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晚上，他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站在屋门口看了半天，冷风呼呼的，他就那么坐着，烟头一明一灭的，也不嫌冷。孩子跑过来问我，妈，我爸咋不进屋？我说，你爸想事儿呢。

　　孩子说，大过年的有啥事儿想？

　　我没回答。

　　今年回来过年，我就觉着他不对劲。

　　往年回老家，他可不是这样。一进村就跟谁都熟，见人就发烟，喊叔喊伯喊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牌桌上能坐一宿，输了赢了都乐呵呵的。老同学一叫，二话不说就走，喝到半夜才回来，进门还哼着歌。

　　今年全变了。

　　腊月二十八到家，二十九村里人来叫打牌，他说累了，不去了。三十晚上吃年夜饭，他爸让他喝两杯，他说开车呢，不喝。初四同学聚会，老班长专门打电话来，他说有事儿，去不了。

　　他妈偷偷问我，他是不是身体不得劲儿？

　　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妈说，那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也不知道咋说。

　　昨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俩躺床上，我问他，你到底咋了？

　　他翻个身，背对着我，说，没事儿。

　　我说，没事儿你这样？

　　他不吭声。

　　我坐起来，把灯打开，说，你看着我说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真没事儿，就是不想动。

　　我说，不想动？你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要去看你姑，要去给你姥爷上坟，要去跟你那几个发小聚聚。现在呢？门都不出。

　　他不说话了。

　　我躺下，关了灯，也没再问。

　　今儿个早上，他出门了。我以为是去他姑家了，结果中午回来，说去村后头转了转。我说村后头有啥好转的？他说，去看了咱家那块地。

　　那块地我知道，是他们家以前的自留地，种过麦子种过玉米，后来荒了，长满了野草。

　　他说，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想起来小时候跟我爸在地里干活的事儿。我爸在前头犁地，我在后头撒种子，一干就是一整天。那时候累得直不起腰，现在想想，真好。

　　我说，好啥？

　　他说，那时候我爸还年轻，我媽还能干，一家人都在。

　　我没接话。

　　下午他爸过来串门，爷俩坐那儿说话。他爸说，听说你哪儿都没去？他说，嗯。他爸说，该去就去，老在家闷着干啥？他说，不想去。他爸说，你以前不是最爱热闹吗？他说，那是以前。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上吃饭，他喝了点粥，就回屋了。我收拾完碗筷进去，他又坐窗户边抽烟。我说，你今天得跟我说清楚，到底咋了。

　　他把烟掐了，说，你坐下。

　　我坐他旁边。

　　他说，我今年四十八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我啥感觉吗？我觉得我一辈子快过完了。

　　我说，胡说啥呢？四十八，正当年。

　　他说，你不懂。我这次回来，见着那些老同学，发小，亲戚，一个一个都老了。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肚子大了，有的走路都不利索了。我看着他们，就想，我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你还好着呢。

　　他说，好啥？我昨天去村后头，碰见个人，问我找谁。我说我找谁谁谁，他说，那谁早搬走了，你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是这村的吗？我说是，我是老刘家二小子。他看了我半天，说，是二小子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说，人家眼神不好，你别多想。

　　他说，我不是多想，我是忽然觉得，这个村，我回不去了。小时候那些事儿，那些人，都没了。我姑去年走了，我姥爷前年走的，我爸的老哥们儿，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几个，见了面也不知道说啥。说以前吧，以前的事记不清了。说现在吧，现在跟他们不熟。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啥。

　　他说，我不去打牌，是不想听他们吹牛，谁家孩子挣多少，谁家盖了楼，谁家换了车。我不去喝酒，是不想听他们说身体不行了，这儿疼那儿疼，喝不动了。我不去同学聚会，是不想看见他们那个样子，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说，你啥样子？

　　他说，四十八了，一事无成。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小工头。挣的钱刚够花，存不下啥。孩子马上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我爸妈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啥忙也帮不上。我在外头天天累得跟狗似的，回来想歇歇，可看见他们那个眼神，我又歇不住。

　　我说，他们啥眼神？

　　他说，盼我回来的眼神。一年就见这一回，他们盼了一年。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了。

　　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他盯着窗外，看了半天，说，小时候我最爱看烟花，一放就跑出去看，能看一晚上。现在我连门都不想出。

　　我说，那咱明年还回来不？

　　他想了想，说，回来。不回来咋整，我爸妈在呢。

　　我说，那就回来。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搂着他睡的。他好久没让我搂了，这回没躲。我听见他翻身的时候偷偷叹了口气，轻轻的，怕我听见。

　　今儿个早上，他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后来才知道，他去给他姑上坟了。一个人去的，没叫我们。

　　中午回来，他脸上松快了点，跟我妈说，姑的坟头草长了，我拔了拔。我妈说，有心了。

　　晚上吃饭，他主动倒了杯酒，跟他爸碰了一下。他爸愣了一下，笑了，说，好，喝一个。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

　　吃完饭他跟我说，明天咱去镇上转转，给孩子买身新衣服。

　　我说，行。

　　他说，后天去看看我那几个发小，听说有人生病了，得去看看。

　　我说，行。

　　他说，大后天……

　　我说，你别安排那么满，慢慢来。

　　他笑了，说，好，慢慢来。

　　那是他回来这几天，第一次笑。

　　本文标题：老公48岁，过年回老家这几天，不打牌不喝酒，连同学聚会都不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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