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那年,南方木匠周启山来村里讨水喝,我爸赵福成顺手递了碗热粥,他走的时候却撂下一句:你家十五天内必有血光之灾——后来真应了。”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天多热,也不是因为谁家吵架,而是那碗粥的热气,明明在夏末,却像在院子里顶起一层白雾,把人心都糊住了。

  我们村在山脚下,路窄,车少,外乡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启山就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人:背个木匠箱子,箱角被磨得发亮,肩带勒得很深,裤脚全是泥点子,像从另一种生活里硬走过来似的。他不急着找活,先站在我家院门口,嗓子干得发哑,冲我爸喊了一声:“赵哥,行个方便,给口水喝。”

  我爸赵福成那会儿正在门槛边上剥玉米,手指头被玉米叶子割了好几道小口子,抬眼看人时先皱眉,习惯性防着——不是他小气,是那几年村里偷东西的事儿多,外头来的,总得多留个心眼。

  可周启山那张脸吧,怎么说呢,不像来套近乎的,也不像来抖机灵的,就一脸疲惫,眼神却沉,像装着很多路上的事。你说他凶吧,他说话轻;你说他软吧,他站那儿又像根钉子。

  我爸没多问,转身去灶房舀了水,又想到灶上刚熬的粥没动,就顺手盛了一碗,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水凉,喝了伤胃,先垫口粥。”

  周启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一个陌生人能递热粥。他双手接过,指尖在碗沿上停了停,低声说了句“谢谢赵哥”,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喝,喝得慢,像怕烫,又像怕浪费。

  喝到一半,他忽然抬眼看了看院子北边那间屋。

  我们家那间北屋很怪。说它怪,也不是什么鬼怪的怪,而是那种“看着就不舒服”的怪。门常年关着,门板发黑,门槛上总落灰,院里孩子跑来跑去,唯独绕开那儿,像谁从小就教过他们别靠近,但你问“谁教的”,又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爸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一下,笑里带点不耐烦:“那屋空着呢,没啥好看的。”

  周启山没接这话,只把碗放到门槛边,自己蹲下来,像个干木活的人那样,随手在地上摸了摸,又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两下,像在量尺寸。我爸当时还以为他是瞧我们家门框歪没歪,想顺势揽点修门的活。

  结果他开口第一句就把我爸的脸色弄硬了。

  “赵哥,”他说,“你家这院子……得出事。”

  我爸手里玉米棒子一顿,眉毛一下就竖了:“谁啊你?进门就咒人?”

  周启山不急不恼,声音还是轻:“我不咒人。我做木活的,看房子看得多,闻味儿也闻得多。你北屋那块地,不能再压。”

  我爸“嗤”一声,像听见了什么怪笑话:“北屋?空了十几年了,压啥?再说你闻味儿能闻出啥?”

  周启山没争,站起来,眼睛落在北屋门缝上,停了两秒才说:“门缝里透出来的味儿,不是潮,是闷。”

  “闷不闷的,”我爸当时嘴硬,“这几天连着阴,哪家不闷?”

  周启山把木匠箱子往肩上一提,像不准备多说,但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十五天。”

  我爸追着问:“什么十五天?”

  周启山喉结动了动,像把话在嗓子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十五天内,必定会出事。赵哥,你信不信随你,别让孩子靠近北屋。”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快,背影却很决,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不多留一句。我爸站在院门口骂了句“神经”,回身的时候风一吹,北屋那扇门竟然“咯”地轻响了一下,像门里有人用指节敲了敲。

  那一声轻得很,可你要是听见了,就很难当没听见。

  接下来几天,天像故意配合他似的,闷得要命。太阳不出,雨也不痛快地下,就那种黏糊糊的湿,贴着皮肤,贴着屋梁,贴着人心。你晚上躺下,明明困得很,却总觉得胸口压着点东西。

  我妈孙桂芳比我爸更实际。她听我爸提周启山那番话,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生气:“外乡人张嘴就吓人,你还真往心里去?咱家要真有事,早有事了,轮得到他掐日子?”

  我爸嘴上“嗯嗯”应着,晚上却睡不踏实。他不跟我妈说,但我知道他起夜次数变多了,烟抽得也更勤,走到院里时,总会不自觉往北屋那边看一眼,再像做贼似的收回视线。

  偏偏那几天我们家木料多。镇上有人托我爸帮忙做两扇门,我爸把旧木梁拖回来,院子一时没地方堆,就想着往北屋里先放一放。

  我妈当场拦住:“你不嫌晦气?空屋就是空屋,别往里塞。”

  我爸那股倔劲上来了:“晦气啥?屋子就是屋子。再说木料淋了雨就废了。”

  他说着就把北屋门打开。

  门一开,那股味儿扑出来的瞬间,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霉味,也不是土腥味,是一种说不清的“捂坏了”的味道,像潮木头闷在不透气的地方很多年,一下子喘了口气。

  我爸也愣了愣,但他要面子,愣完就硬往里走,嘴上还嘟囔:“瞧你们矫情的。”

