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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秀敏手里的咖啡杯掉了。纸杯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深褐色的液体溅上她新买的小羊皮高跟鞋。她没去管。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公司大门外那辆刚停稳的黑色轿车,盯着那个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年轻身影。孙婉如今天没背包,双手随意揣在米色风衣口袋里。她走到车边,后车门从里面被推开。黄秀敏看清了车头立着的标志,那个即使在暮色里也闪着冷光的小金人。她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像一张没撕干净的面具。周围的同事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小声吸气,有人交换眼神。孙婉如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合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车子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黄秀敏还站在原地。她想起昨天午休时,自己指尖划过那个女孩背包带子的触感,想起自己说那些话时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想起孙婉如当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01我叫孙婉如,今年二十五岁。入职这家公司已经三周。人事部把我分到市场部三组,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工位。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盆绿萝,就只有我自己带来的黑色保温杯。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早啊小孙。”刘煜祺从我身后经过,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果子。“早,刘哥。”我抬起头笑了笑。冯素云踩着高跟鞋进来,香水味先于人飘到工位。她放下包,第一件事是照镜子补口红,然后转头看我:“婉如,你这件衬衫挺好看,什么牌子的?”“没牌子,网上随便买的。”我说的是实话。衬衫是母亲买的,但标签早就剪了,料子舒服,款式简单。冯素云“哦”了一声,转回去了。我能感觉到她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九点整,黄秀敏走进办公室。她是我们的主管,四十二岁,齐耳短发,妆容精致。今天穿的是浅灰色套装裙,手里拎着那只我上周就注意到的米色手提包。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分明。经过我工位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视线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再滑到桌上那只普通的保温杯,最后落在我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开衫上。那眼神很淡,像扫描仪。然后她进了自己的玻璃隔间,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我低下头,打开昨天没写完的市场分析报告。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此起彼伏。十点左右,黄秀敏从隔间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小孙,上周让你整理的行业数据,怎么样了?”“已经整理好了,黄主管。”我调出文件夹,“初版分析也做完了,正准备发给您。”她走到我身边,俯身看屏幕。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冯素云的那种甜香不同,是偏冷的木质调。“嗯。”她看了大概一分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这里,对比维度不够,再加一个近三年趋势图。”“好的。”“还有这里。”她又指了一处,“结论下得太保守,数据支撑够的话,可以写得更肯定一些。”“明白了。”她直起身,目光又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刚毕业?”“今年六月毕业的。”“哪所学校?”我说了校名。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被我捕捉到了。“名校啊。”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更要把基础工作做好,别觉得屈才。”“我会的,黄主管。”她点点头,拿着文件走了。我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刘煜祺从隔壁探过头,压低声音:“黄姐就这样,对新人要求严,习惯就好了。”我对他笑了笑。玻璃隔间里,黄秀敏正在打电话。她背对着外面,但我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紧绷着。桌上那只米色手提包,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02公司的午餐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大部分人选择点外卖,也有人去楼下食堂。我通常自己带饭,母亲让家里的阿姨准备的,装在普通的玻璃饭盒里。今天吃的是清炒虾仁、西兰花和米饭。冯素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自己做的?”“家里人做的。”“真好啊。”她扒拉着自己的沙拉,“我都不会做饭,天天吃草。”刘煜祺端着泡面经过,笑了:“你那沙拉比我这泡面贵多了好吧。”“那能一样吗?”冯素云白他一眼,“我在减肥。”正说着,黄秀敏从隔间出来了。她已经补过妆,唇色鲜亮,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便当袋,看起来也是自己带的饭。“黄姐今天也自己带饭啊?”冯素云问。“嗯,外面吃油腻。”黄秀敏应了一声,视线扫过我的饭盒,又很快移开,“你们吃。”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热水。等她走远,冯素云压低声音:“黄姐可讲究了,便当盒都是进口牌子的,听说一个盒子好几百。”刘煜祺“啧”了一声:“至于吗。”“人家乐意呗。”冯素云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鸡胸肉,“对了婉如,你那个保温杯是不是也挺贵的?我看牌子好像不便宜。”我手里的保温杯是父亲去年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别人送的,我不太清楚。”