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那万丈深渊的断崖下捡回一条烂命。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变了个模样。

  往日里那股子非薛妄不嫁的疯魔劲儿,仿佛一夜之间被凛冽的山风吹了个干净。

  我不再没皮没脸地跟在他身后跑,不再费尽心思地对他嘘寒问暖,更不再毫无尊严地讨好迁就。

  取而代之的,是 我 日 日将自己锁在烟雾缭绕的佛堂之中。

  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口中的经文念得虔诚。

  甚至当薛妄再次登门,冷着脸提及退婚之事时。

  我也只是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回了一个字:

  “行。”

  待人一走,我便立刻瘫软在蒲团之上,冲着那慈眉善目的金身塑像疯狂磕头:

  “信女求菩萨保佑,求菩萨开恩啊!”

  “那日悬崖之下,荒郊野岭,信女身中奇毒,神智全无,这才不得已玷污了那位路过的公子。”

  “只那一晚荒唐,应该……应该不会那般倒霉怀有身孕吧?”

  “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他也不可能凭借一面之缘就找到我的,对吧?”

  ……

  我将破碎的裙摆死死攥在手心,像一只受惊的野鹿,不要命地在密林中狂奔。

  身体像是被钝刀子劈开一般的剧痛,双腿直打哆嗦。

  但我半点都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只因昨夜那场噩梦,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被猛烈药性催得失了神智的我,在山崖下如同饥渴的野兽。

  竟生生扑倒了一位行色匆匆、似乎还身负重伤的俊俏公子。

  我用腰带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

  像个最不知廉耻的风尘女子,在他怀里不知死活地磨蹭,在他颈边急切地轻吻撩拨:

  “公子莫怕,我不是坏人,绝不会伤你性命。”

  “我只是……身上有些热,求公子行行好,替我泄掉这体内的邪火……”

  “公子,我要摸你了。”

  “公子,我要亲你了。”

  “公子,我要……”

  而那位公子,许是重伤在身,真的挣脱不开,又许是看透了挣扎无用,竟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由着我这般轻薄玷污,整整一夜,他几乎未发一言。

  直到云收雨歇,我在灭顶的欢愉中失神尖叫的那一瞬间。

  他那冰冷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幽幽响起:

  “明日若是弄不死你,我枉为人。”

  这话听着,半点不带虚张声势的成分。

  那短短十几个字,裹挟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森森杀意。

  以至于我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寒意还能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骨头缝都疼。

  所以次日天刚蒙蒙亮,我连滚带爬地穿上衣服,逃之夭夭。

  生怕晚了半步,那位公子醒过神来,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哦,不,其实也不用他亲自动手。

  此番乃是皇家秋猎,圣上御驾亲征,带着皇后、皇子亲临猎场。

  这漫山遍野的营帐里,住着的可是全朝的文武百官、世家公子、诰命夫人。

  这要是被人发现我昨晚不知廉耻地玷污了人家清白公子,还未婚失贞。

  哪怕不被浸猪笼,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小姐!谢天谢地!您竟然没事!”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我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魂飞魄散。

  慌乱地抬起头,只见我的贴身丫鬟碧玉,正红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跌跌撞撞地朝我冲来。

  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让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未婚夫,薛妄。

  以及……乌泱泱一群看热闹的世子千金、丫鬟侍卫。

  我那颗刚落下半截的心,瞬间直直地坠入了冰窖:

  完犊子了。

  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将时针拨回昨夜。

  皇家围猎的盛宴之上,三皇子附庸风雅,在崖边的碧水潭处,设下了流觞诗会。

  我本性喜静,最不爱这种嘈杂场合。

  只因听说薛妄会在,这才厚着脸皮跟了来。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般权贵云集、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在我的酒中动了手脚。

  不过一杯下肚,我便觉天旋地转,浑身燥热难耐,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

  我心知不妙,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想去找薛妄,央求他送我离席。

  谁知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借着酒劲上了头,拽着我不放,大肆调侃起来:

  “哟,阿妄啊,这云歌长得也是倾国倾城,又对你这般死心塌地,你怎的一副铁石心肠,几次三番闹着要退婚呢?”

  “啧啧,瞧把咱们云歌逼成什么样了,为了留住你,连装醉献身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阿妄你若是真看不上,那这护送美人的美差,兄弟我可就当仁不让了啊?”

  “就是就是,我也想!我可惦记云歌那身段好久了!”

  “阿妄,这美人儿你既弃之如敝履,我们可等着献殷勤,捡个大漏呢!”

