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升职后与我离婚,我平静接受,半年后婆婆来电前夫住院没人照顾

  01

  离婚协议书摊在玻璃茶几上的时候,黎晚正在给绿萝剪黄叶。

  剪刀“咔嚓”一声脆响,枯黄的叶片飘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芽。窗外初秋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客厅分成明暗两半。她就站在明亮的那一半里,背脊挺直得像一株水仙。

  “签了吧,黎晚。”沈墨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躁,“我们都体面一点。”

  体面。这是沈墨升任集团战略总监三个月来最常说的词。

  黎晚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个动作让沈墨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她走到茶几旁,俯身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照出眼角几道细纹。三十二岁,六年的婚姻,换来的是这样一份严谨到冷酷的文件。

  “房产归你,车子归你,存款按比例分割。”她轻声念着,像在读一份购物清单,“我只要书房里那些书,还有我的花艺工具。”

  沈墨显然没料到她的平静。“书可以,那些花盆剪刀什么的...”

  “那些是我的。”黎晚抬起头,目光澄澈,“就像你的高尔夫球具是你的。”

  她的语气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事实。沈墨突然有些烦躁。他设想过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搬出当年他创业时她打两份工支持他的旧账。那些他都有预案,都有准备好的说辞。可偏偏是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黎晚,我不是...”

  “不是故意伤害我。”她接过话,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只是‘成长’了,而我还停留在原地。我理解。”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挺拔,一如她的人。签完后,她把笔轻轻放回沈墨面前。

  “你的笔。”

  沈墨怔住了。这只万宝龙钢笔是他们结婚两周年时黎晚送的礼物,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如今他用这支笔签离婚协议,她却连这个细节都不提。

  “手续办完通知我,我配合。”黎晚说着,转身走向厨房,“晚饭想吃点什么?最后一次了。”

  “不...不用了。”沈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晚上有应酬。”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从厨房传来,“那我自己吃。”

  沈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门关上的瞬间,黎晚手里的番茄滑进了洗菜池,溅起一片水花。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关掉水龙头,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来。黄昏的光线逐渐黯淡,把整个屋子染成灰蓝色。六年前搬进来时,这里空荡荡的,是她一点点把它填满的。墙上的挂画是她淘来的,阳台的花架是她亲手搭的,书架上的书是按她的方式分类的。可就在刚才签字的瞬间,这一切都变成了“沈墨的房产”。

  手机震动,是她唯一的闺蜜苏蔓发来的消息:“签了?”

  “嗯。”

  “哭了吗?”

  “没有。”

  “牛逼。晚上来我家喝酒,醉死算我的。”

  黎晚看着屏幕,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她没有回复,只是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走到阳台上。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她的一小方阳台上,绿萝爬了半面墙,薄荷在夜风中散发清冽的香气,角落里那盆昙花已经结了花苞——这株昙花是结婚第一年沈墨送给她的,说想和她一起看花开。六年了,它一次都没开过。

  黎晚俯身摸了摸昙花肥厚的叶片。

  “明年春天,”她轻声对它说,“我们一起开花。”

  那天晚上,黎晚在日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只为自己盛开。”

  她写完合上本子,开始整理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沈墨要她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她六年的婚姻——主要是书,还有那些被沈墨称为“破铜烂铁”的花艺工具:修枝剪、嫁接刀、各种型号的花盆、半箱园艺土。

  凌晨两点,她坐在几乎空了的书房地板上,翻看一本旧相册。照片里的沈墨还没学会穿高级定制西装,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会在大街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那是另一个沈墨,一个她曾经深爱过的沈墨。

  “再见。”她对着照片说,然后合上相册,把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

  清晨五点半,黎晚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套二百平的大平层。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减少,心里竟有种奇异的轻盈感。门厅的保安老张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太太,这么早出门?”

  “以后叫我黎晚就好。”她微笑,“我搬走了。”

  老张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她拉开了玻璃门。

  苏蔓的车就停在路边,她倚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黎晚出来,把烟掐了。

  “就这么点东西?”她接过行李箱,“沈墨那孙子够绝的啊。”

  “是我只要这些。”黎晚坐进副驾驶,“其他的,都带着太多回忆了。”

  苏蔓翻了个白眼,发动车子:“行,你清高。但我告诉你黎晚,从今天起你得给我自私一点,狼心狗肺一点,不然在这世道上活不下去。”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黎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蔓蔓,你还记得我大学时想做什么吗?”

  “开花店啊,或者做景观设计。”苏蔓想都没想,“你那时候多牛啊,拿过市里园艺设计一等奖,导师求着你读研。”

  “后来呢?”

  “后来你遇到了沈墨这王八蛋。”

  两人都沉默了。黎晚想起大四毕业那年,她同时收到了英国皇家园艺学院的录取通知和沈墨的求婚戒指。那枚戒指很小,钻石只有零点三克拉,沈墨当时红着脸说:“晚晚,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保证,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选择了戒指。因为她相信爱情比梦想更重要。

  现在想来,真傻。

  “我昨天联系了林教授。”黎晚忽然说。

  “那个凶得要死的老太太?你以前的导师?”

  “嗯。她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回来做设计,我说我离婚了,想重新开始。你猜她说什么?”

  “骂你活该?”

  黎晚笑了:“她说,欢迎回来,植物不会背叛你。”

  苏蔓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认真看着黎晚:“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不哭不闹,而是你还能相信。离婚第一天,你就已经在重建了。”

  “不然呢?”黎晚望向窗外,“我已经浪费了六年,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了。”

  车子驶入苏蔓住的小区。她住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这也是她当初买这里的理由——知道黎晚总有一天会需要。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朝南,阳光最好。”苏蔓打开门,“先说好,住我这儿不白住,你得帮我打理院子,丑死了。”

  黎晚看着那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眼睛里终于亮起了这24小时以来的第一道光。

  “交给我。”她说,“一个月后,它会是这条街上最美的院子。”

  那天下午,黎晚就去买了工具和种子。她蹲在泥土里,一株一株拔掉杂草,翻松板结的土壤,混入腐叶土和基肥。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泥土沾满了她的双手,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苏蔓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黎晚——永远穿着沾了泥土的工装裤,抱着一堆设计图纸在校园里飞奔,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样的黎晚,终于要回来了。

  傍晚时分,黎晚种下了第一批植物:薰衣草、迷迭香、洋甘菊,还有一株小小的橄榄树苗。她跪在泥土里,用指尖轻轻压实每一株植物周围的土壤,像是在给它们一个承诺。

  “好好长大。”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墨发来的消息:“你的梳子落在浴室了,要我给你寄过去吗?”