我说。冯素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午两点有个小组会。黄秀敏主持,主要是讨论下个季度的推广方案。我作为新人,任务是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会议开到一半,刘煜祺负责的PPT出了点问题。他调出一个数据图表,应该是格式兼容问题,图表的横纵坐标轴标签全乱了,数字挤成一团。“不好意思,我调一下。”刘煜祺有点急,手忙脚乱地点着鼠标。黄秀敏皱了皱眉:“抓紧时间。”刘煜祺额头开始冒汗。我坐在他斜对面,能看到屏幕。那个问题我以前遇到过,是因为用了新版软件做的图表,在老版本里打开就会错乱。“刘哥,”我小声说,“试试把图表复制到新建的PPT页面,再重新插入。”刘煜祺愣了一下,照做了。图表恢复正常。他松了口气,转头对我投来感激的眼神。黄秀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敲了敲桌子:“继续。”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刘煜祺走过来,往我桌上放了盒巧克力:“刚才谢了啊,小孙。”“不客气,刘哥。”“你还懂这个?”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搞了半天都没弄好。”“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我说。“可以啊。”他笑起来,“以后技术问题就找你了。”她手里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走向茶水间,经过我工位时,脚步又慢了一瞬。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等她走远,刘煜祺压低声音:“黄姐最近好像特别关注你。”“有吗?”“有。”他肯定地说,“上周五你交报告,她看了快半小时,还问我是哪个学校的。”“可能是对新人都这样吧。”刘煜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我低头继续整理会议纪要。玻璃隔间里,黄秀敏在打电话。她侧对着外面,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桌上那只米色手提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吊饰,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03周五下午,黄秀敏把我叫进隔间。她让我坐下,自己先翻看着我上午交上去的方案初稿。隔间不大,布置得很整洁。除了办公桌和文件柜,窗边还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很好。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米色手提包。今天她换了一只,是深蓝色的,款式差不多,但皮质看起来更软。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合影,都是她和团队获得的荣誉。“这份方案,”她终于开口,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整体思路还行,但细节问题很多。”我坐直了些:“您说。”她拿起红笔,在稿纸上划了几道。“这里,市场竞品分析不够深入。我们对手上个季度做了什么活动,你查了吗?”“查了,资料在附件里——”“附件是附件,重点要提炼出来放在正文。”她打断我,“还有这里,预算分配太理想化,实际执行根本不够。”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她说了大概十分钟,指出了七八个问题。有些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有些则是视角不同导致的判断差异。“总体而言,”她最后总结,“还是学生气太重,缺乏实战经验。”她把稿子推到我面前:“拿回去重做,下周一给我新版本。”“好的。”我接过稿子。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来公司也有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还在适应,但学到很多。”“通勤辛苦吗?看你每天都挺准时的。”“还好,地铁挺方便的。”“住得远吗?”“不算远,四十多分钟。”她点点头,目光落到我放在腿上的背包。那是只深棕色的皮质双肩包,款式简单,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母亲几年前买的,我用习惯了就一直背着。“你这包,”她忽然说,“看起来挺有质感的。”我愣了一下。“用了好几年了。”我说。“皮质的东西,用久了才有味道。”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去,“不过年轻人,还是可以买点新的,打扮得精神些。”我点点头,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出去忙吧。方案抓紧。”“好的,黄主管。”我拿着稿子起身,走出隔间。回到工位,刘煜祺探过头:“挨批了?”“让重做方案。”“正常。”他耸耸肩,“黄姐对新人第一份方案都这样,算是下马威吧。”冯素云也凑过来:“黄姐跟你说什么了?聊那么久。”“就问了些日常。”“没问你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的?”冯素云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奇怪。”她嘀咕,“她最近老打听新员工背景,尤其是你。”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可能因为我刚来吧。”“也是。”冯素云转回自己工位,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包确实挺好看的,什么牌子啊?”“旧的,不记得了。”她“哦”了一声,开始涂护手霜。我打开电脑,看着需要重做的方案。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隔间里的画面——黄秀敏说话时,左手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深蓝色手提包的皮质手柄。还有她手腕上那块表。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上个月刚出的新款。04周末我回了趟家。家在城东,一个安保很严的小区。房子不算特别大,但带个小院子,母亲种了不少花。父亲不在家,出差去了。母亲在厨房忙着,让我去客厅坐着。“工作怎么样?”她端着果盘出来,“同事好相处吗?”“都挺好的。”“领导呢?”我顿了顿:“也还好。”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就是这样,敏锐但不会刨根问底。“你爸下周三回来。”她说,“到时候回家吃饭?”“看情况吧,可能要加班。”母亲点点头,又去厨房了。我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院子。桂花开了,香味隐隐约约飘进来。茶几上放着父亲上个月去欧洲带回来的画册,还有母亲没看完的书。