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宫宴上 他当众跪求皇帝贬我为妾 只因他心头那抹白月光终于回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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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船行半月余,终于抵达此次南下的目的地——江宁府。
江宁繁华,远胜京城。码头帆樯如林,货物山积,人流如织,喧声盈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香料、茶叶等各种气息混杂的味道,热烈而蓬勃。
薛夫人早得了信,派了心腹管事在码头等候。那管事姓周,四十许人,精明干练,见了沈清晏主仆,虽惊讶于她们打扮朴素、行装简便,但礼数周全,丝毫不敢怠慢,恭敬地将她们迎上早已备好的青油小车。
车辆穿过喧嚣的码头区,驶入江宁城内。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丝竹管弦之声、女子的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生动的市井交响。与京城规整肃穆的格局不同,江宁的街巷更显曲折灵动,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秀逸。
薛府坐落在城东一处清静之地,不算最显赫的坊间,但宅邸精巧,花木扶疏,自有一番气度。薛夫人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眉目间透着商贾人家特有的精明与爽利,见到沈清晏,未语先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苦了你了……这一路可还顺利?瘦了,也憔悴了……”
沈清晏鼻尖微酸,却忍住了泪意,屈膝行了一礼:“劳薛姨挂念,清晏一切都好。”
薛夫人是沈清晏母亲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谊深厚。沈母早逝后,薛夫人对沈清晏也多有关照。后来沈峪去世,沈清晏嫁入王府,两家往来才少了些。如今沈清晏落难来投,薛夫人是真心疼惜。
“快别多礼,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薛夫人拭了拭眼角,拉着沈清晏进屋,吩咐下人准备热水饭食,又细细问起京中之事。
沈清晏略去那些难堪的细节,只简单说了和离之事,以及自己不愿留在京城的打算。薛夫人听得唏嘘不已,拍着她的手叹道:“那萧衍……当年看着也是个重情义的,谁知竟如此薄幸!罢了,不提那负心人!你来了江南就好,这里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你既有心从头开始,薛姨定会帮你。”
安顿下来后,薛夫人果然尽心尽力。她先帮沈清晏在江宁城西一处清静巷子里赁下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独门独户,一进一出,干净雅致,院内还有一株老桂花树,颇合沈清晏心意。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和一个小丫鬟过来帮忙。沈忠和揽月也很快熟悉了环境。
接着,薛夫人便开始为沈清晏的“营生”筹划。
“你带来的银钱,坐吃山空自然不行,总要有个进项。”薛夫人翻着账册,对沈清晏道,“江南富庶,机会也多。你是想稳妥些,置些田产铺面收租?还是想自己经营点买卖?薛姨手里有几处铺子,地段都不错,你若有意,可以先看看。”
沈清晏沉吟片刻。在京时,她管理嫁妆产业,多是田庄和绸缎庄,对经营之道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精通。江南商业繁盛,竞争激烈,她一个外来女子,若贸然投身自己不熟悉的行业,只怕不易。
“薛姨,”她缓缓道,“田产铺面固然稳妥,但收益有限。经营买卖,我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且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清晏在京时,于女红刺绣还算有些心得,也看过一些杂书,对织物染料略有涉猎。不知江南此地,女子可能以此为业?”
薛夫人眼睛一亮:“你是说,做绣品或者织染生意?这倒是个好路子!江宁的云锦、苏绣天下闻名,但顶尖的绣娘和染匠都在各大织造府和绣坊里,轻易不出来。不过,若你能有些新奇花样,或者特别的染法,倒未必不能打开局面。只是……”她顿了顿,有些犹豫,“这终究是匠人之事,你是官家小姐出身,又是……恐怕有失身份。”
沈清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苍凉,却更多是释然:“薛姨,如今的沈清晏,哪里还有什么身份可言?能靠自己的双手安身立命,清清白白过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薛夫人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好孩子,你想得通透。既如此,薛姨帮你!我认识几个绣坊和染坊的管事,可以先引荐你去看看,学学这边的技艺和行情。若你有什么新奇想法,需要什么材料、人手,也尽管跟我说。”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沈清晏换上了江宁本地女子常见的藕荷色窄袖褙子配素色罗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起,每日带着揽月,由薛夫人陪着,或是去绣坊看绣娘们飞针走线,或是去染坊看工匠们如何调色浸染。她话不多,但看得极认真,问的问题也总能切中要害,不过旬日,便对江宁的织绣行情和技艺特点有了大致了解。
她发现,江南绣品虽精美,但图案多循旧例,富丽繁复有余,清雅灵动不足。而染织方面,颜色固然丰富,但一些复杂的叠染、晕染技法,往往掌握在少数老师傅手中,视为不传之秘。
一日,在薛家自己的一个小染坊里,沈清晏看着染缸里沉沉浮浮的布匹,忽然问老师傅:“若想染出雨过天晴后,远山那种青中透黛,若有烟云缭绕的色泽,可能办到?”
老师傅愣了一下,捻着胡须思索:“这个……难。青色易得,但要那种透亮又有层次的,像活了似的,对染料的配比、浸染的时间、甚至天气温度都有讲究。老朽年轻时见过来自蜀地的一位师傅染出过类似的,可惜那手艺没传下来。”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晚上回到小院,她却翻出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几本父亲留下的、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旧书,其中有一本《考工拾遗》,记载了许多失传或罕见的匠作技艺,里面就提到过一种古法“云山染”,描述的色泽,正与她白日所想相似。
她点了灯,细细研读起来,直到夜深。
窗外,江宁的夜,温柔而静谧,隐隐传来远处秦淮河上的笙歌。这里没有京城的肃杀寒风,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眼光和非议。有的,是新的开始,和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的生活。沈清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心中一片宁静。
12
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内气压低沉。萧衍面沉如水,听着属下禀报南边漕粮押运官员贪渎的案情。案子牵扯不小,涉及几位地方大员和京中某些势力的影子,处理起来颇为棘手。更让他心烦的是,派去江宁查探沈清晏下落的人,传回的消息依旧模糊。
“……沈氏离京后,乘坐的商船在山东境内曾靠岸补给,之后便失了踪迹。江宁府那边,薛氏商行近日确有北边来的亲戚投靠,但深居简出,未能确认是否就是沈氏。沈氏在京城变卖产业之事,是通过几个不同的中间人进行,非常隐秘,难以追查具体银钱流向……”
“废物!”萧衍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淋漓。“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继续查!加大人手,薛家所有产业,所有进出人员,都给本王盯紧了!还有江南各州的通关文牒记录,仔细核对!”
