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像只垂死的甲虫。屏幕亮着,“王总”两个字一跳一跳。我盯着看,等它自己停。它停了。三秒后,又震起来。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掉在外头。我捏起最后一个烟盒,空的。揉成一团,扔向墙角的纸篓。没扔进去,纸团弹了一下,滚到行李箱旁边。行李箱开着,里面胡乱堆着衣服和杂物。

  手机还在震。我吸了口气,拿起来,滑开。

  “林工!怎么回事?启动密码!”王总的声音劈开空气,又尖又急,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机器在响。“系统启动要主密码,你之前给的测试密码不对!文档里根本没提!”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等他那边的噪音小下去。窗户外头,天色暗沉沉的,快下雨了。

  “王总,”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清了清,“那是上线用的随机生成密码。昨晚……走之前,忘了说了。现在,我也记不清具体字符了。”

  研发核心系统3年,上线前夜被裁,老板火急火燎问我要启动密码,我淡淡回道:那是随机生成的,我也忘了

  01

  三个月前,项目进度会。会议室窗户很大,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进来,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那股燥热。长条桌上摊着各种图纸和报告,烟灰缸已经满了。

  “最迟下季度末,必须上线!”王总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敲一下,说两个字。“甲方催,投资人催,我们拖不起了。林工,你是核心,表个态。”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被光晃得有点花。项目经理老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他,他朝王总那边努努嘴。

  “系统主体框架差不多了,”我听见自己说,“数据库和接口调通,再压测一轮。时间……应该够。”

  “不是应该,是必须!”王总身体往前倾,“小林啊,全公司就指着这个项目活。你带的这个团队,加班费、餐补、年终奖,都跟这个节点挂钩。别给我整什么‘应该’‘可能’。”

  我点点头,没再吭声。手下带的两个年轻程序员,小赵和小孙,在桌子对面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地敲,不知道是真在记,还是在摸鱼。

  散会时,王总拍拍我的肩。“好好干,上线了,给你包个大的。”

  老张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别往心里去,老板就这脾气。走走走,抽一根去。”

  消防通道里,烟雾缭绕。老张吐个烟圈。“家里头,最近咋样?”

  “就那样。”我弹了弹烟灰。

  “闺女上初中了吧?开销大。”老张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在看南边那个学区房?挺贵啊。”

  “看看而已。”我把烟摁灭在墙上不知谁放的易拉罐里,“首付都凑不齐,看看又不花钱。”

  “也是。”老张笑了,“干完这票,说不定就够了。好好整,密码权限那些关键玩意儿,攥紧点,总没错。”

  我没接话。通道里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的绿光。

  02

  下班通常都过了九点。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疲惫的馊味。到家快十点半。

  妻子李慧还没睡,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播着吵闹的综艺,她也没看。

  “吃了没?”她问。

  “吃了。”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凉了,米粒硬邦邦的。我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晓晓睡了?”

  “睡了。晚上老师又在群里@所有人,说下个月有研学活动,去科技馆,自愿报名,费用三百八。”李慧手里不停,把一件我的衬衫展平,对折,“我还没回。”

  “报呗。”

  “说得轻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月房贷,车险,物业费,水电燃气,你妈那边还打了点钱。研学完了还有课外班续费,又是一笔。你工资卡里……”

  “项目上线就好了。”我打断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暖水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接了杯自来水,喝了一大口。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每次都这么说。”李慧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上次那个项目也说上线就好了,结果呢?发了三千块奖金,顶什么用。”

  我没法接这个话。客厅沉默下来,只有电视里虚假的笑声在响。我走回去,从她叠好的衣服里拿起我的睡衣。

  “对了,”李慧像是忽然想起,“周末我表姐家孩子满月,在鸿宾楼请。我们得去一趟,份子钱……你看包多少合适?现在行情,关系不算近的,也得六百吧?”

