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请保持理性阅读。

  出雁门关往北,过了桑干河,风沙便没了遮拦,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老齐头勒住那匹瘦骡子,眯着眼望了望昏黄的天际线,几株枯死的胡杨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歪歪斜斜插在沙砾地里,像大地嶙峋的肋骨。他裹紧身上那件油光发亮、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袄,从褡裢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慢慢啃着。骡子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沙土。这一带地势古怪,看似平缓,实则暗合“断弦惊弓”的凶相,地气乖戾,白日里都少见活物,何况将夜。

  老齐头干了一辈子“地眼”营生,替人相宅点穴,寻龙探脉,见的怪事多了,鼻子比狗还灵。他啐掉嘴里的饼渣,心下盘算,再往前赶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烽燧墩子,能凑合过夜。老子有云,福祸无门,唯人自召。这荒郊野地,无门无户,福祸却最是难料,全看脚下这一步,是踏在生脉上,还是踩进了死眼里。

  他正要催动骡子,眼风一扫,瞥见右前方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边缘,沙土似乎微微拱起一块,颜色也比周围深些,像是被什么压过。风卷着沙粒打着旋儿掠过,那隆起处,露出一角褪了色的锦缎,暗红底子,金线绣的缠枝纹在夕照下反射出微弱到几乎错觉的光。老齐头心里咯噔一下。这料子,这纹样,绝不是寻常牧人或是行商该有的东西。他本不想多事,这年头,关外兵荒马乱,商道断绝,孤身上路,最忌讳的就是旁生枝节。

  可那角锦缎在风沙里忽隐忽现,像只将死蝴蝶的翅膀,带着一种不祥的、诱人探究的意味。骡子也似有所觉,打了个响鼻,不肯往前。老齐头骂了一句,翻身下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还是朝那方向挪了几步。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沙丘,而是一个半陷在沙坑里的人。是个女子,面朝下趴着,头发散乱,沾满沙土,那角锦缎是她半截衣袖。看身形,年纪不大。四周除了风声,死一般寂静。

  古代风水师的冷酷告诫:路遇落难的官家千金,千万别施舍那口救命粮,那是转运灾星

  老齐头蹲下身,没贸然去碰,先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女子颈侧。皮肤冰凉,但指尖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像风里将熄的残烛。他皱了皱眉,翻过女子的肩膀。一张沾满沙土、却仍能看出姣好轮廓的脸露了出来,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气息奄奄。身上穿的虽是粗布衣衫,但里衬那抹锦缎和腰间系着的一块沁色极润的羊脂玉佩,泄露了身份。官家女眷,还是颇有底蕴的那种。

  怎会孤身流落至此,还弄成这副模样?老齐头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抬眼四顾,除了风声呜咽和胡杨枯枝的鬼啸,别无动静。没有随从,没有车马痕迹,甚至没有挣扎搏斗的迹象,就像这人凭空从天上掉下来,摔进这沙坑里。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这“断弦惊弓”地。

  他想起师门老辈传下的铁律:荒郊遇贵女,形单影只,非劫即煞;无故显贵气,必携灾殃;莫伸手,伸手即沾因果。这女娃儿,一身落魄掩不住的贵气,孤零零倒在这绝地,不正应了“无故显贵气,必携灾殃”之兆?老齐头缩回手,在冰冷粗糙的羊皮袄上擦了擦,仿佛要擦掉那一点触碰带来的、无形的牵连。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那女子却在这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极痛苦的“嗬”声,眼皮颤动,似乎想睁开,却无力。

  01

  老齐头转身的步子顿住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像根极细的针,戳了他一下。不是心疼,是风水师的本能在报警。

  将死未死之人,尤其是在这种凶地,气若游丝之际,往往连着最幽微的地脉煞气。他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女子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出土的、带着土腥和诅咒的冥器。救,还是不救?不救,转身就走,二十里外烽燧墩子过夜,天亮了继续赶自己的路,这女娃是死是活,是贵是贱,都与他这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无关。救了,麻烦就粘上了。

  这荒天野地,一个半死不活的官家小姐,怎么处置?带着走?累赘。扔这儿?等于没救。送官?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惹了什么仇家?更别提那铁律般的告诫,像冰碴子硌在心口。风更急了,卷起沙粒,打在皮袄上唰唰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催促,或是警告。骡子在远处不安地嘶鸣一声。老齐头啐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骂了句娘。他终究还是又蹲了下来,不是发善心,是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撩开女子散乱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颊和额头,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她的面相。

  眉清目秀,是好的底子,但此刻眉宇间一股青黑之气盘踞不散,山根(鼻梁根部)隐有断纹,虽浅,却横截了原本顺畅的命理线。这不是寻常的灾病之气,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冲”了,或是自身带着极强的、反噬己身的“煞”。老齐头的手指虚虚拂过女子额头、颧骨、下巴,心中默默排着干支,推算气运流转。

  越是推算,眉头皱得越紧。这女娃的命格,初看是富贵绵长,细推却似空中楼阁,根基虚浮,且有一股极阴寒的“破败”之气如影随形,此刻正是那阴寒之气爆发之时,将她自身微弱的福泽吞噬殆尽,才会流落死地。救她,就是逆着这“破败”之势,硬要从阴寒死气里抢人,自己这把老骨头,未必扛得住那反冲。

  他犹豫着,手却不由自主地解下了腰间那个油乎乎的皮囊。里面还有小半囊水,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水在这地方,比金子还金贵。皮囊口凑到女子干裂的唇边,小心翼翼倒了一点点。清水浸润了唇瓣,那女子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吞咽了一下。