“是!”下属噤若寒蝉,连忙退下。
萧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自从沈清晏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最初,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躲在沈家旧宅。可当他吃了闭门羹,又陆续得知她悄悄变卖产业、遣散仆从(部分)的消息后,才惊觉,她是真的打算离开,而且是不留后路地离开。
她竟敢!她怎么敢!一个和离的女子,无依无靠,竟敢独自远走他乡?她难道不知世道艰险?不知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有多危险?还是说,她宁愿冒险,也不愿再与他有丝毫瓜葛?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每每想起,就隐隐作痛,夹杂着一种失控的烦躁和莫名的恐慌。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出于责任,毕竟夫妻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在外,遭遇不测。可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她怎么可以如此干脆地消失?仿佛过去的三年,对他而言刻骨铭心的三年,于她不过清风拂面,了无痕迹?
更让他恼火的是,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近来她越发小心翼翼,温柔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提及沈清晏,言语间带着试探和幽怨。
“衍哥哥近日总是烦忧,可是朝政太忙?还是……还在生晚晴的气?气晚晴那日没能劝住你,让王妃姐姐……”
“与你无关。”他总是这样打断她,语气却一次比一次不耐。
他开始频繁地梦到沈清晏。有时是她大婚时,凤冠霞帔,对他嫣然一笑的模样;有时是她坐在窗下看书,阳光洒在她侧脸,安静美好的模样;更多的,却是宫宴那日,她跪伏在地,平静地说“领旨谢恩”,然后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入风雪中的模样。那背影,决绝得让他心悸。
醒来时,枕边空荡,只有苏晚晴均匀的呼吸声。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却是一片空茫。他得到了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白月光,为何心里却好像破了一个洞,寒风呼啸着往里灌?
“王爷,”书房外响起心腹幕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有客求见,是苏侧妃的兄长,苏家大公子。”
萧衍敛去脸上情绪,沉声道:“请。”
苏玉宸,苏晚晴的嫡亲兄长,如今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最是热衷钻营。此刻他满面春风地进来,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道:“王爷,听闻南边漕粮案有些棘手?家父在江南经营多年,倒是有几位故旧,或可替王爷分忧……”
萧衍听着他隐含得意的建议,心思却有些飘远。江南……沈清晏,很可能就在江南。薛夫人的娘家,薛氏商行,根基也在江南。苏家……或许可以借力?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需要更多关于江南的消息,需要找到她的确切下落。无论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那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惦念。
13
江宁的夏日,潮湿闷热。沈清晏的小院却绿意盎然,墙角的芭蕉舒展开宽大的叶子,窗下的几盆茉莉开得正盛,幽香阵阵。
她来江宁已有三个多月。在薛夫人的帮助下,她很快站稳了脚跟。她没有急着开铺子,而是在小院后罩房辟出一间静室,购置了简单的织机和染具,又通过薛夫人的关系,悄悄聘请了一位因年老眼花而被大绣坊辞退、却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绣娘容婆婆,以及一个出身染匠世家、因家道中落而流落市井的年轻染工阿沅。
容婆婆脾气有些古怪,但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尤其擅长仿画绣,能将山水画的意境绣得栩栩如生。阿沅则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极毒,对色彩有着天生的敏感,而且不墨守成规,敢于尝试新的染料搭配。
沈清晏便与这一老一少,整日窝在静室里。她将父亲书中那些古法技艺的记载,结合自己观察江南绣品、染织的心得,一点点整理、琢磨、试验。容婆婆负责将她的构思,用针线表现出来;阿沅则试图还原那些古法染色的奥秘。
过程并不顺利。古法记载往往语焉不详,很多材料和技法早已失传。他们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染坏了的布帛堆了半墙角,绣废了的绸缎更是不计其数。薛夫人来看过几次,见他们如此“折腾”,又是心疼材料,又是担心沈清晏身体,劝她不如做些稳妥的样式。
沈清晏却只是笑笑:“薛姨,不急。”
她确实不急。离开了京城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摆脱了摄政王妃的身份枷锁,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每日埋首于丝线染料之间,虽然身体疲累,心却是安宁的。那种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双手,一点点创造出美好事物的感觉,让她找回了久违的踏实和成就感。
这一日,阿沅又捧着一块刚染好的绸缎,沮丧地来找沈清晏:“小姐,您看这‘天水碧’,还是不对。要么太闷,要么太浮,就是没有您说的那种‘雨过云破,远岫含烟’的透亮感和层次感。”
沈清晏接过那块绸缎,对着光仔细看。颜色是漂亮的青碧色,但确实少了些灵气。她沉思片刻,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阳光照得透亮的芭蕉叶,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折射出七彩的光。
“阿沅,”她忽然道,“我们之前一直试图用一种或几种染料混合,染出固定的颜色。但你看那芭蕉上的水光,它是流动的,变化的。‘天水碧’之所以难仿,或许正因为它是天光水色交融,瞬息万变,没有定式。”
阿沅似懂非懂:“小姐的意思是?”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复染’和‘点染’结合?”沈清晏拿起笔,在纸上画着,“先以极淡的靛青打底,趁布帛半干未干时,用调制得更稀薄、色彩略有差异的染料,进行局部点染或晕染,模仿水汽氤氲、光线明暗的变化。难点在于时机的把握和染料浓度的控制。”
容婆婆在一旁听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亮光:“这法子……倒是新奇。老婆子我绣山水时,为了显出远近深浅,也会用不同色阶的丝线层层叠绣。染色若能如此,或许真能成。”
三人又围在一起讨论起来,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揽月进来提醒用晚膳,才发现日已西斜。
饭桌上,沈清晏难得胃口不错,多喝了半碗莲子羹。薛夫人今日也过来了,见她虽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气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心中欣慰,又有些心疼:“瞧瞧你们,整日关在屋子里鼓捣,人都熬瘦了。听说你们又把前街王掌柜家最后那点‘孔雀蓝’的染料给买光了?那可是他留着染嫁衣的压箱底,价格可不便宜。”
