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成婚不过三月,他便在我面前,宠溺地提起另一个女人
「崔珩才名在外,文风独特,若萧燕燕凭此诗夺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崔珩手笔。届时,清河崔氏颜面,乃至大周体统,都将受损。」
「所以,我愿明日尽力一搏,若能赢过萧燕燕,不求其他赏赐,只求太后娘娘恩典——赐臣女一封和离书。」
太后的佛珠数了一圈,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心中已有取舍。
「哀家答应你。」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我深深拜下。
我和太后很默契,谁也没知会崔珩。
7.
花朝宫宴。
百花环绕,衣香鬓影。
男宾在水榭东,女宾在水榭西,隔着一道九曲回廊。
比试伊始,太监朗声宣布女宾诗文主题。
满座贵女皆屏息聆听。
「今日花朝,百花争艳。太后娘娘特旨,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意,命题——咏芙蓉。」
太后喜爱海棠。
年年花朝咏海棠,已有十年之久。
所以昨晚崔珩精雕细琢,写的也是咏海棠。
我看向上首御座。
太后正端起茶盏,神色淡然,仿佛这临时改题只是寻常。
一身红衣的萧燕燕脸色大变,她扬声问道:
「不是咏海棠么?」
无人理会。
贵女们冥思苦想,提笔欲写。
萧燕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不对劲。
跟七郎说的完全不一样。
明明是海棠,怎么突然变成了什么劳什子芙蓉?
她都没见过芙蓉,怎么写啊!
她把袖中纸笺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想要离席找崔珩帮忙。
太后派来的宫女却不动声色挡住去路。
「公主,马上轮到您了,太后娘娘等着呢。」
大太监立刻唱名:「漠北公主萧燕燕——」
「我……我……」
萧燕燕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嚅嗫了半晌。
她确实不通文墨。
这该死的京城贵女,非要比试诗词歌赋!
她就不该听崔七郎的,先答应了下来。
现在可怎么办是好?
「公主?」大太监温和地催促了一声。
萧燕燕猛地一颤,脱口而出:
「芙、芙蓉……好看!」
「好看好看真好看!」
席间响起细碎的嗤笑声。
太后微微蹙眉,随即化为雍容的微笑,温言道:
「公主率真可爱,看来漠北儿女,果然更擅骑射。赐坐吧。」
萧燕燕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深深埋下头。
那张纸笺,被她悄然撕得粉碎。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
轮到我了。
「春和郡主——」
我走到书案前。
心头一片澄明寂然。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咏白芙蓉》
素影分秋水,幽香散晓风。
冰绡裁月魄,玉骨沁霜工。
不向春园艳,偏宜泽畔逢。
西子浣纱后,犹带浣时容。
诗成。
大太监誊抄一份,不署名,依次捧给太后、皇上、皇后,再传与宗亲及翰林文臣。
太后看了,微微颔首。
「春和的诗最好,风骨清绝,不沾尘俗」。
当所有诗作传阅至男宾席,翰林们共同品评后,大太监高声唱出结果:
「花朝诗会,魁首——春和郡主《咏白芙蓉》!」
……
「漠北公主萧燕燕,无诗作,不计入等次。」
皇帝赐下一斛珍珠。
我起身谢恩。
萧燕燕满脸通红,气得跺了跺脚,离席而去。
太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和离。
她准了。
8.