  我捏着睡衣,布料有点粗糙。“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她声音高了一点,“我哪来的钱看着办?我每个月那点工资,刚够买菜和晓晓零花。林栋,家里大头开支不都是你……”

  “知道了!”我声音有点大,“六百就六百!从我卡里转。”

  安静了几秒。李慧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叠得很用力,衣服边角都被她按得死死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冲我喊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水很热,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抬手抹了一把,还是看不清脸。

  03

  周六下午,鸿宾楼。大厅里人声鼎沸,小孩跑来跑去,尖叫大笑。我们那桌都是些半生不熟的亲戚。

  表姐夫过来敬酒,红光满面。“林栋,听小慧说你是搞高科技的,大工程师!厉害啊!以后我家小子电脑坏了就找你!”

  我举着杯,扯扯嘴角。“应该的。”

  旁边一个我不太认得的大姨凑过来。“工程师好啊,挣钱多!一个月得有好几万吧?”

  李慧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笑笑,“没那么多,就是打工。”

  “谦虚!”大姨嗓门大,“现在搞电脑的可挣钱了!我儿子学会计的,毕业三年了,一个月才八千,不够花。还是你们这行好。”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问我现在做什么项目,公司大不大,有没有上市。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好奇,也带着点别的味道,像在掂量。

  我含糊地应付,说就是普通系统开发,没什么特别的。酒一杯杯喝下去,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李慧笑着,时不时插两句,说我最近忙,项目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她脸上那笑容,有点僵,但维持得很好。

  散席时,在门口又遇到表姐一家。表姐拉着李慧的手。“小慧,你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让林栋别光顾着挣钱,也多顾顾家。”

  李慧笑着说没事。

  表姐又转向我。“林栋,男人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你看我老公,以前也老加班,现在好多了。钱嘛,够花就行,一家人健健康康在一起最要紧。”

  我点头,说“是是是”。

  回家的车上,我们都沉默着。李慧看着窗外,忽然说:“今天这六百,算是花出去了。”

  我没明白。“什么?”

  “你没看出来?”她转过头,“表姐那话,听着是关心,意思是你没照顾好我,没顾家。她们家孩子满月,排场弄这么大,不就是显摆她老公现在挣钱多,清闲了。我们呢?出个六百,还得掂量半天。”

  “你想多了。”我说。

  “是我想多了吗?”她声音平静,但底下压着东西,“林栋,晓晓马上要小升初,我们那老破小学区不行。上次去看的那个新盘,对口重点初中,首付就得一百五十万。我们攒了多少?差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我看着前头红灯,数字一秒一秒跳。

  “等项目上线。”我说,“上线了,奖金、分红,应该能凑一笔。”

  “应该。”李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又是应该。”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

  研发核心系统3年,上线前夜被裁,老板火急火燎问我要启动密码,我淡淡回道:那是随机生成的,我也忘了

  04

  王总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在周一上午,我刚到工位,咖啡还没喝一口。

  “林工,密码的事,你得给个准话!”他语气缓和了一点,但更焦灼,“甲方技术团队都在机房等着呢!今天必须启动演示环境。你说随机生成,总有个生成规则吧?用的什么算法?密钥文件存哪儿了?”

  小赵和小孙坐在对面工位,戴着耳机,但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压低声音,走开几步,站到走廊窗边。“王总,规则……就是按最高安全标准来的。十六位,大小写字母、数字、特殊符号混合。当时生成完,只用于启动验证一次,就要求更换,所以没特意记录。密钥文件是加密存储在……”

  “我要的不是流程!”王总打断我,“我要的是能输进去能启动系统的密码!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想!或者你人过来一趟,现场解决!”

  “王总,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我看着窗外楼下,蚂蚁大小的行人和车流,“离职手续昨天都办完了。权限已经交接收回,我再去机房,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核心开发者!这系统除了你,谁最清楚?”王总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林工,咱们好聚好散,昨天是公司架构调整,不得已。但你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啊!这是大家三年的心血!”

  “我明白。”我说,“但我确实记不清具体密码了。可能……是在哪次加密测试后,覆盖掉了。您让运维的同事,试试看能不能从备份里恢复,或者走应急流程重置?”