沈清晏有些不好意思:“让薛姨破费了。等我们试验成了,一定加倍赚回来。”
薛夫人笑骂:“谁要你赚回来!你薛姨我还缺这点银子?只是怕你太辛苦。对了,”她想起一事,“过几日江宁织造衙门要办一个‘百工巧艺会’,说是为宫里遴选新奇出色的织物花样。江宁有点名头的绣坊、染坊都会参加。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散散心,也见识见识别人的东西。”
百工巧艺会?沈清晏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机会。不仅能看看如今江南顶尖的技艺水平,或许还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好,我去看看。”她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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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巧艺会设在江宁织造府旁的一处大园子里。虽名为“会”,实则更像一场官府组织的、带有竞赛性质的博览会。园内按区域划分,摆放着各绣坊、染坊选送来的最新最精的作品,绫罗绸缎,刺绣缂丝,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也有工匠现场展示绝活,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前来观赏、遴选,甚至当场下单。
沈清晏依旧是一身素淡装扮,戴着帷帽,由薛夫人陪着,慢慢在园中踱步。她看得很仔细,不仅看成品,也看工艺,听周围行家的点评。
江宁的织造水平确实高超。云锦的富丽堂皇,灿若云霞;苏绣的精细雅洁,栩栩如生;杭缎的柔软光滑,色彩艳丽。许多花样设计也巧妙新颖,可见匠人之用心。
但看了一圈下来,沈清晏心中却渐渐有了底。这些作品,美则美矣,却大多未能脱离传统的窠臼。云锦必用金线,图案必求繁复;苏绣则长于工笔写实,意境上稍逊;杭缎胜在质地,花样却流于俗艳。缺少的,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那种“清雅入骨,灵动自然”的气韵。
“薛姨,那边好像很热闹。”揽月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展位。
几人走过去,只见那展位布置得格外华丽,挂着好几幅大型的刺绣屏风,绣的或是富贵牡丹,或是锦鸡芙蓉,无不金光闪耀,针脚密实,一派富丽堂皇。展位后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正口若悬河地向围观的几位官家女眷介绍,言语间颇为自得。
“这是我们‘锦云绣坊’最新创制的‘遍地金’绣法,用的是真金捻成的线,您瞧这光泽,这气派!宫里几位娘娘都夸好呢!”
“这幅《凤凰于飞》,用了整整三个月,绣娘日夜赶工,瞧瞧这羽毛,根根分明,活灵活现!”
薛夫人在沈清晏耳边低语:“这是江宁知府小舅子开的绣坊,背靠大树,这两年风头很劲,专做这等炫富炫技的东西,迎合那些暴发户的喜好。”
沈清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金光闪闪的绣品,并未多做停留。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那展位后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笑道:“……要说精巧雅致,还得看从前京城那些世家夫人的手艺。可惜啊,如今时移世易,有些世家……啧啧,也没落了。听说那位曾经名动京华的沈家大小姐,如今不也……”
话音未落,便被旁边人用眼神制止。但“沈家大小姐”几个字,已清晰地飘入沈清晏耳中。她脚步一顿,帷帽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薛夫人脸色一变,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清晏,我们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理会。”
沈清晏却站着没动。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口沫横飞的绣坊管事,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慢。周围的议论声也低低响起,夹杂着几声暧昧的轻笑。显然,她与萧衍和离之事,虽在京城被压下,但在千里之外的江宁,仍免不了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贬损。
一种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淡淡的悲哀,从心底升起。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怒有何用?悲哀更是无谓。这个世界,向来是捧高踩低。曾经的沈家大小姐、摄政王妃是云端明月,如今跌落尘埃,自然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隔着帷帽的轻纱,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议论之人,然后,转身,从容离去。步履并未因那些话语而有丝毫慌乱。
薛夫人跟上她,担忧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欲言又止。
走出几步,沈清晏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薛姨,您说得对,炫富炫技,终落了下乘。真正的美,在于气韵,在于意境,在于能与观者之心相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股决然,“我们的‘天水碧’和‘烟雨绣’,必须成功。”
薛夫人看着她帷帽下模糊却坚毅的侧脸,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她这些日子近乎执拗的刻苦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证明,即使跌落尘埃,她沈清晏,依然有她的风骨和价值。
“好。”薛夫人重重握了握她的手,“薛姨信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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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百工巧艺会回来,沈清晏更加投入。她几乎住在了后罩房的静室里,与容婆婆、阿沅反复试验。失败的绸缎堆积如山,但三人谁也没有气馁。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阿沅在一次尝试中,不小心将用于“点染”的、调得极稀的染料打翻,泼在了已经完成第一道底染、正在阴干的绸缎上。当时那块绸缎将干未干,染料迅速晕开,形成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深浅不一、过渡极其自然的青碧色水渍,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竟真的呈现出一种朦胧如远山烟霭的意境!
“成了!小姐!您看!”阿沅先是懊恼,随即盯着那片水渍,眼睛越来越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清晏和容婆婆闻声围过来,仔细查看。那片“失误”产生的色块,虽然边缘不规则,但那色彩的层次、那种水汽淋漓的感觉,却正是他们苦求不得的“天水碧”之神韵!
“不是染料的问题,是时机!是布帛的干湿程度!”沈清晏瞬间明悟,“必须在布帛将干未干,尚存潮气时进行点染晕染,让染料随着水汽自然渗透、交融,才能形成这种流动的、有生命力的色彩!”
