是深夜也不愿回府。
昭阳郡主大概是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竟直接坐车进了宫,跑到太后面前哭诉去了。
我接到宫里那道懿旨的时候,正在店里盘账。
宣旨的公公皮笑肉不笑,只说太后娘娘想见见故人。
当我被领进慈宁宫偏殿时,昭阳郡主正跪在太后的软榻边。
她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好不可怜。
太后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轻叹了口气,语气虽是责备,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纵容:
“哀家从前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收敛些脾气,莫要太过任性,你总是不听。”
“怎么如今都成了婚,做了人家的当家主母,还是这般由着性子胡来?这夫妻之道,讲究的是个刚柔并济。”
昭阳郡主哭得更委屈了,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哽咽着反驳:
“皇祖母!可是……可是我们都已经成婚了呀!”
“我是郡主,他是臣子,他为何还是不肯顺着我?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贱婢给我甩脸子?”
站在下首的我,听着这番话,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的羡慕。
无论她闯下多大的祸,做下多荒唐的事情,哪怕是将天捅个窟窿,身后总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哪怕是受了丁点委屈,也能理直气壮地倚靠在太后膝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旁人身上,仿佛全天下都负了她。
我依着规矩跪下行礼,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民妇江月,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内熏香浓郁得有些呛人,压得人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听见我的声音,原本还在抽泣的昭阳郡主立刻止了哭声。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怨毒的光芒,转而换上一副怒容质问太后:
“皇祖母!您把这个贱 人叫进来做什么?是不是连您也要帮着外人来气我?”
太后却并未理会她的哭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越过重重纱幔,沉沉地落在了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看穿。
“你,便是霍叙言从前的结发妻子?”
“是。”
我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不卑不亢,大方承认。
太后将我的神情尽收眼底,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镇定。
她又瞥了一眼身旁兀自生闷气的昭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却又意有所指:
“如今昭阳这性子,你也看见了,是个藏不住事的。”
“哀家听说,和离这么久,你一直在外经营铺子,并没有再成婚。”
“哀家不信,你一个妇道人家,对霍叙言当真能全然放下?毕竟十几年的情分,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顿了顿,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既然如此,哀家便给你个机会,也是给霍家一个恩典。”
“你若愿意,便喝下这碗汤,从此断了子嗣的念想,哀家做主,让你进霍府给叙言做个贵妾,帮着昭阳一同打理后宅。”
“喝下这碗绝嗣汤,你便能回到他身边,长相厮守,如何?”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昭阳郡主的脸色当即变得煞白,随即转为铁青。
特别是当她看见一个宫女端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药走到我面前,而我竟真的伸手端起了那只碗后,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也不顾殿前失仪,指着我的鼻子便开始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贱 人贼心不死!”
“江月,你当初答应和离就是演出来的吧?就是为了博取同情!”
“你如今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回到霍叙言身边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你简直不要脸!”
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我看着手中这碗映着自己倒影的毒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就在昭阳话音刚落的瞬间,我手腕猛地一抖。
“哐当——”
瓷片伴着褐色的药汁四下飞溅,殿内登时一片死寂。
太后有些惊愕,随即凤眼一沉,呵斥道:
“大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平静道:
“字面意思。太后娘娘,如今昭阳郡主才是霍叙言明媒正娶的妻子,笼络丈夫的心思这种事情,她应该自己做才对,为何要拿我做筏子?”
太后被我顶撞得面色铁青,怒道:
“你这般大胆,小心哀家治你的罪!”
我毫不胆怯,甚至扯出一抹笑:
“要治便治吧。最好您现在就将我处死,不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会到处宣扬,太后娘娘是如何草菅人命,逼迫民女为妾,还要断其子嗣的。”
“你——”
太后气得不行,指着我的手都开始发抖。
可就在这时,她身边的昭阳郡主突然面色一变。
我随着她的目光转头一看,便看见了霍叙言。
他身着官服,似是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薄汗。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确认我安然无恙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之后,他快步上前,撩起衣袍跪在太后面前,沉声道:
“太后息怒。江月出身卑微,不识宫中礼数,冲撞了太后是无心之举。太后若要责罚,便来责罚臣吧,请不要迁怒于她。”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还没说话,昭阳郡主已经冲了下来,一把扯住霍叙言的袖子,尖声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都还喜欢着她吗?霍叙言你别忘了,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只要我不愿意,我们就不可能和离!”