  黎晚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那短短一行字无比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她想了想,回复:“扔了吧,不需要了。”

  然后她删除了对话,也删除了沈墨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望向西沉的太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个刚刚播种的院子。而影子的尽头,那些新栽的植物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应允。

  第一个没有沈墨的夜晚,黎晚睡得很沉。她梦见了大片大片的薰衣草田,她在田野中奔跑,风带来远处海洋的气息。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心里一片澄明。

  苏蔓还在睡,黎晚轻手轻脚地起床,煮了咖啡,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搜索了最近的园艺治疗师认证课程,又翻出尘封多年的设计作品集。那些线条流畅的草图,那些精心搭配的植物配置方案,每一张都诉说着一个被搁置的梦想。

  她一张张扫描,整理成电子档。当阳光完全照亮房间时,她已经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并给林教授发了第一封邮件,附上了作品集和一份简短的职业规划。

  邮件的最后她写道:“林教授,我知道中断了六年是很大的劣势,但我向您保证,我会用双倍的努力追回来。植物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是:无论被修剪成什么样,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生长。”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久违的,对未知未来的兴奋。

  上午九点,苏蔓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黎晚正对着电脑屏幕微笑。

  “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黎晚转过电脑屏幕,“林教授回信了。她说我的设计感觉还在,愿意推荐我去参加市美术馆的‘疗愈花园’项目招标。”

  苏蔓瞪大眼睛:“市美术馆?那个预算七位数的项目?”

  “嗯。”黎晚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只是个小分包,但是个开始。”

  “太棒了!”苏蔓冲过来抱住她,“我就知道你可以!”

  两个女人在晨光中又叫又笑,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笑够了,黎晚认真地说:“蔓蔓,我想好了,不仅要继续做设计,还要系统学习园艺治疗。植物能治愈的不仅是环境,还有人。”

  “你想开工作室?”

  “对。‘静待花开’——名字都想好了。”

  苏蔓一拍桌子:“我投资!虽然钱不多,但我可以负责市场!我们姐妹联手,杀出一条血路!”

  黎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蔓许久未见的光芒,坚定而明亮。

  那天下午,黎晚去了市图书馆。她借了十几本关于园艺治疗、景观设计和心理学的书,堆在桌上像座小山。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制定学习计划:三个月内完成园艺治疗师初级认证,六个月内掌握景观设计最新软件,一年内...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一年内,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正是这份未知,让她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真实的期待。

  黄昏时分,黎晚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某个目的地。而她站在台阶上,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有了方向——不是别人给的方向,是自己选择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李素珍。

  黎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素珍的声音带着哽咽:“晚晚,沈墨都跟我说了。我对不起你...”

  “您没有对不起我。”黎晚轻声说,“这些年您一直对我很好,我很感激。”

  “可是...”

  “妈,”黎晚打断她,“我和沈墨走到这一步,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您不必自责。以后您还是我的长辈,有什么事需要我,我会帮忙的。”

  李素珍在电话那头哭了。黎晚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有些情绪必须自己消化,就像她这24小时做的那样。

  挂掉电话后,黎晚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一小束洋甘菊。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需要写卡片吗?送给谁的?”

  黎晚摇摇头:“不用,这是给我自己的。”

  她抱着花和书,走在渐浓的暮色里。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她前行的路。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可能会很孤独,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回到苏蔓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蔓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哇,买花了?庆祝新生?”

  “嗯。”黎晚把洋甘菊插进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庆祝第一天。”

  “第一天什么?”

  “黎晚2.0的第一天。”她笑着说。

  那天晚上,黎晚更新了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甘菊,旁边是堆得高高的书,最上面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重新开始,三十三岁,一切都来得及。”

  几分钟后,林教授点了个赞。

  沈墨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他坐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威士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黎晚没有出镜,但他能想象出她拍照时的样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种安静的笑意,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今天,黎晚也是这样拍了一张照片:他们租的第一个小房子的窗台,她种的薄荷,旁边是他给她买的专业书。配文是:“和爱的人一起奋斗,是最幸福的事。”

  沈墨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感到轻松,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手机震动,是周薇薇发来的消息:“亲爱的,明天品牌晚宴的礼服我选好了,发你看看?记得要配那块百达翡丽哦。”

  沈墨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在今天的某个时刻,已经永远地翻过了一页。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故事的续集会以怎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写就。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黎晚正伏案修改设计方案。台灯的光晕照着她专注的侧脸,窗台上的洋甘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为她加油。

  夜深了,但她毫无睡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延伸,勾勒出一个花园的雏形:曲径通幽,水声潺潺,不同高度的植物形成错落的层次,每一个转角都有惊喜。

  她在图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合上笔记本时,凌晨三点的钟声刚好敲响。黎晚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窗前。夜空中星辰稀疏,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02

  三个月时间可以改变什么?

  对黎晚来说,三个月足以让一片荒地变成花园,让一个念头长成事业,让破碎的自己重新拼凑完整——虽然裂痕仍在,但已经能够承受光的穿透。

  苏蔓家的小院子如今成了这条街的景点。黎晚用废弃的木板搭了高低错落的花架,种满了四季开花的植物:春天的郁金香和风信子已经谢了,夏天的绣球和玫瑰开得正好,秋天的菊花已经结了花苞。墙角那株橄榄树长高了一截,新叶嫩绿,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但花园只是黎晚生活的背景板。真正的蜕变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每周三次,她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城市另一端的学习中心,参加园艺治疗师认证课程。班上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看她的眼神最初带着好奇——“这个年纪还来学这个?”

  黎晚不在意。她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实操课比谁都认真。老师让设计针对抑郁症患者的园艺活动方案,别人交一页纸,她交十页——详细到每一株植物的选择理由、每一个动作的心理依据、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应对方案。

  “你以前学过心理学?”课程结束时,导师问她。

  “这三个月自学的。”黎晚老实回答,“每天晚上读两小时书。”

  导师推了推眼镜:“黎晚,你让我想起一个词——‘厚积薄发’。有些人积累了很多年,只等一个契机。我看你就是。”

  拿到初级认证证书那天,黎晚在公交车上哭了。不是号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止都止不住。邻座的老太太递来一张纸巾,轻声问:“姑娘,遇到难事了?”