  “应急流程需要原管理员的生物识别信息!你的指纹和虹膜数据!你现在人不过来,怎么弄?”王总的声音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旁边有同事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我转过身,背对着走廊。

  “王总,离职的时候,人力那边没说需要留生物信息备份。”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而且,合同里也没有相关条款。我现在……不太方便过来。”

  电话那头,王总喘着粗气。过了好几秒,他才说:“行,林工,你先想着。我这边也想想办法。但这事,你必须配合解决。否则……否则后果你也知道,项目黄了,公司损失,你是要负责任的!”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手心里一层汗。

  走回工位,小孙摘下耳机,凑过来,小声问:“林哥,没事吧?刚才听你提什么密码……”

  “没事。”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壁纸还是晓晓去年暑假在公园拍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一点小问题,王总有点急。”

  小赵也转过头,欲言又止。“林哥,你真……不干了?”

  “嗯。”我点开文件传输助手,开始收拾自己电脑里的私人文件。“以后你俩多跟老张沟通。”

  “那……”小孙挠挠头,“昨晚我们加班,最后联调那个模块,还有点小bug,本来今天想问你……”

  “找老张吧。”我把几个文档拖进U盘,“或者,等我……有空了,线上聊。”

  他们俩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05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也很凉薄。人力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递给我几张表格。“这里,这里,签个字。离职证明一周后邮寄给你。电脑、门禁卡、工牌。”

  我把东西都交上去。三年,就换回来几张纸。

  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回头看看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反射着天空,看不清里面。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房贷扣款,余额还剩四位数。

  我站了一会儿,把纸箱扔进垃圾桶,只留下了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然后去了街对面的咖啡店,最便宜的冰美式,坐在角落,打开招聘APP。刷了半天,推送的职位要么要求离谱,要么薪资可笑。一个猎头电话打进来,声音甜得发腻。

  “林先生您好,看到您更新了简历,目前是看新机会对吗?我们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岗位,自动驾驶算法核心研发,薪资open,要求五年以上相关经验,主导过大型项目……”

  “我主要是做后端系统和数据安全的。”我打断她。

  “哦,这样啊。”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没变,但热度降了点,“那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其他机会。您对薪资的期望是?”

  我说了个数。对面沉默了两秒。

  “林先生,目前市场情况您可能也了解,您这个期望……可能稍微有点偏高。您看,您最近一段经历,项目是成功上线了是吗?有没有具体的产品数据或者业绩可以量化……”

  “还在上线阶段。”我说。

  “哦……那就是还没经过市场验证。”猎头的话速快了一点,“这样,您的简历我们先收着,有特别匹配的机会一定第一时间推荐。保持联系哦!”

  电话挂了。冰美式又苦又涩。我翻着手机通讯录,滑过几个以前同事的名字,停住,又滑开。点开老张的微信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他发的一个搞笑视频。我打了几个字:“张哥,有空喝一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玻璃窗外,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急匆匆跑过,差点撞到人。他点头哈腰道歉,又继续跑。手机架在车头上,不停传出新的订单提示音。

  我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关掉屏幕。

  06

  家里知道我离职,是在三天后。李慧洗衣服,从我裤兜里翻出了那张离职证明的复印件,我忘了扔。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卫生间门口,脸白得吓人。“这是什么?”

  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一下坐起来。“公司……架构调整,优化了。”

  “优化?”她把纸捏得皱起来,“就是你被开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说?”

  “上周。说了又能怎么样?”我站起来,“就是正常裁员,有赔偿金。”

  “赔偿金呢?”

  “还没到账,要走流程。”

  李慧盯着我,胸口起伏。“林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好端端的,项目都要上线了,把你这个核心开了?哪有这种道理!”

  “公司的事,谁说得清。”我走过去,想拿她手里的纸,“可能就是觉得成本高,找个便宜的新人顶上。”

  她把手一缩。“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工作找了吗?”

  “正在找。”

  “找得怎么样?”

  “才几天,哪有那么快。”

  “房贷怎么办?下个月的钱从哪儿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晓晓的研学,我已经在群里接龙报名了!钱都转了!”

  “我知道!”我也提高了音量,“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赔的钱够撑一阵子!”