家里的一切都舒适而熟悉,和公司里那个靠窗的工位是两个世界。周一早上,我背了另一只包。是母亲上周收拾衣柜时找出来的,她说她以前用的,现在嫌款式老了。一只黑色的手提包,皮质柔软,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我检查过,内侧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摸着料子,应该不便宜。我犹豫过要不要背,最后还是装了电脑和资料。出门前,母亲在门口喊住我:“晚上回来吃饭吗?”“可能不回来了,要加班改方案。”“别太累。”她理了理我的衣领。到公司时,冯素云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正在茶水间照镜子。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婉如,你这包新买的?”“不是,我妈的旧包。”“看着挺有质感的。”她凑近看了看,“不过黑色有点老气,适合你妈妈那个年纪。”我笑笑,没说话。黄秀敏是九点十分到的。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配了条丝巾,看起来很精神。经过我工位时,她的目光又落在我包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我能感觉到她在看,在看包的款式、皮质、五金件。然后她进了隔间。一上午相安无事。午休时,我吃完饭去茶水间洗饭盒。黄秀敏正好也在,她在洗杯子。“小孙,”她忽然开口,“方案改得怎么样了?”“还在改,下午能给您初稿。”“嗯。”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年轻人做事要扎实,别急着表现。”我点点头。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她像是随口一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蝉鸣声,断断续续。“普通工作。”我说。她看着我,等下文。但我没再说下去。她笑了笑:“挺好。”然后走了。我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下午,黄秀敏把我叫去隔间看修改后的方案。这次她没挑太多毛病,只指出了几个细节,让我再完善一下。“下周五之前给我终版就行。”她说。我拿起稿子准备离开。“小孙。”她又叫住我。我转过身。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腕上的手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说,语气温和,像在教导晚辈,“刚进社会,很多东西要学。尤其是职场里,要懂得沉淀,一步一个脚印。”“有些东西,”她继续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放在一旁的黑色手提包,“不是你现在这个阶段该追求的。摆清自己的位置,才能走得更稳。”茶水间里的对话又浮现在我脑子里。她打听我父母的职业,现在又说这些。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关切和审视的表情。“我明白,黄主管。”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点头:“去吧。”我走出隔间,回到工位。冯素云立刻凑过来:“黄姐又找你?说什么了?”“说方案的事。”“没别的?”她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刘煜祺去开会了,工位空着。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方案文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下班时间快到了。05周一早上,我没背包。出门前,母亲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包呢?”“今天不带了。”“东西怎么装?”“放口袋里。”我拍了拍风衣口袋。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路上小心。”地铁里人很多。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角落里。旁边的人都背着各式各样的包,双肩包、托特包、公文包。只有我空着手。到公司时,冯素云第一个注意到。“婉如,你包呢?”“今天没带。”“为什么?丢了?”“没有,就是不想背。”她眼神里全是疑惑,但上班时间到了,她也没再多问。黄秀敏是九点整准时到的。她今天换了只包,焦糖色的,款式和之前那几只差不多,但颜色更亮眼。经过我工位时,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我的椅子——椅背上空荡荡的,没有包,没有外套,只有椅背上灰色的织物。她又看了我一眼。我正打开电脑,检查邮件,没抬头。她进了隔间。一上午,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从玻璃后面投过来。每次我抬头,她就移开视线。中午吃饭时,冯素云忍不住又问:“你真没事?包是不是被人偷了?”“真没事。”我笑笑,“就是觉得每天背来背去麻烦。”刘煜祺也加入了讨论:“不背包是挺方便的,我也想过,但电脑、文件什么的没地方放。”“我抽屉里放了个帆布袋,需要时装一下。”我说。“聪明。”刘煜祺竖起大拇指。黄秀敏今天没带便当,和几个其他部门的主管出去吃了。下午三点,她把我叫进隔间,讨论方案终稿的事。这次她异常耐心,几乎没挑什么毛病,只是提了几个很小的修改意见。“这样就可以了。”她最后说,“周五的汇报会,你来做陈述。”我愣了一下:“我来做?”“嗯,方案是你做的,你最熟悉。”她语气平静,“好好准备。”走出隔间时,我发现她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我空着的双手上。下班前,我给梁师傅发了条信息。只说了一句:“今天来接我吧。”他很快回复:“好的,小姐。”六点整,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抽屉里的帆布袋装了些文件,我拎在手里。“走了啊。”我对刘煜祺说。“明天见。”冯素云还在加班,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暗了。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从街角转过来。黑色,车型流畅,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车子停在路边,离公司大门有段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远。我走过去。后车门从里面打开。梁师傅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小姐。”“梁叔。”我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合上。车子还没启动,我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公司大门里又走出几个人。黄秀敏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两个下属。