  老齐头看着她艰难吞咽的样子,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丝缝。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了。就这一恍神的功夫,手里又倒出了些水。女子咳嗽起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无光,像蒙了灰的琉璃珠子,迷茫地对着老齐头模糊的轮廓。

  老齐头心里一凛,那点恍惚瞬间消散。不对!这眼神涣散得太彻底,不像是单纯的虚弱濒死,倒像是……神魄有损!风水师相人,也相神。神散则气乱,气乱则百邪侵。这女娃恐怕不只是落难,而是遭了极大变故,心神受创,三魂七魄不稳。这样的人,本身就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尤其在凶地。自己刚才那点恻隐,怕是惹上大麻烦了。他猛地收回皮囊,塞紧塞子,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手。不能再给了,一口水已是极限,不能再有更多瓜葛。

  他站起身,这次动作坚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像是要拍掉所有晦气。那女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努力聚焦,看向老齐头,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救我……”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求生本能最直接的哀求。

  老齐头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比刚才更甚。他别开脸,不去看那双眼睛。不能看,看了就容易心软。

  风水师这行,最忌心软。心一软,判断就偏,判断一偏,轻则破财,重则丧命。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咱们这行,吃的是阴阳饭,走的是刀尖路。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珠子闭紧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把良心揣硬了。有时候,见死不救,才是真慈悲。”真慈悲?老齐头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发苦。他狠了狠心,从褡裢里又摸出小半块更硬的饼子,掰下一角,放在女子手边触手可及的沙地上。

  又解下那个还剩几口水的皮囊——不是原来那个,是备用的、更小的一个,也放在饼子旁边。做完这些,他后退几步,声音干涩沙哑,对着那意识似乎清醒了些的女子说:“娃儿,饼和水给你放这儿了。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老汉我就这点能耐,还要赶路。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回骡子旁边,翻身上去,一抖缰绳,催着不情愿的骡子,头也不回地朝着烽燧墩子的方向,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席卷而来的风沙里。身后,那角暗红锦缎,很快被流沙重新掩埋,只剩一点点凸起,不久,连那点凸起也看不见了。风声吞没了一切。

  02

  烽燧墩子半塌了,像个被啃掉一半的窝头,杵在荒原上,勉强能挡一面风。老齐头把瘦骡子拴在背风处,自己钻进墩子里面,找了个角落,拢了堆枯枝,用火折子点燃。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影。他烤着火,拿出干粮慢慢嚼着,味同嚼蜡。

  脑子里总晃动着那女子涣散的眼神和干裂的嘴唇,还有手边那角饼、那小皮囊。自己到底还是没完全硬下心肠,留下了那点东西。这算不算“伸手”了?沾了因果没有?他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从褡裢深处摸出个油腻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龟甲和几枚老铜钱。

  就着火光,他屏息凝神,将铜钱合在掌心摇了摇,撒在地上。铜钱叮当落下,排列出一个诡异的卦象。老齐头盯着那卦象,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坎为水,陷也;艮为山,止也。水在山上,成“蹇”卦,山高水险,行路艰难,西南不利。又变爻……他指尖有些发凉。卦象显示,他今日之举,已涉“阴人劫”,西南方向(正是他留下饼水之处)有阴晦之气纠缠,虽暂未及身,但如附骨之疽,难脱干系。且这“阴人”牵连极深,怨煞颇重,救之未必是福,反可能引火烧身。

  老齐头盯着跳动的火苗,半晌,啐了一口。早知道!就知道那女娃是个麻烦!他懊悔不迭,不该多事,不该多看,更不该留下那点饼和水。那一口救命粮,或许真就成了连接晦气的桥梁。可现在后悔也晚了,东西留下了,人也碰过了,卦象也显了。只能指望那女娃自己命硬,或者……早点断了那口气,一了百了。

  这念头残忍,却是在这行当里打滚多年、见惯了生死无常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全。他收起龟甲铜钱,裹紧皮袄,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闭上眼。可一闭眼,就是那女子涣散的眼神和微弱的“救我”声,交替着师父那句“见死不救才是真慈悲”,还有卦象里冰冷的预示。一夜辗转,火堆燃尽又添,添了又燃尽,外面风声鬼哭狼嚎,他始终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老齐头就收拾东西上路了。路过昨夜那处胡杨林时,他刻意绕远了些,远远望去,沙坑那里已经平平整整,只有风吹过的痕迹,人和饼、水囊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那女娃自己醒了,带着东西走了,还是被风沙彻底掩埋,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了。

  老齐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却又像压了块石头。他催着骡子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断弦惊弓”的凶地,离那莫名的“阴人劫”越远越好。接下来几天,他刻意避开了大路,专拣些荒僻小道走,晚上宿营也格外警惕,在周围撒上特制的香灰,布下简易的障眼法。倒是没再遇到什么怪事,只是夜里总觉得睡不沉,偶尔会惊醒,耳边似乎有极轻的、女子的呜咽声,仔细去听,又只有风声。他安慰自己,是年纪大了,心神不宁。

  这一日,他到了一个靠近边镇的小村落,打算补给些干粮饮水。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黄土坯的房子低矮破败。他牵着骡子刚进村口,就被一阵喧闹声吸引。村中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个穿着脏污道袍、摇着铃铛的游方道士,正在作法,地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箓,香烟缭绕。