  众人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薛妄,神色却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那疏离冰冷的视线,从我那张因药性而泛起潮红的脸上扫过,仅仅微微顿了一瞬。

  而后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这秋夜的晚风还要凉薄:

  “随你们便,想送便送。”

  “若谁有本事能让她再也别来烦我,那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这么多年被那娘胎里带出来的婚约束缚,被她这个累赘像狗皮膏药一样纠缠捆绑,我早就烦透了。”

  此话一出,满场哄笑,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几个公子哥当即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强行拉走了护主的碧玉。

  架着浑身酸软无力的我,便往门外拖去:

  “阿妄你放心,兄弟我定使出浑身解数让云歌满意。”

  “保证救你出苦海,彻底解了你们俩这该死的婚约!”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已是一片混沌。

  只依稀记得有人狞笑着搂住我,试图将我塞进马车。

  混乱中,薛妄似乎在后面掀翻了桌子,杯盘碎裂之声刺耳惊心。

  我拼尽全力推开了谁,又跌跌撞撞地撞倒了谁。

  最后,脚下一空,失去了所有的实感。

  身体腾空而起,像一片枯叶般滚落下了漆黑的山崖。

  昏迷前最后一刻,崖顶似乎隐隐传来了谁惊慌失措的嘶吼:“云歌——!!”

  “那样高的崖壁,这么密的林子,连那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找人都迷路了好几回。”

  “奴婢真是快要被吓死了!”

  “小姐,您昨晚到底是在哪儿避的难……”

  “哎呀碧玉,碧玉!”

  我急忙出声打断了碧玉的喋喋不休,干笑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试图掩饰眼底的心虚,“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求求你了,我的好丫头,可别再问了。

  我昨晚干的那点破事儿,哪儿经得起细问?

  再说了,要问也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问啊!

  这周围全是人,万一那位受辱的公子醒过来追杀至此,听见这话茬,我今儿个就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感谢诸位不辞辛劳来崖下寻我,大恩大德,云歌没齿难忘。”

  我强撑着身子,将众人尽数拦下,眼睛却一直贼眉鼠眼地瞄着林子外的马车。

  心虚到了极点,也心急到了极点,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住了:

  “只是昨夜受了惊吓,如今着实后怕得紧,身子也不爽利,不如咱们就此别过?”

  “各位继续回崖上曲水流觞,把酒言欢,莫要为了我扫了雅兴。”

  “我就先行一步,回府压惊了啊,告辞!”

  说完,我膝盖草草一弯,敷衍地行了个礼。

  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拎起裙摆就要往林子外冲。

  可偏偏事与愿违。

  从见面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妄,突然像是吃错了药,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抿紧了薄唇,神色莫名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送你回去。”

  “昨夜……是我大意了,没护好你。”

  “不必!!”

  我吓得浑身炸毛,音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连连摆手,恨不得把手甩脱臼:

  “不必麻烦薛公子!真的!我自己完全可以!”

  薛妄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那双墨色的眉峰微微蹙起,眸中氤氲着一丝矛盾的焦躁与不解:

  “薛……公子?”

  他似乎对这个生疏的称呼极为不适。

  “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生硬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昨夜是云歌不自量力,非要强求薛公子送我,这才惹出这许多事端,是云歌不懂事。”

  “今日车夫和碧玉都在,我自己回府便是,真的真的不必劳烦薛公子大驾了。”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见了鬼一般。

  平日里那个为了薛妄要死要活的云家大小姐,今日竟转了性?

  薛妄亦是垂眸凝视了我半晌,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看穿。

  眸色深沉如墨,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但最终,这一切只化为了一声充满嘲弄的淡漠轻嗤:

  “你若真能彻底幡然醒悟,不再纠缠于我,那我倒真是求之不得。”

  “与其在这里装模作样,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倒真希望下次我再登门退婚时,你能有点骨气,不要再……”

  “行!”

  我急忙点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生怕他反悔:

  “若薛公子再上门退婚,我定不会再有一字挽留,更不会哭闹央求。”

  如此一来,一向疼爱我、又为我撑腰的两家父母,应该就不会再为了我的颜面去为难他了。

  这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可也不知为何,明明我终于松口答应了退婚,成全了他的自由。

  薛妄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悦,反而像是吞了只苍蝇般,神情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你……”

  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哪有心思听他这吞吞吐吐的下文。

  急忙福身向众人道了句告辞,转身就像逃难一样钻进了马车。

  碧玉一脸茫然地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做贼一样迅速拉下马车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整个人都傻了:

  “小姐,奴婢没做梦吧?您这是……终于想通了?要对自己好些了吗?”

