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梦初醒,定睛一看。

  原来是谢安。

  谢孟知随意将酒壶扔到一旁,拧眉斥道:

  「多大的人了,不像小孩,还喊爹爹。」

  谢安顿时站直了身子:

  「是,父亲。」

  「何事?」他问。

  谢安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靠太近:

  「回父亲,儿子本该晚间汇报功课,可母亲许是染了风寒,已经歇息了,故而才来寻您。」

  提到功课。

  谢孟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此次殿试,崔临可在其中?」

  谢安想了想道:「却有此人。」

  「你可惧?」

  「回父亲,崔临会试仅二十八名,儿子不惧。」

  才二十多名。

  呵。

  谢孟知心头嗤笑,如此她崔玥只能靠他了,吃够了苦头,日后定会回来的。

  思及此,他长舒口气,起身拍了拍谢安的肩膀:

  「安儿,你一定要考上状元。」

  「是,父亲。」

  谢安受宠若惊,生生咽下后面想说的话。

  崔临他不惧,可另有崔姓者,他心头还是有些怕的。

  听闻是张阁老在外乡收的学生。

  只知姓崔,却不知名谁。

  虽说在会试中并未崭露头角,可张阁自他前,只收过两名学子,皆是状元。

  就怕此人在刻意隐藏实力。

  6

  殿试这天。

  我目送衡儿上了马车。

  借由谢孟知那日的误会,待他放下车帘后,悄声往崔临车旁走。

  果然一道目光朝我看来。

  是谢孟知。

  他随同宋兰秋将谢安送上马车。

  而后不知和旁边的随从说了什么。

  没过一会儿,崔临的爹娘就发现了我。

  「是阿玥姐姐啊,你何时回的京城?」

  没等我答。

  崔临娘又道:

  「都怪我,最近府上忙,临儿忙着科考,都不知道你回京城了。要不等到放榜之后,我再请你到府上聚聚?」

  「哎哟,我忘了,也不行,临儿还要忙着相看。要不改日?」

  活像我是什么要攀附他们的穷亲戚。

  我垂眸笑笑:「不用,我只是路过。」

  至于谢孟知,他在不远处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离开。

  ——

  殿试结束。

  谢府早早地张灯结彩。

  宋兰秋提前拟着帖子。

  谢孟知更是脸上有光,连上朝都比往日早起了几刻钟。

  唯独谢安,心事重重。

  可面对府中的喜色。

  他也只能将情绪强压在心底。

  因为昨日殿试,他竟然碰到了谢衡。

  不对,应当叫崔衡。

  圣上面前,崔衡从容淡定,对答如流。

  其言行,非自己所能及。

  只怕......

  「安儿。」

  宋兰秋拿着两个红封唤回了谢安的心思。

  「你说,后日捷子来报,用哪个红封好?」

  谢安随意指了一个,便道乏了,匆匆回房间。

  两日时光不过转瞬。

  辰时放榜。

  不少学子通宵达旦守在贡院东墙。

  谢府也不例外,早早地就派了人去守着。

  可是快到辰时末,去的人还没回来。

  谢孟知和宋兰秋特意穿着红衣等。

  可是还不见人回来报喜。

  谢孟知越发不耐烦。

  宋兰秋也只得柔声宽慰:

  「夫君莫急,许是等着与捷子一道回府。」

  然而话音刚落。

  昨夜前去的下人终于赶了回来。

  宋兰秋顿时心情大好:

  「安儿可是高中?」

  下人一听这话,咚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开口:

  「回……回大人,回夫人……公子,公子,未中举。」

  「中举的是,崔衡。」

  宋兰秋手中的红封,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却不及谢孟知面上的惊色:

  「是谁?你再说一遍!」

  与此同时。

  崔玥的小院。

  锣鼓喧天,满是喜色。

  7

  李娘子也过来凑热闹。

  见着我到处找红封给捷子讨个好彩头,忍不住玩笑道:

  「让你早些准备不听,看看到头来了,还忙着找。」

  总算是找到红封,我边塞银票边回:

  「可不兴早。」

  「古人云,半路开贺,容易摔跟头。」

  「是是是,你是状元娘,说的都对。」

  「诶,官府的人来了。」

  从辰时放榜到现在,衡儿一直被大家围着庆贺。

  还有妇人带着小孩儿,来要他摸头讨学运。

  此番,官府来人将他接走,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李娘子也道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送完人离开。

  转过身,谢孟知已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会来。

  我有想到过。

  可来得这么早,是我未料及的。

  如李娘子所说,我如今是状元娘了,再干泼粪这等事,有些丢面儿。

  再加之,我今日心情好。

  便拢了拢袖子,和声问他:

  「谢大人不在府中庆贺,来我小院做什么?」

  「哦,我忘了,谢家公子连三甲都未进,不用庆贺。」

  这般奚落。

  谢孟知并未生气。

  他张了张唇,良久才吐出字来:

  「为何骗我?」

  「衡儿不在外营,甚至,你给他改了崔姓。」

  呵。

  他这般垂首质问的模样,倒像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

  「谢孟知。」

  算来也是我回京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我看着他的眼,缓缓道来:

  「我是骗了你,可你身居要职,若有心去查,岂会不知衡儿根本不在外营。」

  「可你不敢也不想去查,你怕被人知道流有你谢家血脉的孩子,只是名碌碌无为的小卒。」

  「至于改崔姓,当年出谢家族谱,是你亲自授意的。」

  夫妻多年,我早就看透了他是什么人。

  若真是有心人,我那般拙劣的谎言,早就被他戳破了。

  谢孟知眉眼间掠过一丝心虚。

  几乎是慌乱地解释:

  「阿玥,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太忙了才没去查。」

  「你相信我,衡儿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管他。」

  「我,我……我想过的,就算你不愿衡儿在安儿手下做事,我也肯定会安排他进京做事。」

  「可是阿玥,你不该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

  「你明明答应过,我做错三件事才离开的……」

  越说越激动。

  谢孟知竟迈开脚步朝我欺身而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正考虑是捡石头砸他,还是拿扁担将他敲晕时,不远处,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

  「谢大人!」

  是衡儿。

  他不是同朝廷的人走了吗?

  不等我想完。

  衡儿已然来到我身旁,温声道:

  「娘,站我身后。」

  「好。」

  衡儿挡在我前面。

  看不清谢孟知的表情。

  可我能听见他嗓音中带着的颤抖。

  「衡……衡儿,你都这般高了。」

  「快让爹看看。」

  却不想,换来衡儿一声冷笑;

  「谢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我崔衡何时有谢姓的爹。」

  「莫不是家子未中,被气糊涂了?」

  「你......」

  谢孟知被怼得哑口无言,箭指我来:

  「阿玥,这就是你教导的孩子?不但合起伙来骗我,还粗鄙无礼,目无尊长……」

  「谢大人慎言!」

  崔衡打断他的话:

  「我眼中的尊,自有娘亲和老师。」

  「还有你口中说的骗,当真以为就是唬唬你吗?」

  谢孟知轻蹙眉头:「什么意思?」

  衡儿继续道:

  「进京前,我便知晓谢安的成绩,会试第一,确实不容小觑。」

  「可我要的不止是状元,榜眼、探花都不能落在他身上。」

  「所以,你猜,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殿试上认出我,会不会紧张呢?」

  谢孟知近乎是摇曳着往后退了半步。

  恍惚间才意识到,面前的衡儿早已不是十二岁的孩子。

  「娘,随我进宫吧,莫要误了琼林宴。」

  后来我才知道,衡儿是在路上看见了谢家的马车。

  忧我受辱,才折返回来。

  8

  琼林宴结束后。

  我回来,才听李娘子说,谢孟知在我们走后,并未离去。

  一直守到了天黑。

  直到府上有人说宋兰秋晕倒了,才肯离去。

  「他那样,倒真像当真还念着你,若不,你跟他解释清楚,当年离开,是他现在的夫人从中作祟?」李娘子叹道。

  我未语。

  多年前,我的确是信过。

  他和宋兰秋酒醉厮混,在我房前跪了整整一夜。

  我信了他是鬼迷心窍。

  可最后的结果呢,还不是那样。

  至于当年宋兰秋做的局,谢孟知知道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

  朝廷本给衡儿分配了官舍。

  可他没要。

  愿搬回从前的崔府。

  重整门头住进去,没过两日,就收到了春日宴的拜帖。

  京城女眷们一同踏青赏春。

  不少从前的闺中密友过来同我叙旧。

  崔临娘也在:

  「阿玥姐姐,那日是谢孟知差人来提醒我离你远些,可不是我有意的,你可千万别误会。」

  并没放在心上的事,我也没过多理会。

  倒是她这声阿玥。

  引来了不远处的回眸。

  宋兰秋也在。

  她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过身去,还想同身旁的妇人说什么,却换来一记白眼。

  与我一道的旧友,见着此景,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话:

  「她那儿子同侯府的婚事怕要黄了。」

  「本就是继子,如今连三甲都未进,侯夫人更是瞧不上。」

  「想来,她一寡妇登堂入室,儿子又入了谢家,还妄想求侯府姻缘,这是老天都看不过。」

  「或许是吧。」

  我边答边拿了把剪子,修着面前的花草。

  没多一会儿,眼前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奉承我教养出了位好儿子。

  我听得闷,便借口茶水打湿了衣裳,离了席。

  不巧。

  遇见了宋兰秋。

  她应是自己寻来的。

  挡住我面前的路。

  眼里含着很重的怨气:

  「崔玥,别以为你就赢了。」

  「就算谢衡考上状元又如何,你再要回谢府,也只能是妾。」

  我揉了揉眉心,她这些年,到底是在宅子里关太久了,都三十好几的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故技重施?」