  人群里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惶。老齐头本不想理会,牵着骡子想绕过去,却听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哭腔道:“……真是邪了门了!自打前几日村东头老李家捡回那个快死的女娃,村里就接连出事!先是李家的鸡一夜之间死绝了,脖子都被咬断;接着王家的娃半夜惊哭,说看见白影子在窗外飘;昨儿个,村口的井水忽然变得浑浊发苦,打上来还有股子腥气……道长,您可得给看看,是不是那女娃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老齐头脚步猛地顿住,心头突地一跳。快死的女娃?前几日?村东头老李家?他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向那作法事的道士和哭诉的妇人方向望去。道士舞着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

  而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道士,小脸有些苍白。老齐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借口讨水喝,跟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搭讪,递上半块饼子,三言两语就问出了大概。

  果然,约莫四五天前,村东头的猎户老李在村外林子里打猎,捡回来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看穿着不像本地人,像是落难的大户人家小姐。老李心善,把人弄回家,用土方子救着,那女子命硬,居然缓过来了,只是人痴痴傻傻的,问什么都不说,只会发抖流泪。

  可自打那女子进了村,村里就开始不太平,怪事一桩接一桩,人心惶惶。老李一家也被村民指指点点,说是捡了灾星回来。老齐头谢过老汉,牵着骡子慢慢往村东头走。越走近,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那女子,十有八九,就是他在“断弦惊弓”地遇上的那个!

  自己留下的那口饼、那点水,竟然真让她撑到了有人经过的地方!可这活下来,对村子,对她自己,是福是祸?想起卦象上的“阴人劫”、“怨煞重”,老齐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走到村东头最偏僻的一处土坯院外,院墙低矮,能看见里面简陋的屋舍。院门紧闭,门口冷冷清清,与村里其他地方的热闹(虽是带着恐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远处一棵枯树下,远远望着那院子,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阴郁的气息笼罩在那里。

  救她的人家,恐怕要大难临头了。而那女子本身,也不过是从一个死地,挪到了另一个或许更煎熬的“活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善念”,究竟是对是错?老齐头第一次对自己的“地眼”本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看得穿地势吉凶,却看不透这人心与命运交织的、更诡谲的迷局。

  03

  老齐头没在村里久留,补充了干粮和水,便匆匆离开。那低矮土院和村里惶惶的人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着他。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更快,也愈发沉默。夜里宿营,除了撒香灰,他开始在栖身之处周围用树枝和碎石摆出简单的驱邪阵法——不是防野兽,是防那些看不见的、或许会被“阴人煞气”引来的东西。

  他开始频繁地推算自己的气运,龟甲铜钱随身携带,一有空闲就摇上一卦。卦象时好时坏,但总有一丝阴翳挥之不去,尤其指向西南方向,也就是他遇到那女子、以及那村子的方位。他知道,这“劫”算是沾上了,甩不脱,只能硬扛,看谁先耗过谁。

  十几天后,他进了关内第一个像样点的小镇,准备休整两日,也顺便打听一下南边的消息。镇上比关外繁华些,茶楼酒肆里人声嘈杂。老齐头在茶馆角落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自带的干粮,竖着耳朵听周围人闲谈。

  起初都是些本地琐事,直到旁边一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说起一桩刚听来的、从北边传来的新鲜事。一个说:“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了!”另一个问:“啥大事?又是蛮子扰边?”

  先前那人摇头:“不是蛮子,是官家!就离这儿不算太远的朔州城,前些日子,知府衙门被查了!听说牵扯进一桩天大的私盐案,还有勾结边将、倒卖军械的勾当!朝廷派的钦差已经到了,朔州知府下了大狱,家也给抄了!”老齐头心里一动,朔州?那正是他之前路过的大城之一。他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又听那人道:“这还不算最奇的。奇的是,那知府家里,原本有个顶标致、顶受宠的千金小姐,出事前些天,说是去城外寺庙上香祈福,结果连人带车马,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满城风雨,都说那小姐是不是早得了风声,自己跑了?还是被仇家绑了?抑或是……知道太多,被灭口了?”另一人啧啧称奇:“官家小姐,金枝玉叶,遭此大难,真是……不过她老子犯了这等杀头大罪,她便是活着,怕也是废人一个了,说不定还得充入教坊司……”

  老齐头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朔州知府的千金?去城外上香失踪?时间、地点、身份……与他遇到的那个女子,隐隐对得上!那身掩不住的官家气度,那落魄中仍显珍贵的玉佩和锦缎里衬,那神魄受损、痴痴傻傻的样子……若真是那位小姐,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家破人亡在即,或许是在出逃途中遭遇不测,或是被忠心仆从拼死送出一段后遗弃在荒野……难怪她命格里那股“破败”阴寒之气如此深重!这是家运崩塌、满门将倾带来的反噬!这样的“煞”,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承受的?谁沾上,谁就要分担那崩塌的余波!老齐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自己竟然把这样一个“灾星”从死地里“推”了一把,送到了那个小村落!那一口饼、半囊水,哪里是救命粮,分明是催命符,催的是那猎户老李一家的命,催的是那整个村子的安宁!难怪卦象显示“阴人劫”、“怨煞重”!他想起村里井水变苦、家畜暴毙、孩童惊啼的怪事,那分明是煞气侵扰、地脉不安的征兆!而那个痴痴傻傻、只会发抖的女子,恐怕就是这煞气汇聚的“眼”!