  结果他一脚刚踩进去,脚下那块地板竟然轻轻“弹”了一下。他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木梁差点磕到门框上。

  他低头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又用脚跟重重踩了一下——那块木板的回弹更明显,像下面不是实地,是空的。

  我妈在门口看着,脸色一下变了,嘴里还要强:“老房子,木板松了很正常。”

  我爸没回她,蹲下去用手掌贴着木板按了按,又敲了两下。

  “咚、咚。”

  那声音发空,空得让人心里跟着空一下。旁边地板他也敲了敲,声音却是闷实的。两相一对比,差得太明显。

  我爸站起来,脸上那层硬撑的劲儿有点垮。他把木梁放回院里,不往北屋堆了,只把门重新关上,门闩插得比以前更紧。

  我妈那天也没再多说一句。她那种人吧,嘴硬归嘴硬,真觉得不对的时候反而沉默。

  怪的是,从那天起,家里那头老黄牛死活不肯跨进院门。平时它听见我爸回家脚步声就哞哞叫,恨不得把头伸到灶房里讨草吃,可那几天,它拴在门口柏树下,一看北屋那边就甩尾巴,鼻孔“呼哧”冒气,四蹄像钉在泥里。

  我爸骂它:“你还成精了?”

  牛不动。

  你说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膈应?一个外乡木匠一句“十五天”,一间北屋一股闷味儿,一块会回弹的地板,再加上一头死活不进门的牛,怎么想都像有人在背后推你一把,让你往那个方向去看。

  可人就是这样,越怕越想弄明白。

  第十天左右,我爸还是没忍住。他叫了村里两个跟他关系不错的邻居来帮忙,说是把北屋里旧柜子旧桌子挪出来晒晒,免得发霉。那两个邻居一个叫刘金河,一个叫王成,都是干农活出身,粗人,但不傻。

  他们刚走到北屋门口,还没推门,屋里就传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走,拖一下停一下,又拖一下。声音不大,却特别清楚,清楚到你能想象出摩擦木板的那种干涩。

  刘金河脸色一沉:“里面有人?”

  王成往我爸那边看:“谁进去过?”

  我爸嘴唇动了动,第一反应竟然是喊我——可我那会儿根本不在北屋附近。我在院里玩弹珠,听见他们这边声音不对才跑过来。

  我爸喊的是我弟,赵小川。

  “小川!你在里面?”

  屋里一下安静了,拖动声停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按了开关。

  那种安静,比声音更吓人。因为它太像“有人听见了你说话”。

  我爸没等别人拦,一把就把门闩拽开,门“吱呀”一声推开,阳光斜斜照进去——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小川倒在地上,背靠着旧八仙桌,脸色青白,眼睛睁着却散,像人还在这儿,魂却在别处。他两只手在半空乱抓,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爸……下面……有人敲……”

  我爸当时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惊”,也不是“怒”,是一下子被掏空了的白。人一旦那样白,反而比哭更让人害怕。

  他冲过去把赵小川抱起来,抱得很紧,像怕松一点孩子就会散架。王成也冲进来帮忙,嘴里喊:“快出去,先出去!”

  就在他们往外退的时候,我爸脚下一声脆响——

  “咔。”

  很干脆,像旧木头断了筋。

  下一秒,北屋地板猛地往下一沉,塌下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涌上来的气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带着陈腐、潮湿,还有一种让人本能想吐的腥酸。

  刘金河当场就捂住鼻子,声音发颤:“这底下……咋还是空的?”

  那洞口不算大,但你蹲下去一看,下面居然不是土,是一层被人钉出来的木结构,像有人在屋底下硬做出一个夹层。夹层里铺着东西,光一照,泛出死冷的亮。

  我爸抱着赵小川站在洞口边,低头那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嘴唇发白得没血色,喉结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银元……”

  是的,是银元。不是一两枚,是一片。像有人把一辈子能见到的银全铺在那儿了,密密麻麻,压得木梁都发黑。最上面几枚还能看见花纹,边缘被灰糊住,却挡不住那种“钱”的冷光。

  那一刻,屋里三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恐惧没消失,但被另一种东西挤开了一半——那种你明知道不该想、却还是控制不住冒出来的念头:这么多,得值多少钱?

  可赵小川在我爸怀里发抖,他又说了一句:“爸……有人敲……一直敲……”

  他这一句,把屋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瞬间砸碎了。因为银元再多,也不该“敲”。底下再空,也不该“拖”。

  我爸把孩子抱出北屋,刚出门槛,腿都软了一下。我妈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赵小川那脸色,直接哭出来:“怎么了?怎么弄的?”

  没人敢当场说“北屋下面塌了全是银元”这种话,怕她当场昏过去。我爸只说:“孩子吓着了,先去卫生院。”

  镇上卫生院的大夫看了看,说是受惊加上屋里闷,缺氧晕厥,让回家静养。可我爸心里哪静得下来?从卫生院出来,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过桥的时候停了停,盯着河水看了很久,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院里却亮着灯,村主任和派出所的人都在。北屋门口拉了绳子,洞口上压了木板和砖,像临时把一个嘴封住,怕它再吐出点什么来。

  民警问我爸:“你是赵福成?你把经过再讲一遍。”

  我爸讲得很直,没有添油加醋。讲完后,那民警问了一句关键的:“你父亲在世时,有没有提过北屋底下有什么东西?”