  黎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好事。太难了,所以是好事。”

  那天晚上,她请苏蔓吃饭。不是高档餐厅,是大学时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烟火气十足,每一口都滚烫真实。

  “林教授说的那个美术馆项目,我入围最后一轮了。”黎晚涮了一片毛肚,“三个候选,我是唯一没有正式工作室的。”

  苏蔓差点被啤酒呛到:“我靠!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要发财了?”

  “发财还早,但如果能拿下,就有了第一个标杆案例。”黎晚的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发亮,“而且林教授说,这个项目的主要面向群体是城市焦虑症患者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人群,正好可以实践园艺治疗的理念。”

  “所以你准备得怎么样?”

  黎晚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这是设计方案。我把整个空间分成四个区域:接纳、释放、重建、成长。每个区域用不同的植物、材质和空间设计来引导情绪流动。”

  苏蔓翻看着那些精致的草图,每一张都有详细标注:薰衣草用于镇静,迷迭香增强记忆,流水的设计模拟自然白噪音,弯曲的小径减缓行走速度促进冥想...

  “这不仅仅是花园,”苏蔓抬头,眼神复杂,“这是...一个治疗仪器。”

  “植物本来就是最好的治疗师,我只是给它们搭了舞台。”黎晚又涮了一片肉,这次是给苏蔓的,“不过竞争很激烈,另外两家都是业内有名的事务所。我唯一的优势是,他们可能更注重美学,而我注重的是疗愈效果。”

  “那评委吃这一套吗?”

  黎晚笑了:“不知道。但林教授说,美术馆这次想做的不是常规的公共景观,而是一个有社会意义的实验性项目。所以,有机会。”

  火锅吃到一半,黎晚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她的笑容淡了些。

  “喂,妈。”

  李素珍的声音比三个月前平静多了,但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晚晚,吃饭了吗?”

  “正在吃。您呢?”

  “吃了。”李素珍顿了顿,“那个...沈墨这段时间挺忙的,经常出差,也不怎么回家...”

  黎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婆婆想说些什么,但她不准备主动问。

  果然,李素珍还是没忍住:“他和那个周小姐,好像处得不太好。上次回家吃饭,两个人全程没说话,气氛尴尬得很。”

  “妈,”黎晚温和但坚定地打断,“沈墨的生活,我现在不太方便过问。您多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挂掉电话,苏蔓挑眉:“老太太想撮合你们复合?”

  “不是。”黎晚摇摇头,“她只是习惯了跟我念叨沈墨的事,还没适应我们离婚的事实。需要时间。”

  “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呢?”黎晚把最后一片藕捞出来,“每天都有人离婚,每天都有人失恋,世界照常运转。我的痛苦不会让地球停转一秒,所以不如把精力放在建设性的事情上。”

  苏蔓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气场。以前你是温婉的水,现在还是水,但下面有力量了。”

  黎晚低头看自己在茶杯里的倒影。确实,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等待丈夫回家、把自我价值系在婚姻上的沈太太,而是黎晚,一个三十二岁重新出发的设计师。

  “因为我在做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她说,“那种感觉,比任何人的爱都踏实。”

  三天后,美术馆项目最后一轮竞标。黎晚穿了一套米白色的亚麻西装——用苏蔓的话说,“看着就很疗愈”。她没请助手,自己拖着装满模型的行李箱走进会议室。

  另外两家事务所的团队西装革履,阵容整齐。相比之下,黎晚形单影只,显得有些寒酸。但当她打开模型、摊开图纸开始讲解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传统景观设计关注的是‘观看’,”黎晚的声音清晰平稳,“而我的设计关注的是‘体验’。这个空间不是用来拍照打卡的,是用来感受的。”

  她展示了一个细节:道路铺装的材质从光滑到粗糙再到光滑,对应情绪从紧张到释放到平复的过程。又展示了植物搭配的科学依据——哪些挥发物可以降低皮质醇水平,哪些颜色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

  “我设计的不只是一个花园,而是一个五感的疗愈系统。视觉上,色彩渐变引导情绪流动;听觉上,水声、风声、植物摩擦声构成自然白噪音;嗅觉上,不同分区的香氛植物针对不同情绪状态;触觉上,不同材质的铺装和植物叶片提供丰富的触感体验;甚至味觉——我在可食用植物区种植了薄荷、草莓和小番茄,来访者可以品尝自己照料成长的果实,获得最直接的成就感。”

  十五分钟的讲解时间到了,但评委没有人打断她。她又讲了五分钟,直到完全阐述清楚核心理念。

  “最后一个问题,”主评委,美术馆馆长推了推眼镜,“黎小姐,您的设计很专业,但您目前没有工作室,没有团队,如何保证项目落地和后期维护?”

  黎晚深吸一口气:“馆长,我确实没有豪华的团队,但我有更重要的东西——对这个项目的全情投入。如果您选择我,这个项目就是我的全部。我会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从土壤配比到植物健康,从铺装施工到灯光调试。而且,我计划邀请心理治疗师和园艺治疗师组成顾问团,确保疗愈效果的实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位评委:“我无法承诺这个花园会是城市里最漂亮的,但我可以承诺,它会是最有温度的。在这个空间里,每一株植物都不是装饰,而是治疗的一部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馆长点点头:“谢谢,请回去等通知。”

  走出美术馆时,黎晚的手心全是汗。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也是坐在台阶上,对未来一片迷茫。

  手机震动,是林教授发来的消息:“讲得不错。等结果吧。”

  黎晚回了个谢谢,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那串不大的数字。这三个月,她接了几个小项目——一个咖啡厅的绿植墙,一个幼儿园的户外教学花园,还有一个养老院的屋顶菜园。钱不多,但够生活,更重要的是,每一个项目都是她的作品集。

  苏蔓打来电话:“怎么样?”

  “讲完了,等通知。”

  “感觉如何?”

  黎晚想了想:“像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任人评判。”

  “嘶,听着就疼。晚上回来喝酒,不管中不中。”

  “好。”

  那天晚上,黎晚没等来美术馆的通知,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沈墨公司新办公楼的大堂景观设计招标。邮件是直接发到她工作邮箱的,措辞官方,但黎晚一眼就看出这是沈墨的意思。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要不要接?接了,意味着要和前夫有工作上的交集;不接,这是一个预算可观、能提升知名度的大项目。

  苏蔓凑过来看:“我靠,沈墨这孙子想干嘛?羞辱你?”