我刚踏入府门,还未更衣,崔珩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挥手屏退左右。
「春和,你今日为何非要夺那个第一?」
我缓缓转身,面对着他。
芝兰玉树的崔家七郎,何时这么失态过呢。
看来萧燕燕一哭,确实是天大的事儿。
我心中最后的眷恋,也被他的怒火烧得烟消云散。
「太后娘娘命题,众目睽睽比试,我作诗应题,何错之有?」
崔珩面色有些发青。
「你明知燕燕她不通此道。我昨日与你说了那么多,你难道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我让你让她,你非但不让,还让她今日丢尽了脸面!」
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厉色: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沽名钓誉?一个虚名而已,对你来说就这般重要?」
「抢?」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诗词比试,各凭才学,难道那第一的名头,早就是萧燕燕囊中之物么?」
崔珩被我问得一噎,脸色更沉:
「强词夺理,我并非此意!我是说燕燕她心思单纯,不过是想全了两邦体面,你为何如此不识大体!」
「她哭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疼惜与责怪。
「从宫宴回来,眼睛都肿了。春和,你何时变得这般……冷酷?」
崔珩果真是被爱情冲昏头脑,这等荒唐话都说得出来。
萧燕燕赢了,到底是谁的体面?
大周有体面么?
满朝文武有体面么?
皇上和太后,还有体面么?
他崔珩替萧燕燕作诗,清河崔氏百年望族还有体面么?
我压下心头涩意,眼含讥诮看向崔珩。
「郎君,你不若去问问太后和皇上,让他们替你和萧燕燕撑腰。」
崔珩艰难张嘴。
「你明知姑母和皇上最看重大周颜面……他们不可能……」
「郎君,你也知道,太后和皇上有为难,萧燕燕有为难,人人都有为难,你不愿辜负每个人。所以,只能为难我、辜负我对么?」
崔珩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虚弱的声音:
「春和,我没有那个意思……燕燕她只是……」
「不必说了。」
我不想听萧燕燕和他的故事。
我要入宫。
9.
寿康宫的午后,檀香依旧。
太后将一卷明黄绫帛递到我手中。
这是和离书。
「清河崔氏七郎珩与郡主魏春和,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哀家答应你的,便不会食言。往后……好自为之。」
「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我接过绫帛。
起身离去时。
听见太后叮嘱宫人,赐给萧燕燕滋补汤药,让她务必当着宫人面喝下。
看来,崔珩又要好事近了。
10.
回到崔府。
崔珩不在。
管家小心翼翼回禀,萧燕燕闹着要投缳自尽,崔珩前去相劝,今晚……不会回来了。
意料之中。
我点了点头,赏给他一把金瓜子。
开始收拾行李。
崔珩送我的那些东西——镶嵌珍珠的妆匣、羊脂玉笔洗、他亲手为我画的像、新婚夜他系在我腕上的赤金缠丝龙凤镯……
我一样未动。
我的嫁妆箱笼已清点妥当。
从自家带来的旧物:母亲备下的书籍,父亲留下的古砚,祖母传给我的焦尾琴,以及一些贴身用惯的衣物细软。
收拾停当,不过五六只箱笼,倒也利落。
我将那卷加盖凤印的和离书,端端正正放在正堂的八仙桌上。
又从袖中取出那枚代表崔氏宗妇身份的羊脂白玉佩,轻轻压在和离书上。
我唤来垂手候在廊下的管家。
他看着我,眼中似有不忍。
我温声道:「等郎君回来,烦请转告,春和已依太后旨意行事。此间一应之物,原样奉还。」
「往后,各自珍重。」
管家深深一揖:
「老奴遵命,夫人……郡主一路保重。」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向城外码头驶去。
我的爹爹、娘亲、祖父母之坟茔,都在江南湖州老家。
如今,我该回去祭扫了。
11.
春夜的河风,温而软。
我披着斗篷,站在船头,看玉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后退。
船只缓缓离岸。
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白马,如离弦之箭冲来。
是崔珩。
他在喊着什么。
声音被浩荡的河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
凄惶不成调。
很快,一身红衣的萧燕燕翩然而至,与崔珩青色的身影交缠在一起,被沉沉夜色吞没。
我转过身,不再看玉京城。
舱内灯火如豆,映着水波,晃晃悠悠。
很快到了湖州。
12.
