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清华大学的招生办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孟听晚。

  他语气温和,却掩不住眼底的疑惑:“孟同学,以你的高考成绩,清华北大随便挑。

  可我实在想不通,你的第一志愿,为什么是远在四千公里外的新疆大学?”

  孟听晚递上登记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王老师,我父亲在西北边疆做文物修复,国家现在也号召我们支援大西北。

  我想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王老师翻着她的档案,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你去新疆,你的未婚夫顾景明怎么办?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

  “顾景明”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孟听晚的心里。

  她指尖倏地收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报告老师,婚事取消了。

  我们决定,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报效祖国。”

  那声音里的决绝与无奈,让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你的情况特殊,我特批你提前入学。

  半个月后,会有援疆知青的专车来接,你准备一下,也……去和顾景明好好道个别吧。”

  走出招生办,孟听晚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轮在车辙里颠簸,咯吱作响。

  她的大脑一片恍惚,从21世纪穿越回1979年,距离和顾景明结婚只剩十五天,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上一世,她和顾景明新婚第二天,他就领回一个四岁男孩,说是牺牲战友的遗孤。

  她信了,一头扎进了这个温柔的陷阱,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舍弃了挚爱的文物修复事业,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

  她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洗衣做饭,带孩子,与外界渐渐失联。

  直到临死前,她才从仇人的炫耀中,撕开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那孩子哪里是什么战友遗孤,分明是顾景明和初恋夏雨柔的私生子!

  无尽的恨意与悔恨席卷了她,在病床上,她颤抖着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结束了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她不仅要上大学,更要重拾梦想,绝不再为任何人失去自我。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孟听晚骑车路过国营饭店,只一眼,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窗边,顾景明正和夏雨柔坐在一起,桌上是奢侈的海鲜大餐。

  “景明哥,谢谢你特地带我来国营饭店过生日。”

  夏雨柔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甜蜜又羞怯,话锋一转,却满是担忧,“可你马上就要和听晚姐结婚了,她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夏雨柔的话,像淬了毒的羽毛,轻飘飘地搔刮着孟听晚的心。

  紧接着,顾景明低沉的嗓音传来。

  “建国为你我牺牲,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听晚她,会理解的。”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只螃蟹,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剥开蟹壳,将一整块肥美的蟹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夏雨柔碗里。

  那份细致,是孟听晚两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奢望。

  这一幕,像一把刀子,在她心口捅了个血窟窿。

  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掉转车头,疯狂地蹬着自行车逃离。

  月光清冷,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冰冷和苦涩。

  推开家门,屋里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

  墙上的合照,桌上的摆件,两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欢笑与眼泪,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讽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顾景明回来了。

  他只当她是屋里的一件摆设,眼神淡漠地扫过,随手将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今天和战友在国营饭店聚餐,螃蟹味道不错,这是给你带的。”

  说完,他便径直进了书房,关门声“砰”地响起。

  孟听晚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油纸包,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时不时带回几只螃蟹,说是战友聚餐剩下的。

  她从未怀疑过,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她大概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至于螃蟹,她吃了一辈子。

  可顾景明不知道,她对蟹黄过敏,一辈子都不知道。

  每次,为了不扫他的兴,她都强忍着皮肤的瘙痒和反胃的恶心,硬生生咽下去,再趁他睡着后,偷偷吃抗过敏药。

  但这一世,她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

  这螃蟹,她不吃。

  这个男人,她不要!

  夜色渐浓,孟听晚找出昨天的《人民日报》,用剪刀小心点剪下那句“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宣传语,贴在墙上。

  又拿出一支笔,在旁边画下第一个“正”字。

  十五天,她看着墙上那一笔一划,心中只剩倒计时的期待。

  洗漱完躺下,一张布帘隔开了两张单人床,也隔开了她和顾景明。

  这道帘子,还是两年前他亲手挂上的。

  那时她刚搬进家属院,受新思潮影响,觉得既然要结婚,住在一起也理所应当。

  她红着脸跟他提议,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们是军人,婚前同居像什么话!坏了规矩!”

  他亲自挂上布帘,还给她定了三条规矩,说得一本正经:“我们首先是革命同志,其次才是夫妻,任何时候都不能感情用事。”

  她当时听得双眼放光,奉为圭臬。

  这些年,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胃不好,她变着法地做养胃餐,风雨无阻地送到训练场。

  有次下暴雨,她抱着饭盒摔在泥地里,裤腿全是泥水,却还笑着把温热的饭盒递给他。

  他睡觉不爱关窗,哪怕是寒冬腊月,她也给他留一条缝,冻得自己瑟瑟发抖也毫无怨言。

  他不喜欢回家时黑漆漆的,她便每晚都为他留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他回家的路。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笑话。

  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改变自己分毫。

  夜里,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顾景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辗转,拉开了帘子,轻声问:“睡不着?”

  孟听晚喉咙发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来我这边睡。”

  孟听晚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地问:“什么?”

  顾景明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理所当然地解释:“你不是一直想吗?结婚申请都交了,可以了。”说着,他还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孟听晚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她记得,曾经有一次,她半夜鼓起勇气爬上他的床,却被他厉声斥责:“女孩子要自重!规矩就是规矩,结婚前不能同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没想到,今天他竟主动邀请。

  可再过半个月,她就要走了。

  这个男人,她早已不稀罕。

  孟听晚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了,我睡自己的床。

  我们是军人,还是稳重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顾景明愣了片刻,默默拉上了帘子。

  房间里重归寂静。

  很快,帘子那头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孟听晚睁着眼,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床号吹响。

  顾景明迅速穿上军绿色的训练服,他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孟听晚,没有出声,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孟听晚睁开了眼。

  她不疾不徐地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她环顾着这个家。

  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是她当年在海边亲手捡的贝壳串成的。

  她曾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你听,这是大海给我们婚姻的祝福。”

  鞋柜上,白色的花瓶里总是插着四朵最新鲜的红玫瑰,象征着她对他火热的爱。

  她轻轻抚摸着花瓣,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天真到未婚夫天天陪着别的女人,她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孟听晚打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她为婚礼准备的红色物品。

  大红色的龙凤呈祥床单被套,成对的鸳鸯戏水枕套,还有寓意早生贵子的娃娃年画。

  这些都是她当初在百货大楼里,怀着满心欢喜,一件件淘回来的。

  如今看来,只觉得刺眼。

  她想起隔壁大院的翠翠快结婚了,索性将这些全新的喜庆用品打包,准备送个人情。

  “听晚姐,你这是……”翠翠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一脸惊喜。

  孟听晚笑着将东西递过去:“翠翠,送你的,算姐姐给你添妆了。”翠翠激动地接过:“谢谢听晚姐!等月底你和顾连长结婚,我一定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

  孟听晚笑而不语,她和顾景明的婚礼,永远不会有了。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门口的风铃,然后收起鞋柜上的白瓷瓶。

  她开始清理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衣服、饰品、书籍……一样样打包。

  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屋子顿时空旷了不少。

  孟听晚看着这清爽的空间,长舒了一口气。

  等她走了,这里将不会再有她孟听晚的任何痕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结婚报告。

  她还记得,当初顾景明拉着她的手去领导办公室,领导笑着说:“9月30日是个吉日,万事顺遂,就定那天吧!”

  现在想来,确实是个好日子——是她斩断孽缘,重获新生的好日子。

  孟听晚的目光落在结婚报告上,眼神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用力。

  “嘶啦——”一声脆响,那张承载了她前世所有爱恨的薄纸,在她手中化为碎片。

  纸屑纷飞,像一场迟来的葬礼,埋葬了她两世的情痴。

  最后一抹晚霞如血,她拿起笔,在墙上的“正”字上,又添了一划。

  她将家里所有的旧报纸都搬到书房,打算把援疆的报道整理成册。

  刚弄好,书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顾景明看着一地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报纸,眉头紧锁:“报纸是公共财产,你怎么能这么浪费?”

  孟听晚抚平一张报纸的褶皱,淡淡地说:“以后不会了。”

  她的平静让顾景明有些意外,他好奇地问:“你剪这些援疆的新闻做什么?”

  “我父亲在那边,想多了解点情况。”她答得滴水不漏。

  顾景明点点头,随口道:“那边条件那么苦,你要是能劝,就劝他早点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孟听晚心中冷笑。

  她早就告诉过他,父亲已经离开新疆去了甘肃修复敦煌壁画。

  他忘了,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

  她低头继续整理册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晚上九点,孟听晚洗漱完回到卧室,一推门,就看见顾景明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像受惊的鸟,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攥进掌心,眼神躲闪。

  这一幕,似曾相识。

  孟听晚心里明镜似的,他藏起来的,是一颗子弹壳。

  上辈子,她以为那是他要给自己的惊喜,满心期待地等着。

  可她等到白了头,等到化成灰,也没等到。

  后来她才知道,那颗子弹壳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夏”字。

  原来,他所有的偏爱,都藏在这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或许是前世的失望太过彻底,这一世,孟听晚只觉得可笑。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小床边躺下。

  顾景明见状,明显松了口气,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抽屉。

  隔着帘子,孟听晚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无声地笑了。

  没关系,再过不久,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把这份“惊喜”送给真正的主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景明总是早出晚归。

  孟听晚乐得清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墙上的“正”字已经写满,距离她离开,只剩最后十天。

  这天清早,孟听晚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顾景明正对着客厅的大镜子整理仪容,连衣角都抻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她,开口道:“我今天有任务,晚上不用给我留灯。”

  孟听晚清楚,他出任务从不穿常服,更不会如此在意形象。

  听着他拙劣的谎言,她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应了声:“好。”

  他要去哪,去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等顾景明一走,孟听晚拿起之前收好的贝壳风铃,径直走到大院门口的垃圾站,毫不留恋地扔了进去。

  “听晚姐!”隔壁的翠翠提着一袋月饼路过,看到她便打招呼,“今天部队发了五仁月饼,可香了!我早上看顾连长第一个就去领了,他没拿回家给你尝尝?”