  “不一定。”黎晚冷静分析,“可能是公事公办,看到我入围了美术馆项目,觉得我能力可以。也可能...”她没说完。

  “也可能想借机接近你。”苏蔓替她说完,“我告诉你黎晚,好马不吃回头草,何况这草还自己往粪坑里跳过。”

  黎晚笑了:“我不会回头。但这个项目,我想接。”

  “为什么?”

  “因为那栋楼在市中心,如果能做下来,会是最好的广告。”黎晚的眼神很清醒,“而且,我要让他看看,他放弃的是什么。”

  “够狠,我喜欢。”苏蔓拍拍她的肩,“但你要小心,别着了他的道。”

  “放心。”黎晚关掉邮件,“现在的黎晚,道行比他深。”

  她没急着回复,而是先把设计方案做完了。连续三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那栋办公楼的建筑风格、企业文化、员工构成。沈墨的公司是科技企业,员工普遍年轻,工作压力大,久坐时间长。针对这些特点,她设计了一个“城市绿洲”概念:以大量的室内垂直绿化和可移动绿植模块为主,配合智能光照和灌溉系统,营造出一个可以随时接触自然的办公环境。

  方案做完,她才回复邮件,附上设计概念和初步报价。报价比市场价高出20%,她特意标注:“包含一年的养护服务和园艺治疗工作坊。”

  邮件发出去两小时,沈墨直接打来了电话。

  黎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铃声响了三声才接:“喂。”

  “黎晚,是我。”沈墨的声音有些陌生,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了,“方案我看了,很有创意。”

  “谢谢。有什么修改意见吗?”

  “报价...”沈墨顿了顿,“有点高。”

  “我的报价包含的服务内容也更多。”黎晚的语气专业得像对待任何客户,“而且,沈总,好的设计不是成本,是投资。研究表明,办公环境的绿化率提升15%,员工工作效率可以提高6%,病假率降低3%。您可以计算一下投资回报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墨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

  “我需要跟团队讨论一下。”他终于说。

  “当然。我给您一周时间考虑。另外,如果决定合作,我会派团队负责人对接,亲自参与关键节点,但不负责日常沟通。”

  “为什么?”沈墨脱口而出。

  “因为我还有其他项目,时间有限。”黎晚平静地说,“而且,我相信我们保持适当的专业距离,对项目推进更有利。”

  挂掉电话,黎晚的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她做到了——用完全专业的态度对待前夫,不卑不亢,不念旧情。

  苏蔓在门外偷听,这时候冲进来竖起大拇指:“牛逼!黎总威武!”

  黎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骄傲。骄傲自己终于长出了坚硬的壳,可以在风雨中站稳了。

  三天后,美术馆的通知来了。不是邮件,是电话,馆长亲自打的。

  “黎小姐,恭喜。经过综合评议,您的方案中标了。”

  黎晚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评委们认为,您的方案虽然实施难度大,但最具创新性和社会价值。”馆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希望这个花园能成为城市的心灵绿洲。合作愉快。”

  “合、合作愉快!”黎晚终于找回声音,“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负所托!”

  挂掉电话,她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出门,在院子里大叫了一声。隔壁的狗跟着叫起来,整条街都热闹了。

  苏蔓从屋里跑出来:“中了?”

  “中了!”

  两个女人在花园里又叫又跳,把刚开的玫瑰花都震落了几片。庆祝过后,黎晚冷静下来,第一件事是给林教授打电话报喜。

  “我知道你会中。”林教授在电话那头说,“晚晚,我教过很多学生,有天分的不多,有天分又肯吃苦的更少。你是后者。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

  “我会的。”黎晚郑重承诺。

  那天晚上,她破例喝了酒,在微醺中更新了朋友圈。这次有文字:“静待花开工作室的第一个公共项目。感恩,努力。”

  配图是她画的草图,还有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玫瑰。

  几分钟后,李素珍点了赞,评论道:“晚晚,为你高兴。” 沈墨也点了赞,没有评论。

  深夜,黎晚独自坐在花园里。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座时说:“晚晚你看,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不用羡慕别人的光亮,走好自己的路,自然会发光。”

  父亲去世得早,这话她记了很多年,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墨发来的消息:“恭喜。公司那个项目,我们也决定请你做。方便的话,下周见面谈合同细节?”

  黎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三个月前,她还是需要他“施舍”怜悯的前妻;三个月后,他需要“聘请”她做设计。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合同。她写得极其详细,把权责利划分得清清楚楚,包括沟通机制、付款节点、知识产权归属,甚至加了一条:“双方承诺保持纯粹的专业合作关系,不涉及任何私人事务。”

  写完时,天快亮了。她给沈墨回邮件,附上合同草案,抄送了他的助理。

  邮件的结尾,她写道:“期待专业合作。顺祝商祺。”

  署名是:“黎晚,静待花开工作室,主理人。”

  发完邮件,她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院子里的植物沾着晨露,每一片叶子都精神抖擞。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的脉搏开始跳动。

  黎晚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黎晚,是一个设计师,一个创业者,一个跌倒后自己爬起来的人。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堆满书的书架,贴满设计图的墙壁,角落里那盆从沈墨家带出来的昙花,终于,在离婚后的第一百天,开花了。

  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像一个迟到了六年的承诺,终于兑现。

  黎晚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花瓣。它比她想象的更柔软,也更坚韧。

  “你看,”她轻声说,“只要根还在,总会开花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03

  “黎老师,这一区的土壤检测报告出来了,pH值偏高,需要调整。”

  黎晚接过助理小陈递来的平板电脑,指尖在数据图上划过。美术馆的“疗愈花园”项目进入施工第二个月,每一寸进度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她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在工地上来回巡查,目光锐利如鹰。

  “通知施工方,这一片全部换土。用我指定的配比方案,腐叶土占四成,不要偷工减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明天我亲自验收。”

  “好的黎老师。”小陈认真记录。他是美院景观设计专业刚毕业的学生,被黎晚在项目说明会上打动,主动要求来实习。“另外,水景区域的循环泵供应商问,能不能用国产替代进口的,差价有30%...”

