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匠
早年间,清水镇外三里地的柳树沟,住着一个姓周的木匠。
周木匠的手艺是祖传的,打柜做箱,榫卯严丝合缝,上漆后跟镜子似的能照见人影。可他不爱往镇上跑,就在村里接些零活儿,工钱收得便宜,遇上孤寡老人,倒贴木料也是常有的事。
那年开春,周木匠去后山砍树。走到半山腰,见路边躺着个老头,灰白胡子,衣裳破旧,脚上鞋都磨穿了底。周木匠把人扶起来,喂了水,老头才悠悠转醒。
“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
老头摆摆手,哑着嗓子说:“寻亲不遇,盘缠用尽,没脸回去。”
周木匠没多问,把老头背回了家,腾出西屋,又让婆娘煮了热粥。老头也不道谢,喝完粥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早,老头起了,在院子里打转,东看看西摸摸。周木匠正在棚下打一张八仙桌,刨花卷了一地。
老头蹲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这榫头,留长了。”
周木匠一愣,他做榫头向来按规矩来,多一分则胀裂,少一分则松脱,从没人说过长短。可老头这一指,他再看,竟真觉得是长了一线。
他试着削去半分,安上去——严丝合缝不说,整张桌子都显得轻巧了几分。
“受教了。”周木匠起身作揖。
老头没吭声,在院子里寻了块废木头,摸出一把豁了口的旧凿子,低头就刻。周木匠没敢打扰,站一边看着。
一个时辰后,老头手里多了只鸟,巴掌大,翅膀半张,像是正要起飞。
“这……”
“送你了。”老头把木鸟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回屋,又睡下了。
周木匠端详那只木鸟,刻工不算精细,羽毛纹路却深浅有致,尤其那双眼睛,点了墨,竟像活物。他把鸟供在堂屋香案边上,每天擦拭。
转眼入了夏。
镇上赵员外家要嫁女,来请周木匠打全套嫁妆,许了双倍工钱。周木匠本想推辞,可想到婆娘身子弱,常年吃药,这钱不挣也得挣。他把老头托给邻里照看,带着家伙什去了镇上。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
等完工回家,推开院门,只见西屋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那豁口的旧凿子,底下压张纸条。周木匠不识字,拿着纸去找私塾先生。
先生念道:“借住数月,无以为报。窗台那物,可解急难。后会有期。”
周木匠捧着纸条愣了半天,再看那凿子,认出来是老头使过的家伙。他把凿子供在香案上,跟木鸟并排放着。
日子照旧过。入秋后,婆娘的病重了,镇上大夫开了方子,有一味药需用三钱麝香配引子。周木匠跑遍药铺,麝香倒是有,可那价把他吓住了——打十张八仙桌都不够。
周木匠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半晌没动。
窗台上那只木鸟正对着他。
不知是不是夕阳映的,那鸟的眼睛竟像有光。周木匠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把木鸟捧下来,搁在手心。
“你要是真能解急难,就帮帮你周叔。”
话音才落,那木鸟翅膀一展,竟活了。
它扑棱棱飞起,绕着院子转了三圈,一头扎进西屋——老头住过的那间。周木匠跟进去,见木鸟落在床柱上,尖喙笃笃笃啄了三下。
床柱是空心的。
周木匠撬开柱头,里面塞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对羊脂玉镯子,润得能滴出水来。他把镯子当了,换了麝香,抓了药。
婆娘的病渐渐好了。
后来周木匠四处打听那老头的下落。有人说是城西李员外家走失的老太爷,可李员外家早搬去了省城。也有人说,后山那庙里从前住过个云游的老石匠,刻的石狮子夜里会转头,后来庙塌了,人也不见了。
周木匠把那对玉镯赎回来,跟豁口凿子供在一处。
他照样接村里的零活儿,工钱还是那么便宜。只是每打完一张桌子,都要对着榫头发会儿呆,想着那老头说的“留长了”——那一线之差,他琢磨了一辈子。
木鸟再没活过。
可周木匠总觉得,它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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