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痴呆只认得我,我辞工照料,她清醒时说:你不是我生的,走吧
疗养院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给曾秀兰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光。
她今天很清醒,没有吵闹,没有乱扔东西,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过去十年我做的无数次那样。
她没接。
她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像淬了冰。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的手僵在半空。
吕哲,我的丈夫,就站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在意。
可曾秀兰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扎进我的心脏。
“你不是我生的,你走吧。”
吕哲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瞬间收了回去。
我回头看他,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阳光刺眼,我却如坠冰窟。
我伺候了她十年,辞掉了年薪五十万的工作,熬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女人。
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免费的,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保姆吗?
第一章
“婧婧,妈又犯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回程的车里,吕哲打着方向盘,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吞。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医生说了,她这是病,脑子里的东西都乱了,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但她今天认识你。”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戳破了车内虚伪的平静。
吕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是个意外。”
“是吗?”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
“吕哲,她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问我是谁家的孩子。第二句,说我不是她生的,让我走。”
“这两句话,哪一句像是犯糊涂?”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加快了车速。
回到家,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饭菜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们为了方便照顾曾秀兰,特意换的三居室。
主卧给了她,因为朝南,阳光好。
我和吕哲挤在次卧。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我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盒。
红的,绿的,白的。
阿尔茨海默症,高血压,心脏病。
哪一样,都是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我的时间和金钱。
三年前,我还是项目总监,穿着高跟鞋在CBD指点江山。
曾秀兰确诊后,吕哲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婧婧,我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妈这个病,离不开人。”
“我知道你委屈,但妈从小最疼你,她只认你。”
于是,我递了辞职信。
从姚总监,变成了吕家的全职保姆。
我学着做各种软烂的流食。
我学着在她大小便失禁后,面不改色地清理。
我学着在她半夜三更发疯骂人时,抱着她,像哄一个孩子。
我的朋友都说我疯了。
“姚婧,那是你婆婆,不是你亲妈!”
我只是笑笑。
因为吕哲承诺过。
“婧婧,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负你。”
可今天在疗养院,曾秀兰那句“你不是我生的”说出口时,他下意识的退缩,比那句话本身更伤人。
晚上,我给他下了碗面。
他吃得很快,像是要逃避什么。
“我吃饱了,公司还有个会。”
他起身就要走。
“吕哲。”
我叫住他。
“我们聊聊吧。”
他解开领带的手停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聊的,不都说了妈是犯糊涂吗?”
“我说的不是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的是我们。”
“我辞职三年了,家里的开销,妈的医药费,疗养院的费用,都是你一个人在扛。”
“我知道你辛苦。”
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以为我是在体谅他。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白天从律师那里拿回来的。
离婚协议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姚婧,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伺候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你妈妈,你自己照顾吧。或者,请个护工也行。”
“你疯了!妈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怎么不能?”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在你妈眼里,我只是个外人。在你眼里,我难道不也是个免费的保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步步紧逼。
“你今天为什么退缩?为什么不敢看我?因为她的话,也戳中了你的心事,对不对?”
“你觉得我一个外人,凭什么在你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姚婧!你不要无理取闹!”
他把那份协议狠狠地摔在桌上。
“我告诉你,这个字,我不会签!妈还需要你!”
他摔门而出。
我看着那份协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问我想要什么,没有问我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他只关心,他妈,谁来照顾。
那一晚,我没有睡。
我整理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开销账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曾秀兰的进口药,每个月一万二。
疗养院的床位费,每个月八千。
家里的日常开销,平均每个月五千。
而我的银行卡余额,是三位数。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和吕哲的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我发给他的。
“妈今天吃了半碗饭。”
“妈又不肯吃药了。”
“你今晚早点回来,我一个人搬不动她。”
而他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
“辛苦了。”
“我在开会。”
“知道了。”
我笑了。
这哪里是夫妻,这分明是雇主和员工。
还是一个没有薪水,全年无休的员工。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今晚我不回去了。
第二章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洗了个热水澡,感觉积攒了三年的疲惫,都随着水流冲走了大半。
我躺在床上,打开了招聘软件。
简历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只是年龄那一栏,从32,变成了35。
这个年纪,在职场上,已经不占任何优势。
更何况,我还有三年的空窗期。
但我没有时间犹豫。
我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尽快独立。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是一家新成立的咨询公司,职位是项目经理。
巧的是,公司的老板,是我以前的下属,周航。
电话里,周航的声音很惊喜。
“姚总监?真的是你?你终于舍得重出江湖了?”