她情绪激动,双眼通红,神情隐隐有些疯魔。
下一瞬,她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太后宫里顿时乱成了锅粥,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去扶昭阳郡主,太后也急着宣太医。
霍叙言便趁机将我从地上扶起,低声说了一句“我送你出宫”,便引着我往外走。
一路上,我二人彼此无话。
宫灯的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我和他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万重山。
直到回到江月楼门口,看着那熟悉的灯笼,我才停下脚步。
霍叙言也站定了,开口时,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沙哑:
“今日,是我的疏忽。”
他看着我,继续说道:
“我向你保证,再过些时日,昭阳郡主便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从前种种,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之后,我会补偿你的。”
我看着他。
他依然是那副清俊端方的模样,月光洒在他身上,垂眸看人时,竟似显出了几分难言的深情。
我只觉得心头一阵烦闷,好像自从碰上他,就总没有好事。
这般想着,我便开口:
“当初,我娘若没有将你接回家,便好了。”
这话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这一生中所有的不幸,似乎都与霍叙言脱不了干系。
他肯定克我。
霍叙言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想上前一步,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小五见状,立刻从门后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扫把,将他拦在外面,警惕地问:
“你要干什么!”
霍叙言的脚步顿住,最终只能留下一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便转身隐没在夜色里。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然,第二日,京中便传出了昭阳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
紧接着,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至,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昭阳郡主的父亲,那位一直镇守北地的老郡王,听闻女儿有孕,欣喜之下递了封折子便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却不想在路上遇到刺客,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太后听闻这噩耗,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中了风,口不能言。
昭阳郡主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悲痛欲绝,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还没等她从丧父失子、皇祖母病重的悲痛中回过神,霍叙言便递上了一纸和离书。
这下子,昭阳郡主彻底反应过来了。
这三年来所谓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
霍叙言接近她,讨好她,迎娶她,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她父亲手中的兵权。
那日我出门采买,恰好路过霍府。
府门大开,远远便能听见女子凄厉的哭喊与尖笑。
我走近了些,便撞见昭阳郡主正在发疯。
她披头散发,钗环尽无,身上那件曾经华贵无比的衣裙也满是褶皱,毫无从前高高在上的郡主模样。
她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尖直指着对面神情冷漠的霍叙言。
周围的仆从围了一圈,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昭阳郡主又哭又笑,神情癫狂: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你是在骗我!我真傻,我怎么会就这样信了你……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
霍叙言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厌恶与冰冷。
“你知道就好。”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和离之后,我不会不管你的生计。”
“哈哈哈哈!”
昭阳郡主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凄厉。
“霍叙言,你何其虚伪!江月说得没错,你就是一个自私薄情的人!我告诉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说完,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手腕翻转,那把锋利的长剑便横过了自己的脖颈。
血光迸现。
很快,便有下人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倒下的尸体用白布盖住,迅速清理了现场。
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与死亡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一滩迅速扩大的血迹,证明着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
自那日后,霍叙言便时常来江月楼。
他不再穿那身象征着大理寺卿身份的绯色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袭青衣。
那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看他穿的颜色。
可他每次来,我都借故避开,或是在后厨盘点,或是在楼上对账。他也不恼,从日上三竿坐到夕阳西下,一言不发。
小五为此愁眉不展:
“掌柜的,这位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日日来,咱们的生意都受影响了。”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终于,在一个雨天,我让小五将他请进了后院的茶室。
看见我,他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光亮,有些局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唤我的名字:
“江月……”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
“我是来与你解释的。其实当年……”
“其实当年,”
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故意让昭阳郡主接近你,故意与我和离,为的就是成为陛下的眼线,一步步蚕食昭阳郡主父亲的势力,好替陛下收回老郡王的兵权。”
霍叙言一时哑然,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尤为苍白。
片刻后,他又急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
“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江月,你能不能原谅我?”
苦衷?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是啊,苦衷再多,他也确确实实地伤害了我。
三年前,我夜夜以泪洗面,自己青梅竹马的夫君当真爱上了旁人,当初说好要给我一个家的誓言,也全都化作了泡影。
我花了整整三年,才从那段不堪的过往里挣扎出来,如今却得知,这一切,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我开口:“霍叙言,你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一枚助你平步青云、又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继续问:
“你当真,就没有喜欢过昭阳郡主吗?”
他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也是。那般热烈明媚、如同烈火骄阳一般的女子,是那般痴情地追逐着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是霍叙在权衡利弊之后,便又想起了我的好来。
可我江,也不是那般作践己的人。
见我久久不语,霍叙最终苦笑出声,神情颓败:
“我明了。”
他说完,转身要。可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意。
“我后悔了,江月。”
“帮助陛下拿到镇北王的兵权之后,陛下也开始忌惮我。再过几,我便要去南任职,山高远,可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他声嘶哑,带着浓重的悲哀:
“我年少时总想着要出头地,让你过上最好的活。可到头来,伤你最深的人,却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愿你顺遂,平安喜乐。”
我平静地接下了这句迟来的祝福,没有再多说个字。
之后,果不其然,霍叙被道圣旨调离了京城。
他离开那日,小五在我身边舒了口气,兴地说:
“掌柜的,那个瘟神总算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您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庭院里的那株石榴树,不知何时已抽出新芽,枝头有花苞含羞待放。
是一年春来到。
(全文完)
本文标题:与大理寺卿和离后,我开了酒肆,他为查案来我这儿寻访-你后悔吗?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6153.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