找到了关键,接下来的试验便有了方向。他们开始严格控制染坊的温度、湿度,精确计算每一道染色的时间和布帛的干湿状态。阿沅对染料的调配也愈发精微,尝试加入极少量的其他矿物或植物颜料,以调整色相和明度。
而容婆婆这边,受此启发,也在刺绣上有了突破。她不再追求极致的工整和繁复,而是借鉴水墨画的“写意”笔法,用疏密有致、色彩渐变的丝线,来表现山水云雾的朦胧感和空间感。沈清晏则负责构图和意境营造,她将江南的烟雨、远山、晨雾、夜月,化作一幅幅清雅空灵的画稿。
当第一匹真正意义上的“天水碧”染成,第一幅“烟雨江南”绣品完成时,已是秋意渐浓。
那匹绸缎,展开在阳光下,光华流转,青碧的底色上,仿佛有淡淡云烟缭绕,色泽随着光线和角度的变化而微妙变动,清透如水,温润如玉,既有绸缎的华贵,又有一种出尘的飘逸。
那幅绣品,则用极其细腻的丝线,绣出了细雨霏霏中的江南水巷。白墙黛瓦笼罩在蒙蒙水汽中,石拱桥下,一叶扁舟半隐半现。绣法虚实结合,远处景物只用寥寥数针勾勒意境,近处的水波纹路却纤毫毕现。整幅绣品不见金碧辉煌,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湿润诗意和宁静悠远。
薛夫人看到成品时,惊艳得半晌说不出话。她抚摸着那匹“天水碧”,又仔细端详那幅“烟雨江南”,良久,才叹道:“这哪里是绸缎和绣品,分明是染了一匹江南烟雨,绣了一幅山水魂啊!清晏,你们……你们真的做到了!”
沈清晏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眼中也闪烁着光彩。几个月来的疲惫、焦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这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她新生的证明,是她将胸中丘壑、眼中山水,付诸于指尖的创造。
“薛姨,我想用这个,去参加下个月的‘江南织造盛会’。”沈清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江南织造盛会,是比百工巧艺会规格更高的官方盛会,由江南织造衙门主持,邀请江南乃至全国顶尖的织造商家、匠人参加,精品荟萃,更是皇家采办的重要渠道。若能在此崭露头角,前景不可限量。
薛夫人略一沉吟,便果断点头:“好!薛姨帮你安排!不过,你们产量如此之低,技艺又如此独特,需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参会,既要一鸣惊人,又不能让人轻易学了去。”
“我们不以绣坊或染坊的名义参加。”沈清晏早有计较,“就以……‘云水阁’之名,作为独立的匠作艺坊,只展示少量精品,接受定制,不批量售卖。物以稀为贵。”
“云水阁……好名字!”薛夫人拍手赞道,“云无心以出岫,水澹澹而生烟。正合你这‘天水碧’和‘烟雨绣’的意境!就这么办!”
事情就此定下。沈清晏主仆几人,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织造盛会做最后的准备。与此同时,一个不起眼的消息,也从江宁悄悄传回了京城摄政王府。
16
京城已入深秋,风里带了肃杀寒意。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衍眉宇间的阴郁。
江南漕粮案的调查陷入了僵局,牵扯出的线索盘根错节,背后似乎有不止一股势力在阻挠。皇帝对此案的态度曖昧不明,既想借他的手整顿漕运,又似乎不愿让某些人伤筋动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苏晚晴日益明显的“小性子”。起初的温柔小意,渐渐变成了各种琐碎的抱怨和要求。今日嫌府中某处摆设不合心意,明日说某道菜式不够精致,后日又觉得下人对她不够恭敬。她似乎总在试图证明自己“女主子”的地位,却又总显得底气不足,越发敏感多疑。萧衍每次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面对的便是她带着泪光的委屈和欲言又止的试探,让他倍感疲惫。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宿在书房。夜深人静时,那张沉静的面容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若是她在,府中定然井井有条,绝不会用这些琐事来烦他。她会安静地处理好一切,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或者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那种无声的陪伴和理解,如今想来,竟如此珍贵。
可他亲手推开了她。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眼泪和柔弱。
“王爷,”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递上一封密报,“江宁最新消息。”
萧衍精神一振,迅速接过拆开。密报上说,经多方查探,确认薛夫人府上近半年前确有一远房侄女投靠,深居简出,但容貌气质不俗,且身边仆从口音带京腔,极有可能就是沈清晏。此外,薛家近日似乎在暗中筹备什么,与江宁织造衙门走动频繁,似与即将举行的“江南织造盛会”有关。
沈清晏!果然在江宁!而且,她似乎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落魄潦倒,反而在暗中活动?织造盛会?她想做什么?
一种混合着恼怒、疑惑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攫住了他。她到底在谋划什么?离开他,离开京城,就是为了去江南搞这些“盛会”?难道她真的丝毫不在意过往,迫不及待地要开始新生活?
“备马。”萧衍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江宁。”
“王爷!”暗卫首领一惊,“江南织造盛会就在半月后,届时江宁鱼龙混杂,王爷身份尊贵,此时南下,恐有不妥。况且朝中……”
“本王微服私访,查验漕运案进展,顺道体察民情,有何不妥?”萧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朝中事务,自有幕僚处理。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亲眼看看,那个决绝离开的女人,到底在做什么。看看没有了他,她是否真的能过得这般“风生水起”。
几乎是萧衍南下消息传出的同时,苏晚晴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娇美却带着一丝憔悴的脸,苏晚晴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妆台上,断成两截。镜中人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衍哥哥要去江宁?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漕运案?不,她不信。薛家在江宁,沈清晏那个贱人也在江宁!他分明是……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自从沈清晏离开,她本以为终于得偿所愿,可衍哥哥的心,却好像也跟着飞走了一半。他待她依旧温和,物质上极尽满足,可她能感觉到,那温和底下,是日渐加深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常常望着倚梅苑的方向出神,书房里不许任何人动沈清晏留下的东西,甚至有一次梦呓,喊的竟是“清晏”!