  孟听晚一愣,领月饼?顾景明压根没提过。

  想来,又是拿去送给夏雨柔了吧。

  她冲翠翠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淡然。

  回到家,她打开衣柜,将自己要去新疆的几件常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来时一口皮箱,走时,竟然连半箱都装不满。

  想到此去经年,或许再也不会回沪市,孟听晚决定去一趟百货大楼,买些土特产,既是给新同事的见面礼,也给远方的父亲带去一份心意。

  这一夜,顾景明未归。

  孟听晚锁好门,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上午,百货大楼门口红旗招展,猎猎作响。

  孟听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夜未归的顾景明。

  他一手抱着个小男孩,一手提着军绿色的购物袋,正和夏雨柔并肩走出来。

  那画面,像极了一家三口。

  孟听晚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原来,顾景明的‘任务’,就是陪夏雨柔母子。”她心里觉得讽刺又好笑。

  顾景明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把孩子放到地上。

  夏雨柔则一脸笑意地迎上来:“听晚,你可千万别误会。

  我带军军买东西,正巧碰上景明哥,他才顺手帮我们提一下。”

  孟听晚淡淡一笑:“没关系,军属互助是应该的,我没意见。”

  说完,她便径直朝百货大楼走去。

  夏雨柔在她身后,急急地拉了拉顾景明的衣角:“景明哥,你快去陪听晚姐啊,我早说了我一个人可以的。”说着,便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拉着孩子走了。

  顾景明目送她们母子消失在人潮里,这才快步追上孟听晚:“你想买什么?我陪你。”

  孟听晚抿着唇,没说话。

  照顾未婚妻这种事,竟然还要别的女人提醒,真是可笑。

  又或者,是可悲。

  她自顾自地挑着包装精美的土特产,任由他跟在身侧。

  结完账,顾景明抢先一步从店员手里接过东西,殷勤地为她拉开店门。

  孟听晚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行为,虚伪得令人作呕。

  从前,她求他陪着逛街,他总是不耐烦地挥手:“女人家的事情,你自己去。”

  现在,经夏雨柔一提醒,他倒像是换了个人,全程紧跟,还煞有介事地评价:“这件衣服颜色衬你,显白。”

  走出百货大楼,孟听晚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顾景明看着她冷淡的背影,终于急了,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听晚,你是不是生气了?”

  孟听晚停下脚步。

  他连忙解释:“雨柔是我的战友赵建国的遗孀,建国两年前为了救我牺牲了。

  留下他们孤儿寡母,我不能不管。”

  听到这熟悉的说辞,孟听晚挤出一丝笑:“她是烈士家属,你多照顾是应该的。”

  顾景明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恳切地保证:“谢谢你理解。

  等我们结婚后,我一定和她保持距离,把重心都放在我们的小家上。”

  “结婚后?”孟听晚心头一刺。

  上辈子,他们结婚后,他直接把夏雨柔的儿子抱回了家,让她当现成的妈。

  他的重心,从来都在那对母子身上。

  孟听晚扯了扯嘴角,声音飘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了。

  顾景明开着吉普车送她回家,一路无话。

  回到家属大院,他将大包小包的特产提进屋里,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像是猛然惊觉了什么,目光扫过四周:“听晚,挂在门口的贝壳风铃呢?”

  孟听晚正朝里屋走,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语气装得云淡风轻:“风大,吹坏了,我给收起来了。”

  顾景明眉头蹙起,视线落在空荡荡的鞋柜上:“花瓶去哪了?你不是最喜欢每天插一束鲜花吗?”

  孟听晚垂下眼睫,声音压得很低:“不小心摔碎了,就扔了。”

  顾景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我下次再买串新的风铃,花瓶也给你捎个新的。”

  孟听晚没接话,默不作声地进了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新的,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

  顾景明在家没待多久,就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军装,临走前对孟听晚说:“我去一趟部队,你在家好好待着。”话音未落,人已驱车离开。

  院外引擎声渐行渐远,孟听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屋,开始动手收拾。

  她要赶在离开前,抹掉这里所有关于她的印记。

  翻找间,一些旧物从角落里重见天日。

  那是她曾一针一线,亲手为顾景明织的毛线围巾和手套。

  针脚细密,手套边缘还俏皮地绣着一颗小小的爱心,每一寸都浸透了她的少女情思。

  旁边还有一叠信,是两人两地分居时,她一封封寄出的,满纸都是化不开的思念。

  每一笔,都写得那么虔诚,字里行间全是她一个人的牵肠挂肚。

  可这些,顾景明何曾珍视过?围巾手套,在角落里积了灰,他一次都没戴过。

  那些信,更像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从未回过一封。

  孟听晚的这双手,何其珍贵。

  她曾用它抢救了无数国宝级文物,让蒙尘的瑰宝重现华光。

  可也正是这双手,为顾景明做了太多不值当的事。

  她还记得,当初织围巾时,同事心疼地劝她:“听晚,你这双手是用来修复历史的,价值连城,给顾景明做这些,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甜蜜,笑着回答:“为国修文物是无价之宝,为心上人织围巾,同样是无价之宝。

  我这双手,只要用在我觉得值得的地方,就都值得。”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她看着这些崭新的围巾手套,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不配。

  这些承载着她滚烫爱意的物件,不该留。

  那些记录了她一厢情愿的信件,也该尽数收回!

  孟听晚动手将这些东西仔细叠好,连同先前收拾出来的杂物,一并塞进一个硕大的尼龙袋里。

  她提着袋子,脚步沉重地走向院外,准备将这段伤心的过往彻底丢弃。

  偏偏这时,晚归的顾景明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听晚手里的东西,脸色瞬变,一个箭步冲上来,厉声质问:“听晚,你为什么要扔掉我送你的礼物?”

  孟听晚被他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毛线都让虫子蛀了,留着也没用了。”

  顾景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她手里接过袋子,脸上漾开笑意:“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今年冬天你再给我织件新的毛衣,记得买点樟脑丸防虫。”

  孟听晚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等冬天再说吧。”

  顾景明提着袋子,走向不远处的垃圾箱,随手一扬,袋子稳稳落入其中。

  孟听晚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眶悄然泛红,泪意在眼底翻涌。

  他但凡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那些围巾手套崭新如初,哪有半点虫蛀的痕迹。

  他亲手扔掉的,是她孤注一掷的全部爱意。

  回到屋里,孟听晚拿起钢笔,目光空洞地落在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上,在上面又画下了一个“正”字。

  顾景明走进来,视线立刻被报纸上那几个扎眼的“正”字攫住,那字迹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拧起眉,忍不住问:“你在这儿画正字做什么?”

  孟听晚正专注地描画着笔锋,闻声动作一顿,语气淡漠:“记日子。”

  顾景明的眉头锁得更紧,一脸费解,音量都高了些:“有日历不用,画这玩意儿干嘛?日历不是更清楚?”

  听到这话,孟听晚忽然笑了,笑意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她缓缓盖上笔帽,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绝:“想换个活法。”

  说完,她再没看顾景明一眼,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看着她疏离的背影,顾景明心头莫名一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逝去,他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快步跟进房间,看着孟听晚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后天中秋,我带你去国营饭店过节,怎么样?那儿的菜味道一绝。”

  孟听晚的脚步顿住,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

  那时她也想去,顾景明却以军人需勤俭为由,冷硬地拒绝了。

  这辈子,他竟主动提起。

  她轻声说:“太破费了,在家吃也一样,更温馨。”

  顾景明却格外坚持:“我们月底的婚宴办得简单,这婚前最后一个中秋,理应以恋人的身份好好过。

  去国营饭店,有仪式感。”

  见他态度坚决,孟听晚迟疑片刻,终究没再反驳,低声应了:“好。”她想,每逢佳节倍思亲,这顿团圆饭,就当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散伙宴吧。

  中秋节当天,顾景明一早就穿戴整齐,军装笔挺,对着镜子反复审视。

  然后,他带着孟听晚去了国营饭店。

  两人刚踏入饭店,就看见夏雨柔神色凄然地坐在角落。

  她垂着头,发丝微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黄玫瑰,在角落里无声凋零。

  顾景明的目光瞬间被她攫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满眼关切:“雨柔,你怎么在这儿?军军呢?”

  看见顾景明,夏雨柔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军军在家,我……我来相亲,可对方一听说我带着孩子,掉头就走了。”

  顾景明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语气严厉:“相亲?你相什么亲?对方背景调查清楚了吗?怎么能随随便便跟不认识的人见面!”

  夏雨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满是无助:“我不相亲能怎么办?孩子还小,总需要一个爸爸。

  没有父亲,他的成长是不完整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景明心上。

  他脸色愈发凝重,眼神坚定地许下承诺:“如果只是因为孩子需要爸爸,你以后别相了,我来当军军的爸爸!”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夏雨柔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的孟听晚,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这怎么行!景明,你和听晚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能当军军的爸爸?这让听晚多为难。”

  说着,她又一脸愧疚地转向孟听晚:“听晚同志,你千万别误会,我和景明是发小,感情好,但他对我和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景明是真心爱你的。”

  “是啊,不一样。”

  孟听晚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垂下泛红的眼帘,不想让人窥见她眼底的破碎。

  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顾景明对夏雨柔和对她的感情,确有云泥之别。

  事到如今,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正,她很快就要走了,何必再自寻烦恼。

  孟听晚深吸一口气,起身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混沌的思绪才清明了些。

  她出来时,顾景明正等在门外,像是在特意堵她。

  “听晚,刚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军军年纪小,雨柔要是随便嫁了人,对孩子的成长影响太大。”

  孟听晚本已平复的心,被他这番言不由衷的解释再次搅乱,忍不住反问。

  “所以,你打算把军军接过来自己养?”

  顾景明怔住了,半晌才道:“我是这么想过,但怕你不高兴。”

  孟听晚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

  上一世,他瞒着军军的身世,直接把孩子带回了家。

  这一世,倒是坦诚了自己的盘算。

  亲耳听见这些,孟听晚反而感觉不到心痛了。

  “你放心,我没生气,也不会在乎。”

  反正他往后的人生,她不会再参与。

  届时,顾景明想名正言顺地给军军当爹,那是他的事。

  上辈子的那些苦,这辈子的孟听晚,再也不会尝了。

  回到餐厅,孟听晚发现夏雨柔已经坐在了他们订好的包厢里。

  “雨柔晚饭还没吃,我让她跟我们一起了。”顾景明的眼神有些闪躲。

  孟听晚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

  那块象征团圆的月饼被切成了三份,她一口未动。

  晚上七点。

  三人一起走出饭店,夏雨柔看着路边的军用吉普,停下了脚步。

  “景明,今天谢谢你。

  你和听晚好好过节,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饭桌上,夏雨柔喝了不少酒,此刻脚下虚浮,没走几步就开始摇晃。

  顾景明见状,本能地就想伸手去扶。

  可余光瞥见孟听晚,伸出的手又僵在了半空。

  “你去送送她吧,她喝多了。”

  孟听晚看穿了他的犹豫,主动替他解了围。

  顾景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对,她喝了酒,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那我先送她,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追上夏雨柔,小心地将她扶上了车。

  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孟听晚缓缓攥紧了拳头。

  夏雨柔走夜路不安全,她呢?

  她就不是女人?

  她就活该一个人摸黑回家?

  夜风吹过,卷起一丝凉意,孟听晚的眼角泛起涩意。

  没关系。

  还剩五天,一切就都解脱了。

  到那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一个人走夜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回到家。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白玉盘。

  孟听晚看着墙上的报纸,拿起笔,又在上面画下了一个“正”字。

  然后,她关了灯,躺上床。

  不知过了多久,顾景明回来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见孟听晚还醒着,脱口而出:“今天怎么没给我留灯?”