  这话听着,怎么莫名有些噎人呢?

  我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凑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碧玉,进城后你寻个借口悄悄下车,找个面生的路人,给些银子,托她帮我去药铺买副药。”

  碧玉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问得一脸天真:“小姐哪里不舒服?要买何药?”

  我被她这纯洁无瑕的眼神盯得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心虚地别开了头:

  “避子汤药。”

  “啊?!!”

  碧玉的惊呼声差点掀翻了马车顶。

  自打从猎场回来后,我便对外宣称受了惊吓,需静养。

  实则是一直窝在府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当起了缩头乌龟。

  整整半个多月,我天天闷在佛堂里,对着菩萨碎碎念:

  “菩萨保佑,信女愿一生吃素。”

  “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京城中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寻人的异样,想来……应该是没事了吧?”

  “那位公子虽然受了辱,但想必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应该选择默默吃了这个闷亏,不会再来找我算账了,对吧?”

  毕竟,能出现在皇家猎场的人,非富即贵。

  那位公子想必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被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绑住并玷污,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小姐,薛府那边派人送来了请帖,说是薛公子的生辰宴。”

  碧玉突然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张烫金的请帖,神情有些微妙。

  她向来是看不惯我那副卑微模样去喜欢薛妄的,总替我不值。

  可偏偏,这丫头也是最懂得我心里那点痴恋执念的:

  “唉,原以为那日之后,薛公子会迫不及待地上门退婚。”

  “没曾想,婚是没退成,这生辰宴的请帖反倒破天荒头一次主动给您送来了。”

  “小姐,您这么一看……或许薛公子心中,并非全然没有您的位置啊。”

  我闻言,顿觉无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这话你自己说着信吗?”

  薛妄至今没上门退婚,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又被薛家父母给死死拦下了。

  毕竟两家父母对这门亲事,那是相当的满意,恨不得立马把事办了。

  薛妄这回主动给我送请帖,绝不是什么回心转意。

  多半是因为他无法亲自前来退婚,所以干脆请我去薛府,想当着众人的面,在宴会上把退婚这事儿给坐实了。

  碧玉不置可否地扁了扁嘴,耸肩道:

  “反正这请帖啊,奴婢还是给您搁这儿了!”

  “您若是对薛公子还有哪怕一丝念想,此番或许真可能是个重修于好的契机。”

  “奴婢可不想您日后想起来,会后悔当初没去找他,没……”

  “没有日后了,碧玉。”

  我轻轻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她,“我跟薛妄,这辈子都不会有日后了。”

  这并非只是因为我已在婚前失贞,没了清白之身,配不上任何人。

  更因为那日踩空坠落时的那种强烈的失重感。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种彻底放下了多年执念,释然到想放声大哭的轻松。

  轻松到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吧,云歌,真的,算了吧。

  何必呢?

  “情情爱爱什么的,跟小命比起来,那都不重要了。”

  我轻轻揽住碧玉的肩,故作释然地笑了笑,试图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

  “躲着活命才是你家小姐我当前的第一要紧事!”

  “你就给我记住喽,别说是薛妄,就算是天王老子亲自来请。”

  “你家小姐我也断然不会迈出这佛堂半步……啊!”

  话音未落。

  一枚泛着森冷寒光的飞镖,伴随着破空之声,突然猛地扎进了我正跪着的蒲团里。

  那冰冷锐利的刀锋,离我的膝盖,只差了不到半指的距离!

  入木三分,尾羽震颤。

  我颤颤巍巍地拔出飞镖。

  只见上面明晃晃地扎着一张字条。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统共就两行:

  【明日申时三刻,邀月阁二楼。】

  【悬崖黑夜,有账清算。】

  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温旗玉。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天都塌了。

  温旗玉是谁?

  那是当朝六皇子,手握京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甲卫,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御王温旗玉!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倒去。

  我面如死灰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依旧神态慈悲、嘴角含笑的菩萨——

  敢情我这不吃不喝生生拜了半个多月。

  磕破了头皮,念干了口水。

  结果到最后,您老人家是啥也没保佑到啊?!