她做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多年,不惜以终身清誉为赌注,才换来今日侧妃之位,难道最终还是比不过那个已经离开的女人?不,她绝不允许!沈清晏必须彻底消失,从衍哥哥的心里,也从这世上!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她不能明着阻止萧衍南下,但可以让他“去不了”,或者,让他即便去了,看到的也只是一个“不堪”的沈清晏,甚至……一具尸体。
她唤来贴身的心腹丫鬟翠浓,低声吩咐了几句。翠浓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17
江宁的秋,天高云淡,桂子飘香。一年一度的“江南织造盛会”,在织造府旁那座名园“沁芳园”中拉开了帷幕。园内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比之前的百工巧艺会规模更大,规格更高。来自大江南北的织造巨贾、能工巧匠、采办官员、乃至好奇的文人墨客,汇聚一堂,堪称一场行业盛典。
“云水阁”的展位,设在园子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竹轩内。这是薛夫人特意争取来的,既清雅,又不过分惹眼。竹轩布置得极为素净,只挂了四幅尺幅不大的“烟雨绣”小品,分别绣着“春山空濛”、“夏荷清露”、“秋江夜月”、“冬雪初晴”。绣品前,摆着两架小巧的绣绷,容婆婆和另一个手艺精湛的绣娘正在现场演示一种特殊的“晕色”针法。旁边紫檀木的架子上,则静静陈列着三匹“天水碧”绸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远山含黛色,一匹是秋水深碧色。绸缎下方,放着几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方用“天水碧”余料和“烟雨绣”技法制作的手帕、香囊、扇套等小物件。
没有炫目的金光,没有夸张的吆喝,只有那清极雅极的色泽和灵动出尘的意境,静静散发着无声的魅力。
起初,人流大多涌向那些布置华丽、作品炫目的大绣坊、大染坊展位,“云水阁”前门可罗雀。薛夫人有些着急,沈清晏却安然坐在竹轩内间,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茶,气定神闲。
“清晏,我们是不是该……”薛夫人忍不住小声问。
“薛姨,稍安勿躁。”沈清晏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知音者,自会寻来。”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位被簇拥着、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夫人在几个展位前浏览过后,信步走到了竹轩附近。她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那几匹“天水碧”时,却骤然停住,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进来。
她先是仔细端详那匹“雨过天青”,伸手轻轻触摸,感受那奇异的、仿佛蕴着水光的质感,眼中露出惊艳之色。接着,她的目光又被那四幅“烟雨绣”吸引,驻足良久,尤其是那幅“秋江夜月”,看着那用极细丝线绣出的、仿佛随着目光流动的粼粼波光和朦胧月影,竟似有些出神。
“这绸缎……这绣法……”她喃喃道,抬头看向正在演示的容婆婆,“老师傅,这颜色是如何染出?这云雾之感,又是如何绣得?”
容婆婆停下手中活计,按照事先与沈清晏商量好的说辞,谦逊答道:“回夫人的话,染色是古法改良,机缘巧合所得,不敢称技艺。绣法也只是老婆子自己琢磨的一些笨法子,试着绣些山水意境,让夫人见笑了。”
“古法改良?山水意境?”那位夫人重复着,眼中兴趣更浓,“好一个‘山水意境’!如今满眼皆是富贵牡丹、龙凤呈祥,看得人眼花心浮,倒是你们这儿,让人耳目一新,心都静下来了。”她转身对随从道,“去请这云水阁的主事来,我想定制一批料子和绣品。”
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南织造总督的夫人,李氏。她出身书香世家,品味高雅,眼光独到,她的赞赏,立刻在园中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很快,又有几位颇有鉴赏力的官家女眷和文士被吸引过来。
“这青色真好,清透又不轻浮,像是把江南的烟雨都收进去了。”
“绣工也妙,不追求形似,重在神韵,寥寥数针,意境全出。”
“不知这云水阁主人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巧思雅趣。”
询问、赞叹之声渐渐多了起来。沈清晏这才从内间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用自家“天水碧”余料裁制的交领长衫,配着月白色罗裙,乌发用一根青玉簪绾起,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洗尽铅华的脸上,眉目沉静,气质清华,往那里一站,便如一幅活的“烟雨江南”图,与这竹轩、这绣品、这绸缎浑然一体。
“小女子便是云水阁主事,沈晏。见过诸位夫人、小姐。”她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平和。
见她如此年轻,又是女子,众人更觉惊奇。李氏夫人上下打量她,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沈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实在难得。不知师承何人?”
“夫人谬赞。并无师承,只是自幼喜好,胡乱琢磨罢了。些许拙作,能入夫人法眼,是小女子的荣幸。”沈清晏应答得体,不卑不亢。
李氏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细细与沈清晏商谈起定制的花样、尺寸、工期。有总督夫人带头,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下了订单,虽然数量都不大,但要求极高,利润也颇为可观。更重要的是,“云水阁”和它那独特的“天水碧”、“烟雨绣”,如同在繁华喧嚣的织造盛会中投入的一颗清泠水珠,迅速在江宁上层圈子的女眷和文士中传开了名声。
沈清晏知道,第一步,算是稳稳迈出去了。她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赢得认可与尊重,这种感觉,远比依靠父兄之荫、夫君之宠,来得坚实而长久。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在竹轩外围观的人群中,有两道目光,自始至终,紧紧追随着她。
一道目光,来自一个相貌普通、作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看着沈清晏与各位夫人从容应对,眼神复杂,随即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更远处的一座临水阁楼上。窗边,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的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穿透人群,牢牢锁在竹轩前那抹青碧色的身影上。尽管她衣着朴素,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清晏。
真的是她。
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三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度并未改变,反而似乎更加内敛光华。她站在那里,与那些贵妇人谈笑自若,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自信的光芒。那光芒,不依附于任何身份,只属于她自己。
没有憔悴,没有落魄,没有他想象中强撑的骄傲或隐忍的泪水。她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在他身边时,更多了几分鲜活与生气。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他以为她会后悔,会狼狈,会需要他。可现实却是,离开他,她仿佛挣脱了枷锁的鸟,飞向了一片他无法触及、甚至从未了解过的广阔天空。
那所谓的“云水阁”,那引人瞩目的“天水碧”和“烟雨绣”,竟都是出自她手?她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还是说,这三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王妃?