“别叫我总监了,叫我姚婧吧。”
“那哪行,你永远是我的老大。”
约好了下午面试。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蜡黄,眼角有了细纹,一身过时的旧衣服。
这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姚总监的影子。
我去商场,用信用卡给自己买了一套像样的职业装。
当我换上西装套裙,踩上高跟鞋的那一刻,我感觉,那个熟悉的自己,好像又回来了。
面试很顺利。
周航几乎是当场就拍板了。
“老大,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薪资待遇你随便开。”
“尽快吧。”
“太好了!”
从公司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手机响了,是吕哲。
我按了静音。
他一连打了七八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微信。
“姚婧,你在哪?妈今天情况不好,你快回来。”
又是这句。
我冷笑一声,回了他四个字。
“与我无关。”
他大概是气急了,直接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满是怒火。
“姚婧你有没有良心!妈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白养我?
我把手机里存着的账单截图,一张一张地发了过去。
每一张图下面,都配上一句话。
“这是你妈的药费,我垫的。”
“这是疗养院的费用,我付的。”
“这是你们家的水电燃气,也是我交的。”
“吕哲,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养谁?”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转账信息。
十万块。
下面跟着一句话。
“这些钱,先还你。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
我点了收款。
然后回他。
“不够。这只是我垫付的现金部分,我三年的工资损失,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还没算。”
“姚婧,你别得寸进尺!”
“嫌贵?可以,那你去请个24小时护工,看看市价是多少。”
我把他拉黑了。
世界清净了。
晚上,周航为庆祝我入职,请我吃饭。
席间,他状似无意地提起。
“老大,你这几年……是回家当全职太太了吗?”
我喝了口酒,没承认,也没否认。
“差不多吧。”
“可惜了。”
周航一脸惋惜。
“当年我们都以为,你会是公司最年轻的副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周航送我回酒店。
“老大,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回到酒店房间,我刚准备休息,手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日料店。
吕哲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两人笑得很开心。
女人的侧脸,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
是上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上周三,我给他打电话,说妈发烧了,让他赶紧回来。
他说他在公司加班,回不来。
原来他的加班,就是陪别的女人吃饭。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点开吕哲的朋友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蛛。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公司新闻。
我忽然想起什么,用备用的小号,也加了他的微信。
通过之后,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他会发美食,会发风景,会发自拍。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
一张合影。
他和那个日料店的女人,头靠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是:
“和若若在一起,总是这么开心。”
若若?
我忽然想起来了。
杜若。
吕哲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现在的同事。
我曾经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屏蔽,被分组的人。
我把那张合影保存下来。
连同那封匿名邮件,一起。
我不知道是谁发给我的,但这个人,显然是想让我知道些什么。
我给吕哲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很快回了过来。
“婧婧,你别闹了,我今晚就回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只觉得讽刺。
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不在那个“家”里了。
我回他。
“杜若,是谁?”
第三章
吕哲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
来来回回十几次,我烦了,索性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民政局。
吕哲已经在了。
他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看到我,他几步就冲了过来。
“婧婧,你听我解释,我和杜若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
我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只是同事,那天吃饭也是为了谈项目!”
“谈项目需要头靠着头拍照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他脸上。
“谈项目需要在朋友圈分组,只对她一个人可见吗?”
他噎住了,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是……”
“是什么?是怕我这个黄脸婆看了碍眼,打扰了你们的‘工作’?”
“不是的!婧婧,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他急得快要哭了,伸手想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吕哲,别演了,没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财产我已经分割好了,很简单。这套房子,是婚前你父母买的,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至于你妈……”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谁的妈,谁养。”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离!”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不同意离婚!”
“由不得你。”
我把协议塞进他手里。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你婚内出轨的证据,我会一并提交给法官。”
“我没出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像个疯子一样争吵。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转身就走。
“姚婧!”
他在身后叫我。
“妈怎么办?妈不能没有你!”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吕哲,你记住,我叫姚婧。我不是你妈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我为你家当牛做马了十年,够了。”
我打车去了公司。
周航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大,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事,没睡好。”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第一天上班,我不能掉链子。
一整天,我都把自己埋在各种文件和数据里。
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
下班的时候,周航叫住我。
“老大,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还有点事。”
“别啊,就当是给我接风洗尘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
还是他了解我的口味。
点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老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给我倒了杯酒。
“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包括曾秀兰,包括吕哲,也包括杜若。
周航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这对狗 男女!简直欺人太甚!”