  她自己或许懵然无知,甚至可怜,可她本身,已经成了一个移动的、散发着破败与不祥的“灾源”!茶馆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老齐头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那两个行商压低嗓音的议论。他放下茶杯,铜钱在褡裢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嘲讽他当初那点可笑的犹豫和伪善的施舍。

  师父的话炸雷般在脑海里回响:“无故显贵气,必携灾殃……莫伸手,伸手即沾因果。”这因果,竟是如此凶险酷烈!他当初若真的一走了之,任那女子自生自灭,或许那村子此刻还是一片宁静。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忍”,竟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这世间的是非对错,因果报应,原来比他看过的任何风水局都要复杂诡谲百倍。

  他再也坐不住,丢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开了茶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低矮的土坯院,那些惊惶的村民,还有那个痴痴傻傻、却身负家族倾塌之“煞”的女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他想立刻折返回去,告诉那猎户老李,赶紧把那女子送走,越远越好,送到官府也好,扔回荒野也罢,不能再留在村里!可理智又告诉他,来不及了,煞气已生,因果已种,自己此刻回去,非但于事无补,很可能把自己也彻底卷入那漩涡中心。

  而且,以什么理由去说?说自己是风水师,看出那女子是灾星?谁会信?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老齐头站在街心,茫然四顾,第一次感到自己这双能看穿地脉吉凶的“地眼”,在人心与命运的迷局面前,是如此无用,甚至可笑。他以为自己给了那女子一线生机,或许只是将她从一种死法,推向了另一种更缓慢、却可能牵连更多人的死法。而那猎户老李一家的善心,又将换来怎样的结局?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无形的东西,朝着镇子另一头的出口走去。他决定不再停留,继续南下,离朔州,离那个村子,离那场正在发酵的灾祸,越远越好。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那沾上的“因果”,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直到他付出相应的代价,或是……那场灾祸彻底爆发、湮灭。

  古代风水师的冷酷告诫:路遇落难的官家千金,千万别施舍那口救命粮,那是转运灾星

  04

  又往南走了月余,天气渐渐暖了,风沙也小了。老齐头接了几单看宅基地的小生意,赚了些盘缠,心下稍安。那些龟甲铜钱显示的阴翳卦象,似乎也随着距离拉远而淡了些。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女子,想起那个村子,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和一丝侥幸——或许,那女子被官府发现带走了?或许,村里的怪事慢慢平息了?或许,那猎户一家最终将她送走了?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只顾埋头赶路,或者替人相地时,将全部心神投入那些山脉水流的走向、地气的盈亏之中,用专业的繁琐,来压住心底隐隐的不安。直到这一天,他在一个繁华些的县城茶馆歇脚,再次听到了关于朔州的消息,这一次,消息更加详尽,也更加……血腥。

  说话的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口沫横飞,显然是刚从北边过来。“……嘿,你们是不知道,朔州那案子,牵连可大了去了!知府只是个马前卒,后面还扯着京城里的大人物呢!钦差雷厉风行,抓了一串,杀了一串,菜市口的血,几天都没冲干净!”茶馆里众人听得咂舌,议论纷纷。货郎喝了口茶,继续道:“这还不算完。那失踪的知府千金,嘿,你们猜怎么着?有消息了!”

  老齐头心头一跳,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货郎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整个茶馆都竖起耳朵:“听说没死!被人救了,藏在一个小村子里!”众人发出惊呼。货郎很满意这效果,接着说:“可奇了怪了,那村子自打救了那位,就邪门不断,不是牲畜暴毙,就是老人孩子得怪病。村里人请了道士和尚,都镇不住。后来不知怎么,消息漏了出去,被钦差派去搜查余党的人知道了,顺藤摸瓜找了过去。”老齐头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有些抖。

  “然后呢?钦差把那位小姐接走了?”有人问。货郎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神秘和残忍的表情:“接走?哪能啊!你们想,她爹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是罪官之女,就算以前是金枝玉叶,现在也是砧板上的肉!钦差的人到了村里,二话不说,就要拿人。

  那户救了她的猎户人家,起初还想拦着,说那姑娘痴痴傻傻,可怜见的……”货郎顿了顿,吊足了大家胃口,“结果怎么着?官差可不管这些,说是窝藏钦犯,同罪论处!那猎户男人当场就被锁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那小姐,哦,现在是罪女了,被从柴房角落里拖出来,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的,据说见了官差,吓得只会尖叫,屎尿都出来了。”茶馆里一片唏嘘,有同情,也有鄙夷。老齐头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混乱而残酷的一幕。

  “最惨的还不是这个,”货郎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奇闻异事的兴奋,“那村子不是一直闹邪祟吗?官差一来,邪祟没见着,可就在要带走人的当天晚上,出大事了!那猎户家的老娘,平时身体硬朗得很,突然就暴毙了,七窍流血,死状那叫一个惨!村里那口变苦的井,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浮起来好几只死猫死狗,泡得胀鼓鼓的,眼珠子都没了!邪门不邪门?”

  听众们发出压抑的惊呼,交头接耳。老齐头的心沉到了谷底。煞气反扑!那女子身上背负的家族倾覆的“破败煞”和“血光煞”,在官差这种携带着官非、刑杀之气的“外力”强行介入刺激下,猛然爆发了!猎户老娘暴毙,井浮死物,这只是开始,那煞气已然与村子地脉纠缠,恐怕……