她们说说笑笑,黄秀敏手里还端着杯咖啡。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个方向,盯着这辆车。她手里的咖啡纸杯慢慢变形,深褐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她手上。她好像没感觉到。旁边的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也都愣住了。街灯的光照在车头上,那个小小的银色标志清晰可见。梁师傅问:“现在走吗,小姐?”“走吧。”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黄秀敏还站在原地,那几个人围在她身边,说着什么。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僵硬。06第二天早上,办公室里气氛很微妙。我八点五十到的时候,冯素云已经到了。她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煜祺来得晚些,放下包就凑过来:“小孙,昨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天来接你的,是你家人?”“嗯。”“那是……劳斯莱斯?”他倒吸一口气,半天没说话。九点过五分,黄秀敏来了。她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妆化得比平时浓,但也没能完全遮住。经过我工位时,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隔间。但她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上午,她几乎没出来。偶尔从玻璃后面看,她都在打电话,或者盯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中午吃饭时,冯素云终于憋不住了。“婉如,”她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天那车……真是你家的?”“我的天。”她捂住嘴,“我一直以为你……”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作。”我说,“车是家里长辈的,昨天顺路来接我。”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冯素云没追问。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下午,黄秀敏终于出来了。她拿着份文件,走到我工位前。动作有些僵硬,笑容也很勉强。“小孙,周五汇报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下午可以给您先看看。”“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你自己把握就好,我相信你。”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别扭。她又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你忙。”转身离开时,她的肩膀垮了一点。刘煜祺偷偷对我使了个眼色。快下班时,黄秀敏又出来了。这次她没找我,而是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会议内容很常规,无非是强调季度目标、督促进度。但她的语气异常温和,甚至有些……客气。散会后,她单独留下我。“小孙,”她斟酌着措辞,“之前对你可能要求严了些,也是为了你好。”“我明白,黄主管。”“你能力不错,以后好好干。”她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谢谢黄主管。”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了,”她像是随口一问,“你父母……身体还好吧?”“挺好的。”“那就好。”她笑了笑,“代我向他们问好。”她转身回了隔间,背影有些仓促。冯素云等我回工位,立刻凑过来:“黄姐跟你说什么了?”“没什么,就工作的事。”“她今天对你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冯素云撇嘴,“昨天那车的事,传开了。”“传什么了?”“说你是哪个大领导的女儿,下来体验生活的。”她眼睛发亮,“还有人说,那车牌号不一般,一般人都弄不到。”我皱了皱眉。“别听他们瞎说。”“我也不想听,但架不住大家都在传啊。”冯素云压低声音,“连楼上部门的人都来打听了。”我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黄秀敏隔间的灯还亮着。她坐在里面,没看电脑,只是盯着桌面。桌上那只焦糖色的包,静静地放在那里。07周三下午,集团突然下来了审计小组。事先没有任何通知,三个人拎着公文包直接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整个楼层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黄秀敏被叫去谈话,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回来时,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她没回隔间,而是直接走到自己工位前——她的工位在隔间外,和我们在一个大办公室,只是位置靠里些。她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动作很僵硬。冯素云偷偷给我发消息:“听说审计是冲黄姐来的。”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刘煜祺也发来消息:“她去年经手的几个项目,账目可能有问题。”我还是没回。黄秀敏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向文件柜。她翻找着什么,动作越来越急,纸张散落了一地。旁边有人想去帮忙,她厉声道:“不用!”声音尖利,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整理好。手在抖。接下来的两天,审计小组找了她三次。每次她回来,脸色都比之前更差。周五的汇报会照常举行,但黄秀敏没来。总经理主持了会议,让我做方案陈述。我讲完后,总经理点点头:“不错,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散会后,他留下我。“小孙,来公司多久了?”“一个多月。”“适应得怎么样?”“还在学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黄秀敏那边,”他顿了顿,“最近可能有些情况。她手头的工作,你们组里分担一下。”“你能力不错,好好干。”“谢谢总经理。”走出会议室时,我看到黄秀敏站在走廊尽头。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看着窗外。背影单薄,肩膀塌着。下午,审计小组走了。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却没有散去。