“老大,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
我苦笑了一下。
“我也想离,可他不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就凭他有个生病的妈?”
周航一脸不屑。
“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别软,就得硬到底!”
“我帮你找个律师,保证让他净身出户!”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的钱,我只想尽快摆脱他们一家人。”
“那也太便宜他了!”
“算了,就当是……还了曾秀兰的养育之恩吧。”
虽然那句“你不是我生的”,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但不可否认,是她把我养大的。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至少,还有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回到酒店,刚出电梯,我就看到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
吕哲。
他靠在我的房门上,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婧婧,你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问了你朋友。”
他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
“我给你熬了点汤,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讨好的脸,只觉得恶心。
“拿走,我不想喝。”
“婧婧……”
“吕哲,我再说一遍,我们完了。”
我拿出房卡,准备开门。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婧"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见杜若了!”
“我发誓!”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晚了。”
“在你为了别的女人,给我设朋友圈分组的时候,就晚了。”
“在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的时候,你选择沉默的时候,就晚了。”
“吕哲,我们之间,完了。”
我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当着他的面,狠狠地甩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他哀求的声音,心如刀割。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但我是真的,累了。
明天民政局见。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有去民政局。
吕哲也没有再来找我。
我们像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都在等对方先妥协。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周航给了我一个新项目,很有挑战性,但也意味着要经常加班。
这正合我意。
我宁愿在公司通宵,也不想回酒店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这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对着PPT焦头烂额,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
护工的声音很焦急。
“是姚婧女士吗?您快来一趟吧,曾阿姨出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怎么了?”
“她从床上摔下来了,好像把腿给摔断了,现在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包就往外冲。
周航看我脸色不对,也跟了出来。
“老大,怎么了?”
“我婆婆……出事了。”
“我送你去!”
他二话不说,发动了车子。
赶到医院的时候,曾秀兰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
吕哲也到了,正蹲在急诊室门口,抱着头,像一只丧家之犬。
看到我,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婧婧……”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护士站。
“你好,我是曾秀兰的家属,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病人右腿股骨颈骨折,需要马上手术。你们家属谁能签字?”
“我来签!”
吕哲冲了过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儿子?”
“是。”
“那这位是?”
“她是我……我爱人。”
吕哲的声音有些犹豫。
护士没再多问,把手术同意书递给了他。
吕哲拿着笔,手却抖得厉害,半天都签不上自己的名字。
我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拿过笔,刷刷两下,签上了我的名字。
姚婧。
护士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是她儿媳妇?儿媳妇签字,法律上效力不够,最好还是让你爱人签。”
我把笔又塞回吕哲手里。
“签。”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像是被吓到了,终于哆嗦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很顺利。
曾秀兰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到了病房。
麻药还没过,她一直在昏睡。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吕哲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婧婧,谢谢你。”
他终于开口。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受这种罪。”
“毕竟,她养过我。”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吕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婧婧,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昏睡中的曾秀兰,忽然觉得很累。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逼自己,要坚强,要果断,要快刀斩乱麻。
可是看到她躺在这里,生死未卜的样子,我的心,还是软了。
“等她好了再说吧。”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吕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好,等妈好了,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那一晚,我和他一起守在病房。
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给我披上了一件衣服。
衣服上,有熟悉的,属于吕哲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或许,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
或许,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吕哲已经买好了早餐。
是我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快吃吧,还热着。”
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或许,他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明显有些闪躲。
他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尽头去接。
我没有在意。
可是,当我无意中瞥见,他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个名字时,我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来电显示:
若若。
第五章
吕哲接电话的时候,身体是侧对我的。
但我还是能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种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我了。
他讲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妈这边……就先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尽快处理完就回来。”
他拿起车钥匙,匆匆忙忙地走了。
甚至没敢再看我一眼。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软件。
那是我之前,悄悄在他手机里装的定位器。
地图上,代表他的那个小红点,正在飞速移动。
但方向,不是去公司。
而是城南。
我记得很清楚,杜若的家,就在城南。
我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原来,所谓的“公司急事”,就是去见她。
原来,我昨晚的一时心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可以继续欺骗我的信号。
我真是个傻子。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昏睡中的曾秀兰,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了这个所谓的“家”,付出了十年。
我为了这个养育了我,却不承认我的“母亲”,放弃了事业。
我为了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在背后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的“丈夫”,熬尽了青春。
我到底图什么?