  货郎最后总结道:“现在那村子,人是被带走了,可村里人心惶惶,都说那小姐是个灾星,走到哪害到哪。

  猎户家算是毁了,男人下了狱,老娘横死,剩下孤儿寡母,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听说投奔远亲去了。至于那位小姐,被押回朔州大牢,和她爹那些家眷关在一起,等着最后的发落,是充军妓还是入官奴,就看上头一句话了。啧啧,昔日的千金小姐,落得这般下场,真是造化弄人哟!”茶馆里响起一片感慨声,有同情猎户无端遭灾的,有唏嘘官家小姐命运无常的,也有骂那小姐是祸水的。老齐头默默放下茶杯,茶已凉透,喝在嘴里满是苦涩。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结局:猎户家破人亡,村子人心离散,而那个女子,从荒野沙坑,到低矮土院,最终坠入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监牢。她身上的“煞”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吞噬着她和周围人的生机。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他在胡杨林边,鬼使神差留下的那口饼,那点水。如果当时他硬起心肠,视而不见,那女子可能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沙里,猎户一家依旧平静,村子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像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最终演变成了吞噬生命的漩涡。因果报应,竟然如此环环相扣,如此冷酷无情。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喧嚣的茶馆,走到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女子痴傻惊惶的脸,猎户可能憨厚的面容,村民恐惧的眼神,还有货郎描述中七窍流血的老人、浮尸的井……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也印证了师门铁律那冰冷残酷的正确性。

  路遇落难官家女,那口救命粮,果然是沾不得的转运灾星。他当初的犹豫和那一点点施舍,没有改变那女子最终坠落的命运,反而将更多无辜的人,拖入了这命运的泥沼。老齐头站在熙攘的街头,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学、所信的东西,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这世道,这命运,看得清,却挣不脱;想慈悲,反造恶业。他佝偻着背,慢慢融入人流,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孤独。

  前方路还长,可他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因果线上,不知何时,就会绊倒,坠入自己或他人种下的、早已张网以待的果报之中。

  古代风水师的冷酷告诫:路遇落难的官家千金,千万别施舍那口救命粮,那是转运灾星

  05

  消息像长了脚,在南北商道、茶楼酒肆间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离奇荒诞。老齐头往南走的路上,又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同的版本。

  有的说,那朔州知府的千金根本不是失踪,是早就和情郎私奔了,家里出事才被发现;有的说,那女子其实是个妖精变的,专门吸人精气,所以到哪儿哪儿出事;更离谱的说,钦差在那村子里还搜出了知府勾结外敌的密信,就藏在那小姐身上,所以那小姐才是关键人物,引得各方势力追杀……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将一桩官场倾轧引发的惨剧,涂抹上了志怪、香艳、阴谋的诡异色彩。

  老齐头听着,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他知道,真相或许没这么离奇,但核心的残酷不会变:一个家族崩塌时,处于风暴中心的个体,尤其是柔弱的女子,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祥”,会像磁石一样,吸引并放大周围所有的恶意、厄运与猜忌。她的存在,就是原罪。猎户一家的遭遇,在流言中渐渐被淡化了,成了证明那女子“灾星”属性的注脚,无人深究他们的善良为何招致如此横祸。

  老齐头也不再试图去打听那村子的后续,猎户母子的下落。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不过是个路过的风水师,自身尚且难保这沾上的因果,又能为别人做什么?他只能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寒意,深深埋在心底,用更多的谨慎和沉默来包裹自己。

  他接活计更加挑剔,非富贵安稳人家不看,非地势明朗、气脉平和之地不点。遇到稍有疑点、气息晦涩的宅基或阴宅,给再多钱也坚决推掉。同行笑他越老越胆小,他只是摇头不语。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怕再看走眼,怕再无意中牵扯进别人命运的泥潭,怕自己那双“地眼”,看到的不仅是地气吉凶,更是人性深渊边缘那摇摇欲坠的险恶。他开始更频繁地起卦,不是问财问路,而是问自身的“气运”是否平稳,问那无形的“阴人劫”是否已经过去。卦象依旧时明时暗,那丝阴翳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徘徊不去,尤其是当他行经水边或林木茂盛、阴气稍重之地时,卦象便显得格外滞涩。

  他知道,那女子的“煞”或许没有直接追着他,但因为他曾与之有过那一点微弱的联系(那一口饼水,那一次触碰),他的气运便被标记了,就像干净的布匹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污渍,平时不显,遇到特定的环境(阴湿、晦暗之地),便会显现出来,阻碍他的判断,甚至可能引来不好的东西。

  这年秋天,他接了一单生意,给邻县一个告老还乡的员外看祖坟迁葬的吉地。员外姓周,家底丰厚,为人也算厚道。

  老齐头仔细勘验了数日,终于在县郊一处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小山坳里,点了一处他认为十分稳妥的“眠牛之地”,主后代安稳,家宅平和。周员外很满意,酬金给得丰厚。迁葬那日,依例要风水师主持一些简单的仪式,定准方位,念些安土咒之类的。老齐头沐浴更衣,一切准备妥当。

  可就在他手持罗盘,准备定下棺椁最终朝向的刹那,一阵莫名的阴风不知从何处旋起,吹得他手中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这一下,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围观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衣衫褴褛的女子身影,低着头,看不真切面容。老齐头心头剧震,手一抖,罗盘差点脱手。

  他定睛再看,那里只有几个好奇张望的村民,哪有什么女子?是眼花了?还是……他强自镇定,念咒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仪式草草结束,老齐头推说身体不适,连酬劳的尾款都没顾上拿全,便匆匆离开了周家。事后,他听说周员外家迁葬后倒也无事,只是家里一个负责采办的小管事,不久后外出时意外失足落水,虽然被救起,却也吓得不轻。