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尖锐刺痛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看着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回竹轩内间,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去查,”他声音沙哑,对身后的侍卫吩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云水阁,所有底细。还有她……这三个月,在江宁,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是。”
萧衍依旧站在窗边,望着那寂静下来的竹轩,一动不动。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找到她了。可为什么,心却更空了?
18
织造盛会结束后,“云水阁”名声鹊起。订单虽然接得谨慎,但每一单都做得极其精心,赢得了极佳的口碑。沈清晏并未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她深知根基尚浅,与容婆婆、阿沅更加潜心钻研技艺,同时通过薛夫人的关系,开始接触一些可靠的丝线、染料供应商,并留意是否有合适的铺面,为将来真正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做准备。
日子忙碌而充实。偶尔夜深人静,京城的人和事也会浮上心头,但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虽有轮廓,却已模糊了颜色和当时的悸动。她想,或许就这样,在江南的烟雨里,平静地过完余生,也很好。
这日午后,沈清晏正在小院的书房里,对照着父亲留下的《考工拾遗》,试图复原一种记载中能使丝线色泽更加莹润持久的古法“养线”工艺。揽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有些不安。
“小姐,外面有位姓苏的公子求见,说是……说是您的故人。”
苏?故人?沈清晏一怔。她在江宁,除了薛夫人一家,并无其他故旧。难道是京城苏家?苏晚晴的族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意为何?
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她放下书卷,沉吟片刻:“请他去前厅。我稍后便来。”
她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依旧是素淡颜色,发髻也纹丝不乱,这才带着揽月来到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年轻公子,锦衣玉带,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轻浮与算计。正是苏晚晴的兄长,苏玉宸。
见到沈清晏出来,苏玉宸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清晏妹妹,多年不见,可还认得愚兄?”
沈清晏神色平静,并未还礼,只淡淡道:“苏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我与苏家,似乎并无故旧可叙。”
苏玉宸笑容一滞,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冷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自顾自在客座坐下,叹道:“清晏妹妹何必如此生分?当年在京城,苏沈两家也曾有些来往。虽说后来……咳,有些误会。但无论如何,家母与令堂也曾是旧识。愚兄此番南下公干,听闻妹妹在此,特来探望。妹妹如今……一个人在外,想必诸多不易吧?”
话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试探。
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劳苏公子挂心。清晏一切安好。不知苏公子所谓‘公干’,所为何事?又与我这深居简出的女子有何相干?”
苏玉宸干笑两声:“妹妹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愚兄在户部任职,此次南下,正是为协助摄政王殿下,查办漕运积弊一案。”他特意加重了“摄政王”三字,仔细观察着沈清晏的神色。
沈清晏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睫都未抬一下:“哦。那苏公子该去衙门协助王爷办公才是,来我这小院,怕是走错了地方。”
见她听到“摄政王”毫无反应,苏玉宸心中暗恼,脸上却笑容不变,压低了声音:“妹妹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实不相瞒,愚兄此来,也是受人所托,想帮妹妹一把。”
“帮我?”沈清晏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
“正是。”苏玉宸身子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妹妹如今独自支撑,虽有薛家照拂,但薛家毕竟是商贾,妹妹又是……这样的身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王爷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妹妹。只是当年之事,闹得太大,王爷也有他的难处。如今妹妹在江宁做出这番事业,王爷知晓了,心中也是……颇多感慨。”
他顿了顿,见沈清晏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若是妹妹愿意,愚兄或可在王爷面前,为妹妹美言几句。妹妹这等才情,困于这市井之间,实在是明珠蒙尘。不如……随愚兄回京?王爷顾念旧情,定会妥善安置妹妹。侧妃之位虽已有人,但一个贵妾的名分,王府还是给得起的。总好过在此抛头露面,辛苦经营,还要受些闲言碎语,妹妹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沈清晏心中一片冰寒,随即涌起的是巨大的荒谬感和怒意。贵妾?妥善安置?顾念旧情?他们以为她沈清晏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是可以随意安置、用来彰显萧衍“念旧”的装饰?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公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请回吧。回去转告托你之人,我沈清晏如今一介布衣,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活得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王府的‘贵妾’,我高攀不起。王爷的‘旧情’,我也消受不起。从今往后,我与京城,与王府,与苏家,再无瓜葛。还请苏公子,以及你背后的人,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清净。否则,”她抬起眼,目光如冰刃,直刺苏玉宸,“我不介意将今日苏公子这番‘好意’,以及苏家是如何‘协助’王爷查案的,公之于众。看看是苏家的脸面要紧,还是我这‘抛头露面’的女子的闲话要紧。揽月,送客!”
苏玉宸被她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砸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最后那句隐含威胁的话,更让他心头一跳。他没想到沈清晏如此油盐不进,态度如此强硬。看来妹妹说得对,这女人留不得。
“好,好!沈清晏,你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他霍地起身,拂袖而去,脸色铁青。
看着苏玉宸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沈清晏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指尖冰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龌龊不堪。贵妾?他们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践踏她最后一点尊严?还是说,这只是试探,后面还有更歹毒的手段?