  “托云小姐的福。”

  京城最大的茶楼邀月阁,今日整个二楼都被清了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旗玉穿着一身黑色绣金的常服,慵懒地坐在主位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击我的丧钟。

  明明是那样清朗俊逸、足以惊艳众生的一张脸。

  此刻神情却冷冽肃杀,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寒意:

  “那夜西山剿匪,本王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本就负伤力竭。”

  “云小姐的那番……突然袭击,更是让本王急火攻心,伤口崩裂,伤上加伤。”

  “回京后足足养了半个月,这才勉强能下地,故而拖到了今日才来找云小姐。”

  “算、算、旧、账。”

  几乎是立刻,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晚在他怀里听到的那句——“弄不死你,我枉为人”。

  熟悉的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向上爬。

  瞬间麻到了我的天灵盖,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知这半个月里。”

  “云小姐躲在府中,可想好怎么给本王一个交代了么?”

  “噗通!”

  踩着温旗玉这句话的尾音,我跪得极其利落,极其诚恳。

  脑门往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实诚至极地重重一磕,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王爷恕罪!那晚臣女遭奸人算计,神智不清,无意冒犯了王爷,罪该万死!”

  “还望王爷看在臣女亦是受害者、情有可原的份上,饶臣女一回狗命。”

  “日后王爷若有任何用得着的地方,尚书府定当肝脑涂地,全力相助!”

  我知道自己应该还是有活命余地的——

  不然昨夜那枚飞镖,就不会是扎在蒲团上,而是直接扎进我的喉咙里了。

  他没有直接痛下杀手的原因……

  我心中暗自揣测,或许是因为我那做户部尚书的爹,还有出身郡主的娘?

  当今圣上年迈体弱,却迟迟未立太子,朝局动荡。

  三皇子温竟和六皇子温旗玉,乃是最有希望夺嫡的两大热门人选。

  温旗玉若在此时能得到我爹这个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的助力,自然是如虎添翼,胜算大增。

  “全力相助?听起来倒是不错。”

  温旗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是令尊曾在朝堂之上,公然表态支持过我那位三哥。”

  “云小姐如今又凭什么让本王相信,令尊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真心实意地改变阵营,站到本王这一边?”

  温旗玉勾唇淡笑,那神情让人分不出喜怒,只觉得危险至极:

  “就凭你这一张巧嘴吗?”

  “臣女……”

  原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表诚意的话,在这句犀利的反问面前,突然就变得苍白无力。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说三皇子为人阴狠毒辣、任人唯亲,我爹近期本就在考虑另投明主了。

  但的确,眼下这种生死关头,这空口白牙的承诺,半点分量都没有。

  谁会信呢?

  除非……

  “联姻。”

  温旗玉淡淡开口,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直接点明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眉目轻抬间,透着一股慵懒却不容置疑的霸气:

  “若本王娶了云小姐,令尊身为皇子岳丈,自然就被默认站到了本王这条船上。”

  “这层关系摆在那儿,不用任何证明,便足够可信。”

  “只是……”

  温旗玉说着,话锋一转。

  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挑眉扫了我一眼,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本王听闻,云小姐跟薛丞相家的那位公子,自幼订有婚约,可谓是青梅竹马?”

  “而且这半个月来,本王冷眼旁观,云小姐似乎并没有要退婚的打算。”

  “怎么?这是打算在轻薄了本王、占了本王便宜之后,依然若无其事地嫁给那个薛妄喽?”

  “呵,云小姐对薛公子,可真是一往情深,痴情不改啊。”

  “既如此,那本王向来成人之美,也不便强人所难了。”

  我此刻真是欲哭无泪,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我能说我是真心要退婚的,只是薛妄一直没上门,而我还没敢出门吗?

  但若是真的退了婚,嫁给温旗玉,我更不敢啊!

  官员在皇子夺嫡的斗争中站错队,其实各朝各代都是常有的事。

  只要新皇登基时,归顺得足够诚恳,大多都是能留一条命在的。

  但我要是成了六皇妃,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将来一旦温旗玉夺嫡失败,我们全家作为他的核心党羽,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要被诛九族!

  “看来云小姐今日,是想不出如何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温旗玉的视线在我的脸上来回逡巡,见我咬着嘴唇并不开口,突然扬唇笑了笑。

  那笑容俊朗勾魂,却骇人心魄,不带一丝温度: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按本王的方式,来清算一下那晚的孽债,如何?”

  “来人!”

  房门紧接着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暗卫,带着一个提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宫里的太医?

  温旗玉偏过头,冲我挑了挑眉尖,语气轻描淡写:

  “我的属下前天查遍了城中所有的药铺,并未发现云小姐及其侍女有购买避子汤的记录。”

  “怎么?云小姐这是太过紧张,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还是说,云小姐就这么自信,坚信那晚那一夜风流,就一定怀不上?”

  “没!没忘!臣女喝了的!”