  这事本与迁葬无关,可老齐头心里却总是犯嘀咕,总觉得那阵阴风和那个模糊的影子,是某种警示。他越发确信,自己气运上的那点“污渍”,在影响他的专业判断,甚至可能给主家带来无妄之灾。从此,他接活更加谨慎,几乎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又过了大半年,老齐头辗转来到江南一个水乡小镇。这里气候温润,人情也似乎软和一些,与他常年行走的北方边塞苦寒之地截然不同。他想着,或许南方的温和地气,能慢慢化去他身上沾染的那点北方的“阴煞”。他在小镇边缘租了间临河的小屋,打算歇一段时间,靠给附近人家看看小风水、择个日子维持生计,不再远行。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他偶尔会坐在河边,看着乌篷船来来往往,想着自己这一生,看过的地,点过的穴,经历的事。

  最让他耿耿于怀的,始终是朔州城外胡杨林边那一幕。如果当时……没有如果。师门的告诫,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刻在他日渐衰老的心上。他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行走江湖的记录,将一些特别的案例、地脉的异象、以及……那次“阴人劫”的教训,都零零碎碎地写下来,不是想传之后世,更像是一种自我的剖白和忏悔。

  写着写着,他有时会恍惚,那个女子,后来到底怎样了?死在朔州大牢了?还是被发配到某个苦寒之地?她身上那沉重的“煞”,是否最终吞噬了她自己?而那个因善心而家破人亡的猎户一家,又漂泊到了何处?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河水静静地流淌,带不起一丝涟漪。老齐头以为,日子或许就会这样,在缓慢的衰老和淡淡的悔意中,逐渐归于平淡,直到他埋骨在这温软的江南水乡。直到那个傍晚的到来。

  06

  那是一个闷热的黄昏,暴雨将至未至,天空压着厚重的铅云,河面不起风,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老齐头坐在自家小屋的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个破旧的罗盘袋子。隔壁卖豆腐的刘寡妇端着一碗新磨的豆浆过来,放在他脚边的小凳上,叹口气道:“齐老爹,听说了没?镇上张屠户家,怕是惹上大麻烦了。”老齐头手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刘寡妇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包打听,镇上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同情:“就前些日子,张屠户不是从外地贩猪回来嘛,在路上,捡回来一个人!”老齐头心里莫名一跳,修补袋子的针线慢了下来。

  “捡人?”他抬起眼皮。“可不是嘛!”刘寡妇见引起了注意,说得更起劲,“听说是个年轻女子,倒在路边,浑身脏得不成样子,像是逃难来的,昏过去了。张屠户那人您也知道,看着凶,心肠软,就把人给弄回来了,请了郎中瞧,说是饿的、累的,还有惊吓,养了几天,人能下地了,可这里……”

  刘寡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问啥都摇头,要不就哭,连自己叫啥、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楚。”老齐头捏着针的手指有些僵硬,一种熟悉的、冰冷的不安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没说话,示意刘寡妇继续说。

  “张屠户家媳妇起初也没说啥,就当多了张嘴吃饭。可怪事就从这儿开始了。”刘寡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先是张屠户宰猪,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刀,莫名其妙就崩了个大口子,差点伤着手。

  接着,他家那窝养得肥肥壮壮、等着下崽的老母猪,一夜之间,全死了!口鼻流血,瞪着老大个眼珠子,可吓人了!再后来,他家小儿子,前几日还好好的,突然就发起高烧,说胡话,净说些‘血’啊‘鬼’啊的,郎中看了也不见好。

  现在镇上都在传,说张屠户捡回来的那女子,怕不是个‘扫把星’,专克人畜的!”刘寡妇说得绘声绘色,“张屠户媳妇又怕又气,要把那女子赶出去,张屠户不肯,说救人救到底,为这事儿,两口子天天吵,家里鸡飞狗跳的。

  那女子呢,就缩在柴房里,整天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就瘆人……”老齐头手里的针线彻底停了。年轻女子,来历不明,神志不清,捡回来后家宅不宁,牲畜暴毙,孩童染病……这情景,与他当年在北方那个小村落听到的,何其相似!难道……不,不可能!朔州离此千里之遥,那女子若被充为官奴或发配,怎会流落到江南水乡?而且时间也对不上。可这如出一辙的“症状”,让他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是巧合?还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着某种命格极其相似、极易招惹“破败煞”的女子?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无法理解的“因果”或“业力”,在循着相似的轨迹运行?

  他定了定神,状似随意地问:“那女子……长相如何?穿着呢?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刘寡妇想了想:“长相嘛……脏兮兮的看不清,眉眼倒还周正。

  穿的就是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像是从哪个乞丐堆里扒出来的。特别的东西?哦,听说张屠户捡到她时,她手里死死攥着个小布包,掰都掰不开,后来醒了也不让人碰,睡觉都抱着,也不知道里面是啥宝贝。”布包?老齐头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朔州那个女子,身上有玉佩和锦缎里衬,那是她身份的残存印记。

  这个女子紧攥的布包,会不会也是类似的东西?是残存的“贵气”?还是别的更不祥的物件?他觉得自己必须去看看。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宿命的驱使。他想确认,这究竟是又一次残酷的巧合,还是那场未了的“因果”,跨越千里,再次以类似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如果他当初的举动,真的开启了一条无法摆脱的厄运链条,那么这一次,他不能再只是旁观。

  他借口散步,慢慢踱到了镇东头张屠户家附近。那是一个临街的院子,前面是肉铺,后面是住家。此时肉铺早已关门,院子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和男人粗声粗气的辩解,还有孩童虚弱的啼哭,混在一起,乱糟糟的。院墙外,三三两两围着些街坊,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恐惧和嫌恶。