  我爸还没开口,我奶奶赵老太太先抖了一下。

  她那天来得急,头发没梳齐,鞋子穿反了一只,站在堂屋角落里,像怕光一样。民警一问,她眼睛就红了,却硬撑着说:“没提过,啥也没提过。”

  可她那种“硬”,骗不了人。她越硬,越说明她知道。

  我爸看着她,声音低下去:“娘,我爹临走前说过‘底下那东西压久了不好’,是不是就指这个?”

  我奶奶嘴唇颤了颤,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像把几十年的气都吐出来:“你爹嘴笨,一辈子都笨……这事本来不想再翻出来。”

  她终于说了。

  那些银元,不是赵家的。

  五十年代初那阵子,村里清算旧户,搜出一批银元,本来要上交。可那时候山里不太平,有匪患,村干部怕半路被抢,就临时把银元转移,夜里悄悄运。结果路上出了事,车翻了,人死了,银元散了,事情闹大了,上头开始查,查得紧,谁都怕被扣帽子。

  银元一部分被慌乱中抬回村,几个参与转移的人不敢送回去,又不敢私吞——私吞更是找死——就找了个最隐蔽、最“不会出事”的地方,临时塞进去:赵家北屋底下。

  我爷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参与的人里,我爸的爹——也就是我爷爷——是其中一个搬银元的人。说白了,他是手上沾了这事的人,一旦翻出来,解释不清,牵连一串。他怕,怕到把北屋封死,怕到临终都不敢把话说透,只能一句句“别动”“别压”“压久了不好”。

  我爸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他不是为钱难受,他是那种“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爹活得那么别扭”的难受。

  民警态度很明确:东西既然不是赵家的,必须按程序清点、登记、上交。第二天他们来人,把木板撬开,一层层把银元取出来,装箱、称重、拍照。我们全家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银元离开,谁也没伸手摸一下。

  村里议论炸了锅。有人说赵家祖坟冒青烟,压了几十年银没被发现;也有人说赵家傻,白白看了一眼横财又让人拉走;还有人阴阳怪气,说“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十五天塌”,说得像我爸故意演给大家看。

  可我们家那阵子没人有心思争辩。

  因为所谓“血光之灾”,到底还是来了。

  银元被清走后的第三天,我爸去北屋外头看洞口修补情况,想着把地板重新换一遍,免得以后再出意外。他一个人干活,没让别人帮,可能是心里烦,也可能是觉得这是赵家欠下的,他想自己把口子补回去。

  结果那天木梁支撑没处理好,他刚把一块旧板撬开,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洞不算深,但里面木刺多,他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银元曾经铺过的木梁上,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妈听见动静冲过去,看到那血,当场腿软,嚎了一嗓子:“赵福成!”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周启山那句“血光之灾”。原来他不是说鬼,不是说钱,也不是说谁要死。他就像看木头受力那样,看出了“那块地迟早要塌”,塌了就必然伤人。血光不一定是要命的灾,但一定是见血的祸。

  我爸被送去镇上缝了七针,回来后整个人安静了很多。他不再半夜起来盯北屋,也不再抽那么多烟。北屋后来彻底拆了重修,地基也挖开加固,洞口填实,再也没有那股闷味儿。

  奇怪的是,自从银元清走、北屋填平,那头老黄牛又肯进院了。它跨门槛那一下,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终于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爸在村口赶集时碰见过周启山一次。

  他还是背着那个木匠箱子,裤脚还是带泥,只是人看着更瘦了。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我爸本来想上前问一句“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可周启山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像说“都过去了”,然后转身进了人堆,很快就不见了。

  我爸回家路上一直没说话,到家后把门闩插好,坐在门槛上看天,过了很久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有些东西压在地底下久了,会顶;压在心里久了,也会顶。”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

  现在想想,十五天里发生的所有事——塌陷、银元、孩子晕厥、我爸见血——像是把一件藏了几十年的事硬生生掀开,让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有些“瞒着”,不是消失,只是在等一个撑不住的时机。

  北屋后来不再叫北屋了,改成杂物间,门常开着,风能进,光能进,小孩也敢跑过去追猫。偶尔夜里起风,门板会轻轻响一下,我妈会下意识抖一抖,但很快就骂自己:“别疑神疑鬼了,风而已。”

  我爸听见也不顶她了,只是把灯拉亮一点。

  那碗热粥的味道,我其实早忘了,可周启山临走那句“十五天”,和北屋门里那声像敲指节一样的轻响,却一直没淡下去。你说玄不玄?我也说不清。只知道那一年之后,我们家像把一块旧石头从心口搬走了,留下的不是发财,也不是奇闻,而是一种很实在的轻松——至少夜里睡下去,不用再担心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闷着,闷到要顶出来。

  本文标题:一个木匠来村讨水喝,他走时却低语道:你家十五天内有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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