下午,曾秀兰醒了。
看到我,她的眼神有些迷茫。
“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赶紧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她喝了几口,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干,很凉,却很有力。
“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
“是我……我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
“妈,您别这么说。”
“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她说着说着,眼神又开始涣散,嘴里开始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知道,她又开始犯糊糊了。
我帮她掖好被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不管她承不承认,她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傍晚,吕哲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婧婧,我回来了。”
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给你买的。”
我瞥了一眼那个盒子。
是杜若朋友圈里晒过的那个牌子。
一个项链的牌子。
我忽然想起,上次我在他家里,看到的那张刻着“Ruoruo”的收据。
所以,这算是对我的补偿吗?
用给别的女人买剩下的,来补偿我?
“你跟她,都说什么了?”
我淡淡地问。
吕哲的脸色一僵。
“什么说什么了?我不是去公司了吗?”
“吕哲。”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不敢与我对视。
“我……我就是去跟她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是吗?”
我冷笑一声。
“说清楚需要一下午?”
“说清楚需要买个项链当分手礼物?”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个盒子。
他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重要的是,你撒谎了。”
“你又一次,为了她,对我撒谎了。”
“我没有!我真的是去……”
“够了!”
我打断他。
“吕哲,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给她打电话。”
“告诉她,我是你太太。”
“告诉她,以后离你远一点。”
“你敢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彻底心死了。
我拿起那个礼品盒,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姚婧!”
他惊呼一声,想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我转过身,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支录音笔。
“你不敢说,没关系。”
“我帮你听听,你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我拿到了监控。
录音笔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咖啡馆。
然后,是杜若娇滴滴的声音。
“阿哲,你真的决定了?要为了你那个生病的妈,跟姚婧继续耗下去?”
接着,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吕哲的声音。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若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妈现在这个情况,离不开她。”
“她毕竟不是我妈亲生的,这么多年,养着她,供着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她辞职照顾我妈,不也是应该的吗?”
“可她现在拿这个当筹码,逼我离婚,我能怎么办?”
“她就是个外人,要不是当年……”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论。
吕哲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魔鬼。
我关掉录音笔,举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要不是当年’什么?”
“吕哲,你给我解释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
吕哲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像一个秘密被当众揭穿的小偷。
病床上的曾秀兰,似乎被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我不想在这里,当着她的面,撕开这层血淋淋的遮羞布。
“我们出去说。”
我率先走出了病房。
吕哲失魂落魄地跟在我身后。
医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周围只有一片汪洋。
“说吧。”
我没有回头。
“当年,到底怎么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婧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要再提了,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过去?”
我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如果真的过去了,你妈为什么会在清醒的时候,让我滚?”
“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为什么会说出‘她毕竟不是亲生的’这种话?”
“吕哲!你们一家人,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不能说。”
我从包里,再次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和一支笔。
“签了它。”
我把协议和笔,一起拍在他胸口。
“签了它,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签!姚婧,我死都不会签!”
他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抢过协议,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也落在我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吕哲,这是你逼我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航的电话。
“周航,帮我找个律师,最好的那种。”
“我要……打离婚官司。”
挂了电话,我没再看吕哲一眼,转身就走。
这一次,我走得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我没有回酒店。
我直接去了公司,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周航给我带来了他找的律师。
姓王,是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
我把我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律师。
包括那段录音。
王律师听完,扶了扶眼镜。
“姚小姐,你放心,这个官司,我们赢面很大。”
“吕先生婚内与他人保持暧昧关系,是有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法院会向你倾斜。”
“另外,关于你提到的,你养母对你的态度,以及吕先生录音里提到的‘当年’的事,我觉得这里面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问题。如果能查清楚,或许会对我们更有利。”
“我该怎么做?”
“你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比如,你养母的病历,你和吕先生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想办法,让他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在王律师的指导下,搜集证据。
吕哲像是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我乐得清静。
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了疗养院护工的电话。
“姚小姐,您快来一趟吧,吕先生他……他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一个人照顾曾阿姨,自己累倒了,高烧不退,现在也进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是他活该。
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我到的时候,吕哲正在输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曾秀兰的病床就在他旁边。
老太太似乎是知道儿子病了,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护工看到我,如蒙大赦。
“姚小姐,您可算来了。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吕先生什么都不会,把屎把尿都弄得满身都是,曾阿姨也不配合,又哭又闹的……”
我听着护工的抱怨,看着病床上那两个曾经是我至亲的人,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这就是我离开后,他们的生活。
一地鸡毛。
吕哲也看到我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婧婧……你来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我没理他,走到曾秀兰的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
我又看了看她的腿,恢复得还不错。
我松了口气。
“你来干什么?”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吕哲。
“来看我的笑话吗?”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的……婧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吧,好不好?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家?”