  老齐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对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观察。院门紧闭,但侧面的柴房窗户破了一角,用草席勉强堵着。他凝神望去,运起些许“地眼”观气的法门(并非玄术,而是风水师长期观察环境形成的特殊直觉)。

  只见张屠户家院子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灰败气息,尤其是在柴房方向,那气息更浓些,并非实质的烟雾,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浊”与“滞”。老齐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气息,与他当年在北方那个村子感受到的(尽管当时并未特意去观),有种微妙的相似,都带着一种“生机被侵蚀”的晦暗感。难道真是……他不敢确定,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越来越重地压在他心头。

  他回到家,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刘寡妇的话,张屠户家的怪事,柴房那晦暗的气息,还有朔州女子的结局。

  天快亮时,他终于做出决定。他要再去张屠户家附近仔细看看,甚至,找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个女子。不是为了救人——他早已没了那份心力,也没了那份胆量——只是为了验证,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为了……或许,能找到一个办法,将这次可能爆发的灾厄,限制在最小的范围,不至于再连累无辜如猎户一家那样的善心人。他拿出许久未用的龟甲铜钱,想为自己此行占一卦。

  铜钱在掌中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正要撒下,手却停在了半空。算了,不必看了。卦象无非吉凶,而眼前这事,无论吉凶,他都必须去面对。这是他当年在胡杨林边留下那口饼水时,就注定要偿还的债。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但铅云依旧厚重,预示着又将是闷热难耐的一天。老齐头推开那扇临河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步伐有些蹒跚,背影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

  07

  老齐头没有直接上门。他先绕着张屠户家的宅子,慢悠悠转了几圈,像个无所事事看热闹的老头。肉铺临街,后面是住家院子,侧面是柴房和猪圈(如今已无猪)。宅子本身的风水并无大碍,坐北朝南,前有街道(虚水),后有依托,是镇上常见的格局。问题出在气息上。

  离得越近,那种灰败、滞涩的感觉越明显,尤其是在柴房和主屋之间流动的气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塞、污染了。这不是宅基本身的问题,而是有外来的、强烈的“晦气”侵入,盘踞不去,扰乱了原本平和的地气。这种“晦气”,与阴宅煞气不同,更接近活人身上携带的、极端的衰败、惊恐、怨怼等负面情绪与气场,长期滞留某处,并与该地气场相互作用,形成的一种“污秽场”。

  那女子,很可能就是这“晦气”的源头。老齐头在街对面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慢慢啜着,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张屠户家的动静。临近中午,院门开了,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却带着愁容的汉子走出来,正是张屠户。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壶,看来是家里吵闹,出来买酒浇愁。

  老齐头等他走远些,才起身,装作路过,慢慢踱到院门附近。院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瓦罐,散落的柴火,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正坐在屋檐下抹眼泪,嘴里喃喃咒骂着。柴房那边,寂静无声。

  老齐头正思忖着如何更进一步,忽听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啜泣,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他心念一动,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便悄无声息地绕到宅子侧面,柴房破窗的下方。窗户用草席堵着,但缝隙很大。

  他屏住呼吸,凑近一条缝隙,向内望去。柴房里光线昏暗,堆着杂物,角落里铺着些干草,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对着窗户,肩头微微耸动,正是在哭泣。看身形,确实是个年轻女子,头发蓬乱,穿着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光凭背影,老齐头无法确定是否就是朔州那个女子。

  但那种绝望、无助、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气息,却透过破窗,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与他记忆中胡杨林边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诡异地重叠了。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泣声戛然而止,肩膀也停止了耸动。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老齐头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那是一张沾满污垢、瘦削脱形的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瞳孔里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恐惧。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这张脸,与记忆中风沙中那张姣好但濒死的面容,乍看完全不同。朔州女子纵然落魄,轮廓犹在,气质难掩。

  而眼前这张脸,被苦难和恐惧彻底摧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那双眼里的空洞,与当初那涣散无光的眼神,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相似。是她吗?老齐头无法确定。岁月、磨难、或许还有刻意的遮掩,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形貌。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携带“破败煞”的晦暗气息,却做不了假。

  女子空洞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破窗的缝隙,与老齐头的视线有那么一刹那的接触。老齐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认出,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片死寂的虚无。但就在这虚无的注视下,老齐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黑色的气,从女子身上逸散出来,萦绕在她周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污浊的毛玻璃。

  就是这“气”!与张屠户家院子上空,以及他感知到的滞涩感同源!这女子,即便不是朔州那位,也绝对是身负极重“晦煞”之人!老齐头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不敢再看,转身快步离开,仿佛那柴房破窗里,藏着噬人的妖魔。一直走到河边,清凉的风吹在脸上,他才感到自己又能呼吸。他蹲在河边,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她,又或者,是不是她,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又一个“灾星”,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出现在了另一个善良却无知的人家里,开始重复那可怕的厄运循环。张屠户家的怪事,只是开始。

  若任由这“晦煞”盘踞滋长,接下来恐怕就不止是死猪、病孩了。他想起北方村落里暴毙的老人、浮着死猫死狗的井,还有最终家破人亡的猎户一家。难道这一切,又要在这里重演?

  老齐头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关上门,坐在昏暗里,许久没有动弹。师门的告诫,冰冷地回响在耳边。袖手旁观吗?像当年一样,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警告?),然后转身离开,任由事态发展,直到不可收拾?

  那张屠户虽是个粗人,却心存良善,捡人回家,何错之有?他家的妇人孩子,又凭什么要承受这无妄之灾?可若插手,怎么管?去告诉张屠户,你捡回来的女子是个灾星,快把她赶走?且不说张屠户信不信,那女子又该何去何从?任其流落街头,病死饿死?或者,自己动用风水手段,强行驱散或镇压那“晦煞”?