  孟听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从前,无论他多晚,这里总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但现在,她不会再做这种无用功了。

  顾景明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他走到床边,神色复杂。

  “我只是送雨柔回去,当然会回来。

  我说过,我对她只是责任,她丈夫是为救我牺牲的,我得照顾好她。”

  听着这套重复了无数遍的说辞,孟听晚闭上了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的她,连敷衍都觉得多余。

  孟听晚的冷淡,让顾景明心底涌上一股无名的失落。

  他俯下身,想去吻她。

  感觉到男人的气息逼近,孟听晚下意识地偏过头,让他的吻落在了微凉的发丝上。

  她的抗拒如此明显,顾景明眉头一紧:“听晚,你是不是因为我送雨柔,吃醋了?”

  孟听晚淡淡道:“没有,天转凉了,有点冷。”

  顾景明听罢,径直在床沿坐下:“那今晚我们一起睡,我给你暖被窝。”

  孟听晚的身体瞬间僵直,她猛地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

  “我们还没结婚,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可是,你……”

  顾景明还想说什么,却被孟听晚直接打断。

  “我换了床厚被子,现在不冷了。”

  见她如此坚持,顾景明只好作罢。

  “要是半夜还冷,记得叫我。”

  他一边说,一边替她掖好被角,随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床。

  孟听晚闭着眼,再没出声。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孟听晚起床,准备去文物修复局做最后的交接。

  刚进客厅,就见顾景明正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饺。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她头一回见顾景明下厨。

  “醒了?快来尝尝我亲手包的饺子。”

  顾景明语气温和,殷勤地摆好碗筷和醋碟。

  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孟听晚有些无所适从。

  她懵懵地坐下,看着顾景明夹起一个饺子,细心地蘸了醋,放进她碗里。

  “最近工作太忙,忽略了家里,以后我会平衡好的。”

  “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们去照相馆拍张结婚照吧,正好结婚那天挂起来。”

  孟听晚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生日那天我不想拍照。”

  她马上就要走了,不想在这个城市留下任何会让她牵挂的影像。

  顾景明又提议:“那我们去天鹅湖划船?”

  孟听晚摇头:“我晕船。”

  “那去看文工团的《智取威虎山》?”顾景明锲而不舍。

  孟听晚依旧拒绝:“不想去。”

  一连串的拒绝让顾景明皱起了眉:“那你生日到底想干什么?”

  孟听晚本不想过,但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等生日那天,你陪我去一趟松江老城区吧。”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了?”

  松江老城,山多地少,又穷又破,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有。

  孟听晚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轻轻咬了咬唇:“当年,你就是在松江向我求婚的。

  我想和你一起,再去看看。”

  他们的故事从那里开始,也该在那里画上句号,算是有始有终。

  顾景明怔住了,神情变得复杂。

  “是我差点忘了。

  好,那就去松江。”

  孟听晚点了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才入口,她就猛地吐了出来。

  “这是蟹黄馅儿的?”

  顾景明应道:“我记得你最爱吃蟹黄,特意给你包的。”

  孟听晚放下筷子,将碟子推开。

  “你记错了,我对蟹黄过敏。”

  “以前每次你带螃蟹回来,我都得提前吃一颗抗过敏药。”

  这话让顾景明显得手足无措。

  他想说重新包,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爱吃什么馅。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带螃蟹回来了。”

  “等到了松江,你爱吃什么都告诉我,我保证这次一定记住。”

  孟听晚没回答,起身去漱口。

  如果真的在意,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蟹黄过敏。

  一个没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自然不会记得你的喜好与禁忌。

  上午九点,顾景明去了部队,孟听晚则骑车到了文物修复局。

  她将援疆申请报告交给了叶局长,正式提出了离开。

  叶局长长叹一口气,虽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庙小留不住大佛,只有放手才能让这块璞玉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宣布了这个消息。

  “听晚同志响应国家号召,投身边疆建设,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让我们用掌声,祝她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同事们又惊又憾。

  “听晚,你这马上就走了,那你和顾连长的婚事怎么办?”

  “是啊,顾连长会跟你一起去新疆吗?”

  孟听晚轻轻抿唇:“他在沪市保家卫国,我去边疆发光发热,我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大家隐约听出了些不对劲,却又不敢深想,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顾连长在这儿奉献,你去新疆奉献,这四千公里的山河,肯定隔不断你们的感情!”

  孟听晚笑了笑,没再说话。

  若是真心相爱,山海皆可平。

  可惜她的爱情,从始至终,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夜幕降临,孟听晚推开家门,目光落在墙上的报纸上,那个“正”字又多了一笔。

  每一划,都像倒计时,提醒着她,只剩三天,她就要启程了。

  孟听晚的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期盼。

  顾景明还没回来,她也懒得在意,简单洗漱后便早早睡下。

  所有交接工作都已完成,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援疆专车的到来。

  九月二十九日,孟听晚生日。

  顾景明昨夜回来得极晚,此刻还在沉睡。

  她没吵醒他,自己起了个大早,煮了一碗长寿面。

  “祝我,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孟听晚对自己说完,一口一口,将面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日上三竿,顾景明才悠悠转醒。

  他看见孟听晚正坐在窗边看报,语气里透着一丝懊恼。

  “听晚,今天你生日,我们说好去松江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孟听晚翻过一页报纸,淡淡道:“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

  顾景明赶忙解释:“我这几天连轴转,就是为了今天能请下一天假,好好陪你。”

  孟听晚动作一顿,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她从没指望过他真的能带她故地重游。

  没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如今他还记得,确实算是有心。

  但也仅此而已了。

  顾景明开着吉普车,载着孟听晚来到了松江老城区。

  这里早已荒废,只剩下破败的训练场和旧屋。

  孟听晚踩着一地金黄的银杏叶,缓缓走着,追忆着似水流年。

  “五年前,你在这里带兵,我请了长假偷偷来看你。

  夏天送冰镇绿豆汤,冬天送保温壶里的热茶。”

  “那时候,你的战友都笑我傻,村里的大娘也说我不矜持。

  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奋不顾身。”

  听着她的絮语,顾景明的神情也恍惚起来,仿佛也被拉回了那段青葱岁月。

  “当年在敦煌,塌方时,你用身体护住我,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让我别怕。”

  “顾景明,我不信神佛,但我信你给我的安全感。

  所以,我千里迢迢,追你而来。”

  孟听晚说着,声音里渐渐染上了悲伤。

  “我追了你三年,你始终不冷不热。

  那时,我真的准备放弃了,来松江训练场,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你却主动朝我走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向我求婚。”

  顾景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动容。

  他脑海里闪过与孟听晚相处的一幕幕,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我们的婚宴虽然简单,但这儿是我们感情的起点。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这里走一走。”

  孟听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的手上。

  就是在这里,顾景明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说要为她遮风挡雨。

  只是往后,她再也用不着了。

  “顾景明,其实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顾连长!”

  一个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来。

  “连长,可算找到您了!今天一早黄浦区发生车祸,夏雨柔同志为了救人受了重伤,嘴里一直喊着您的名字,情绪很不稳定!”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所有温情。

  顾景明握着孟听晚的手,猛地一松。

  看着他焦灼的神情,孟听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缓缓将手从他掌心抽回。

  “听晚……”顾景明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孟听晚静静地看着他:“你是想去照顾夏雨柔,还是想陪我过完这个生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逼他做出选择。

  顾景明脸上满是愧疚:“我答应过建国,要好好照顾雨柔。”

  答案,不言而喻。

  这场为爱奔赴的故地重游,潦草收场。

  “去吧,军军需要妈妈,夏雨柔同志现在,也很需要你。”

  顾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道:“说好陪你过生日,我又食言了。”

  孟听晚语气平静得可怕:“没关系,生日明年还有。”

  听到她如此通情达理,顾景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下次,我一定补给你,带你把这里好好逛一遍,把我们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孟听晚没有再回答。

  顾景明,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下次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孟听晚下意识地喊住了他:“顾景明。”

  “怎么了?”他立刻停步回头。

  孟听晚攥紧了手心,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路小心,别回头。”

  顾景明走后,孟听晚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这些年追随他的足迹,一步一步,重新走了一遍。

  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孟听晚才搭上最后一班回沪市的公交车,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从今往后,那些关于青春和爱情的旧事,都将被她彻底尘封。

  空荡荡的家属院里,孟听晚的家显得格外冷清。

  她在报纸上又画上了一笔,只差最后一划,就能凑齐三个完整的“正”字。

  就在这时,书房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孟听晚走过去,接起听筒。

  “喂,是孟听晚同志吗?”电话那头,是招生办王老师的声音。

  孟听晚精神一振:“我是。”

  “明天早上六点,援疆知青的专车会到家属院门口接你,你都准备好了吗?”

  孟听晚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郑重回答:“报告组织,孟听晚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待出发!”

  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孟听晚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连日来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滚烫。

  追随父亲的脚步,报效祖国,是她两辈子的夙愿。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书房出来,孟听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好晚上八点。

  距离出发,只剩下最后十个小时。

  孟听晚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然后从书柜里拿出那个珍藏已久的小铁盒,放在桌上。

  铁盒里,是这些年顾景明交给她的所有工资和票证,她一分未动。

  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牵挂。

  顾景明这个人,她不要了;他的东西,她自然也一样不要。

  晚上十点,距离离开还有八小时。

  孟听晚正准备回房休息,电话再次“叮铃铃”地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

  孟听晚带着疑惑,接起了电话。

  “听晚?”电话那头传来顾景明刻意压低的声音,“雨柔情况还不稳定,我今晚得在医院守着,要晚点才能回。”

  孟听晚看了一眼挂钟,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他能在明早六点前赶回,他们还能见上最后一面,做个了断。

  顾景明的语气温和下来:“可能要到后半夜了,你先睡,记得给我留盏灯。”

  孟听晚顿了顿,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好,我给你留灯。”

  “嗯,我一定回去!”顾景明笃定地说完,挂了电话。

  孟听晚放下听筒,在心里默念:顾景明,这是我最后一次等你了。

  壁灯昏黄的光晕,将孟听晚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分一秒地熬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直到窗外的天际线被染上一抹灰白,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凌晨五点,顾景明还是没回来。

  他再一次,对她食言。

  孟听晚缓缓起身,在报纸上,为最后一个“正”字,落下决绝的一笔。

  随后,她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清理工,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五点三十分。

  孟听晚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份被她亲手撕碎的结婚报告,静静放在一个铁盒旁边。

  她打开行李箱,清点完所有物品,将八仙桌上那份放了几天的特产也塞了进去。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与过去,彻底割裂。

  五点五十分。

  孟听晚在援疆的报纸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顾景明,我走了,愿你往后得偿所愿。”

  五点五十九分。

  朝阳的光辉洒满整个家属院,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六点整,一声清脆的“滴滴”车鸣划破清晨的宁静。

  孟听晚拎着行李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会是“家”的地方,毅然转身。

  院外,一辆贴着“心手相连,援疆筑梦,共创美好新疆”标语的大巴车早已等候。

  孟听晚挺直背脊,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您好,学生孟听晚,前来报到!”