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吕哲,你搞错了。那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从你妈让我滚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家了。”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准备离开。
他却忽然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冲下床,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在哭。
“婧婧,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当年的事,我说,我都告诉你。”
“只要你别离开我。”
第七章
我把他带到了医院楼下的咖啡厅。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说吧。”
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婧婧,你……你不是我妈从孤儿院领养的。”
我的手,顿住了。
“那我是从哪来的?”
“你……你是……”
他艰难地开口。
“你是我们家的……仇人。”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仇人?
我怎么会是他们家的仇人?
“二十五年前,我爸还是个小包工头,承包了一个小区的建筑工程。”
“当时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用了一批不合格的电线。”
“结果……小区建成不久,就因为线路老化,引发了火灾。”
吕哲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深。
我的心,却越揪越紧。
我好像猜到了什么。
“那场火灾,烧死了三个人。”
“其中两个,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咖啡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当时你才三岁,在火灾里被救了出来,成了孤儿。”
“我爸害怕承担责任,就花钱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宣称,你父母是意外身亡。”
“然后……我妈不忍心,就把你抱回了家。”
“她说,这是我们吕家欠你的,我们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所以……
所以所谓的“领养”,所谓的“养育之恩”,都只是一个谎言。
一个为了掩盖他们罪行的,精心编织了二十五年的谎言。
我不是被爱选择的。
我是被愧疚和恐惧,拴在他们家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妈……她生病以后,总是会想起当年的事。她觉得对不起你,她觉得是我们家毁了你的一生。”
“她之所以对你说那些话,让你走,其实是……想让你解脱。”
“她不想再用这份所谓的‘恩情’,绑着你了。”
解脱?
我笑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的人生,我过去三十多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我所以为的家,不过是一个用谎言堆砌的牢笼。
我所以为的亲情,不过是他们赎罪的工具。
“杜若……也知道这件事吗?”
我忽然问。
吕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在她面前,才会那么自卑,那么没有底气。”
“因为你知道,你娶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责任,因为赎罪。”
“而她,代表了你所有可以卸下包袱,轻松生活的可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凌迟他,也像是在凌迟我自己。
“吕哲,你真可悲。”
他终于崩溃了。
他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婧婧。”
他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妈。”
“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房产证。
“这是当年你父母住的那个小区的房子,火灾之后,我爸用极低的价格,把它买了下来。”
“现在,我还给你。”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百万,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还有我爸给我的一部分钱。”
“我知道,这些都弥补不了我们家对你造成的伤害。”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把房产证和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姚婧,我们离婚吧。”
“我净身出户。”
“从此以后,我还你自由。”
第八章
我看着面前的房产证和银行卡,没有动。
吕哲的这一番操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会继续用他母亲来绑架我。
我没想到,他会选择放手。
甚至,是以这样一种“自残”的方式。
“为什么?”
我问他。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
“我妈说得对,我们家欠你的,太多了。”
“我们把你困在这个家里,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其实只是为了我们自己心安理得。”
“我们毁了你的人生,却还妄想用一点点物质上的补偿,来让你感恩戴德。”
“姚婧,我们太自私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以前,我总觉得,我夹在你和我妈中间,两头受气,我是最委屈的那个。”
“可是这几天,我一个人照顾我妈,我才体会到,你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才明白,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我……不配。”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沉默了。
坦白说,这一刻,我的心,是有些动摇的。
不是因为那套房子,那笔钱。
而是因为他的这番话。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对我的肯定,和对自己的反思。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了。
信任的堤坝,一旦决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我把房产证和银行卡,推了回去。
“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如果我收了,那我父母的死,算什么?一场可以明码标价的交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吕哲,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要你父亲,为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要他,去自首。”
吕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婧婧……我爸他……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那我的父母呢?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我厉声质问。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后,如果我没有在新闻上,看到你父亲自首的消息。”
“那么,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警察局。”
“到时候,就不是自首那么简单了。”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残忍。
那是他的父亲。
但是,那也是两条无辜的人命。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到公司,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律师。
王律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姚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走到这一步,你和吕家,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我想好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
“这不是报复,这是公道。”
王律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准备好所有的材料。”
“如果三天后,吕家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就启动司法程序。”
接下来的三天,对我来说,是无比的煎熬。
我一边要处理公司堆积如山的工作,一边还要时时刻刻关注着新闻。
吕哲没有再联系我。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猜,他大概是选择了他父亲吧。
也好。
这样,我也就彻底死心了。
第三天下午,就在我准备给王律师打电话的时候。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是婧婧吗?”