  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彻底解决这种深入骨髓的“人气之煞”,单是插手这件事本身,就是再次“沾因果”,很可能引火烧身,让自己本已不稳的气运,再次陷入更大的麻烦。他陷入两难。一边是铁律般的经验教训和自保的本能,一边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可能再次发生的良知煎熬。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闷雷滚滚,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老齐头猛地站起身,走到自己那个旧褡裢前,翻找起来。他找出几枚特制的、画着简单符咒的桃木片(平时用于安抚轻微的地气不稳),一小包朱砂,还有一截陈年艾草。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张屠户一家,可能成为下一个猎户。

  至少,他可以尝试先稳住那女子身上的“晦煞”,不让它继续扩散侵扰张家宅院,再想办法,或许……可以让张屠户“自愿”将那女子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比如镇外的义庄,或者更远的、香火旺盛的寺庙?虽然冷酷,但或许能保全张家,也给那女子一个不至于立刻暴毙的归宿。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齿冷,可这似乎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两全”的办法。他拿起东西,推开门,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雨丝中。雨点打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很快浸湿了衣服。他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那个旁观和记录的风水师,他要踏入这个因果局,试着去扭转,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古代风水师的冷酷告诫:路遇落难的官家千金,千万别施舍那口救命粮,那是转运灾星

  08

  雨下得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很快就连成了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齐头撑着把破油伞,怀里揣着那几样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来到张屠户家附近。

  院门紧闭着,里面的哭骂声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他绕到侧面柴房后墙,这里更偏僻,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多少能挡些雨。柴房的破窗就在眼前,草席被风吹雨打,歪斜了一些,露出更大的缝隙。老齐头蹲下身,躲在树根凸起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打湿了他的裤腿和布鞋,冰冷粘腻。他凝神静气,再次感受那宅院的气息。雨水的冲刷,似乎让那种灰败滞涩感淡了一些,但柴房方向依旧像有个无形的漩涡,吸纳着周围本就不多的“生气”。

  他摸出那几枚桃木片,上面用朱砂画着简单的安宅符咒。这东西威力有限,对付真正的地煞凶穴不够看,但或许能暂时安抚一下这“人气之煞”对宅院的侵扰。他需要将木片放置在柴房与主屋之间的关键气节点上。观察了片刻,他看准主屋屋檐滴水与柴房墙角形成的一个三角区域,那里气息淤塞最为明显。

  趁着雨大,四下无人,他猫着腰,快速潜到那墙角下,将三枚桃木片按照三才方位,用力插进湿软的泥土里,只露出一点点边缘。然后又迅速退回槐树下。

  做完这些,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得让张屠户将那女子送走。怎么开口?直接说那女子是灾星?张屠户正为家里怪事焦头烂额,或许会信,但更可能将他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打出来。得想个更迂回的法子。他正思索着,柴房破窗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是那个女子。

  咳嗽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而痛苦。老齐头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小截陈年艾草,有驱寒避秽之效。或许……可以把这个留给那女子?至少让她好受点?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能再有更多直接接触了!那只会让“因果”缠得更紧。他只是个风水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他能做的,只有这些暗中进行的、微不足道的“疏导”和“隔离”。

  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雨水哗哗的声响。老齐头蹲在槐树下,雨水顺着老树皮沟壑流下,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能暂时阻隔“晦煞”对宅院的侵染,却无法驱散那女子自身背负的厄运。他能暗示张屠户送走女子,却无法给那女子指明一条生路。甚至,连他自己此番插手,是福是祸,也犹未可知。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来得是否明智。或许,就像师父说的,有些事,不该管,管了就是错。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张屠户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屠户提着酒壶,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看样子是没买到酒,或者买了也没心情喝。他看了一眼柴房方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那一声门响,像砸在老齐头心上。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每多等一刻,张屠户一家就多一分危险,那女子的“晦煞”也可能更深地扎入此地。他站起身,腿脚因蹲得太久而有些麻木。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仿佛吞噬着光线的柴房破窗,他转身,沿着湿滑的巷道,慢慢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决定,明天就以“路过风水师”的身份,去拜访张屠户,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比如家宅最近是否不顺、是否有外来阴人冲撞等等——委婉地提醒他,最好将“来历不明、久病不愈”之人,送到镇外香火旺的寺庙去“沾沾佛气,祛祛晦气”,对双方都好。至于张屠户听不听,那女子之后是死是活,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回到自己那间临河小屋,老齐头脱下湿透的衣服,生起炉火烘烤。火光跳跃,映着他苍老而疲惫的脸。他拿出那半截没用上的艾草,丢进火里。艾草燃烧,散发出苦涩而清冽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屋子里。

  他望着那缕青烟,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朔州城外胡杨林边,那个倒在沙坑里的女子,还有她手边,自己留下的那角硬饼和那个小小的水囊。一切,似乎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忍”开始,却滚雪球般,演变成如今这般纠缠难解的局。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惨淡的下弦月,冷冷地照在漆黑平静的河面上。河水无声流淌,带走了雨水,也带走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痕迹,只留下潮湿的水汽和弥漫在屋里的、渐渐淡去的艾草苦味。老齐头坐在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小镇依旧会迎来它的喧嚣与平静。而有些因果,有些抉择,如同这河底的暗流,表面无痕,深处却从未停止涌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本文标题:古代风水师的冷酷告诫:路遇落难的官家千金,千万别施舍那口救命粮,那是转运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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