  我吓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下意识地开口解释:

  “臣女当时不敢声张,是托人悄悄帮忙买的避子……”

  话语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周身的温度在一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住了。

  站在我身后的碧玉也突然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扶住了我的后背。

  透过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我猜,她可能也突然意识到了,那个被我们因恐惧而忽略了许久的关键问题:

  明明那晚之后,我为了保险起见,连喝了三副苦得掉渣的避子汤。

  但我的月事……似乎一直没有来……

  仔细算一算,到今日为止,已经推迟了近十天了!?

  温旗玉将我脸上那精彩纷呈的反应尽收眼底,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云小姐喝没喝,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本王绝不会容许你有怀着我的骨肉,却另嫁他人的可能。”

  “所以——清风。”

  温旗玉说着,慵懒地抬手,对身后的黑衣暗卫勾了勾手指。

  名为清风的暗卫随即上前,动作强硬而不容反抗地将我的手腕拉到了桌面上。

  那位老者紧接着上前一步,冰凉的手指就要摁到我的脉搏上。

  “云小姐,咱们来赌一把如何?”

  温旗玉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眉眼轻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若云小姐没有身孕,那晚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本王不仅不会再追究你的冒犯之罪,还会亲自给云小姐和薛公子送上一份厚重的新婚贺礼。”

  “但若是诊出了身孕……”

  我艰涩地咽了下口水,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抬眸问道:“就,如何?”

  温旗玉扬唇一笑,那笑意森然肃杀,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去母留子?不,那太麻烦了。”

  “去母去子,今儿个一起,都、杀、了。”

  “退!”

  几乎是下意识的求生本能,半刻都不敢犹豫。

  我猛地发力,将手腕从那太医手中硬生生地抽了出来。

  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温旗玉,大声喊道:

  “不用诊脉了!”

  “臣女明白王爷的心意了!”

  “臣女明日……不,即刻便去薛府退婚,回府后立刻焚香沐浴,静等王爷上门提亲!”

  温旗玉闻言,眉梢微挑。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给杯中添了点热茶。

  茶杯悠然送到嘴边时,他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勾唇笑了笑,语气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云小姐确定不勉强?你知道的,本王向来最讲道理,最不愿强人所难。”

  我立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与迫切:

  “不勉强!绝对不勉强!”

  “能嫁给王爷,那是臣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臣女的荣幸!”

  谁能想到,阴差阳错。

  薛妄的生辰宴,我到底还是来赴了。

  来时宴席还没开,宾客四散在花园聊天攀谈。

  薛妄亦在其中,只是眼神总似有若无的瞥向门口。

  以至于我才刚迈步进院子,抬头便与他撞上了视线。

  那眼底深深的暗色,看得我不禁一愣。

  薛妄却抿了抿唇,莫名松了口气似的。

  只顿了一下,就迈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

  “生辰快乐。”

  墨色的锦盒递到薛妄面前,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我微微笑了下,倾身凑到他身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

  “想来你也不缺,今年就不送你那些金玉俗物了。”

  “这锦盒里面是我们的婚书契约,还有你的八字庚帖。”

  “今日宴后,咱们便可商议退……”

  手腕猛地被大力拽住,薛妄的瞳孔骤然猛缩。

  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嘴唇几次微张,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我手腕的力道越发收紧。

  “怎么了吗?”我不解的眨眼问道。

  “今,今日不宜。”薛妄缓了几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声音僵得厉害:“改日吧。”

  “这有什么宜不宜的?”我不太明白,“晚上待宴席散了,我同你一起找薛伯父把事情说开。”

  “到时婚书一撕,我的生辰庚帖还给我,不就完了吗?”

  薛妄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嗓音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阴沉:

  “我说不宜就不宜!”

  “可我有点急啊,”我不禁捂了捂脸,越发不解,“你之前不是盼着要退嘛?怎么临到了反而开始婆婆妈妈了?”

  “我……”薛妄一噎,露出些烦躁难言的神情来:“反正今日不行!日后再说!”

  我真急了:“哪还有日后啊,我这都……”

  “薛公子和云小姐这是,在吵架吗?”

