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数钱不为丑》总务给我少点了10元钱。
上班第二年,父亲要把那座住了三代人的老草房扒掉,盖四间平房。那座草房我从小住到大,土墙斑驳,檐下挂着蛛网,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真要拆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时我刚在镇上中学教书,每月工资六十七块五毛。家里盖房,砖瓦灰沙、木料人工,哪样不是钱?父亲把积攒多年的老底都掏出来了,还差一大截。我思来想去,硬着头皮找到学校总务处,想预支两个月工资。
总务姓王,按辈分我喊他表叔,四五十岁年纪,戴一副老花镜,整日伏在账本上打算盘。我把来意嗫嚅着说了,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我一眼,没多话,开了保险柜,取出一叠钞票,当着我面一张一张点数——十元面值,一共二十张。数完,他捋齐了递过来:“二百,数数。”
我接过来,手指头触到那沓钱,心跳陡然快了。当着他的面一张张数,显得多不信人似的?到底年轻脸薄,只捏着钱边抖了抖,叠成两折,塞进贴身的秋衣口袋,还把外头的罩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又按了按,觉着硬硬的一小块贴在胸口,这才踏实。
四里土路,我蹬着那辆叮当响的“大金鹿”,一路骑得小心翼翼,生怕颠丢了那二百块钱。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父亲正从宅基地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我顾不上擦汗,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沓钱,还是温热的,双手递过去。
父亲在院里石桌边坐下,接过钱,一张一张铺开,正面数一遍,调个头,又数一遍。数完,他不吭声,眉头拧成疙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借了多少?”
“二百,王表叔当面数的。”
父亲把钱推过来:“你再数数。”
我接过钱,指尖有些发僵。一张,两张,三张……十九张。心往下沉了一截。我不信,把钱抖开,一张张摊在石桌上,用手指碾平边角,从头到尾又数一遍,还是十九张。一百九十元。
“是不是口袋里还有?”父亲盯着我。
我把秋衣口袋整个翻出来,白布衬里空空荡荡,又掏外罩四个口袋,连裤兜都翻了个底朝天,掉出几粒草屑、一颗纽扣,就是没有十元票子。我们父子俩低着头,在石桌下、砖缝里、脚印窝里寻了个遍,连个钱影儿也没有。
八几年的十块钱,够买五斤多猪肉,够我十几天伙食费。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脖颈,又气又急,眼眶都潮了。
父亲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你表叔给你钱时,你数没数?”
“我……没好意思数。”
父亲没再责怪我。他做过多年社办工厂的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从未错过半分。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说:“你表叔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也有可能是点钱时有一张折了角,他当成两张数了。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交接的时候你没当面点清,这账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骑着车又往学校赶,两腿蹬得发软,心里揣着一团火。找到王表叔时,他正收拾账本准备下班。我站在门口,把事情前前后后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旁人听见。
他摘下老花镜,脸色陡然沉下来:“我干了二十年总务,经手的钱成千上万,从没出过差错。你当时不数,隔了半天跑来跟我说少十块——这钱是掉路上了,还是自己花了,谁能说得清?我不认这个账。”
我还想争辩两句,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了三分不耐烦:“行了,你回去吧。往后领钱,当面点清。”
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走出校门时,晚风扑在脸上,涩涩的。
到家,父亲还在院里坐着,烟灰落了一截。我把经过说了,他叹一口气,那声叹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算啦,吃一堑长一智。这十块钱,买个教训,不贵。”
他顿了顿,又说:“你记住——当面数钱不为丑。不光是接钱要数,给别人钱,也要提醒人家当面数。钱这东西,最怕经人手,一过手就说不清。你当面数一遍,调个头再数一遍,折角的、粘连的,全都能看清。这不是小气,是规矩。”
那天晚饭,母亲炒了一盘青菜,父亲没怎么动筷子。
从那以后,我跟任何人交接钱款,都养成了习惯:先正着数一遍,再调头复一遍。数完,递给对方时,总要补一句:“你当面点一点,别回头有出入。”起初有人笑我太过谨慎,我也不解释。只有自己知道,那十块钱,早已不是钱,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人生课。
许多年过去,我调了多个单位,经手的账目从未出过差错。老草房早已不在,四间平房后来也翻盖成了楼房。父亲也走了两年了。可每次领工资、付货款、我都要在柜台上慢慢数清。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那声叹息,和那个烟头明灭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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