黄秀敏一整天都待在隔间里,拉上了百叶窗,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下班时,我最后一个走。经过她隔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我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还是敲了敲门。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黄秀敏站在门后,眼睛红肿,妆花了。她看着我,眼神空洞。“黄主管,”我说,“需要帮忙吗?”她摇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她关上门。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又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08周一早上,黄秀敏没来上班。冯素云一进办公室就宣布:“黄姐请假了,病假。”“什么病?”刘煜祺问。“不知道,说是累的。”大家交换了眼神,都没说话。上午十点,总经理召集市场部所有人开会。宣布了一件事:黄秀敏暂时调离主管岗位,去后勤部“协助工作”。具体原因没说,只说这是“公司综合考虑后的决定”。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散会后,冯素云拉住我:“肯定是审计出问题了。”“可能吧。”“你说她……”冯素云压低声音,“会不会被开除?”“不知道。”刘煜祺走过来,脸色严肃:“她手头几个项目的账目,听说对不上,数额不小。”冯素云倒吸一口气:“她胆子也太大了。”“人一旦贪起来,就收不住手。”刘煜祺摇头。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封新邮件,是总经理发来的,任命我为代理主管,暂时负责三组的工作。邮件末尾写了一句:“好好干,别让我失望。”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点了回复:“我会尽力。”下午,后勤部那边传来消息,说黄秀敏去报到了。但一整个下午,都没人见到她。快下班时,我在楼梯间遇到了她。她提着个纸箱,里面装了些个人物品——杯子、绿植、几本书。见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过去。“黄主管。”我叫住她。她停住脚步,没回头。“有事吗?”声音干涩。“需要帮忙吗?”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没哭了。脸上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不用。”她说,“谢谢。”她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我站在原地,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幽幽的光。09黄秀敏调走后,三组的工作照常进行。我接替了她的位置,但没搬进那个玻璃隔间。还是坐在原来的工位上。冯素云说我傻:“有独立办公室干嘛不用?”“习惯了。”我说。刘煜祺倒是支持我:“这样好,跟大家一起,沟通方便。”工作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需要我协调和决策的事情多了。每周要向总经理汇报进度,参加主管会议。会议上,其他部门的主管对我态度各异。有好奇的,有观望的,也有明显不服气的。但我没在意。父亲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做得不错。”我回:“还在学。”他没再回。月底,集团发了内部公告。没有点名,但内容很明确:强调合规经营,严禁任何形式的账目违规。要求各级主管“洁身自好,专注业绩”。公告末尾提到,近期调整了个别岗位,“以优化管理结构”。大家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冯素云说,黄秀敏在后勤部做文员工作,整理档案,收发文件。“落差太大了。”她感叹,“从主管到文员,换我我肯定受不了。”刘煜祺说:“她自找的。”我没说话。周五下班前,我去后勤部送文件。在档案室门口看到了黄秀敏。她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正在整理一堆泛黄的纸质文件。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工作。“黄姐。”我叫了一声。她没应。“这份文件需要归档。”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她“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我转身要走。“小孙。”她忽然开口。我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难堪,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辆车,”她声音很轻,“真是你家的?”我沉默了几秒。“是我爸的。”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早该想到的。”她说,“你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才审计她,才调她的岗。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我知道。”我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文件。手指抚过纸张的边缘,动作很轻。我走出档案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10三个月后,集团正式下发任命文件。我成了市场部三组的正式主管。搬进了那个玻璃隔间,但里面的布置我没怎么动。绿植还在,只是换了个新的花盆。黄秀敏还在后勤部,听说工作表现“平平”,但也没再出什么差错。偶尔在食堂遇到,她会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没有多余的交流。父亲又发来消息,这次长一些:“历练继续,梁师傅不会再去。”我回:“好。”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冯素云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报表:“婉如,这是上个月的业绩数据。”“放桌上吧。”她放下文件,却没走。“怎么了?”我问。“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现在都是主管了,怎么还背那个旧包?”我看了眼椅背上搭着的深棕色双肩包。边缘的磨损更明显了,但皮质依然柔软。“用习惯了。”我说。冯素云“哦”了一声,出去了。我打开她送来的报表,一页一页翻看。数字清晰,增长平稳。窗外的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一切如常。

  本文标题:主管嫌我背旧包让摆清位置,我空手上班劳斯莱斯下班,她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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