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十六岁那年,心上人纳我做了通房
见她有所犹豫,我又低声道:「早听说妈妈的儿子是个能干的,却不得重用。您让我远远瞧娘娘一眼,我把这观音做成她的模样。殿下和娘娘一高兴,您还愁没有前程吗?」
晋王得了血诏和兵符,当即调遣兵马奔赴皇城,射杀祸首武王,拯救了正与他苦苦周旋的官家。
花明救驾有功,被封为昭毅县主。
几年后官家驾崩,晋王登基,我也得了个「广陵郡夫人」的诰命。
获封后,各家达官贵人纷纷前来道贺,觥筹交错间,我忽然看到了一位故人。
8.
是沈确。
我差点没认出他,算起来他今年才四十一岁,脊背却佝偻得不成样子,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之态。
他躬身向一众宾客敬酒,说着各种溢美之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讨好和巴结。
沈确在官场上向来如鱼得水,我离开沈家时他已经是员外郎,背靠崔家这棵大树,用不着摧眉折腰事权贵,自有人来奉承他。
我刚刚回京,对朝堂上的情况尚不清楚,便进了里屋,询问花明。
「你说沈确啊,」她面露不屑,「那个软饭硬吃的货色?」
宫变那年沈确已经外放回来,升任从六品吏部郎中,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夜半子时,叛军突然攻入京城。他被身边的小厮唤醒,听到破门声,慌忙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从密道逃走了。
这几天崔琳琅恰好回家探望卧病的母亲,因患的是时疾,怕过了病气,便没有带上孩子们。
她的长子那年十四岁,幼子刚满十岁,事发时在各自的房间中酣睡。
叛军掠夺财物后放了一把火,两个孩子被活活烧死。
崔家恨沈确入骨。
他却掏出几卷藏在怀中的文书,说他为了保护朝廷典籍,不得不舍弃孩子,是大公无私之举。
随后崔琳琅与他和离,他反咬一口,大肆宣扬她心胸狭窄,不能以大局为重。
崔家的势力在宫变中折损不少,又要顾及名声,竟不能把他怎么样。
直到前年,他在任上出了岔子,崔家才抓住机会狠狠参了一本。
不过先帝仁善,并未重责,只是把他降职为光禄寺主簿。
他自然不甘心,趁着新帝即位四处逢迎,想尽快找一个新靠山。
我心中有了主意,走出来却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鼠须?你怎会在此?」
沈确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抓住我的手,笑道:「数年不见,你竟然进了县主府当差。」
「昭毅县主可是当朝新贵,鼠须,你若有路子,好歹拉我一把。崔琳琅那个贱妇背信弃义,始乱终弃,当年我真是被猪油蒙了眼!」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着我,一如往昔,似有无限柔情,可我只觉得恶心。
「你帮我搭上县主娘娘,我,我一定好好待你!给你正经姨娘的名分,我们长相厮守……」
他不肯松手,随侍的嬷嬷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不得无礼!」
「你,你,有辱斯文,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沈确捂着脸叫嚣,李嬷嬷并无惧色:「我家娘子可是县主娘娘的亲姐姐,新封的广陵郡夫人。你有几个胆子敢在这里拉拉扯扯?还嚷嚷什么『鼠须』,我看你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沈确被拖出去时犹自惊诧,看着我喃喃道:「鼠须,怎么会……」
宴席散去后,花明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从前时局动荡,为着不让她操心,我从没说过这些年在沈家的经历。
「他竟敢这般对你?还取了这么个糟践人的名字!」
花明气得恨不能追出去活剐了他,忽而笑道:「他不是想找靠山么,我正有个好人选。」
9.