  “不能。”黎晚打断他,“进口泵的静音级别是国产的三倍。这个花园的核心体验之一是自然白噪音,我不能让水泵的嗡嗡声毁了一切。告诉他们,要么按规格供货,要么我换供应商。”

  小陈吐了吐舌头:“明白。”

  黎晚继续往前走,脚上的工装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八月的太阳毒辣,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在沾了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但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工地上。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现在,骨架已经成型:蜿蜒的小径,错落的花坛,初具雏形的水景系统。工人们按照她的图纸忙碌着,挖土、铺路、栽植。每完成一道工序,都要经过她的验收。

  “王师傅,这片铺装的缝隙太大,重做。”黎晚蹲下来,用卷尺测量石板间的距离,“我说过,所有缝隙必须控制在5毫米以内,这是为了轮椅使用者的安全。”

  包工头老王擦了把汗:“黎工,5毫米太难了,业内通常都是1厘米...”

  “在我这里,没有通常,只有标准。”黎晚站起来,目光平静但坚定,“如果做不到,我换能做的人。”

  老王看着她瘦削但挺直的身影,咽下了反驳的话。开工以来,这个看似温婉的女设计师已经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柔中带刚”。她可以跟工人一起蹲在泥土里研究施工细节,也可以为了一个数据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行,重做。”老王挥挥手,“都听见了?拆了重铺!”

  黎晚这才点头:“辛苦了。今天给大家加绿豆汤,我请。”

  硬话说完说软话,赏罚分明——这是她这几个月悟出的管理之道。

  中午休息时,黎晚坐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盒饭。手机响了,是苏蔓打来的视频电话。

  “黎大设计师,看看你的黑眼圈!”苏蔓在屏幕那头大呼小叫,“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吧。”黎晚老实承认,“水景系统的灯光调试遇到点问题,跟工程师熬了几个通宵。”

  “不要命啦?项目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黎晚笑了,“但放心,我心里有数。今天下午沈墨公司的项目要开第一次现场会,开完我就回去补觉。”

  提到沈墨,苏蔓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真要亲自去?不是说派负责人对接吗?”

  “第一次会议还是得去,定个基调。”黎晚扒了一口饭,“而且,我想看看他的新办公楼什么样。”

  “别是鸿门宴。”

  “就算是,我也得去。”黎晚眼神平静,“这个项目做完,静待花开在商业设计领域就站稳了。我不能因为私人情绪放弃机会。”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晚上回来汇报战况。”

  挂掉视频,黎晚快速吃完饭,换了身衣服——还是那套米白亚麻西装,但搭配了深蓝色丝巾和简约的珍珠耳钉,既专业又不失女性柔美。她知道今天会见到沈墨,以及他公司的高管团队。形象,也是武器的一种。

  沈墨公司的新办公楼在CBD核心区,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下熠熠生辉。黎晚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波澜。如果是半年前,她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地方高不可攀。但现在,她是受邀来的设计师,是来提供专业服务的。

  前台小姐核实了她的身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黎老师这边请,沈总和项目组已经在会议室了。”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黎晚的身影。她稍稍调整了一下丝巾的角度,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电梯门开时,她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沈墨坐在主位,正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半秒。

  黎晚看到沈墨眼里的惊讶——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沈墨看到黎晚的从容——她走进来的姿态像走进自己的主场,而不是前夫的领地。

  “沈总好,各位好。”黎晚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我是黎晚,静待花开工作室的主理人。感谢贵公司给予的合作机会。”

  她走到空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沈墨收回目光:“黎老师请坐。这位是我们的行政总监李总,这位是采购王经理...”

  一圈介绍完毕,黎晚开门见山:“在讨论设计方案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个数据。根据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办公环境中每增加一平方米的绿化面积,员工的创造力评分可以提高15%。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植物摆放,而是通过科学的设计提升整个组织的创新力。”

  她播放PPT,画面干净利落,数据图表清晰。设计方案分为三个部分:大堂的“城市森林”垂直绿化系统,开放办公区的可移动绿植模块,以及顶楼露台的员工休憩花园。

  “垂直绿化系统采用模块化设计,每个模块都配备自动灌溉和光照系统。植物的选择以净化空气能力强、养护难度低的品种为主,比如绿萝、常春藤、吊兰...”

  “可移动绿植模块可以根据团队重组随时调整,既美化环境,又起到空间隔断的作用。每个模块都配有二维码,员工扫码可以了解植物信息,参与养护...”

  “顶楼花园的设计理念是‘都市田园’,种植部分可食用的香草和蔬菜,员工可以在休息时间参与园艺活动,这是缓解工作压力的有效方式...”

  黎晚讲了二十分钟,全程没有看笔记,每个数据都信手拈来,每个设计细节都有科学依据。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晰平稳的声音和PPT翻页的轻微声响。

  讲完后,行政总监李总率先提问:“黎老师,这个垂直绿化系统的维护成本是多少?我们之前咨询过几家,都说需要专门的园艺团队。”

  “我的系统是智能化的。”黎晚切换PPT页面,“灌溉和光照都是自动控制,通过手机APP可以监控每一株植物的状态。日常只需要每月一次的简单维护,我的团队可以提供服务。第一年维护包含在合同内,之后如果需要续约,费用是...”

  她报出一个数字,比市场价低20%。

  李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采购王经理问:“植物如果死了怎么办?”

  “一年内非人为因素死亡,我们免费更换。”黎晚回答,“但根据我们其他项目的经验,只要系统正常运行,植物的存活率在95%以上。我会提供详细的养护指南,并培训贵公司的行政人员掌握基本维护技能。”

  问题一个接一个,黎晚对答如流。沈墨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前的黎晚让他陌生,又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片段——大学时她参加设计比赛,在答辩环节也是这样,看似温婉,实则犀利,把评委问得心服口服。

  那时候的他坐在台下,骄傲得像是自己得了奖。而现在,他坐在她的对面,隔着一张会议桌,却像隔着一整个银河。

  “沈总有什么意见吗?”黎晚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看任何一位客户。

  沈墨回过神:“方案很专业。只是时间上,我们希望在三个月内完成全部施工,赶在公司五周年庆典前启用。能做到吗?”