湖州的春天,和玉京全然不同。
没有高墙深院的拘束。
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
没有崔家宗妇的体面。
也没有一碗碗苦涩难言的汤药。
老宅依山傍水,推开窗便是满目青翠、溪流潺潺。
我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苍白的脸颊逐渐有了血色,眼底也久违地明亮起来。
嬷嬷们抹着泪说,这才是从前那个明媚艳丽的小郡主。
是的。
喜好诗文、精通礼仪并不代表我不明媚、不艳丽、不活泼。
我换下那些繁复沉重的锦绣衣裙,头发随意绾个髻,插根竹簪便出门去。
湖州城外有大片的草坡,春日里绿得晃眼。
我买了最结实好看的竹篾和韧纸,自己动手扎了一只极大的燕子纸鸢。
在草地上奔跑。
看它借着东风,颤巍巍地,一点点升高,再升高。
最后翱翔在湛蓝的天际,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风鼓起我宽大的衣袖,吹乱我额前的碎发。
我仰着头,大声地笑。
我仿佛又变回了父母膝下那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女,天地广阔,心无挂碍。
那天午后,我牵着纸鸢线慢慢走回老宅,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个人。
是崔珩。
他找来了。
他一身风尘,青衫黯淡。
他看见我,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春和,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数月不见,他竟憔悴如斯。
那个芝兰玉树、风流蕴藉的崔家七郎,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只余一张干枯的皮囊。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话来。
「我没有娶萧燕燕。」
我依旧沉默。
他娶谁,跟我没关系。
崔珩絮絮叨叨,急于把一切后悔都告诉我:
「她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姑母赐下调理身子的药,本是恩典,她竟嫌苦,摔了药碗,气得姑母当场晕厥。陛下震怒,差点就要问罪漠北。」
「还有,她把我为她写的那些清雅无双的诗稿,拿去引火烤羊肉。我书房外那株百年老槐,她二话不说就叫人砍了,说是烤出来的羊肉能有槐花香!」
他越说越激动:
「她何止是不通文墨,她是粗鄙无知、暴殄天物,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那是天真烂漫!」
「还有府里原先那几个通房,你知道的,我早就不碰了。她竟拿鞭子,把她们的脸都抽破了相,那般善妒狠毒,我从前竟半点没看出来!」
崔珩哀恳地看着我,眼中浮现泪光:
「春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萧燕燕一点都不好,她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她也不配跟你比。」
「春和,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想你的好,想你的温婉,想你的才情,想你从前为我做的点点滴滴……我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话语,像一场急风骤雨,一股脑倾泻在我面前。
我手中的纸鸢线不知何时松了。
那只高飞的燕子,在天空打了个转,飘飘摇摇地向着更远的山那边飞去了。
我仰头,目送它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我才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这个满眼祈求的男人身上。
「崔珩,纸鸢飞走了。」
他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抬起手,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天。
「你看,它自由了。」
「我也是。」
「祝你也是。」
13.