我与她对视一眼:「你也这样想?」
「他倒是还有几分姿色。」花明冷笑一声,「宫里有一位魏都知,最喜欢与相貌清俊的男子厮混。」
「此人勾当皇城司公事,监察百官,势力盘根错节,从前是先帝梁贵妃的亲信,与武王关系匪浅,明里暗里给太后娘娘使过不少绊子。」
「官家登基后,他又忙不迭凑到太后娘娘跟前百般讨好。官家和娘娘正盘算着拔掉他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她有些犹豫,「沈确会上钩吗,那毕竟是个太监……」
我莞尔道:「你放心,我是最明白他的。」
不久后,沈确递了帖子,想邀我三日后去城外的玉清观,说有一件要紧的东西给我,让我务必亲去。
玉清观香火鼎盛,他带我去了后殿,堂上供着许多牌位。
「鼠须,你瞧这是谁?」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呼吸一滞。
只见一座小巧玲珑的牌位上赫然写着「花鼠须之子」。
「当年人人都说不能留下把柄,可我舍不得。」他眼含热泪望着我,「我独自冒雨去了乱葬岗,把他带回来,找了个风水宝地安葬。那可是京城最好的地方,后来我的两个嫡子也埋在他边上。」
「下葬后我仍放心不下,就在玉清观给他立了牌位,供上海灯,愿他早登极乐。只是牌位上不能写他是我的儿子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鼠须,从前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沈确牵起我的手,「从小到大你最明白我,必定能体谅我的难处。就当我求你,你原谅我,咱们破镜重圆,还像小时候那样。」
「五郎,我怎会不明白你的难处?」我忍住反胃的冲动,温声细语,「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引荐给一个人。他位高权重,必能助你步步高升。」
我们并肩走出道观时,长英蹦蹦跳跳从林子里出来,对我喊道:「娘你快看,我逮了两只好大的野鸡!听说这附近还有马球场呢,娘你教我打马球好不好?」
这孩子活泼好动,来到京城后到处都是四四方方的院子,一听见能出城玩,说什么都要跟着我。
「长英,你先跟刘妈妈喝口水去,别中了暑气。娘亲谈完了事就带你去。」
沈确看着长英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他叫长英?沈长英,真是好名字,有我父亲当年的风范。」
我望着他愣了一瞬,不置可否,只让他快去拜访魏都知。
当晚沈确便进了那太监的私宅。
他虽年逾四十,却风韵犹存,皮肤白若凝脂,微微发红的眼尾颇有风情,蹙起眉来比女子还要惹人怜惜。
魏都知自然笑纳,见我送来此等佳人,还以为他终于得了太后青眼,笑得合不拢嘴。
几年过去,他升任大理寺右少卿,风光无限,又捡起了文官清流的气节,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
一天我正与花明和长英一起做点心,刘妈妈忽然进来,神色复杂道:「县主,夫人,宫里传来消息,说,说沈大人让魏都知把他阉了!」
10.
我原本在喝茶,听完直接「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你相公一直这么上进吗?」花明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早听你说他不择手段,可这也太不择手段了吧?!」
「咳咳,别乱喊,」我拍着自己的胸口,「刘妈妈,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沈确与魏都知宴饮作乐,不知出了什么事,半夜时屋里突然传来凄厉的哀嚎。
魏都知提着裤子出来,慌忙让下人去请太医。
「听说太医赶到时,沈大人衣衫不整,捂着裤裆,疼得冷汗岑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医看过后,说可能是运动过于激烈,导致……导致下面那两颗玩意,拧错了位置,开了些活血化瘀、行气止痛的药,但没什么作用。」
「魏都知急得满头是汗,太医便试着按摩复位,可大概是扭错了方向,疼得更厉害了。」
「他慌忙往另一边扭,说要么往里要么往外,错不了。结果又不小心扭过了劲,反复折腾几次,沈大人昏死过去。」
「他醒后倒是不知道疼了,可到夜里又发起了高烧,直打寒战。第二天那地方化了脓,医官直说不中用了,脓毒要是扩散全身,性命都难保。」
「魏都知痛心疾首,当即命人把他抬到宫里的净身房,找来手艺最好的刀儿匠。他惊恐万分,可为了活命也只有答应。太监内官哪里见过朝廷命官主动进这地方的场面,全围过来瞧热闹。传得绘声绘色,不到半日的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了。」