  黎晚计算了一下:“可以,但需要贵公司配合几件事:第一,施工期间指定专人对接;第二,部分区域的施工需要在非工作时间进行,可能需要行政支持;第三,付款节点需要按照我的进度表执行。”

  她递上一份详细的进度计划和付款条款。

  沈墨翻看着,条款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可钻的空子。他签过很多合同,这一份算不上最复杂,但一定是最“防君子也防小人”的——仿佛她预判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纠纷,并提前设好了防线。

  “可以。”他最终说,“合同按这个签。”

  “谢谢沈总信任。”黎晚微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如果没问题,我让助理明天把正式合同送来。今天下午我需要对现场进行详细测量,可能需要占用各位一点时间。”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沈墨没有动,黎晚也没有。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空气突然变得微妙。

  “你做得很好。”沈墨先开口。

  “谢谢。”黎晚合上电脑,“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是说,这半年,你做得很好。”沈墨补充,“我看了美术馆项目的报道,很有影响力。”

  黎晚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怀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人总得往前走。”

  沈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你瘦了,想说听说你经常熬夜,想说妈很想你...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个,周薇薇,我们分手了。”

  黎晚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是吗。那祝沈总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墨有些狼狈。

  “沈总,”黎晚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的合作仅限于这个项目。私人生活,还是不要过多交流为好。您说呢?”

  沈墨哑口无言。

  黎晚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我先去现场测量了。合同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贵公司法务对接。再见。”

  她走到门口时,沈墨忽然叫住她:“黎晚。”

  黎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当时我没有...”沈墨说不下去了。

  黎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没有如果,沈墨。我们都做了选择,现在各自承担后果。挺好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一声声敲在沈墨心上。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还停留着的设计图——那些精妙的构思,那些严谨的数据,那些温暖的理念,全都出自那个曾经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李素珍发来的消息:“墨墨,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沈墨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这半年他得到了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大的办公室,更贵的西装,更多奉承他的人。可他失去了什么?一个在他一无所有时相信他的人,一个会为他留一盏灯的家,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幸福。

  他想起离婚那天,黎晚平静签字的样子;想起搬走后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这半年来每次应酬醉酒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煮醒酒汤...

  “回。”他回复母亲,然后加了一句,“妈,黎晚今天来公司了,她...很好。”

  发完消息,他走到窗边。三十八楼的高度,整个城市都在脚下。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虚空。

  而此刻的黎晚,正在大堂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测量空间尺寸。小陈跟在她身边记录数据,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黎老师,您和前夫...沈总,刚才没事吧?”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黎晚头也不抬,“专业合作,不谈私事。这个数据记一下,东墙长度8.7米,高度4.2米,承重墙,可以安装重型模块。”

  “好的。”小陈连忙记录,“黎老师,您真厉害。我刚才在会议室紧张死了,您却那么淡定。”

  黎晚放下测距仪,笑了笑:“小陈,你知道植物什么时候最脆弱吗?”

  “刚栽下去的时候?”

  “不。”黎晚看向落地窗外,“是它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树,把所有的养分都用来攀附的时候。一旦大树倒了,它就活不成。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自己扎根,哪怕长得慢一点,风雨来了,也能自己站着。”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头。

  黎晚没有解释更多。她继续工作,测量每一个角落,记录每一个数据。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蹲在地上查看地面材质的样子,专注而坚定,像一株终于找到自己土壤的植物,正稳稳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测量工作持续到傍晚。离开时,黎晚在电梯里遇到了沈墨的助理小周。

  “黎老师,”小周犹豫了一下,“沈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是一个纸质文件袋。黎晚打开,里面是几张手绘的设计图——很稚嫩,一看就是外行人画的。但内容让她愣住了:那是他们刚结婚时租的第一个小房子的阳台,她种的那些植物,每一株都被仔细地画下来,旁边还标注了名字和开花时间。

  最下面有一行字,是沈墨的笔迹:“这些图是我当时偷偷画的,想等你生日时送你一本植物图鉴。后来忙,忘了。现在补上,虽然迟了六年。”

  黎晚看着那些图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把图纸装回文件袋,还给小周。

  “请转告沈总,心意领了,但东西就不收了。过去的事,还是让它留在过去吧。”

  小周有些为难:“黎老师,沈总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经常加班到很晚,胃病也犯了...”

  “小周,”黎晚温和但坚定地打断,“我和沈总现在是甲乙方关系,私人事务不便过问。如果他身体不适,建议他去看医生或者调整工作节奏。这不属于我的服务范围。”

  电梯门开了。黎晚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出大厦时,夕阳正红。晚风拂面,带着夏末的热气。黎晚站在街边等车,看着CBD华灯初上,写字楼里的人们陆续下班,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等沈墨下班。那时候他们还没车,就牵着手去挤地铁,在拥挤的车厢里相视而笑,觉得只要有彼此,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手机响了,是苏蔓:“怎么样?战况如何?”

  “签了合同,三个月完工。”黎晚说,“很顺利。”

  “沈墨没作妖?”

  “没有。很专业。”

  “算他识相。晚上回来吗?我给你炖了汤。”

  “回。”黎晚招手拦出租车,“不过我可能要先去一趟工地,灯光调试还有些问题。”

  “黎晚,”苏蔓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放心,我有分寸。”黎晚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地址,“而且,我不是在证明给谁看。我是真的喜欢现在做的事。”

  挂掉电话,她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风景。华灯初上,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曾经和沈墨紧密交织,现在分开了,各自书写新的篇章。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出租车驶向美术馆工地,黎晚在后座上打开手机,查看工作邮件。有一条新邮件,是市心理协会发来的,邀请她在下个月的学术会议上分享“园艺治疗在公共空间中的应用”。

  她回复接受邀请,然后开始构思演讲内容。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翻到手机的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美术馆工地上,她和小陈还有几个工人蹲在一起吃盒饭,大家都笑得毫无形象,背景是初具规模的花园骨架。

  照片里的她,脸上有泥土,眼中有光。

  黎晚看着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发自内心。

  她关掉相册,继续写邮件。车窗外,城市的夜色渐浓,但她的心里,有一片花园正在朝阳中盛放。

  04

  沈墨胃病复发是在黎晚项目施工最紧张的阶段。

  那天是九月中旬,距离美术馆项目开园只剩三周,距离沈墨公司项目交付也只剩一个月。黎晚像个陀螺一样在两个工地之间旋转,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但眼睛里始终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创造者独有的、近乎虔诚的热情。

  李素珍的电话是在深夜十一点打来的。黎晚当时正在美术馆调试夜间的灯光系统,手机震动时,她刚爬下梯子,手上还沾着泥土。

  “晚晚...”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沈墨他...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黎晚愣住了。夜风吹过刚栽下的竹林,发出沙沙声响,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妈,您别急,慢慢说。沈墨怎么了?”

  “急性胰腺炎,很严重...”李素珍泣不成声,“他这半年总是应酬喝酒,我说他也不听...现在昏迷了,医生说如果再晚送来半小时...”