崔珩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灰败。
「春和,你不能这样,我们有那么多过去……」
他语无伦次,「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说这种话……」
我转身,示意老仆关上宅门。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崔珩那张痛苦悔恨的脸,一点一点隔绝在外。
门内,是我的天地。
门外,起初是死寂。
随后,便是崔珩断断续续的哀求。
我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洗手、煮茶,拿出未看完的闲书,靠在窗下的竹榻上。
春日岑蔚。
清晰惬意。
如此过了两三日。
崔珩并未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眠不休地守着,声音沙哑了,便改为书写。
一张张洒金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写满了忏悔的诗句。
嬷嬷拾起来,询问我。
我摇摇头。
她便了然,将那些纸笺投入煮茶的小炉里,看着它们化为一阵轻烟,了无痕迹。
那天清晨,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我透过门缝,看见一小队宫中侍卫,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
太监手持拂尘:
「七公子,太后娘娘口谕:玩闹须有度。清河崔氏百年门楣,系于公子一身。请公子即刻随奴婢回京,莫再任性,致令亲者痛而家门蒙羞。」
崔珩僵硬地站着。
后来,萧燕燕也来了。
她看也不看宫里人,径直冲到崔珩面前,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脆又亮:
「崔珩,你跑什么跑,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京城找不到,一路问到这里!」
「你跟我回去!」
崔珩身形一动,一脸厌恶:
「萧燕燕,你休要胡闹,我与你早已无瓜葛!」
萧燕燕嗤笑一声,眼圈微微红了。
「你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都喂了狗吗?」
「你说我天真可爱,说我和那些装模作样的京城女子不一样,和你四平八稳的菩萨妻子也不一样,你说就喜欢我这样的!」
「现在你说无瓜葛?我告诉你,我们漠北的规矩,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我的男人,由不得你说不要就不要!」
她这话说得直白露骨。
太监皱了皱眉,太后娘娘不知道,二人已有鱼水之欢。
崔珩面色惨白如纸,羞愤难当。
「你胡言乱语什么!」
萧燕燕不管这些,她一挥马鞭,对兵士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捆了,带回京城,我看他还往哪儿跑!」
太监没有阻拦。
能完成太后交办的任务,还有萧燕燕挡崔珩的怒火,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些漠北骑士应声下马,扑向崔珩。
崔珩挣扎,嘶喊。
可他一个文弱公子,哪里是这些草原汉子的对手,很快就被扭住双臂,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萧燕燕,你这蛮女,你……」
崔珩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萧燕燕找了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崔珩瞪大眼睛,死死瞪着萧燕燕,那眼神里只剩下恨。
萧燕燕看着他眼中的恨,怔了一下。
她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
「绑回去成亲,成亲慢慢就好了,七郎,你以前……明明是喜欢我的啊……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她不明白。
她从来没有变过,为什么七郎以前那么喜欢她,现在又说不喜欢了?
可怜萧燕燕,她的痴情也是那样一根筋通到底。
她认准了他,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来,捆也要捆回去,死也要在一起。
崔珩不懂她。
漠北骑士将挣扎不休的崔珩扔上马背。
队伍如来时一般,卷起尘土,呼啸而去。
萧燕燕的红衣在灰尘中一闪,最终也消失了。
门外,终于彻底清净了。
14.
后来,我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玉京八卦。
据说,在被押解回京的途中,夜泊大江时,崔珩不知如何弄断了绳索,一头扎进滔滔江水中。
宁死也不愿和萧燕燕成婚。
其时月黑风高,水流湍急。
等人发现,崔珩早已不见踪影。
太后震怒,派出无数人手沿江打捞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燕燕更是疯了般,悬下重赏,自己也不顾危险,沿着江岸寻找。
但浩浩江水,吞没一个人,如同吞没一粒尘埃。
一连月余,毫无所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崔家七郎,这位名动京华、情深似海的清河崔氏子,就这样,在一个寻常的春夜,消失在冰冷的江水里。
有人说他是不堪受辱,自寻了断;
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遁世而去;
也有人说,或许是被暗流卷走,早已葬身鱼腹。
还有人说,他是想游到江南,找寻妻子。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了。
湖州文风鼎盛,才子荟萃,时常举办诗社雅集。
我隐姓埋名,有时也会受邀前去,与人唱和切磋,倒也自在。
在一次曲水流觞宴上,我遇见一位沈姓的郎君。
他有一幅内敛而深秀的眉眼,浩浩烟波似的,三春烟雨。
他于诗词一道也见解独到。
我们因一句「野渡无人舟自横」争论起来,他引经据典,我据理力争,谁也不肯轻易服输。
后来,他常借探讨诗文的由头,来我的小院拜访。
有时带一盆新得的兰花,有时是一卷难得的古帖。
我们煮茶论诗,从先秦说到盛唐,从边塞说到田园。
我才不好意思说。
我是贪图他的色相呢。
他比崔珩要温润。
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想起崔珩。
完
本文标题:[完] 成婚不过三月,他便在我面前,宠溺地提起另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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