  温润和煦的声音骤然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响起。

  我与薛妄皆是一愣。

  抬头看去,就见三皇子温竟正坐在石凳上,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不知看了多久。

  而他的身侧——

  温旗玉手肘抵着桌面,食指撑在太阳穴。

  神情一派慵懒随性。

  视线幽幽扫过来,最终,落在了薛妄拉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薄唇轻轻勾起,笑得意味深长。

  我的呼吸猛然一紧。

  连忙向后退开,将手腕从薛妄手里挣脱了出来。

  没注意到他失落怅然的神色,只仓皇地朝着亭子屈膝行礼:

  “臣女拜见二位皇子。”

  “云小姐不必多礼。”

  三皇子温和笑着,对着我点了点头:

  “上次云小姐在本王的宴会上遭人算计,该是本王向云小姐赔礼才对。”

  周围的宾客已然全都安静下来。

  我的心却是重重一沉——

  事后爹爹曾查过,那日要将我扶上马车带走的人,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蔡珩。

  而户部尚书,是三皇子阵营的人。

  三皇子设的宴,三皇子的人……

  敢情那晚的诗会,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鸿门宴。

  想必应该是三皇子也察觉到了爹爹最近已经渐渐不愿意再为他效力。

  而薛妄的父亲薛丞相一直是中立状态,哪个皇子也不站。

  所以他便想着用此手段,逼我跟薛妄退婚,转而嫁给蔡珩。

  如此,爹爹就能继续为他所用了。

  但我不明白,那夜蔡珩并未得手,三皇子现在当众提起那晚的事,是要做什么?

  “哎呦,看本王这闹的。”

  很突然的,三皇子像是才发现自己引人瞩目了似的。

  对着周围的宾客抱歉一笑:

  “着实不好意思,本王无意惊扰诸位雅兴。”

  “只是方才本王隐约听到薛公子和云小姐似乎是在争吵退婚一事。”

  “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因为云小姐那晚在本王设的宴会上被人下了合欢散,薛公子对此心有介怀。”

  “所以才出言想要劝阻一下,毕竟那晚也不是云小姐的错。”

  “诸位勿怪,可继续把酒言欢。”

  这话说完,谁还有心思继续喝酒?

  议论声顿时四起,众人看我的眼神纷纷变了:

  “合欢散?那不是迷情药吗?云歌她不会已经婚前失贞了吧?”

  “当时云歌坠崖消失了一整夜,许是昏迷过去,或者自己捱过去了呢?”

  “你傻呀!你听说过有谁中了合欢散,能不靠男人,自己扛过去的吗?”

  “就是,你没听三皇子说,薛妄正跟她说退婚的事儿嘛!我看啊,准是已经失贞了!”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找到云歌的时候,她慌里慌张的从树林里跑出来,身上的衣服乱糟糟的,还真像是……”

  我知道了,三皇子的目的:

  毁掉我的婚约和名声,断了我嫁人的路。

  逼我除了嫁给蔡珩,没得其他选择。

  “嘶——”

  钳制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力道突然失了分寸,疼得我一皱眉。

  但薛妄的脸色却比我还要难看。

  墨色的眸底,涌现出我难以理解的猛烈颤动。

  显然,他已经后知后觉的终于意识到了。

  那晚他没有送我,而是将我推给别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

  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我对着薛妄无奈笑了笑:

  “恭喜你啊薛妄,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只是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能退婚退得体面些来着。”

  “事已至此,干脆现在就将退婚一事,当众宣布了吧。”

  “就说我婚前失贞,你介……”

  “三皇子听错了。”

  薛妄的喉结上下滚动,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突然开口,看向了凉亭中的两人。

  抬眸间情绪已尽数掩藏,淡然如常道:

  “微臣并未想与云小姐退……”

  “九月十八如何?”

  一直戏谑看戏的温旗玉,在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

  杯盖轻轻撇去杯中的茶叶杆。

  淡漠的眸子悠然抬起,看向了我:

  “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我微微愣了愣,继而摇头:“不会,王爷做主便是。”

  “好,”温旗玉挑眉颔首,饮了口茶,“与薛公子说完便过来吧。”

  “茶给你晾好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这才惊讶地发现,温旗玉身侧空着的位置桌前,不知何时,摆了一杯茶。

  三皇子的反应最快,神色阴沉了些许。

  故作不解地问道:“六弟这是何意?”

  “意思是——”

  温旗玉抬眉放下茶杯,嗓音清冷:

  “那晚山崖下,解了云小姐药性的人。”

  “是本王。”

  满场顿时一片哗然。

  薛妄的眸子剧烈颤动,身体骤然僵住。

  而三皇子脸上常年挂着的和煦良善,也有了一瞬间的崩裂:

  “六弟,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那日你都没去猎场,又怎么会在崖下救了云小姐呢?”