  “撑一阵子?然后呢?”她眼睛红了,“林栋,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说这个项目做成了,一切都好了。现在呢?项目还没成,你工作先没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哑口无言。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砸在洗手池里,声音特别清楚。

  晓晓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李慧把那团纸扔在地上,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弯腰捡起纸,慢慢展平。上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几个黑体字,格外刺眼。我把它撕成一条,再撕成碎片,扔进马桶,冲走。水流打着旋,把所有碎纸屑卷下去,不见了。

  07

  老张的电话,是在一周后的晚上打来的。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严肃,甚至有点冷。

  “林子,出来一趟,有事问你。就我们俩。”

  地点约在我们常去的那家烧烤摊。以前项目赶完进度,团队常来这庆祝,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今天下雨,摊子支在塑料棚底下,没什么人。老张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没动。

  我坐下,扯了扯湿了的裤腿。“张哥。”

  老张没应,直接开了瓶啤酒,推到我面前。他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密码的事,你到底怎么搞的?”

  我捏着冰凉的瓶子。“王总让你问的?”

  “他快疯了。”老张抹了把嘴,“甲方给了最后通牒,明天中午前,系统必须启动演示。否则就算违约,要赔钱,还要追回前期款。公司现在所有资金都压在这个项目上,赔不起。王总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恢复备份、找安全专家破解、甚至想走非常规手段。都没用。你那密码,跟个铁桶一样。”

  雨点打在塑料棚顶上,噼啪作响。隔壁桌来了两个年轻人,大声说笑着点菜。

  “我记得,系统设计的时候,留了后门应急通道。”老张盯着我,“权限很高,但需要你和我的双重密钥才能开启。我的密钥我给了。你的呢?”

  我喝了一口酒,苦。“那个后门通道,在上线前最后一次安全审计时,我按照要求永久封闭了。审计报告你签过字的。”

  老张愣住,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那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启动密码。你说你忘了?”

  “随机生成的,太复杂,没记。”

  “没记?”老张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林子,咱俩共事几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丢三落四的人。核心系统的启动密码,你说你没记?备份不存,文档不写,脑子也不记?这话你骗骗王总行,骗我?”

  我没看他,盯着盘子里油光发亮的花生米。“当时太忙,以为上线时会统一重置,就没太上心。”

  “放屁!”老张猛地拍了下桌子,盘子一跳。“上次‘智慧园区’那个项目,比这小多了,你连个数据库查询密码都恨不得抄三份地方存着!这是公司三年的命根子,你会不上心?”

  隔壁桌的人往我们这边看。老板也探出头。

  我吸了口气。“张哥,我已经离职了。公司的事,我真的……”

  “你离职了,可系统是你一手搭起来的!”老张打断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现在它启动不了,就是个废物!三年,兄弟们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头发掉了多少?小孙女朋友因为他老加班都跟他吹了!现在全完了!就卡在你这个‘忘了’的密码上!”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几口,手有点抖。“王总现在怀疑你是故意的。故意留一手,报复公司开你。他已经在联系法务,要告你损害公司重大利益,要你赔偿损失!”

  雨下大了,风卷着雨丝刮进来,打在腿上,冰凉。

  “我没那么想。”我说。

  “那你怎么想的?”老张逼问,“你给我句实话!密码到底能不能想起来?或者,你到底把它怎么了?”

  烟雾、酒气、烤肉的焦香、雨水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发闷。我看着老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这张脸曾经一起加班到凌晨,一起在路边摊吹牛,一起为某个技术难题解决而碰杯。

  “张哥,”我说,“密码……可能真的找不回来了。”

  老张像被抽干了力气,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子,你变了。”他声音低下去,“或者说,我从来没真正看明白你。”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站起身。“这顿我请。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塑料棚的帘子被他掀开,又落下。外面的雨声哗啦啦地涌进来,又渐渐被隔绝。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两瓶没喝完的啤酒,和一桌根本没动过的烤串。老板过来,小心地问:“哥们,这些……还烤吗?”