“小姐……”揽月担忧地上前。
“我没事。”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去请薛姨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另外,让忠叔和阿沅他们都警醒些,近日门户要格外小心,陌生人来访,一律不见。”
苏家的人出现了,萧衍……恐怕也快来了。不,或许他已经来了。苏玉宸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平静的日子,似乎要结束了。但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绝不会退缩,更不会再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去做一个仰人鼻息的“贵妾”。
19
苏玉宸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自然添油加醋地向萧衍禀报,只说沈清晏如今攀附了薛家,目中无人,不仅对王爷毫无旧情,反而出言不逊,讥讽王府,甚至隐含威胁。
萧衍听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并不全信苏玉宸的话,但“毫无旧情”、“讥讽王府”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她就这么恨他?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派去调查“云水阁”和沈清晏这几个月行踪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勾勒出一个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沈清晏。
她赁屋独居,深居简出,却并非消沉。她亲自走访绣坊染坊,学习技艺。她与一老一少两个匠人闭门钻研,耗费大量材料,屡败屡试。她以“云水阁”之名,在织造盛会一鸣惊人,那“天水碧”和“烟雨绣”的技艺,连织造总督的夫人都赞不绝口。她接待订单,从容不迫,定价不菲却供不应求。她与薛夫人往来密切,却并非依附,更像合作。她甚至……在悄悄物色铺面,似乎打算长久经营。
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清醒而独立。没有哀怨,没有颓唐,没有依靠任何人,只凭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在江宁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尊重。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清晏吗?那个总是安静地待在后院,为他打理家务、应酬女眷,性情温婉甚至有些沉闷的王妃?原来,在那平静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惊人的才华、心性和韧性?而他,作为她的夫君,同床共枕三年,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种混杂着震惊、懊悔、失落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不仅仅是一个“王妃”,更是一个灵魂坚韧、光华内蕴的伴侣。他当年为之痴迷、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的“白月光”苏晚晴,在她面前,骤然变得苍白、单薄,甚至……有些索然无味。
“备车。”萧衍猛地起身,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只听这些冰冷的汇报。他要亲自去见她,问清楚,看明白。
“王爷,此刻天色已晚,而且沈小姐那边刚刚拒绝了苏公子,恐怕……”心腹侍卫低声劝道。
“本王的话,听不懂吗?”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城西那条清静的巷子。巷子尽头,那座小院的门紧闭着,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萧衍下车,看着那扇门,与京城沈府旧宅前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只是这一次,他心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惶然和沉重。
他示意侍卫上前叩门。
开门的依旧是沈忠。看到萧衍,老管家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戒备。他没有开门,依旧隔着门缝,语气比在京城时更加疏冷强硬:“王爷,请回吧。我家小姐说了,与王府、与王爷,早已恩断义绝,不见外客。尤其……是您。”
“沈忠,”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让开,本王要见她一面。只见一面,问几句话便走。”
“王爷何必强人所难?”沈忠分毫不让,“小姐不想见您。王爷若还念及当年沈老大人一丝情面,就请离开,还小姐一个清净吧。小姐如今过得很好,不需要王爷的‘探望’或‘安置’。”
“你!”萧衍身侧的侍卫手按上了刀柄。
沈忠却挺直了佝偻的背,浑浊的老眼直视着萧衍:“王爷是想硬闯吗?那就从老奴的尸体上踏过去!老奴倒要看看,堂堂摄政王,为了逼迫一个已经和离的弱女子,能不能担得起这千古骂名!”
萧衍抬手,制止了侍卫。他死死盯着沈忠,又看向那紧闭的门扉,门内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她就在里面,或许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她不愿见他,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说。
这种被彻底隔绝、彻底否定的感觉,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他忽然想起宫宴那日,她平静领旨,转身离去的背影。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就已将他彻底逐出了她的世界。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贵为摄政王,权倾朝野,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却在此刻,对一个心意已决、不愿再与他有丝毫瓜葛的女子,束手无策。
“告诉她,”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是本王……对不起她。但有些事,并非她所想……罢了。”他颓然转身,背影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王爷慢走。”沈忠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落闩的声音清晰传来。
萧衍站在巷中,秋夜的寒风穿透锦衣,冷彻心扉。他站了许久,直到侍卫低声催促,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马车。
马车驶离巷口,融入江宁城的万家灯火。而那扇紧闭的门后,沈清晏静静立在庭中那株老桂花树下,花香馥郁,她却只闻到深秋的寒凉。揽月拿着披风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他走了?”沈清晏轻声问。
“走了。”揽月点头,将披风给她披上,“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晏摇了摇头,仰头看向夜空。今夜的星星很疏,月亮被薄云遮着,朦朦胧胧。她以为再见他,心中会惊涛骇浪,可真的知道他就在门外,听到他离去的声音,心中竟是一片荒芜的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丝毫涟漪。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咬牙切齿的诅咒,也不是故作坚强的无视,而是当这个人再次出现时,你的心,已经不再为他起任何波澜。他的一切,好的,坏的,深情的,薄幸的,都已成为与己无关的过往云烟。
“我没事。”她对揽月,也对自己说,“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的路,在前方,不在身后。
20
萧衍在江宁又停留了数日。漕运案的调查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与利益勾连中艰难推进,苏玉宸上蹿下跳,却似乎总在关键处使不上力,甚至隐隐有拖后腿之嫌,让萧衍更加烦闷。而沈清晏那边,自那夜之后,小院门禁愈发森严,薛家也明显加强了护卫,他再难找到靠近的机会。
他像一头困兽,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公务不顺,私事更是一团乱麻。苏晚晴从京城发来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思念、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询问,可他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却只觉得烦腻,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沈清晏在织造盛会上从容淡然的身影,是那夜小院紧闭的门扉,是沈忠那句“恩断义绝”。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当年的选择。为了年少时一个虚幻的梦,一个需要他呵护的柔弱身影,他放弃了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真实,伤害了一个将整颗心都系于他身的女子。如今,梦似乎醒了,可真实已离他而去,再不可追。
这一日,公务暂歇,心中郁结难舒。萧衍屏退随从,独自一人,信步走到了江宁城外著名的古刹——栖霞寺。
寺院坐落在栖霞山上,秋日枫叶如火,映着古朴的殿宇,别有一番幽寂深远的禅意。萧衍并非信佛之人,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大雄宝殿内香客不多,檀香袅袅,梵唱低回,庄严肃穆的氛围,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寺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殿内供奉的似乎是观音,香案上摆着签筒。他本想转身离开,目光却被香案旁一个正在整理签文的小沙弥吸引。
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清秀,神情专注。他拿起一支旧签,用软布轻轻擦拭,然后按照序号,插回签筒。就在他将签插入的瞬间,萧衍的视线掠过那支签的签文,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签文的下方,一行极其细小、却清晰无比的注解,刺入了他的眼帘——
“凤凰浴火,向死而生;明珠蒙尘,终耀南天。”
凤凰浴火……明珠蒙尘……南天……
沈清晏!这是沈清晏的签文!她来过这里!她求过签!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让他猛地冲上前,几乎是从小沙弥手中夺过了那支签。竹签冰凉,那行小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眼睛和心脏。
“施主?”小沙弥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疑惑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却面容扭曲、死死盯着签文的男子。
萧衍猛地抬头,声音嘶哑颤抖:“这签……这支签,是谁求的?什么时候的事?”