  “就算你想维护云小姐的清名,也得考虑考虑皇家的颜面啊。”

  “三哥管的有点多了吧。”

  温旗玉冷冷开口,轻嗤不已:

  “那晚是我与云小姐二人的私事,云小姐认了便可。”

  “三哥你认不认,似乎不重要吧?”

  “有怀疑就别在这废话,自己去查,好好查查那晚到底是不是我。”

  “你!”

  三皇子被气得一噎,“你”了两声硬是没能接下这话。

  温旗玉也没理,偏头再次看向我与薛妄。

  神情淡淡,却意有所指:

  “明日可上门提亲,今日能了结么?”

  “能。”我连忙点头。

  “不能!”

  从温旗玉开口那刻起就怔住到现在的薛妄,终于回过了神来似的。

  猛地拽住我的手腕,眼底慌乱迷茫:

  “不能了结……”

  好好的生辰宴,因这一场闹剧草草收了场。

  难为了姗姗来迟的两家爹爹娘亲。

  明明什么情况都不明确,心中满是疑问。

  却还要撑着体面,双双在前厅送客善后。

  留我跟薛妄在后堂,沉默对坐。

  “我那时以为你只是喝多了。”

  薛妄静默了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涩的开了口。

  我点了点头,声调轻松:“我知道。”

  可薛妄却反倒更慌了似的,摇头道:

  “我没想到会有人敢在皇家宴会上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喜欢我。”

  我轻轻开口,接下了他未说完的半句话:

  “仅此而已。”

  “所以薛妄,那真的不怪你。”

  不管是那晚也好,还是如今退婚也罢。

  薛妄都没错。

  不喜欢一个人,从来就没错。

  “给你。”我将锦盒再次推到了薛妄面前,“恭喜你,解脱了。”

  薛妄却没接,垂眸看不清神色,声音很低:

  “我只是……还没想清楚。”

  “啊?”我茫然一愣,“什,什么?”

  “曾经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想退婚的。”

  “是,我们儿时青梅竹马,很快乐,但我只把你当妹妹。”

  “你跟我想共度一生的女子标准,根本完全不一样。”

  “可他们却擅自做主,直接将我的未来定成了你,凭什么?”

  “所以我讨厌那份婚约,也坚信自己并不喜欢你。”

  薛妄说着,恍然慢慢抬起头来。

  眼神中是清晰可见的迷茫与无措:

  “可那日看着你被人带走时,我突然很生气。”

  “气他搂着你的那双手,也气你居然允许他带你走。”

  “你坠崖时事情发生的很快,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而已。”

  手掌轻抬,摁住了心口,薛妄皱紧了眉头: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心跳停了。”

  “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慌几乎将我淹没。”

  “我知道你生了气,怨我,所以不让我送,还说要退婚。”

  “那时我真的没有信,我甚至还坚信……过几日你还会以前一样再缠上来,赶都赶不走。”

  “可你再也没有来。”

  “而我却发现自己开始心不在焉,开始莫名其妙的想你。”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习惯使然,被你纠缠了多年后突然自由,一时不适应。”

  “还是我其实是喜……”

  摁在锦盒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薛妄没有说完那句话。

  只是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云歌,别嫁,别退婚,再等等,等等我好吗?”

  “我马上……就快看清那种不舒服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了。”

  “看清之后呢?”

  我冷冷的笑了起来:

  “你若爱我,我便欢天喜地的等着你,来履行婚约娶我?”

  “那若不是爱呢?若你依然对我只是兄妹之前,那种不舒服只是习惯使然呢?”

  “我该怎么办?!”

  声调终究是不受控制的拔了高。

  我无意识地红了眼眶:

  “今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婚前失贞。”

  “你要我等你,那温旗玉能等我吗?”

  “到时候你拍拍脑袋,说一句你想清楚了,你还是只把我当妹妹,你不会娶我。”

  “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薛妄神情猛地一滞,慌乱地站起身来:

  “我娶你。”

  “我要娶你的。”

  “哪怕只把你当妹妹,我也会娶的。”

  “你不用嫁温旗玉,我,我不介意你……”

  薛妄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太冷,也太失望。

  “追在你身后七年,爱而不得也好,难过失落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路。”

  “不喜欢我,不是你的错。”

  “但我放弃了你才开始思考你到底爱不爱我,这才是对我那七年的付出最大的侮辱。”

  “所以薛妄,别看清,真的,你永远也别看清。”

  “就这么一直坚信你只把我当妹妹吧,坚信你是讨厌我的,一辈子都别反悔。”

  薛妄的身体猛地一颤。

  眸底莫名泛起红色,拳头在身侧紧握,手背上暴起了根根青筋。

  我垂眸静默了几个呼吸,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并没有听到久久之后,那一声压抑的回应:

  “可若我做不到。”

  “若我将来真反悔了呢?”