  黎晚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沈墨升职后的庆功宴上,被一群人围着灌酒;他衣柜里越来越多的解酒药;还有三个月前在会议室里,他眼下明显的青黑...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黎晚对小陈说:“我有点急事,剩下的调试你盯着,按方案来。有问题打我电话。”

  “黎老师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黎晚匆匆收拾东西,“记住,射灯角度要调整到45度,不能直射眼睛。水景的雾化系统再测试一遍,雾气要均匀。”

  交代完,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工地的。在出租车上,黎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心里一片混乱。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可听到沈墨病危的消息,心脏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爱,是...一种习惯性的关切。毕竟曾经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毕竟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岁月。那些岁月不会因为一纸离婚协议就消失无踪。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李素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佝偻着,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看见黎晚,她站起来,眼泪又涌出来。

  “晚晚,你来了...谢谢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是...”

  “妈,别这么说。”黎晚扶她坐下,“沈墨怎么样了?”

  “在手术室,三个小时了...”李素珍握住黎晚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着,“医生说情况不好,有并发症的风险...晚晚,我怕...”

  黎晚反握住她的手:“别怕,现在医学发达,沈墨还年轻,会挺过去的。”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急性胰腺炎,她听说过这种病的凶险,严重时会危及生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嗡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黎晚陪着李素珍,偶尔去倒杯热水,或者询问护士手术进展。她的手机震动了几次,是工地上的事,她都简短处理了,然后调成静音。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家属?”

  李素珍和黎晚同时站起来。

  “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情况依然危重,要进ICU观察。”医生说,“急性胰腺炎引发了多器官功能障碍,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素珍腿一软,差点摔倒。黎晚及时扶住她。

  “我们能看看他吗?”黎晚问。

  “暂时不能,ICU有探视时间。”医生看了看她们,“谁是病人的妻子?”

  黎晚和李素珍都沉默了。

  “我是他前妻。”黎晚最终说,“这位是他母亲。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医生愣了一下,点点头:“去办手续吧,需要人24小时守候。如果有变化,我们会通知。”

  办完手续已经是凌晨三点。黎晚把李素珍安顿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室,给她买了面包和牛奶。

  “妈,您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晚晚,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工作...”

  “没事,我安排好了。”黎晚声音温和但坚定,“您休息,我年轻,熬得住。”

  李素珍看着黎晚,眼泪又流下来:“晚晚,沈墨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当初你们离婚,我没能拦住他...”

  “都过去了。”黎晚递过纸巾,“现在最重要的是沈墨能好起来。”

  李素珍哭着点头,终于吃了点东西,在黎晚的劝说下闭眼休息。黎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但依然清醒的脸。

  苏蔓发来消息:“听说沈墨住院了?你该不会在医院吧?”

  “在。”

  “黎晚你疯了?他当初怎么对你的?现在生病了想起你了?那个周薇薇呢?”

  “分手了。”

  “活该!但这不是你当圣母的理由!”

  黎晚揉了揉太阳穴:“蔓蔓,我不是圣母。我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他是沈墨,是我爱过六年的人。就算现在不爱了,也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打算照顾他到什么时候?你的项目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的。放心,我有分寸。”

  发完这条消息,黎晚关掉手机。走廊的灯苍白而冰冷,她靠着墙壁,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半年她拼命奔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甩在身后了,可一个电话,又把她拉回了过去的漩涡。

  清晨六点,护士通知可以短暂探视。黎晚叫醒李素珍,两人穿上隔离服,走进ICU。

  沈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惨白得像纸,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冰冷。李素珍一看到儿子就哭了,握着沈墨的手低声呼唤。黎晚站在床尾,静静地看着。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近距离看沈墨。他瘦了很多,两颊凹陷,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皱着,像是有化不开的忧愁。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脆弱的中年男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黎晚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为沈墨,也为他们曾经有过的时光。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走出ICU,李素珍情绪崩溃,黎晚扶着她,轻声安慰。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和沈墨之间发生了什么,李素珍始终把她当女儿看待。这份情,她不能辜负。

  接下来的三天,黎晚开始了在医院和工地之间奔波的模式。白天她在工地盯进度,晚上来医院守夜。她请了一个护工白天照顾李素珍,自己则负责晚上的陪护。苏蔓气得跳脚,但也拗不过她,只能每天给她送营养餐。

  “你就作吧,等把自己累倒了,我看谁管你!”苏蔓一边骂一边把鸡汤递给她。

  “不会的。”黎晚小口喝着汤,“我每天睡四小时,中午补半小时午觉,够用了。”

  “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机器人,是有事要做的人。”黎晚眼神清醒,“两个项目不能停,沈墨这边也需要人。我能应付。”

  第四天,沈墨的病情终于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他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李素珍因为连日劳累,也有些撑不住,黎晚让她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医院。

  那天下午,沈墨醒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到黎晚身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好好休息。”黎晚站起来,按了呼叫铃,“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吃喝,我用棉签给你润润嘴唇。”

  她动作轻柔地用湿棉签擦拭沈墨干裂的嘴唇。沈墨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更深的东西。

  护士来了,检查了各项指标,交代了几句就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为什么...在这里?”沈墨艰难地问。

  “你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黎晚答得简单,“别多想,好好养病。”

  “周薇薇...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没联系她。”黎晚平静地说,“你的手机在你妈那里,要通知谁你自己决定。”

  沈墨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对不起...”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黎晚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在这儿。”

  她语气平静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病人,没有怨恨,也没有柔情,只有一种克制的、专业的关切。沈墨还想说什么,但药效上来,又昏睡过去。

  黎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屏幕上是最新的施工进度表,她用红色标出几个可能延误的节点,思考调整方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也照亮了她眼下的青黑。

  傍晚时分,李素珍来了,提着保温桶。

  “晚晚,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儿。”

  黎晚看了看沈墨的情况,点点头:“好。如果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明天上午我要去工地,下午过来。”

  “晚晚,”李素珍叫住她,眼眶又红了,“谢谢...真的谢谢...”

  “应该的。”黎晚拍拍她的手,然后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美术馆工地。小陈正在指挥工人安装最后一批植物,看见她来,连忙跑过来。

  “黎老师,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睡不着,来看看。”黎晚走到水景区,蹲下来检查雾化系统,“测试过了吗?”