「他的命倒是保住了,只是今后……便只能无牵无挂了。」
我到沈家探望,沈确面如死灰躺在床上,抬起苍白的小脸,拉着我的袖子:「鼠须,如今我成了废人,你,你可不准嫌了我,我只剩下你了!」
「你堂堂七尺男儿,还反抗不了一个老太监么?你既心甘情愿委身于他,何必对着我哭。」
我瞥他一眼,把手抽了回来,他慌忙道:「不,不,是那姓魏的死阉人说没见过那玩意,摁着我非要细看一番……我也没想到他会玩得这么大!」
「青年才俊满京城都是,他怎么不玩别人,偏缠上了你?说到底还不是你不自重,非要爬到人家床上去!既做出这事,能好好讨他欢心也便罢了,偏你是个蠢的,连哄男人都不会。原还指望你受宠能庇护我,如今反倒让我受累,沈确,你不中用啊!」
他错愕地盯着我,连哭都忘了。
「沈确,听到这话,是不是觉得很耳熟?」
「你中秀才那年,嫡出的二哥儿成了探花郎,主君主母都围着他打转,无人在意你。陈姨娘不忍见你伤心,去老太太跟前磕头,说你天资聪颖,不该埋没在宅院里,求她把你送进最好的私塾。」
「你上学堂第一天,别家公子笑你是奴婢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你黑着脸回来,骂姨娘自轻自贱,贪慕虚荣,不跟外头的小厮做正头夫妻,偏要勾搭主君,还把你带到这世上遭罪。」
我抹去脸上的眼泪:「她心里委屈,便分辨道,自己当年也是正经谋生的女使,已经跟表哥定了亲,是老爷酒醉,强行把她拖入房中,才有了你。」
「沈确!」我狂笑,「你当年说的那些话,与我今日所言有何分别!」
11.
沈确无言,屋内只剩下风声。
良久,他跪在我面前,扇了自己两耳光。
「是我混账!我不配为人!可我没办法,我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二十三岁进士及第,天赋异禀,却因为出身不得重用。为着实现少年时的抱负,我娶了崔琳琅,战战兢兢在崔家手底下苟延残喘十几年,谁知他们始乱终弃抛下了我,从前都是我瞎了眼!」
「鼠须,从前都是我对不起你,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如今我才明白世上只有你待我最好,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只要你肯原谅我,哪怕只回一次头,我就是肝脑涂地也要向你谢罪!」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正如过往几十年他俯视我那样。
「五郎,我们到底是青梅竹马,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的。」
我把他搀扶起来,他喜不自胜,我佯装生气:「魏都知那个老王八,把你害到如此田地,我必不能放过他!」
「只可惜我与妹妹虽有封诰,却也只是女流之辈,奈何不了这阉人。」
「没关系,我有证据,我有证据!」他忙不迭站了起来,「姓魏的私宅我去过无数次了,哪儿我都熟悉,他那些账本与书信,全都藏在床榻下面的暗格里。如今他对我有愧,只要,只要我去找他,这些东西唾手可得!只要你妹妹给太后透一点风声,他必死无疑!」
有了物证,还有沈确作为人证,魏都知终于伏法。
他被押送天牢那天,沈确与我们一起站在宫道旁,得意洋洋地看着。
「沈确!你这无耻小人!从前在我床上摇尾乞怜,如今以为能独善其身么?咱家即便死了,也要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
身旁有宫人窃窃私语:「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沈大人,背地里竟做这种勾当,那他前些日子阉了自己,岂不是因为……」
「就是呀,这几年魏都知总是提着根铁棍在宫里进进出出,我还觉得奇怪,如今可算明白了。」
「我那是,是为了黎民社稷!」沈确涨红了脸,「我为了铲除你这奸佞,委身于你,我是官家的功臣!」
魏都知挣扎着扑过来,阴恻恻笑道:「你的屁股干不干净,我还不知道么?你有证据,我的证据只会比你更多。这几年光是你贪污的银子,少说也有六七十万两!」
沈确眼中闪过些许慌乱,回头欲向我求援,我轻声道:「你们都是死人么?眼睁睁看这老货满嘴胡诌污蔑他人,还不快把沈大人带去细细查证一番,定要查个仔仔细细,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不,不,别拉扯我!鼠须,你不能……」
我轻拍他的脸颊,莞尔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我绝不会冤枉好人。」
12.