  “欢迎加入援疆队伍!”工作人员颔首,为她拉开车门。

  迎着漫天晨光,孟听晚登上了车,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此去,山高路远,投身家国,再无归期。

  而另一边,沪市军区医院。

  顾景明将温热的水倒入脸盆,拧干毛巾递给病床上的夏雨柔。

  “雨柔,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多注意身体。”

  夏雨柔接过毛巾,擦拭着脸庞,眼眶里水光潋滟,“景明,我一个人害怕,你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顾景明看了眼手表,又瞥见她脸上的泪痕,眉心微蹙:“可是……”

  夏雨柔看穿了他的迟疑,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你答应过建国,会好好照顾我的。”

  望着她通红的眼圈,顾景明最终还是点了头,留了下来。

  话音刚落,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换药,顾景明便带着军军先退了出去。

  等护士处理完伤口,他才领着孩子进来:“夏同志的伤怎么样了?”

  护士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公式化地回答:“再换两次药,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走后,顾景明陪军军玩了片刻,眼看时间实在太晚,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和票据塞给夏雨柔。

  “这些钱和票你收着,出院后买点营养品补补。

  我真的得走了。”

  夏雨柔捏着手里的钱票,就在顾景明手搭上门把时,她突然喊住了他:“景明。”

  顾景明回头,带着一丝不解:“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夏雨柔眼眶泛红,嘴唇紧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开口:“景明,你能当军军的爸爸,再给我一个家吗?”

  这话一出,顾景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夏同志,我是在替建国照顾你们母子。

  而且,我已经有了爱人。

  这种话,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拉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去。

  顾景明回到家属院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刚进院子,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家里,一片死寂,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为他留。

  现在才晚上八点,以往这个点,孟听晚要么在堂屋安安静静地看书,要么在捣鼓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顾景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莫名加速。

  他快步冲向门口,越近,心跳越是擂鼓。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八仙桌上那个突兀的红色铁皮饼干盒。

  看到它的瞬间,顾景明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双手发颤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他当初交给孟听晚的所有家当。

  480块钱、8张粮票、5张糖票、3张肉票,分文未动。

  他记得,她刚随他来沪市,他把这些交给她时,她眼里的光亮。

  “听晚,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想买什么就买。”

  他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雀跃,可现在,她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留在这里?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是最喜欢攒钱了吗?

  他抱着饼干盒冲进卧室,里面同样空空荡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铁架床,和他那张小床遥遥相望。

  他猛地拉开衣柜。

  属于孟听晚的那半边,空了。

  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一切让顾景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眼底漫上一层灰败,心底的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一张纸片从饼干盒里飘落。

  顾景明的视线追随着纸片落在地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碎片上,赫然印着“结婚”两个大字。

  他急忙弯腰捡起,凑到眼前,越看心越往下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将饼干盒放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的碎片,顺着撕裂的纹路,一块块拼接。

  他颤抖着双手,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将那些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结婚报告”。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被他亲手撕碎又被拼凑起来的证明,心如刀绞。

  “听晚,你为什么要撕了它?”

  孟听晚有多想嫁给他,顾景明比谁都清楚。

  不然,她也不会追了他整整三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执拗的姑娘。

  那时,他早已将自己的人生献给了国家,随时准备为任务牺牲。

  他不想耽误这个眼里心里全都是他的女孩,所以一再拒绝。

  她追了三年,他便拒了三年。

  可最后,他还是被她的执着打动了,什么任务,什么生死,他都不想管了。

  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了那个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姑娘。

  于是,在松江老城,他跑遍了大街小巷,才找到一朵象征爱情的红玫瑰。

  在安逸桥上,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他至今都记得,当他说要和她结为革命伴侣时,她含着泪,满眼不敢置信地说出“我愿意”的模样。

  从那一刻起,他就想好了要和她过一辈子。

  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顾景明摇着头,喃喃自语:“不可能,她只是生气了,出去散散心而已。”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疯狂寻找。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家,空了好多。

  孟听晚买来的那些小摆件,一个都看不见了。

  书桌上那个她宝贝得不行的花瓶,她每天都会给里面的花换水。

  他曾说过:“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干什么?”

  她当时却紧紧抱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怎么没用?看着心情好呀,还能陶冶情操呢!”

  如今,花瓶没了,她也真的走了吗?

  顾景明不敢相信,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明媚的姑娘,清晨为鲜花换水的背影了。

  无数和孟听晚相处的画面在脑中翻涌,他猛然惊觉,家里的东西一直在减少。

  他甚至亲手扔掉过她的一些小玩意儿,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计划离开他了?

  可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她不是最期待这一天吗?

  顾景明想不通,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卧室,一眼就瞥见了客厅里的报纸。

  上面,孟听晚画了三个完整的“正”字,旁边是她留给他的话。

  “顾景明,我走了,愿你往后得偿所愿。”

  这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顾景明的心脏。

  他的所愿不就是她孟听晚吗?她走了,他何来得偿所愿?

  顾景明盯着那行秀丽的字迹,紧握的拳头发出“咯吱”的脆响。

  “听晚,我心之所向唯你一人,你若不在,我谈何所愿!”

  他忽然想起中秋节那天,孟听晚和翠翠的对话。

  她说:“我有个朋友,她不想结婚了。”

  他现在才恍然大悟,那个所谓的“朋友”,分明就是她自己!

  可他当时竟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顾景明猛地冲出家门,连夜赶往翠翠的婆家。

  翠翠已经出嫁,住得不远不近。

  晚上十一点,他重重地敲响了翠翠家的门。

  翠翠睡眼惺忪地开门,看到他,满脸惊讶:“顾连长?这么晚了,您有事吗?”

  顾景明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翠翠,你告诉我,听晚去哪了?我们明天就结婚了,可我找不到她了。”

  翠翠看着他,轻轻咬住下唇:“顾连长,听晚姐没告诉你吗?她去新疆上大学了,她说要去那边修复文物!”

  “新疆?她去了新疆?”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在报纸上画正字,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曾问她画正字做什么。

  她说记日子。

  他还笑她,有日历不用,非要用这么笨的办法。

  原来,她是在倒数离开这个家的日子。

  翠翠一脸困惑,不明白她援疆为什么要瞒着他:“是啊,她说要去为国家做贡献。”

  “为国家做贡献……”顾景明失神地重复着,在沪市一样可以做贡献,她为什么要走?

  那一夜,顾景明在孟听晚睡过的铁架床上,枯坐到天明。

  天一亮,他就去了文物修复局,找到了孟听晚的上级,叶局长。

  “叶局,我想知道,听晚为什么要申请去援疆。”

  明明今天就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她却一声不吭地跑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叶局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语气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这是孟同志主动提出来的,我劝过,但她去意已决。”

  “小孟在古文物修复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她走,我比谁都心疼。”

  “所以,我也想问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走得这么干脆?”

  叶局长一直很器重孟听晚,甚至把她当接班人培养。

  “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顾景明扪心自问,他对孟听晚问心无愧。

  “如果你没做对不起她的事,那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了。”

  叶局长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小孟已经启程去了新疆,你们的婚事,到此为止吧。”

  走出办公室,顾景明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

  他还是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孟听晚走得如此决绝。

  刚出文物修复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拦住了他。

  “顾连长,我知道听晚为什么要去新疆。”

  是方翠文,孟听晚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顾景明听到这话,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

  “她为什么要去新疆?”

  方翠文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那个夏雨柔和她儿子那么好?”

  顾景明听到夏雨柔的名字,眉头一皱,不明白这事怎么会牵扯到她。

  但他还是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说:“夏雨柔的丈夫是为救我牺牲的,我代战友照顾他们母子,理所应当。”

  这话一出,方翠文的脸色更冷了。

  “照顾战友遗孀,没错。

  但顾连长,你不觉得你过界了吗?”

  其实,孟听晚从未跟她抱怨过顾景明和夏雨柔的事。

  这些,都是方翠文亲眼所见。

  那天顾景明带夏雨柔去国营饭店过生日,巧得很,方翠文就坐在他们邻桌。

  当时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孟听晚的未婚夫。

  她亲眼看着那个男人,耐心地为另一个女人剔好蟹肉,温柔地递过去。

  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让她羡慕不已。

  回去后,她还跟朋友感慨:“今天见识到了一个绝世好男人,对他对象真是体贴入微。”

  直到后来,她看到孟听晚和顾景明走在一起,才如遭雷击。

  那个对夏雨柔温柔备至的男人,竟然是听晚的未婚夫!

  方翠文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早就觉得顾景明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孟听晚知道了,所以干脆利落地走了。

  “过界?”顾景明满眼迷茫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翠文看着眼前这个不开窍的男人,语气愈发冰冷。

  “顾景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有谁会撇下自己的未婚妻,跑去给战友的遗孀过生日?有谁会陪别人的老婆逛街买东西?又有谁会在自己婚礼前夕,扔下一切跑去医院陪护?”

  方翠文可清楚得很,夏雨柔一出事,顾景明就丢下筹备婚礼的孟听晚,一头扎进了医院。

  照顾战友遗孀是情分,可谁家照顾能照顾到这种地步?

  说完,方翠文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文物修复局。

  话已至此,他能不能想明白,就不是她的事了。

  这种拎不清的男人,听晚甩了,是天大的好事。

  看着方翠文远去的背影,顾景明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一丝疑云在他心头慢慢升起:“我真的……做过火了?”

  他、夏雨柔和赵建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三人向来如此相处。

  直到赵建国娶了夏雨柔,他才刻意保持了距离。

  后来赵建国牺牲,他对兄弟的愧疚全都转移到了夏雨柔身上,加上本就熟识,自然多了几分照顾。

  难道,这就是孟听晚离开的原因?

  他回到车里,用手背盖住眼睛,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孟听晚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记忆的深处找到了那个节点。

  是半个月前。

  就是他带夏雨柔母子去国营饭店吃饭之后,孟听晚就变了。

  她变得疏离,客气,不再对他嘘寒问暖。

  也是从那时起,家里的东西开始一件件消失。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越想,顾景明的心就越痛。

  她一定是在国营饭店看到了他和夏雨柔。

  可她为什么不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他吵一架?