小沙弥被他眼中的骇人光芒慑住,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寺中旧签,每日都有许多施主来求,小僧……小僧不记得是哪位施主了……”
“不!你一定记得!”萧衍几乎是在低吼,他指着那行小字,“这注解!这行字!如此特别!是谁?是不是一个女子?一个穿着素淡、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大概三四个月前?”
三四个月前,正是沈清晏离京后抵达江宁不久的时候!她来了这里!她求了这支签!“凤凰浴火,向死而生”,是说她经历和离之痛,如同死劫?“明珠蒙尘,终耀南天”,是说她离开京城(蒙尘),在江南(南天)终将绽放光芒?
那她……她看到这支签时,是何等心境?是绝望?是希冀?还是……对他的彻底诀别?
小沙弥被他逼问得脸色发白,努力回忆着。三四个月前……年轻女子……气质清冷……
“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女施主。”小沙弥不太确定地说,“那天不是初一十五,人不多。那位女施主穿着灰色的袍子,戴着帷帽,看不太清脸,但气度很不一般。她摇了两次签,第一次好像不太满意,又摇了第二次,就是这支。她看了很久,然后……然后她捐了很大一笔香油钱,用一个很沉的锦囊装着,投入了功德箱。小僧当时就在旁边,印象很深,因为很少有女施主独自来,还捐那么多……”
捐了很大一笔香油钱?萧衍的心猛地一沉:“她捐钱时,可曾说了什么?许了什么愿?”
小沙弥摇摇头:“那位女施主没说什么愿。她只是对着观音像跪拜,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小僧没听清。哦,对了,”小沙弥忽然想起什么,“她投功德箱时,锦囊口没系紧,掉出一张银票的一角,小僧瞥见,那数额……非常大。后来师父清点入账时,也吓了一跳,说从未有女施主捐过如此巨额的香油钱,几乎是一位世家小姐的全部嫁妆了。师父还说,那位女施主只求了一件事……”
“什么事?!”萧衍急切地追问,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全部嫁妆?她把自己的嫁妆都捐了?为什么?她疯了吗?那她靠什么生活?
小沙弥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又退了一步,小声道:“师父说,那位女施主捐了所有浮财,只求……只求一个负了她的人,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轰——!
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脑海中炸开,又仿佛万丈冰渊在脚下骤然塌陷。萧衍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香案上,签筒哗啦作响,几支竹签滚落在地。
他只看到小沙弥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把烧红的钢锥,一字一字,狠狠钉入他的灵魂最深处,反复回响,碾磨撕扯——
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捐了全部嫁妆,几乎倾其所有,不是为了诅咒他,不是为了报复他,甚至不是为自己求一个安稳未来。
她只求他,这个当众跪求皇帝贬她为妾、另娶他人、将她三年真心践踏在地的负心人——
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嗬……嗬……”剧烈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猛地弯腰,用手死死抠住心口,那里像被人生生掏空,又灌进了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雪水,极致的冷与热疯狂交替,将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骨头都碾成齑粉。
原来,她不是恨他。她是不要他了。她连恨都不屑给他。她用这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与他之间最后一丝可能的情感牵连——无论是爱,还是恨。她祝福他,用她仅剩的所有,祝福他和他心爱的人,白头偕老,万事顺遂。
这比恨他一千遍、一万遍,更让他痛不欲生,更让他绝望彻骨。
“噗——”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却仍有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唇边溢出。眼前阵阵发黑,偏殿中庄严的观音像、摇曳的烛火、小沙弥惊慌的脸,都扭曲旋转起来,最后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宫宴之上,她伏地领旨时挺直的背脊;看到了风雪之中,她决然离去不曾回头的红色身影;看到了织造盛会竹轩前,她青衫素雅、眸光沉静的侧脸;也看到了这支冰冷竹签上,那行仿佛带着她最后体温与气息的注解——
凤凰浴火,向死而生;明珠蒙尘,终耀南天。
“清……晏……”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无尽的悔恨、铺天盖地的痛楚,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恐慌,终于将他彻底吞噬。
身躯晃了晃,沉重地向前栽倒。
“施主!施主你怎么了?!”小沙弥的惊呼声终于冲破了那层隔绝声音的屏障,尖锐地刺入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可他已经听不清了。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冰冷的地砖。
那或许不是泪。是他那颗傲慢、盲目、直到此刻才痛醒的心,碎裂成齑后,流出的最后一点,滚烫的血。
殿外,秋阳正烈,枫红似血。古寺钟声,悠远苍凉,一声声,荡向天际,仿佛在为一段彻底死去的过往,敲响最后的晚钟。
而千里之外,江宁城西的小院里,沈清晏正与容婆婆、阿沅商议着新一批“天水碧”的染色火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专注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一阵秋风穿过庭院,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若有所感,微微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流散的云,目光清澈平静,无悲无喜。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染缸里,青碧色的染料微微荡漾,映着天光云影,宁静而充满生机。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宫宴上 他当众跪求皇帝贬我为妾 只因他心头那抹白月光终于回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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