  “烤吧。”我说,“都烤了,打包。”

  08

  研发核心系统3年,上线前夜被裁,老板火急火燎问我要启动密码,我淡淡回道:那是随机生成的,我也忘了

  事情闹大,是在一次行业小范围的技术交流沙龙上。我不知道谁把我离职的消息散了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沙龙的组织者还会给我发邀请函。也许只是群发。

  李慧说,你得出去走走,见见人,闷在家里不是办法。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那种焦虑藏不住。房贷扣款日又近了。

  沙龙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来了不少人,有些熟面孔,更多的是生面孔。大家端着咖啡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笑声克制。我找了个靠后的角落站着。

  然后我看到了王总。他正和几个人聊得起劲,红光满面。他身边站着的人,我认识,是另一家竞争对手公司的技术总监。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王总也看见了我。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甚至端着酒杯朝我这边点了点头。接着,他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也朝我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

  沙龙有个自由讨论环节,主题是“企业核心数据安全与人员风险管控”。主持人大概是为了活跃气氛,点了几个有代表性的人发言。不知怎么,点到了我。

  “林工,听说您刚从启星科技出来?他们那个重磅的‘天穹’系统,是您主导的吧?正好契合我们的话题,能否从技术负责人角度,分享一下核心系统权限管理的经验?如何避免人员变动带来的安全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我端着纸杯,手心出汗。“这个……主要就是流程规范,权限分级,定期审计,还有……”

  “我插一句啊,”王总突然开口,笑着,声音洪亮,“正好,说到我们‘天穹’系统了。这个系统啊,凝结了我们公司三年的心血,技术非常先进。不过呢,最近在最终上线前,确实遇到了一点小波折。”他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心脏猛地一沉。

  “核心人员的突然离职,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挑战。”王总叹了口气,一副痛心又无奈的样子,“特别是某些关键权限和密码的管理上,出现了……嗯,一些交接上的疏漏。导致现在系统启动都成了问题。这也给我们所有技术管理者提了个醒啊,制度再完善,人的因素,还是最不可控的。”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多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猜疑,甚至轻蔑。

  主持人有点尴尬,试图圆场:“啊,这确实是个现实案例。那么林工,您作为前负责人,对于这种‘疏漏’,有什么反思或者……”

  我的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我看到王总旁边那个竞争对手公司的总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没有疏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大,但会场突然静了。

  王总挑眉看我。

  “启动密码,是按要求最高标准随机生成的。生成和存储,符合公司当时的所有安全规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离职交接清单,有记录,人力那里有备份。密码不在必须交接的明文信息范围内。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个应该被固定记录和传递的密码。”

  王总的笑容消失了。“你的意思是,公司制度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三年来的无数个深夜,无数个紧急电话,无数句“林工你顶住”在脑子里闪过,“密码我试过回想,试过配合。但随机生成的东西,忘了就是忘了。公司如果认为我有责任,可以拿出合同条款,拿出证据,去仲裁,去告。”

  会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我们。

  王总的脸由红转青,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撕破脸。他指着我的手都在抖。“林栋!你……你这是挟私报复!因为公司优化你,你就故意毁掉项目!你等着,法律会……”

  “王总,”那个竞争对手的总监轻轻拉了一下王总的胳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消消气。技术问题,法律问题,慢慢解决嘛。不过,‘天穹’系统如果启动不了,你们和宏远的那个对赌协议,恐怕……”

  王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噎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死死瞪着我。

  主持人彻底慌了,连忙拿起话筒:“好了好了,感谢各位的坦诚交流!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我没听清下一个议题是什么。我在更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推开会议厅厚重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走在棉花上。

  09

  刚出酒店,手机就响了。是李慧。

  “你在哪儿?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吵架了?”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怎么了?”

  “王总!王总他妈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李慧几乎是在喊,“骂得很难听!说你是个小人,故意害公司,要我们等着收法院传票!还说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了!林栋,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晓晓在问:“妈妈,谁呀?怎么了?”

  我靠在酒店冰凉的罗马柱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没什么。碰上了,说了几句。”

  “说几句?说几句人家能骂上门来?”李慧哭了出来,“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工作没了,还要被人告!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你让我和晓晓的脸往哪儿搁!”