沈氏全族抄家流放,沈确入狱,只待秋后问斩。
临了临了,他还是想见我,或者说,是想见长英最后一面。
长英的确应该去看一看。
我先进去看他,他扒拉着栅栏喊道:「昭儿,昭儿,求你最后救我一次!」
我嗤笑一声:「死到临头,你总算想起我的名字了?」
「昭儿,你就算恨我,也不能不为了孩子考虑啊。」
「你自幼跟着我上学堂,也学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若是被斩首,长英可就是罪臣之子了。便是为着他,你也该捞我出来啊。」
他眉飞色舞看着我,甚至有几分得意。我早知他会有这一出,并没接话。
「从前我有千错万错,可我如今全都改了,你救我出来,我娶你做正妻!咱们的长英就是沈家唯一的嫡子了,又有你这个诰命夫人的娘亲,还有昭毅县主做姨母,谁也不能耻笑了她去!」
「是吗,你自己同她说去吧。」
花明牵着长英缓缓走进来,他迫不及待迎上去:「长英,我是你父亲啊!快过来让爹爹抱抱,你,你怎么……」
他看着长英的打扮,不可置信道:「你……你是个姑娘?」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长英蹙眉看他,「我爹爹是澹州的铁匠,娘亲是个绣娘。他们早就在洪水中离我而去,就埋在我家客栈后面的空地上,我来京城之前,还给他们扫过墓。」
「长英,不必理他。你要见的,是后面那个人。」
花明领着她,到了隔壁魏都知的牢房前,他没有沈确抗造,这会就剩一口气了。
「他姓魏,把持皇城司数十年。我们澹州出来的孩子,都要记住这个人。」
「当年河流改道,澹州一夜之间从鱼米之乡沦为人间炼狱,朝廷拨下一大笔银子,用来兴修水利。这些钱全都进了他和其他贪官污吏的腰包,导致澹州几十年来民不聊生。」
「不可能!」沈确目眦欲裂,「你当年离开沈家的时候,分明……」
「沈确,你知道你灌我喝的避子汤为什么那么有效吗?」
我捏着他的下巴:「因为里面下了十足十的朱砂!」
「我一碗碗喝下去,日积月累,朱砂之毒累及五脏,肝血瘀滞,肚子里盛满腹水,自然看起来如同孕妇!」
「离开沈家时我病得厉害,幸而上苍有眼,让我遇到一个受过我爹娘恩惠的大夫,他为我施针配药,调养了好几年,我才渐渐恢复。」
「至于长英,我从未说过她是你的孩子,是你自作多情。」
他心知再无生路,犹自抗辩道:「就算我做了错事,好歹阴差阳错成全了你们姐妹俩的富贵,若不是我,你们如何会有今日!」
「是啊,拜你所赐。」花明冷笑道,「若非你视我姐姐如草芥,早已忘却替她照拂亲人的承诺。大抵我娘亲不会死,我或许也嫁给了庄头管事做妻房,如何能成为昭毅县主呢?」
「你总说我姐姐卑微、怯懦,其实她是这世间最勇敢的女子。我年少时艰难度日,活不下去了就想想姐姐,想她为了我和娘亲的一线生机,小小年纪就卖掉了自己的一辈子。我姐姐离了你,只会过得更好。」
「你……你!」他浑身颤抖指着花明,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立秋那日,沈确与魏都知人头落地。
这对贪赃枉法、残害忠良的璧人,终究在黄泉地府团聚。
我抱着陈姨娘的牌位走出沈氏宗祠,轻声道:「姨娘,我来带你回家了。」
完
本文标题:[完] 十六岁那年,心上人纳我做了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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