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五年,我没见他们家倒过一回肉骨头。

  男的姓周,在街对面修自行车,女的没工作,天天在家,早晚能听见木鱼声,笃、笃、笃,不重,像老座钟走针。他们家门口常年摆个铁皮桶,烧那种捆成小把的草香,烟气细溜溜往上飘,路过能闻见,不呛人,带点苦味。老周修车摊旁边也搁个念佛机,太阳能的,白天晒足了,就循环放“南无阿弥陀佛”,声音调得低,混在车铃和打气声里,不留意根本听不见。

  刚搬来时我妈嘀咕过:“年纪轻轻两口子,咋跟出家人似的?”后来熟了,知道他们有个女儿,在很远的城市工作,一年回来一趟。老周头发白得早,五十二三的人,看着像六十。他媳妇周嫂瘦,颧骨有点高,笑起来纹路堆一脸,话极少,见人就微微欠身,像旧戏里行万福礼。

  他们家的素菜是真素。春天门口小香椿发芽,周嫂摘了腌,过些天挨家送一小碟,咸香,下粥极好。夏天院里结几架老豆角,晒干了冬天炖土豆。有一回我妈包饺子,让我送一碗过去,老周谢了又谢,第二天还碗,里头装着他家自己蒸的槐花麦饭。我妈尝了,说:“人家这素,是真心素,不是装样子的。”

  但街坊邻居背后也有闲话。有人说老周修车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可攒不下钱——全“捐庙里”了。有人说他家闺女过年回来,想吃顿排骨,周嫂硬是没买,说闻不得那腥气。闺女赌气,年夜饭没吃几口就走了。传这话的人啧啧嘴:“信佛信成这样,亲闺女都不顾了。”

  我没亲眼见过,不知真假。只是留意到,老周收摊比过去早了,以前干到天黑透,现在太阳刚落就推车回家。周嫂出来倒垃圾的次数也少了,他们家那扇门,好像关得越来越紧。

  今年开春,有天夜里我被救护车声音惊醒。拉开窗帘,看见老周家门口灯亮着,担架抬出来,躺的是周嫂。老周跟在旁边,没穿外套,单薄毛衣在风里鼓着,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念叨什么。

  过了几天我在楼道碰见老周,他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拎着保温桶。人更瘦了,眼窝凹下去,胡子也没刮净。我犹豫一下,问:“周嫂好些没?”

  他站住了,像才认出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沉默很久,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胰腺上东西,晚期。医生说……没几天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又说:“她这一辈子,不杀生,不吃荤,蚂蚁都不踩。我就想不通……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摆摆手,上楼了。那背影弓得很深。

  周嫂是春天走的。头七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周蹲在单元门口,守着那个早就不烧香的铁皮桶。桶里这回烧的是纸,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他旁边蹲着个年轻女人,眉眼像极了他,正拿根树枝拨弄纸钱,让火燃得更旺些。地上还放着一塑料袋,鼓鼓囊囊,隐约露出超市的标签。

  那晚风大,纸灰卷得满天飞。有一片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是张烧焦半边的收银小票,依稀能辨出“精品肋排”几个字。

  本文标题:我这边有一邻居夫妇,两口子,是念佛的,天天吃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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