  “行了!”我打断她,“我马上回去。”

  “你别回来!”她喊,“我不想看见你!你把你那些破事处理干净再回来!”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酒店门口,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辆出租车滑过来,司机探出头:“走吗?”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随便开。”

  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没多问,启动了车子。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手机又震了,是老张。我直接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微信弹出来好几条,有前同事的,有猎头之前加的,还有几个不熟的技术群,都在转发沙龙上那个片段,附带各种猜测和评论。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扔在座位上。

  “哥们,跟家里吵架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挺健谈,“嗨,都一样。我老婆也总跟我吵。没啥大不了的,回去低个头,认个错,哄哄就好了。”

  我没说话。

  “看你从酒店出来,是开会?搞技术的?”他自顾自地说,“这行不容易,我拉过不少你们这样的,一个个愁眉苦脸。压力大啊。不过,有啥坎过不去呢,身体最重要。”

  车子开上高架,速度提起来。夜风吹进来,有点冷。我看着外面漆黑中零星闪烁的灯光,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

  研发核心系统3年,上线前夜被裁,老板火急火燎问我要启动密码,我淡淡回道:那是随机生成的,我也忘了

  10

  我没回家。让司机把我放到以前大学附近的一条老街。这里变化不大,还有很多通宵营业的小店。我找了家看起来最破旧的网吧,钻了进去。

  烟雾缭绕,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噼里啪啦,夹杂着年轻人的叫骂和哄笑。我开了台角落的机器,坐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只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对李慧的眼泪和质问,不想面对那个安静得可怕的房子。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登录的技术论坛。输入那个三年没用的账号密码。竟然登上了。收件箱里有不少未读消息,大多是几年前讨论技术问题留下的。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一个陌生ID发的私信。

  “大神,冒昧打扰。看了您三年前在‘加密与安全’板块发的关于动态令牌与生物识别融合认证的帖子,深受启发。我们现在做一个项目,遇到类似架构问题,想请您指点一二,不知是否方便?有偿咨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三年前,我刚接手“天穹”系统的基础架构设计,满腔热情,在论坛上和人讨论最前沿的技术构想,意气风发。那时候觉得,技术能改变很多东西。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指点?我自己现在又算什么?

  论坛首页,飘着一个热帖,标题是:“爆!某明星科技公司核心项目疑似烂尾,或因前技术骨干‘留后手’?”

  我关掉了网页。打开本地磁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夹里,找到一个加密的压缩包。输入一串长长的、复杂的密码。解压。

  里面不是什么重要文档,只有几张截图,和一段文本。截图是几个月前,一次公司高层扩大会议的纪要(我作为技术列席)。纪要里明确写着,为压缩成本,项目上线稳定后,将“优化”掉至少一半的技术团队,特别是“薪资较高的早期核心人员”。而我的名字,被重点圈了出来。备注是:“谈判困难,可考虑施压。”

  文本,是我自己写的,日期是离职前一周。上面记录着“天穹”系统终极启动密码的生成逻辑、算法种子,以及一个十六位的字符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密码应在首次启动后由甲方管理员立即更改。若因任何非技术原因导致本人无法完成正常交接,本记录将自动加密发送至项目甲方技术安全审计委员会及行业技术伦理协会公开邮箱。”

  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但最终,在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删除了定时任务,把发送地址改成了一个无效的字符串。然后,清空了垃圾箱。

  我坐在网吧呛人的空气里,看着屏幕上那串字符。它静静地待在那里,是一切的钥匙,也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可笑又无用的“体面”。我以为我不会用到它,我以为总会有个说法,有个交代。

  但王总的电话,沙龙的当众发难,李慧的哭声,邻居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这些东西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难解。

  手机屏幕在下,还在不停闪着微光,提示着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我把那个加密包彻底删除,清空了回收站。然后,在论坛里,回复了那条三天前的私信。

  “抱歉,技术细节已遗忘。另,你认错人了。”

  11

  我在网吧的破椅子上蜷着睡了一觉,醒来脖子生疼,浑身酸痛。天已经蒙蒙亮了。网吧里人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还在激战的少年,眼圈乌黑。

  走出来,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点早点摊的油烟味。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常和团队加班后吃宵夜的那条小吃街。这个点,很多店铺刚开门,老板睡眼惺忪地搬着东西。

  卖馄饨的老陈看到我,愣了一下。“林工?好久不见啊!你们项目不是搞完了吗?怎么,又加班了?”

  我摇摇头。“没,路过。”

  “吃碗馄饨?刚熬的骨头汤。”老陈热情地招呼。

  我坐下。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很白,飘着葱花和虾皮。老陈坐在我对面,点了支烟。“你们那个王总,前几天晚上也来过,跟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拍桌子骂娘,说什么被人阴了,项目要黄,赔不起什么的。我没听太懂。你们……没事吧?”