  “测了三次,都正常。”小陈跟在她身后,“黎老师,您脸色不好,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黎晚站起身,环顾四周。花园已经基本成型:曲径通幽,竹影婆娑,水声潺潺,各色植物错落有致,在暮色中安静生长。再过三周,这里就会对公众开放,成为城市里一个可以安放焦虑的心灵绿洲。

  “小陈,”她忽然说,“你觉得这个花园会有人喜欢吗?”

  “当然会!”小陈毫不犹豫,“昨天心理协会的人来参观,都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疗愈感的设计。黎老师,您创造了一个奇迹。”

  “不是奇迹,是很多人的心血。”黎晚轻声说,“你,工人师傅们,供应商,还有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但最重要的是您的设计。”小陈认真地说,“黎老师,我刚毕业时很迷茫,觉得设计就是画图赚钱。但跟着您做这个项目,我看到设计可以改变人的生活,甚至可能...拯救一些人。这比赚钱有意义多了。”

  黎晚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笑了:“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把它做好,做到极致。”

  她在工地待到晚上九点,检查了每一个细节,记下需要调整的地方。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诞生的花园。夜色中,轮廓灯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像是城市里一个温暖的拥抱。

  回到家已经十点。苏蔓还没睡,在客厅等她。

  “今天沈墨怎么样了?”

  “稳定了,转普通病房了。”

  “他那个女朋友呢?还没出现?”

  黎晚摇头:“不知道,没问。”

  苏蔓盯着她看了很久:“晚晚,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他?”

  黎晚换鞋的动作顿住了。她直起身,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爱了。但我也不恨他。”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蔓蔓,你知道吗,这半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事业上的进步,是学会了‘慈悲’——不是对他人的慈悲,是对自己的慈悲。我不恨他,是因为恨太耗费精力了。我照顾他,是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将来可能会后悔。就这么简单。”

  “你不怕他误会你想复合?”

  黎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淡然:“我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需要他认可才能确认自我价值的黎晚了。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选择。这两件事,终于可以分开了。”

  苏蔓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你境界高。但答应我,别太累着自己。”

  “放心,我有分寸。”

  接下来的两周,黎晚继续在医院和工地之间奔波。沈墨的情况一天天好转,可以坐起来,可以吃流食,可以下床走几步。但他变得沉默,经常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晚每次来,都带着电脑,处理工作之余,会简单跟他说几句话,大多是“今天气色好多了”或者“医生说明天可以试试半流食”这类不涉及私人感情的话。

  沈墨公司那边,项目因为他的病稍有延误,但黎晚调整了施工计划,把影响降到最低。她每周去开一次项目会,汇报进度,解决问题。公司的人都知道她和沈墨的关系,但看到她的专业表现,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美术馆项目开园前三天,沈墨终于可以出院了。李素珍来接他,黎晚也来了,帮忙收拾东西。

  “医生说还要静养一个月,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黎晚把医嘱递给李素珍,“药按时吃,两周后复查。”

  “晚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沈墨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眼神复杂,“医药费我会还你...”

  “不用。”黎晚打断他,“就当是...给过去一个交代。”

  她推着轮椅走向电梯,李素珍跟在后面。电梯下行时,沈墨忽然说:“你的花园,下周开园是吗?”

  “嗯。”

  “我能去看看吗?”

  黎晚想了想:“等你好些吧。现在人多,对你恢复不利。”

  电梯到了。黎晚帮忙把沈墨扶上车,然后关上车门。

  “妈,沈墨,保重。”她站在车窗外,微笑告别。

  “晚晚,”沈墨摇下车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黎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沈墨,我们做不了朋友。因为朋友可以随时开始,但我们有太多过去,那些过去让我们无法轻松地做朋友。就这样吧,各自安好,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祝福。”

  说完,她后退一步,对司机点点头:“路上小心。”

  车开走了。黎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车流中。九月的阳光还很炽烈,但她心里一片清凉。

  手机响了,是小陈:“黎老师,市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想采访您关于花园的设计理念。”

  “好,我半小时后到。”

  黎晚招手拦车,坐进车里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像一场骤雨,打湿了过往,但也洗刷了尘埃。雨停了,天晴了,路还要继续走。

  到了美术馆,记者已经在等着了。是个年轻女孩,看见黎晚,眼睛一亮:“黎老师您好,我是市电视台《城市之光》栏目的记者。您的这个花园太美了,我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

  “谢谢,我们边走边聊吧。”黎晚带着她走进花园。

  摄像机跟拍,黎晚边走边讲解设计理念。她说到植物选择对情绪的疗愈作用,说到空间设计对行为的引导,说到自然元素如何缓解城市人的焦虑。她说得深入浅出,眼睛里闪着光。

  “黎老师,听说您之前是家庭主妇,是什么让您决定重新开始做设计呢?”记者问。

  黎晚顿了顿,然后笑了:“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离婚。但离婚不是终点,是一个起点。它逼着我问自己:如果没有了‘某某太太’这个身份,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擅长什么?我想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黎晚站在花园中央的水景边,水流声潺潺,“但这个花园就是答案的一部分。我想通过设计,让更多人感受到植物的力量,感受到自然疗愈的可能。这比证明自己给谁看,更有意义。”

  采访结束,记者离开后,黎晚独自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开园在即,所有细节都已就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薰衣草在微风中摇曳,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她在水边的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水流声,风声,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混合成一种奇妙的宁静。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不是逃避后的麻木,而是历经风雨后的澄明。

  手机震动,是苏蔓发来的消息:“电视台采访怎么样?我看到预告了,你上镜美爆了!”

  “还行。你在哪?”

  “在你身后。”

  黎晚回头,看见苏蔓抱着一束向日葵站在花园入口,笑得灿烂。

  “庆祝开园倒计时三天!”苏蔓走过来,把花塞给她,“还有,庆祝你终于把沈墨那摊子事处理完了。今晚必须喝酒,不醉不归!”

  黎晚接过花,向日葵的金黄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好。”她站起来,“不过只能喝一杯,明天还要最后检查。”

  两人并肩走出花园。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无数个等待书写的故事。

  黎晚回头看了一眼花园。暮色中,它安静而美丽,像一个承诺终于兑现。

  她转回头,挽住苏蔓的手臂:“走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的花园将向这座城市敞开怀抱。而她的生活,也像这花园里的植物一样,在经历寒冬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花期。

  声明: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本文标题:丈夫升职后与我离婚,我平静接受,半年后婆婆来电前夫住院没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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