  为什么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收拾好一切,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顾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怪不得他当时觉得眼熟,原来那个人,就是孟听晚。

  可他不明白,仅仅因为一顿饭,她就要走?

  当初是她先来招惹他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他绝不同意。

  他发动车子,直奔军区,找到了营长。

  “营长,我申请去新疆。”

  “去新疆?你今天不是结婚吗?假期还没休完,你去新疆干什么?”

  营长看着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兵,满脸不解。

  顾景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婚礼取消了。

  我爱人……她误会我了,去了新疆。”

  营长一听,眉头紧锁:“怎么搞的?”

  顾景明眼里满是苦涩:“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现在只想把她追回来。”

  “可是援疆的同志前两天刚走了一批,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了。”

  营长沉吟片刻,看着他,有些惋惜:“你要是早两天提出来,还能给你报上名,现在……”

  看着营长为难的神色,顾景明的心狠狠一揪。

  早两天,他还在医院陪着夏雨柔,根本没注意到孟听晚的异常。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没能好好陪孟听晚吃一顿饭。

  想起在松江老城,孟听晚对他说过的话,顾景明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得钻心。

  “营长,求您帮我想想办法!我必须去新疆,我必须找到她!”

  军令如山,他想去找她,也必须通过组织批准。

  “行吧,我尽量给你想想办法。”

  营长叹了口气,也觉得这事棘手。

  回到家属院,顾景明远远就看到几个军嫂朝他招手,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新郎官嘛!今天咋没让炊事班准备菜单啊?是打算带孟同志去国营饭店办酒席?”

  按规矩,结婚都要请炊事班做大餐,在食堂招待战友。

  今天炊事班没动静,军嫂们便以为他要带大家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可这话,像一把盐撒在顾景明血淋淋的伤口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那句他最不想承认的话:“我和听晚的婚事……取消了。”

  那边的风景,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听晚坐在颠簸的车里,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被甩在身后,最终化作模糊的剪影。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次,她终于挣脱了前世的宿命,和顾景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往后余生,她只为自己和国家而活。

  车子摇晃了四十多个小时,终于在一片胡杨叶雨中,抵达了喀什。

  十月的喀什,风中已带着清冽的凉意。

  满街的金黄胡杨叶铺成地毯,风一过,便卷起一场盛大的金色飞雪。

  孟听晚一下车,就忍不住跑向路边的胡杨林,由衷感叹:“这里真美。”

  不只是她,同行的知青们也都被这仙境般的景色震撼。

  欣赏了片刻,她才想起正事。

  她们都有人接,负责接她的是新大的学生。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一个戴着新疆花帽,举着“新大”牌子的男人。

  那应该就是接她的人了。

  孟听晚连忙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你好,请问是麦麦提同志吗?”

  男人高大壮硕,轮廓深邃,却有着一双罕见的淡蓝色眼眸。

  他看到孟听晚,直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就是麦麦提,你是新大的学生?”

  孟听晚点头后,麦麦提便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领着她往前走:“天快黑了,新疆晚上不安全,快跟我们回学校。”

  她跟在他身后,看到不远处的驴车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番介绍后,孟听晚才知道,他们也是新疆大学的学生,男孩叫郑鹏飞,女孩叫钱珊珊。

  那头驴子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着地上的草。

  这就是他们去学校的交通工具。

  “快上来吧,出发了,再晚天就凉了,说不定会遇上野兽。”麦麦提说着,率先跳上了驴车。

  驴车慢悠悠地晃动起来,钱珊珊想起麦麦提的话,好奇地问:“你刚说有野兽,一般都有什么啊?”

  麦麦提认真地解释:“运气好能碰上野驴、野马,运气不好就是雪豹或者棕熊。

  总之,晚上千万别乱跑。”

  几人一路闲聊,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麦麦提指着前面一座低矮的平房说:“那是希望小学,孩子们平时就在那儿上课。”

  房子是泥土混着羊毛筑成的,不大,总共就三间屋。

  孩子们看到麦麦提,立刻笑着围了上来:“麦麦提哥哥,这就是你说的从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吗?”

  麦麦提笑着点头,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对,他们就是大学生,你们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跟他们一样有出息,建设我们的家乡。”

  孩子们用力地点头:“嗯嗯,我们会的!”

  麦麦提又向孩子们介绍了孟听晚三人,才带着他们离开。

  “学校现在只有一个老师,平时就住在学校。

  今天你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

  “这么多孩子,只有一个老师?那怎么教得过来啊?”钱珊珊满脸震惊。

  麦麦提望向学校的方向,神色有些无奈。

  “没办法,这里的人都靠天吃饭,不重视教育。

  不过我一有空,就会过来教孩子们。”

  新疆的教育资源匮乏,让她瞬间想起了前世种种,仿佛又经历了一次那令人窒息的人生。

  思绪翻涌间,她竟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钱珊珊见她睁眼,脸上的担忧才散去些许。

  “听晚,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好几天了,吓死我了。”

  孟听晚看着眼前这张真诚的脸,心头一暖:“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

  她和钱珊珊虽然相处不久,却一见如故,很快成了好朋友。

  孟听晚醒了,钱珊珊也有了精神,开始跟她汇报这几天和郑鹏飞的工作成果。

  “我们出了套卷子,给孩子们做了个摸底测试,然后按他们的知识水平重新分了班。”

  孟听晚边听边点头:“这个办法好,因材施教,效率更高。”

  按年龄教学在这里根本行不通,有的孩子大字不识一个,有的却已经学了不少,按掌握程度分班最合适。

  但钱珊珊随即又有些失落:“他们的基础实在太差了,很多人都要从拼音汉字开始教。

  还有些成绩好的,明明可以上初中了,却还窝在希望小学里,我想让他们去镇上念中学。”

  “这不就是我们来的意义吗?”孟听晚浅笑着说,“麦麦提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最好,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希望小学是麦麦提和老校长一手办起来的,不仅教书,还管一顿午饭。

  所以很多家长愿意送孩子来,但却舍不得孩子去更远的地方念初中。

  有些孩子早就到了上中学的年纪,却一直留在这里。

  老校长跟家长们沟通过无数次,都因为路远和费用问题无果。

  来喀什好几天了,孟听晚还没给父亲报平安。

  她走进通讯室,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许久,电话那头传来孟父的声音。

  “听晚?到新疆了?”

  孟听晚“嗯”了一声:“到了几天了,本来想去找您,结果我们走的不是一条线。”

  孟父笑了笑:“没事,人平安到了就行。

  在那边好好学习,敦煌的壁画需要我,也需要你,还有景明。”

  听到父亲提起顾景明,孟听晚的眼神暗了下去。

  “爸,从我决定来新疆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已经结束了。”

  孟父知道女儿以前有多喜欢顾景明,如今听她这么说,便明白,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女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就飞吧。

  孟父没再多劝,只留下一句:“不管你做什么,爸都挺你。”

  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孟听晚便挂了电话。

  随后,她径直走向希望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领回了自己的教材。

  她负责语文。

  当那本所谓的教材递到她手上时,她着实愣住了——那是一本纯手抄的语文书。

  书页卷着毛边,又黄又脆,孟听晚觉得再多翻两次,这本书就要散架了。

  校长脸上挂着一丝窘迫:“这是上一届学生抄的,毕业了就留给后面的娃娃们用。”

  站在讲台上,孟听晚看着教室里那十几双黑白分明、澄澈天真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

  这里没有正经的讲台,只有一张瘸腿的旧木桌。

  所谓的课桌,更是几块砖头和泥土垒起来的土台子。

  孩子们席地而坐,把书本往砖台上一放,便是一个学习的天地。

  条件艰苦到令人心酸,可那一道道求知的目光,却像荒原上的星子,亮得惊人。

  孟听晚深吸一口气,合上了那本脆弱的语文书。

  “今天,我们上第一课——我的梦想。”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梦,我的梦,是想让你们走出这片土地,去为祖国发光发热。

  那你们的梦,又是什么呢?

  她在斑驳的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梦想”二字,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孩子。

  然而,她从那些眼睛里读到的,只有茫然、困惑和拘谨。

  她期待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分享,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没人举手,也没人开口。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尴尬,一个叫古丽的十岁女孩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问:“老师,梦想是什么?”

  孟听晚握着粉笔的手,倏然僵住。

  梦想是什么?

  这些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不过五六岁,竟连梦想的含义都不知道?她稳了稳心神,让古丽坐下,柔声解释:“梦想,就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心里最想实现的目标。”

  “它可以是对一种职业,一段感情,或者一种生活的向往。”

  “现在,能告诉我你们的梦想了吗?”

  这一次,孩子们的脸上终于透出了光。

  古丽第一个举手:“老师,我的梦想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离开新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紧接着,另一个男孩也举起了手:“老师,我想好好读书,将来凭本事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每天去放羊。”

  孟听晚认得他,他叫艾力,维语里是“强大”的意思。

  他父母早逝,是年迈的奶奶一手将他带大。

  从他记事起,奶奶就带着他游走在各个草场放羊,他亲眼看着奶奶每天起早贪黑,顶着风霜雨雪。

  不仅要提防狼群,更要守护好羊群。

  奶奶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用生命护着那些羊,可那群被她视若珍宝的羊里,没有一只是她自己的。

  艾力心里清楚,奶奶守着的不是羊,是她最疼的孙子。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着梦想,孟听晚的心被一次次地撞击着。

  这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过早地背负起了生活的重担。

  古丽每天天不亮就要给全家做饭,晚上还要给羊割草,一双小手满是裂口。

  艾力更是从不提任何要求,只要是他能干的活,都抢着替奶奶分担。

  他曾想过辍学,是麦麦提一句话点醒了他。

  “艾力,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现在能替奶奶放羊,可你想放一辈子吗?”

  “让你奶奶放羊养大你,你再放羊养大你的孩子,你的孙子?让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这片草原上吗?”

  “放羊不是出路,只有知识,才能让你挣脱这道枷锁!”

  那句话,如惊雷般炸醒了他。

  从那天起,艾力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学习,冲破这无形的牢笼。

  望着孩子们眼中闪烁的星光,孟听晚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群被梦想点亮的孩子,她必须帮他们飞得更高、更远。

  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十个人,一百个人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堂课,打开了孩子们的心扉,也让他们对知识的渴望愈发炙热。

  回到新大,孩子们席地而坐的画面在孟听晚脑中挥之不去。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攒下的所有钱和票,一共一百零八块六毛五分。

  这点钱要买桌椅,还要买教材,不知够不够。

  而且,小学毕业后,他们还要上中学,中学的课本也得提前准备。

  校长给她的那本手抄书实在太旧了,孩子们手里大多没有课本,全靠校长在黑板上抄,他们再抄到本子上。

  就算有书,也不知转了多少手,早已破烂不堪。

  如果能给他们换上新书,他们该有多高兴啊。

  接下来的两天,孟听晚有课,没去希望小学。

  第三天再去时,校长一见到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感激。

  “孟老师,太谢谢您了!自从您上了那堂课,孩子们学习的劲头更足了,好几个到了年纪的孩子,家里都把他们送到附近的中学去了!”