  「激怒我,在这里揍你一顿,然后所有人都围上来,斥我粗鄙,斥我无礼,斥我欺负人,小心眼。」

  她一愣。

  我步步上前:

  「宋兰秋,你以为所有人都像谢孟知那样傻,偏信你的一面之词,你信不信,我当真在这儿打你,也没人议论半句。」

  故意吓唬她,抬起的手还没落下。

  宋兰秋已经抱着头发出惊呼。

  「阿玥!」

  是谢孟知。

  不知他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收回手,嗤笑着看着他:

  「哟,这么快就来英雄救美。」

  「不是......」

  谢孟知没多看宋兰秋一眼,一双眸直直地望着我:

  「刚才你说故技重施。」

  「何技?莫非当年你伤兰秋,另有隐情。」

  见我不语,他已印证心中的答案,眼中尽含悲痛:

  「阿玥,当年你为何没向我解释。」

  真真是好笑。

  他为什么总能将错都怪罪到别人身上。

  自己猪油蒙了心,却责旁人没有解释。

  我转身离开。

  此番春日宴是长公主举办,他不敢做出出格的事。

  9

  春日宴后。

  新来的丫鬟同我说笑。

  「夫人,您是不知,那日宴席好多家小姐给咱们公子送香囊。」

  「可否要奴婢到公子身边,替夫人探探公子属意哪家姑娘?」

  我笑道:「婚姻大事,衡儿当有自己的考量,我虽是母亲,却也不能过多干涉。」

  「不过,若有心人意欲坏他名声,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丫鬟不敢多言,匆匆告退。

  查了才知,竟是宋兰秋买通的人。

  意欲让衡儿德行有失。

  只因那日宴会回府。

  谢孟知查清楚了当年真相,知晓她自服红花诬陷衡儿,又对我出言不逊,激怒我出手后,扬言要休了她。

  她本就死过一任丈夫,若再遭休弃,怕是没法度日。

  便将矛头指向我。

  如今而言,衡儿是我唯一的软肋。

  她犯了糊涂,就休怪我无情。

  那丫鬟被我绑了送到谢家。

  果然没过三日,谢家便传出宋兰秋被休弃的消息。

  连带谢安,都被逐出谢家族谱,一并赶出谢府。

  次日。

  谢孟知给我递了信。

  他进不来崔府,只能用这些方法。

  我无事,也翻开一两封看过。

  无非就是认错道歉。

  再不济,回忆回忆从前。

  还有他揪着不放的,我曾说过允他做三件错事。

  可他做的错事又何止三件啊。

  再后来,我也懒得看他的信。

  嘱咐管家,若再有就直接烧了。

  直到立秋。

  京城传出了件,骇人听闻的事凶案。

  谢孟知死了。

  头骨遭人砍下,插在木桩上,与一座新坟里的女尸合葬。

  大理寺追查了半月。

  凶手竟是谢安。

  原来,当初他和宋兰秋被逐出府后,过得很不好。

  向来当惯了贵公子。

  一夕跌入尘埃,这般落差,他接受不了。

  偏宋兰秋还怪他,心性不定,胆小怯弱,否则怎会一个碰面,就吓到三甲都未进。

  积压多年的委屈让他失手打伤了宋兰秋。

  而宋兰秋本就有旧疾在身。

  这一伤,再也没能醒来。

  谢安将一切的源头归咎于谢孟知。

  当年明明是他亲口许诺会照顾好自己的娘亲,亲手将他的名字写进谢家族谱时,明明说过会视他为亲子。

  可最后就因自己考场失利,冷淡至此。

  古有言,剥下头颅进木桩,合葬于棺,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他谢孟知休想摆脱娘亲。

  谋害朝廷命官。

  死罪难逃。

  然而谢安入狱当晚,便在牢中咬舌自尽。

  10

  一年后。

  衡儿在朝中亦有建树,升任翰林学士。

  又是春日宴,林家五姑娘锦鸢,连中贯耳,却在行飞花令时,接连败阵。

  回来后,衡儿忍不住向我吐槽:

  「怎会有人投壶那样准,却笨到连雨字飞花令都行不出几句。」

  我笑道:「你若真嫌她笨,干嘛要悄悄递纸条替她解围。」

  「林五小姐不善飞花令,家中姐妹明摆着让她犯难。」

  衡儿:「我、我那是见不惯欺负人。」

  「是见不惯欺负人,还是见不惯有人欺负林五小姐?」

  被我拆穿心思。

  衡儿竟红了脸。

  ——

  又是一年。

  衡儿大婚。

  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崔府流水宴,连摆三日。

  直至重归于静。

  我将掌家令亲手交给锦鸢,又嘱咐衡儿。

  得真情不易,相守更难,切莫辜负女子的一片真心。

  「娘亲这话,怎听着像是在做诀别。」

  我嗔他一眼:

  「说哪门子胡话,我不过想出去走走。」

  人这一生,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活。

  岂能辜负万里大好河山。

  完

  本文标题:[完] 和离的第七年,我在京城书肆碰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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