  我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没事。公司的事。”

  “哦。”老陈吐口烟,“公司的事,是说不清。不过人啊,不管干啥,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别的,管他呢。”

  我埋头吃馄饨,汤很烫,一路暖到胃里,眼睛却有点发酸。

  手机终于没电,自动关机了。世界清静了不少。吃完,我身上只有一点零钱,付了账。老陈说:“以后常来啊。”

  我点点头。走回家时,已经快上午九点了。在楼下,我看到李慧牵着晓晓的手出来,应该是去上学。晓晓低着头,闷闷不乐。李慧眼睛肿着,脸色憔悴。

  她们看见我,停住了。晓晓小声叫了句“爸爸”。李慧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拉着晓晓就要走。

  “我去找了份工作。”我说。声音沙哑。

  李慧停下脚步,没回头。

  “送快递,或者外卖。先干着。”我继续说,“钱,总能赚到。房贷……我跟银行申请一下延期,试试看。”

  李慧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还是没回头,拉着晓晓,快步走了。

  我上楼,开门。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干净里透着一股冷清。我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旧行李箱,把里面没拿出来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然后,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阳台的角落。它表面沾了点灰,轮子有点歪。

  12

  几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北京的。

  “请问是林栋先生吗?我们是宏远集团技术安全审计委员会的。”对方声音很正式,“关于‘天穹’系统项目,我们收到了一些材料,想向您核实几个技术细节。当然,这完全基于自愿原则。”

  我握紧了电话。“什么材料?”

  “一些系统早期设计文档的片段,以及关于核心加密模块的备注说明。其中提到了启动密码的生成规则和备用验证逻辑。”对方措辞谨慎,“我们注意到,这些内容与启星科技目前提供的说明存在不一致。我们希望能确保项目最终交付物的安全性和合规性。”

  我走到阳台,看着角落那个行李箱。“我已经离职了。所有技术资料,都按规定交接了。”

  “我们理解。我们只是希望,如果存在任何可能影响系统安全稳定运行的未披露信息,您能基于职业道德和行业规范……”

  “没有。”我打断他,“该说的,我都说了。密码我忘了。系统是你们和启星签的合同,有问题,找他们。”

  那边沉默了几秒。“好的,打扰了。感谢您的接听。”

  电话挂了。我站在那里,阳光照在行李箱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下午,我去了一家大型快递网点面试。站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上下打量我。“以前坐办公室的?干不了这苦活儿吧?”

  “能。”我说。

  “电动车自备,有吗?”

  “可以去买二手的。”

  “行吧,试三天。带车来,办健康证,押身份证复印件。”他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工资按件算,投诉扣钱,丢件赔钱。规矩都在这儿。”

  我填了表,字迹工整。三年没手写过这么多字了。

  走出网点,天气很好。我走到附近的电动车行,挑了一辆最便宜的二手电动车。试骑的时候,车把有点晃,电池续航也不太行,但便宜。付钱时,用的是手机里最后一点余额。

  骑着晃晃悠悠的车回家,经过那个熟悉的写字楼。正好是下班时间,穿着衬衫西裤的人们涌出来,有的匆匆走向地铁,有的三两说笑。我停在路边,看着那扇我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

  小孙和小赵一起走出来,低着头,边走边看手机,脸色都不太好。他们没看到我。一辆豪华轿车停在门口,王总快步走出来,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我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载着我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13

  晚上,我把新买的二手充电器插上,电动车电池的指示灯亮起红色。充电器工作时,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咝咝声。阳台没有插座,是从客厅拉了一个很长的插线板过来,线缠绕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李慧在厨房做饭,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响。晓晓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

  充电器的红灯,在昏暗的阳台角落里,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脉搏。我看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缠绕在行李箱拉杆上的电线,一圈,一圈,仔细地解开,理顺,让它贴着墙角延伸过去,不再绊着任何东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本文标题:研发核心系统3年,上线前夜被裁,老板火急火燎问我要启动密码,我淡淡回道:那是随机生成的,我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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