  孟听晚也没想到,自己一堂课竟有这么大的能量。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轻声说:“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只有他们有未来,我们才有未来。”

  “对,对!您说得对,只有他们好了,我们才有未来!”校长喃喃重复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孟听晚顺势提出:“校长,我想采购一批桌椅和课本。”

  这话一出,校长刚刚燃起的激动又迅速冷却了。

  “孟老师,现在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课桌和课本啊。”

  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贴补给了这些孩子。

  他也想让孩子们坐上新课桌,用上新书。

  可这里的教育资源,匮乏得让人绝望。

  孟听晚满心不解:“这里是学校,教育部门不统一发放桌椅和教材吗?”

  校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悲哀。

  “这里,不过是我拼了命给孩子们留下的一处能读书写字的地方。

  上面每年分下来的资源,根本轮不到我们。

  新疆太大了,像我们这样没教材、没桌椅,甚至没老师的学校,还有很多。”

  五年前,这所小学就差点被关停,是他死死撑着,才保下了这三间破屋。

  后来,靠着他和麦麦提的努力,才一点点把学生们找了回来。

  听到这些,孟听晚才明白这所学校的存在有多么不易。

  看着校长眼中的无力,孟听晚坚定地说:“我来想办法。”

  这里是学校,有老师,有学生,就不该被遗忘。

  国家已经开始重视这里的教育,只要他们能撑下去,就一定能等到曙光。

  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本,和蔼又严厉的老师。

  他们很快就会有的。

  夜里,孟听晚卸下疲惫,沉沉睡去。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异常充实,身体也从最初的不适中慢慢缓了过来。

  睡得正酣,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孟听晚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去开门。

  “谁啊?”

  门开的瞬间,她的睡意被彻底击碎。

  “顾景明?”

  夜色如墨,狂风呼啸。

  门外那个高大的男人衣衫褴褛,浑身写满了狼狈与颓丧。

  “听晚,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孟听晚心头一窒,不想多言,猛地就要甩上门。

  但顾景明一只手死死抵住了门框。

  “听晚!”

  男女力量悬殊,孟听晚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砰!

  孟听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死寂,门窗紧闭。

  原来,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长长地吁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孟听晚趁着没课,跑遍了附近的图书馆,也只淘换到三本小学课本。

  这点东西,对孩子们来说,杯水车薪。

  她把困境告诉了钱珊珊和郑鹏飞,钱珊珊叹气道:“教科书太难弄了,现在大家都在拼命复习,准备下一次高考呢。”

  郑鹏飞也点头:“是啊,课桌还好说,大不了找人打,但这教科书确实是个死结。”

  他们说的都在理。

  课桌可以想办法,教科书却是迈不过去的坎。

  “不行就先解决课桌,”孟听晚果断道,“我等下去问问校长,看这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不能再让孩子们坐地上了。”

  可当她找到校长说明来意后,校长却面露难色。

  等她说完,校长才低声说:“这么大批量地做课桌,钱是小事,主要是得跟上面报备。”

  “只靠捡些边角料,是做不成桌椅的。”

  孟听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砍树需要“砍伐证”。

  私自砍伐是犯法的。

  因为满脑子都是学生们的事,孟听晚在新大上课时总是心不在焉。

  年近七旬的许教授,已经默默观察她很久了。

  这天课后,许教授把孟听晚叫进了办公室。

  “听晚,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灵气的壁画修复苗子,可不能让我失望。”

  “告诉我,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许教授是修复界的泰斗,大半辈子都扎根在新疆研究壁画。

  后来国家请他到新大任教,就是想让他培养几个接班人。

  可他都快七十了,也没遇到几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学生。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孟听晚,却发现她天天在课上走神,这让他如何不失望。

  孟听晚看到许教授眼里的失落,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把希望小学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许教授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桌椅和教科书的事交给我,你给我安安心心研究壁画。”

  他话锋一转:“我瞧着你的手法,你以前修复过壁画?”

  孟听晚点头:“我父亲就是壁画修复师,我从小跟着他学,也跟他去过敦煌。”

  许教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就对了!我说怎么看你的手法那么眼熟。

  你姓孟,孟旭东是你父亲?”

  “是,他是我父亲。”孟听晚有些惊讶,没想到许教授竟认识父亲。

  许教授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几个月前,这里出土了新壁画,你父亲带队过来维护,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虎父无犬女啊,你父亲养了个好女儿。”

  聊了几句,许教授便让孟听晚回去了。

  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叮嘱:“听晚,你有这样的家学和天赋,你的天地在修复界,不在小小的三尺讲台。”

  “国家要传承,文明要传承,我们的未来更要传承。

  而我们修复师的技艺,就是传承的命脉。”

  一回到宿舍,许老的话就在孟听晚脑海里盘旋。

  “你的天地在修复界,不在小小的三尺讲台。”

  “我们修复师的技艺,就是传承的命脉。”

  传承的命脉……传承,到底是什么?一个念头在孟听晚心中一闪而过,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细想却又一片空白。

  就这样,孟听晚一边跟着许老钻研修复技艺,一边抽空去希望小学给孩子们上课。

  一晃十天过去,许老告诉她,桌椅和课本都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

  果然,三天后,两大卡车崭新的桌椅和课本就停在了新大门口。

  孟听晚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希望小学。

  当东西从卡车上卸下来时,校长和孩子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们终于有自己的课桌和新书了!”

  当抄书已经成为习惯,这些崭新的课本对孩子们来说,就像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这些……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看着孩子们迟疑的眼神,孟听晚笑着鼓励:“是给你们的,每人一套。”

  她一边说,一边帮忙卸货,心里对许老的能量咋舌不已。

  这么多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他竟然真的弄来了。

  第二天一早,孟听晚就带着钱票和买好的红糖、红枣,去了许老家。

  “老师,太谢谢您为孩子们做的一切。”

  这些东西,许老肯定费了天大的人情。

  “小事一桩,我只希望你别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许老说着,收下了红糖红枣,却把钱票推了回去:“钱和票你留着,心意我领了。”

  “可是许老,那些东西……”

  她和钱珊珊他们跑断了腿,也才找到几本书。

  许老却一次性解决了所有问题,这份恩情太重了。

  许老摆摆手:“不过是多找几个人帮忙罢了,不算什么。

  听晚,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一头扎在孩子们的教育上,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是彻底放弃你从小学的技艺去当老师,还是回到文物修复的行业里来?”

  看着许老严肃的眼神,孟听晚低声却坚定地回答:

  “许老,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追随我父亲的脚步,为文物修复事业奉献一生。”

  “至于那些孩子,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他们一把。”

  新疆的教育问题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国家已经出手,未来,这里的孩子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教育。

  许老欣慰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希望我们这门手艺,能一直传下去。”

  “传承”二字再次从许老口中说出,这一次,孟听晚彻底懂了。

  所谓传承,便是传播与继承。

  文物修复师这个职业,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

  而她,是为数不多的继承者之一。

  华夏五千年,有太多瑰宝需要他们去守护,去复原。

  她绝不会让这门技艺在她这里断掉。

  和许老深谈之后,孟听晚才意外得知,麦麦提竟也是许老的学生。

  许老一生只收了麦麦提一个徒弟,如今加上她这个关门弟子,也才两个。

  说来也巧,麦麦提从希望小学长大,而她来新疆的第一晚,也是在希望小学度过的。

  后来,两人都成了小学的代课老师,现在,又成了同门师兄妹。

  时光飞逝,孟听晚在新大读大二那年,希望小学正式升级为希望中学,教室焕然一新,也迎来了更专业的师资力量。

  而在许老的倾囊相授下,孟听晚的修复技艺也日渐精进。

  这天,许老接到甘省的急电,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在大面积脱落。

  甘省仅有的两名修复师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当地文物局恳请许老带队支援。

  许老立刻叫来孟听晚和麦麦提:“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去一趟敦煌。”

  孟听晚心头一紧,知道敦煌出大事了。

  两天前,父亲就在电话里提过,莫高窟遭遇了一场特大沙尘暴,壁画受损严重,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脱落了。

  她飞速收拾好行李,和许老在校门口汇合。

  一辆车早已等候多时。

  司机一见他们,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许老,这次可真是要辛苦您了,我们那边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壁画修复是精细活,本该由孟父和他的徒弟慢慢来。

  但这次沙暴太猛,情况紧急,他们不得不小心应对。

  与此同时,顾景明完成了为期两年的秘密任务,官升团长,也终于换来了一个去新疆的机会。

  这一次,他发誓要把他爱的姑娘追回来。

  两年前,孟听晚走后的第三个月,他等到了一个机会。

  领导派他去守卫边境,只要立下战功,就准他去新疆。

  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奔赴前线。

  那是个环境极其恶劣的地方,冲突不断,战火纷飞。

  两年里,顾景明身上新伤叠旧伤,从未好全过。

  最凶险的一次,一刀刺穿左心房,他险些就没命了。

  但一个念头死死地撑着他。

  “一定要去新疆,一定要见到孟听晚”,这个执念让他硬是在高烧三天后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也正是那次重伤,让他连级跳升为团长,也为他赢得了去新疆的机会。

  “叩叩叩,”顾景明敲开旅长办公室的门,“旅长,我申请去新疆。”

  旅长正是两年前的营长,他看着眼前的顾景明,叹了口气:“两年了,你还是非她不可?”

  顾景明点头,眼神灼热:“是。

  这两年我怎么过来的您最清楚。

  我爱她,我必须找到她。”

  旅长点了点头:“两年前我帮不了你,现在,我可以了。”

  说着,他签发了调令,命令他即刻启程。

  坐上开往新疆的火车,顾景明的心狂跳不止。

  很快,很快就能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了。

  火车在喀什站停靠,顾景明先去军区报到,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新大。

  他望着眼前这所大学,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里,就是孟听晚离开他之后,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来之前他已打听清楚,孟听晚是文物修复专业大二的学生,还是许老的关门弟子。

  她在这里很出名,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知道她的消息。

  然而,这一刻,他却体会到了什么叫近乡情更怯。

  曾经,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她揉进怀里,狠狠地吻她。

  可如今,真站在这校门口,看着里面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他却退缩了。

  他怕,怕孟听晚冷冷地问:“你是谁?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怕,怕孟听晚说:“你的妻子是夏雨柔,你的爱人是夏雨柔。”

  他更怕,怕孟听晚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就这么在校门口站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一个女生红着脸,鼓起勇气走上前来:“你好,请问……你是在找人吗?”