是曾秀兰。
我的心,猛地一紧。
“妈……是我。”
“孩子……你来医院一趟,好吗?”
“妈……有话想跟你说。”
第九章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曾秀兰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婧婧……你来了。”
“坐。”
她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
今天的她,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孩子,阿哲……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
“嗯。”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我们……是我们吕家,对不起你。”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我赶紧按住她。
“妈,您别动,您腿上有伤。”
她却固执地,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婧婧,我替那个老东西,给你赔罪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扶起她,泣不成声。
“妈……您别这样……”
“该这样的,该这样的。”
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我一闭上眼,就是你爸妈那张脸,就是那场大火。”
“我怕啊……我怕报应。”
“所以,我把你抱回来,我想对你好,我想赎罪。”
“可是,我越是对你好,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我觉得,我像个小偷,偷了你的人生,还假惺惺地对你好。”
“直到我得了这个病……我脑子越来越不清楚,可是当年的事,却越来越清楚。”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那么自私,我们去自首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会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而不是被我们困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家里,给我们当牛做马。”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婧婧,是我错了。”
“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更不该在你付出那么多之后,还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你走吧,离开我们这个家,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我们毁了。”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痛苦,也要推开我,还我自由。
“那……吕哲的爸爸呢?”
我哽咽着问。
曾秀兰叹了口气。
“阿哲已经去劝他了。”
“那个老东西,犟了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想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吕哲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是吕哲的父亲,吕建国。
我只在结婚的时候,见过他几面。
他是个很威严,不苟言笑的人。
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在我和曾秀兰震惊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却掷地有声。
“明天,我就去自首。”
第十章
吕建国最终还是去自首了。
因为年代久远,加上他有自首情节,并且积极赔偿。
最终,法院判了他有期徒刑五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是吕哲告诉我的结果。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
“婧婧,都结束了。”
“嗯。”
“我爸说,这是他欠你们的,他认。”
“我妈……我把她送到一家更好的疗养院了,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工照顾。”
“那……你呢?”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把房子卖了,一部分赔偿给了当年火灾的其他受害者家属,剩下的,都存起来,给我妈养老。”
“我现在……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住。”
“工作呢?”
“被公司辞退了。杜若……她把我们俩的事,捅到了公司高层那里。”
我有些意外。
“不过也好。”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从头做起。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我们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没有提离婚,也没有提未来。
我们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的生活,也渐渐回到了正轨。
在周航的帮助下,我在公司站稳了脚跟,重新做回了那个自信、果断的姚总监。
我用自己的积蓄,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小公寓。
虽然不大,但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家。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疗养院看曾秀兰。
她大部分时间,还是糊涂的。
但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
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叫我“婧婧”。
她不再说让我走。
她会问我,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关心自己的女儿。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我接到了王律师的电话。
“姚小姐,有个意想不到的情况。”
“吕建国在狱中,检举揭发了当年和他一起做工程的另一个包工头。”
“那个人,为了报复,把一些……关于你身世的,新的证据,交给了警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证据?”
“证据显示……当年那场火灾,可能……并非意外。”
“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而纵火的动机,可能和你亲生父亲的……一笔神秘遗产有关。”
我愣在了原地。
遗产?
纵火?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王律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警方根据线索,找到了你的一位远房亲戚。他说,你父亲……其实是一位很有名的古董收藏家,他手里,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
“那场大火,很可能就是为了抢夺那件国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俄罗斯套娃。
我以为我已经走到了最里面,看到了最核心的真相。
却没想到,里面,还套着一个更大的,更惊人的秘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神。
手机响了。
是吕哲。
“婧婧,你看到新闻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看到了。”
“你……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该何去何从。
“婧婧。”
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温柔而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他们又是被谁害死的?
那件所谓的国宝,又在哪里?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我拿起手机,给吕哲回了一条短信。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几乎是秒回。
“你说。”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在我的眼底,像一团燃烧的火。
“你妈,必须由我来照顾。”
“但是,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以后,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本文标题:养母痴呆只认得我,我辞工照料,她清醒时说:你不是我生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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