  顾景明相貌英俊,气质却冷硬如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尤其那身军装,更让他显得遥不可及。

  不少女生都在远处偷偷看他,却没一个敢上前。

  “嗯。”顾景明站得笔直,只淡淡应了一声。

  女生以为他不会再多说,他却忽然开口:“能帮我找一下孟听晚吗?大二的。”

  听到“孟听晚”三个字,女生警惕地问:“请问,您和孟同学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想到孟听晚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她大概不愿再提起他们的过去。

  顾景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妻子”二字,咽了回去。

  “她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听到这话,女生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

  “孟同学和许老去甘省了。

  还有,你不用再惦记她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顾景明还没从前半句话里回过神,后半句就如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你说什么?听晚有男朋友了?”

  “对啊,她男朋友就是她师兄麦麦提,两人一起跟着许老学修复,特别般配!”

  女生说起时,满眼都是羡慕。

  在大家看来,孟听晚和麦麦提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麦麦提?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顾景明无法相信,那个追了自己三年、爱了自己三年的孟听晚,竟然会和别人在一起。

  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年里就变了心?他以为自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他以为他还能把她追回来。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去甘省,他必须亲眼见到孟听晚!

  抵达敦煌的第五天,孟听晚正和麦麦提一起调试壁画用的粘合剂,守门的同事小陈跑进来说:“孟同志,外面有人找你。”

  孟听晚挑眉,有些意外:“你不认识?”

  她从小在莫高窟长大,这里的人基本都熟,小陈向来直接报名字。

  “不认识,穿着军装,脸黑得跟炭似的。”小陈回答。

  孟听晚听到这话,脸色倏然一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来的人,只能是顾景明,那个让她前半生都活在劳碌中的男人。

  两年了,她不懂他为什么还要找来。

  她正想说不见,麦麦提却轻声问:“是你的前男友?”

  孟听晚点了点头:“应该吧。”

  “去见见吧,听听他想说什么,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麦麦提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去见他,你不吃醋?”孟听晚反问。

  半年前,她才和麦麦提确定关系,也对他坦白了自己来新疆的全部原因。

  可现在,他却劝她去见前任。

  “听晚,顾景明是你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解释,你不问,这根刺就会一直折磨你。

  我不想看你难受。”麦麦提的眼里,满是深情。

  孟听晚一时语塞:“你就不怕我和他旧情复燃?”

  麦麦提摇了摇头,笑了:“我相信我比他更好。

  就算你选了他,也只能说明,是我还不够好。”

  望着麦麦提那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孟听晚的心狠狠一颤。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心湖瞬间泛起涟漪。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说完,孟听晚整理好情绪,大步向外走去。

  刚出洞窟,就看到顾景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如一棵青松般伫立在风沙里。

  看到孟听晚出来,顾景明大步迎了上来,声音沙哑:“听晚,我终于找到你了。”

  两年不见,顾景明黑了瘦了,但那高大的身形依旧,稳稳地高出孟听晚一个头。

  “你来干什么?我记得,我们两年前就一刀两断了。”孟听晚话音刚落,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他划开泾渭分明的界线。

  顾景明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听晚,非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吗?”

  “不这样,要怎样?在你选择夏雨柔的那一刻,我们就完了。”

  面对浑身是刺的孟听晚,顾景明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我解释过,我只是替牺牲的战友照顾夏雨柔,你怎么就是不信?”

  听到这话,孟听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顾景明,别再自欺欺人了。

  照顾战友的遗孀?所以就能扔下快要结婚的未婚妻,和她单独出去?”

  “照顾战友的遗孀?所以就在婚礼前夕,天天守在医院陪着她?”

  “照顾战友的遗孀?所以还要把她的孩子接回来,让我当后妈,是吗?”

  孟听晚越说情绪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

  心,疼得厉害。

  为上辈子那个傻到骨子里的自己,为直到死前才看清真相的自己!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孩子接回来让你养了?”顾景明一脸错愕,觉得孟听晚简直在胡言乱语。

  可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地狱。

  上辈子,她替夏雨柔养了一辈子孩子,而这辈子,他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简直可笑又可恨。

  “还有,我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顾景明的声音坚定无比。

  可惜,这样的话在她心里,已经激不起一丝涟漪。

  “可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半分爱意。”

  两辈子了,他看夏雨柔时那种藏不住的温柔,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可在顾景明身上,她找不到他爱她的证据。

  孟听晚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

  毕竟是爱了一辈子的人,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

  就算养了多年的猫狗,骤然失去也会心痛,更何况是人。

  就像麦麦提说的,顾景明是她心口的一根刺,即便不爱了,那根刺也烙印在了那里。

  她必须亲手把它拔出来。

  顾景明见她难过,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手刚伸到半空,就被她“啪”的一声拍开。

  “别碰我。”

  感受到她决绝的抗拒,顾景明尴尬地缩回手:“听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从不对他大声说话,更不会动手。

  以前的她,眼里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顾景明。

  可自从知道他爱的人是夏雨柔,一切都变了。

  但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孟听晚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问出了那个埋藏最深的问题:“那颗子弹壳,你本来是打算送给夏雨柔的,对吧?”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的笃定让顾景明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子弹壳?”

  “说,是不是要送给夏雨柔?”孟听晚又逼问了一遍,大有他不说就问到底的架势。

  上辈子,就是这颗子弹壳让她彻底死了心。

  这辈子,她也要用它来做个了断。

  顾景明痛苦地闭了闭眼:“是,但那是建国的遗物。

  他想送夏雨柔一个刻字的弹壳,我想替他完成遗愿。”

  说到这里,顾景明猛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就因为这个,你就觉得我不爱你?”

  当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孟听晚忽然就笑了,笑得凄凉。

  “不止是子弹壳,是你对我和她,截然不同的态度。”

  子弹壳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她绝望的,是他对夏雨柔毫无保留的偏爱和维护。

  “听晚,我现在和她已经没联系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孟听晚缓缓摇头:“顾景明,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顾景明脑中炸响。

  两年前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蓦地浮现。

  “一路顺风,别回头。”

  “听晚……”顾景明的嗓音瞬间沙哑,“你那个时候,就已经不要我了,对不对?”

  “对!”孟听晚斩钉截铁的回答,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听晚……”顾景明的眼神破碎不堪,他想上前一步,脚下却像灌了铅。

  孟听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竟觉得有些陌生。

  记忆里的顾景明,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情。

  但她什么也没说。

  最后看了他一眼,她决然转身,走回了洞窟。

  顾景明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从前,永远都是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孟听晚走了,他却像被钉在原地,久久未动。

  原来,心碎的声音,真的可以听见。

  像上好的瓷器,砰然落地,碎成千万片,疼,疼得钻心。

  孟听晚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炽热而沉重,如影随形。

  但她没有回头。

  就算顾景明心里没有夏雨柔又如何?她不想再回去过那种苦日子了。

  她甚至从未想过会接受麦麦提,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被他笨拙却真诚的爱意包裹。

  每次生病,总有药片递到嘴边;每次难过,总有纸巾及时出现;每次生理期前,总有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这些,是上辈子的顾景明,从未为她做过的事。

  想着这些,她走进洞窟,一眼就看到了麦麦提微微颤抖的高大身影。

  这个魁梧的男人,此刻一双浅蓝色的眸子水光潋滟,竟显得有些可怜。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只轻轻唤了一声:“听晚。”

  孟听晚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怎么了?”

  怀抱的温软让麦麦提眼底一亮,他立刻反手将她紧紧拥住。

  声音里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我以为,你会和我说分手。”

  孟听晚对顾景明的感情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可感受到怀里真实的温度,他心中只剩下庆幸:他的雪莲花,还在,没有丢。

  孟听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会这么想?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犯贱的人吗?”

  她不是恋爱脑,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在顾景明那里受了一辈子的苦,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见识过真正的繁花似锦,谁还会回头去看那片贫瘠的荒漠。

  “你以前,很爱他。”

  望着麦麦提,孟听晚忽然笑了:“你之前不是说,相信自己比他好吗?”

  听到这话,麦麦提眼神一滞:“我是相信自己比他好,但我还是怕。”

  他怕她心里还念着顾景明,自己占着她伴侣的位置,会让她为难。

  “你怎么这么好啊?”孟听晚踮起脚,在他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里甜丝丝的。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是这种感觉。

  想想从前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怜,错把鱼目当珍珠。

  顾景明很优秀,但他的优秀,是对国家,对人民,对夏雨柔,对除了他妻子以外的任何人。

  而在她看来,一个好男人,上要对得起国家人民,下要对得起自己的妻子。

  显然,顾景明不是。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麦麦提的眼睛瞬间亮了。

  “听晚,你刚刚……”他话没说完,孟听晚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下,麦麦提看得清清楚楚,耳朵“轰”的一下红透了。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洞窟里,还好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听晚亲完,笑着看他:“现在还怕吗?”

  麦麦提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喉结滚了滚,右手猛地扣住她的下巴,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的吻如狂风骤雨,瞬间夺走了孟听晚所有思绪。

  那个平日里克制隐忍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让她忘了思考。

  她只能乖乖闭上眼,热烈地回应着他。

  当麦麦提终于松开她时,孟听晚的唇已经红肿不堪:“听晚,对不起。”

  他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我不该这样,可我……我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曾经为顾景明做的那些事,他就嫉妒得发疯。

  刚刚,他嘴上大度地让她去见顾景明,天知道他心里有多煎熬。

  有些人,一眼,就是一生。

  他对孟听晚就是如此。

  从她在火车站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

  雪白的肌肤在人群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美得太扎眼了,他当时就在想,这么漂亮的姑娘,会是他要接的人吗?

  然后,他看到她跑到胡杨林下,笑得那样明媚,他瞬间就看呆了。

  再后来,她走到他面前,问:“你好,请问你是麦麦提吗?”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老天开眼了,真好。

  但他知道,这样好的姑娘,不是他这种粗人能肖想的。

  他本该直接送他们去新大。

  可天黑了,戈壁滩上野兽横行,他不敢,也不能带着他们走夜路。

  麦麦提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把他们带回了希望小学。

  没想到,孟听晚一点不嫌弃,还愿意留下来当老师。

  她甚至给孩子们弄来了课本和课桌。

  想着想着,他眼眶就红了,觉得自己真是配不上她。

  后来,孟听晚竟然成了他的师妹。

  那段时间,他像一头护食的孤狼,默默跟在她身后,给她打水送饭,做尽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他不敢表白,却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主权。

  借着师兄的身份,替她挡掉了无数狂蜂浪蝶。

  他就这样,默默守了她一年半。

  直到有一次孟听晚发高烧,他偷亲她被当场抓包,两人的关系才被捅破。

  没想到孟听晚居然问他:“麦麦提,你喜欢我吗?”

  他当时吓坏了,转身就想跑,却被她一把拉住:“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句话,让他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天,孟听晚坦白了她和顾景明的所有过往,然后对他说:“你要是喜欢我,我们可以试试。

  但如果我发现你对我不好,我会立刻走,绝不回头。”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转身,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我想守着你。”

  就这样,他们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可就在刚刚,一听到顾景明来了,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他既希望孟听晚别去,又怕她留下遗憾。

  “想什么呢?”孟听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好,你还在,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把她搂得更紧,后怕不已。

  她离开的那段时间,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她回来后可能会对他说:“麦麦提,我们分手吧。”

  “怎么可能?”孟听晚伸手,温柔地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麦麦提又想亲她,洞窟外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懊恼地咬了咬唇,脸涨得通红:“有人来了。”

  看着男人这副紧张又不敢松懈的样子,孟听晚心里最后一丝伤感也烟消云散。

  她轻笑一声,在人进来前,和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听晚,景明来找你了。”来人是孟父,他和顾景明相处过,知道女儿曾经有多爱这个男人。

  孟父话音刚落,孟听晚就看见麦麦提的身体又僵住了,还飞快地转过了身。

  她含笑看着他的背影:“爸,别管他,我和他已经过去了。”

  听到这话,麦麦提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孟听晚真不知道他刚才哪来的勇气,放自己去拔掉心里的那根刺。

  上辈子,在顾景明承诺归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站在院子里等他,从日出到日落,等到绝望。

  这辈子,顾景明愿意等,就让他等着吧,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孟父见女儿心意已决,便没再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孟听晚也走到麦麦提身边,查看他刚调配好的黏合剂。

  其实,孟听晚知道后世已经研究出了新的修复方法,但那时她忙着照顾顾景明和那个孩子,错过了后续的研究。

  直到年老时,她以游客的身份重游敦煌。

  当看到父亲和师兄弟们用一生心血修复得完好如初的壁画时,她才追悔莫及。

  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竟然为了一个顾景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妒妇。

  她本可以,为国家的文物修复事业,发光发热。

  幸好,这辈子,她醒悟得还不算晚。

  这种黏合剂,是她重生后一直在钻研的东西,失败了无数次。

  这一次,和麦麦提联手,她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只是不知用在壁画上效果究竟如何。

  “怎么样?你试过了吗?”孟听晚看着眼前那一小杯黏合剂。

  麦麦提摇摇头,他刚调好,心情就跌到了谷底,根本没心思去试验。

  孟听晚点点头:“行,我们先拿到显微镜下看看,再找个地方试试。”

  敦煌壁画是国之瑰宝,容不得半点马虎。

  当他们把黏合剂拿到显微镜下时,恰好遇到了研究院的前任院长,常老先生。

  “常爷爷好!”孟听晚恭敬地问好。

  眼前这个和蔼的老人,是第一批来到敦煌的拓荒者。

  他刚来时,这里的洞窟远不如现在壮观。

  那时,风沙肆虐,洞窟随时可能坍塌,修复技术更是一片空白。

  正是他和那一代先驱者,在这里种树防沙,从零开始摸索,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孟听晚相信,在她之后,还会有更多人,前赴后继地投身于这项伟大的事业。

  “听晚回来啦?”常老慈爱地看着她,“这些年,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本事啊?”

  孟听晚晃了晃手里的黏合剂:“我研究了一下壁画起甲的问题。”

  这黏合剂,孟听晚上一世只在和父亲通电话时听过一嘴。

  具体的配方她并不知道,只能一点点摸索。

  但她有预感,这次,离成功很近了。

  常老一看到那东西,眼睛都亮了:“这……这是……”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来研究院了,可昨晚偏偏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外国专家,拿着一种黏合剂完美修复了壁画,却死活不肯透露配方。

  他今天心神不宁地过来,没想到就收到了孟听晚带来的惊喜。

  “小周,你先让让,让听晚用一下显微镜。”常老急切地让一个研究员起身。

  孟听晚也不客气,用滴管取了些许黏合剂滴在玻片上,放上显微镜观察。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麦麦提和常老说:“我觉得,可以一试。”

  听到这话,常老立刻把她拉开,自己凑了上去。

  梦里,他用显微镜看过,此刻的记忆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当他调整好焦距,越看越心惊,这……这和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走,走!我们去试试,现在就去试试!”

  观察结束,常老激动得站了起来。

  看到他这么激动,孟听晚也跟着兴奋起来。

  常老可是壁画修复领域的泰斗,能让他认可的黏合剂,一定差不了!

  想到这,孟听晚立刻拿起工具,走向实验室。

  “听晚,你来操作,小心点。”

  孟听晚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小心地接过麦麦提递来的羊毛刷,清理起甲壁画的背面和表面,再进行软化处理。

  接着,用注射器将调配好的同色黏合剂,沿着裂缝注入。

  在焦急地等待了几分钟后,她拿起木片,小心地将起翘的壁画压了回去,使其恢复平整、黏合牢固。

  “真的……成功了!”

  常老看着被修复平整的壁画,热泪盈眶:“有生之年,何其幸哉!”

  随着常老先生一句话落地,周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这群人,耗尽了一生心血,就为了等到这一天。

  今天,它终于来了!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激动和狂喜。

  “老孟,你家这闺女,了不得啊!”常老拍着自己得意弟子的肩膀,满心欣慰。

  常老先生已经七十五岁高龄,他一生都奉献给了敦煌艺术的研究与保护,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孟父和麦麦提看着人群中央的孟听晚,嘴角是压不住的自豪。

  孟听晚知道,这种黏合剂或许不是最完美的,但它至少能为现存的壁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等到未来科技更发达,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技术。

  既然成功了,大家便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

  孟听晚公布了配方,让大家立刻调配,投入到壁画的抢救性修复中。

  常老先生年事已高,眼花手抖,也无法久坐,但还是坚持加入了队伍。

  这一忙,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后,当孟听晚和麦麦提走出洞窟时,没想到顾景明居然还在外面等着。

  但她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路过小陈时,她还是问了一句:“他一直在这儿?”

  小陈点点头:“嗯,除了吃饭上厕所,怎么赶都赶不走。”

  听到这话,麦麦提瞬间绷紧了身体。

  孟听晚轻笑一声,用小指在他手心挠了挠:“别担心。”

  她和顾景明的感情,上辈子就耗尽了,不会因为他在这里等了三天,就心软原谅。

  那样的等待,她曾经等过无数个日夜。

  从满心欢喜到麻木绝望的滋味,她比谁都懂。

  一辈子她都熬过来了,相信顾景明也能。

  麦麦提感到手心的小动作,顺势与她十指紧扣。

  “听晚。”

  顾景明唤了一声,她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孟听晚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之后,她便和许老一起回了新大。

  学业未完,她还要继续深造,那里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在等她。

  虽然她不再教他们,但每个周末,她都会回去看看。

  看着孩子们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孟听晚知道,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孟听晚刚回新大,顾景明就跟了过来。

  一个月后,顾景明再也没出现过。

  此刻的他,正躺在医院里打着点滴,意识回到了上一世。

  在那个世界里,他变成了孟听晚,亲身经历了她的一生,也感受了她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他想说:听晚,不是那样的,我对夏雨柔真的只是战友情。

  他不爱夏雨柔!可他发不出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最后,当“孟听晚”翻出那颗子弹壳时,眼泪决堤,巨大的悲伤将她淹没。

  顾景明也跟着痛不欲生。

  当他醒来,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孟听晚的伤害,有多深,有多重。

  那天,他叫来护士,给孟听晚写了一封信,然后直接申请调回了沪市。

  他放手了。

  孟听晚值得更好的。

  麦麦提将一封信递到孟听晚面前。

  在顾景明离开那天,他找到了麦麦提。

  亲身经历过孟听晚的一生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想弥补,但他知道,以孟听晚的性子,她不需要。

  于是,他写了一封信,交给了麦麦提。

  他对麦麦提说:“听晚,交给你了。

  但如果以后你敢对不起她,我绝不饶你。”

  他还把身上所有的钱和票都给了麦麦提,但麦麦提没要。

  面对顾景明,麦麦提没有了在孟听晚面前的小心翼翼。

  “信,我可以帮你转交。

  钱,我不会要。”

  收了这钱,是对孟听晚的侮辱。

  “还有,你给她钱是什么意思?赔偿?你不觉得现在太晚了吗?”

  “你是在羞辱她,还是在羞辱我?”

  说完,麦麦提转身就走。

  孟听晚收到信,有些讶异:“你单独去见他了?”

  麦麦提小声应道:“是他来找我的。”

  他对孟听晚发怵,但对上顾景明,他可一点不怕。

  孟听晚没再多问,拆开了信。

  听晚: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但我还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的上一世。

  梦到我们结婚那天,我消失了三天,把将军军带回了家。

  让你操劳一生,误会一生。

  信不信由你,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还有,那颗子弹壳,我最终没有送给夏雨柔。

  我觉得那个“夏”字不是建国亲手刻的,送出去不合适。

  但战友的遗物,我不能扔,就一直收着了。

  我走了,祝你幸福。

  从此,我只与祖国为伴。

  孟听晚看完信,心里五味杂陈,又觉得有些可笑。

  纠缠了两辈子的心结,无论真相如何,到此为止,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她点燃蜡烛,将信纸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像开出了一朵橘红色的花。

  麦麦提从背后抱住她:“怎么烧了?不留着?”

  孟听晚将最后一点灰烬倒掉,转身看他:“留着干嘛?让你天天吃醋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麦提毕业后,留在了新疆,常年奔波于各个石窟之间。

  接着,孟听晚也毕业了,她选择回到敦煌,接替父亲的工作。

  她和麦麦提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婚礼前三天,孟听晚收到了顾景明的礼物。

  是一颗刻着“孟”字的子弹壳。

  这份迟到的礼物,她收下了。

  这一次,她会留着,用来祭奠上一世死去的自己。

  婚礼结束后,孟听晚去了敦煌壁画研究院,麦麦提则留在了新疆。

  他们约定,每个月见七天。

  十年后,当有新人能接手新疆壁画的修复工作,麦麦提申请调到了敦煌,终于和孟听晚生活在了一起。

  时间会证明一切,爱意从不会被时间消磨。

  这一世,麦麦提给了孟听晚满到溢出的安全感。

  当一头孤狼学会了如何去爱,他给与对方的,便是最至死不渝的忠诚。

  对于时间、对于壁画来说,千年不过一瞬;而对于守护它的人来说,做成一件事,可能就是一生,甚至几代人的传承。

  从常老,到孟父,到孟听晚,再到他们的子孙后代。

  本文标题:陪小三坐完月子 顾团长飞奔婚礼现场 却看到现场只有面色铁青的父母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45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