  我跟温旗玉的婚约,真就定在了三个月后的九个月十八。

  时间不算很宽裕,确切的说,本来应该很紧迫的。

  但前几日吧,温旗玉第三次带我去品鉴婚宴上的菜品时。

  我因为连日忙着婚礼的各项琐事。

  再加上,那因为避子汤喝多了而迟到了十多天的月事终于到来。

  我又疼又累又困。

  以至于正吃着饭呢,竟就睡着了。

  筷子啪嗒掉在桌面上,人则是闷头扎进了温旗玉的怀里。

  据碧玉回忆,温旗玉当时第一反应是我中毒了,脸色大变。

  刚要出声叫清风,就听见了我均匀略微的鼾声。

  “我也没法形容当时王爷脸上是什么表情。”

  “像是笑了,又好像没笑。”

  “但他没吵醒您,反倒是小心翼翼地让我们都退下。”

  “任由您在他怀里睡了整整三!个!时!辰!”

  碧玉说得绘声绘色,我听了却直想捂脸。

  突然觉得当时别选择嫁他,选择死也挺好的。

  但那天之后,温旗玉就派了几个宫中负责婚礼仪典的嬷嬷过来,分走了我大部分的琐事。

  “谢谢王爷。”

  花朝节的街头热闹非凡,我拎着一盏花灯,冲温旗玉道谢。

  可能是因为最近常常见面一起吃饭试菜。

  也可能是因为婚事已定,我不再担心温旗玉会弄死我。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不谈正事,不板着脸藏心思的温旗玉。

  私下里放松下来的温旗玉,其实性格出奇的随和温润,岁月静好。

  甚至比那擅长伪装和善的三皇子,要光风霁月多了。

  所以在他面前,我也逐渐放开了拘谨,笑得轻松又开怀:

  “要不是您派的那几位嬷嬷帮忙。”

  “我今日定是没空出来的。”

  温旗玉一身黑色绣金宽袍,负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姿态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风韵。

  似乎是心情不错,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谢?”

  “啊?”我完全没想到温旗玉会接这个茬,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去给王爷求一盏花灯如何?”

  街口的那家花灯铺子,卖的花灯闻名京都。

  据说求愿极灵。

  那灯轻易还买不着,得求。

  得靠自己亲自书写灯面才能有。

  “你方才已求过一盏了,”温旗玉挑眉看着我,眼神戏谑,“那店家可说了,每人一盏,不许多求。”

  “无妨,我嘴超甜,定能给王爷求到一个回来。”

  我嘿嘿地笑着,转身就要回街口去求灯。

  温旗玉却轻轻拽住我。

  另一只手覆盖上我拎花灯的那只手腕,慢慢抬高。

  直到,那灯与我齐平,彻底照亮我的脸。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问询,却见温旗玉突然俯身过来。

  借着花灯遮挡人群视线,在我唇上印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谢礼,是挺甜的。”

  我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木呆呆看着温旗玉顺势取走了我手中的花灯,拎在自己手里。

  然后,将我那只手攥在了掌心,没有再松开。

  “王,王爷……”

  幸亏夜色深沉,周围又花灯锦簇,没有暴露我那瞬间羞红的脸。

  温旗玉轻轻“嗯”了一声。

  竟就那般自然而然的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

  碧玉和暗卫清风则跟在我俩身后。

  交谈的声音自以为压得很小声。

  但其实,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碧玉,你家小姐刚刚是脸红了吧?当初不是胆子大得很嘛?”

  “搂着我家王爷就说什么公子我要亲亲你了……”

  “嗷!就跟你家王爷当初没冷着脸说要去母去子,杀了我家小姐一样。”

  “现在不还是这么上赶着牵我家小姐的手?”

  “哎呦哎呦,什么叫上赶着啊!他俩肌肤之亲都有过了,那晚你家小姐多豪迈啊!”

  “事后反倒开始矜持了?提亲过后这都半个多月,才牵上手!”

  “哎看清楚好吧,是你家王爷亲的我家小姐!”

  “我家小姐那晚是中毒了,你家王爷今晚又亲嘴儿又牵手的,咋的,也中毒了?”

  “我家王爷这叫培养感情!他俩马上就要成夫妻了,难不成还要像陌生人一般吗?”

  脚步骤然停下,我忍不住捂了捂脸,偏头看向温旗玉。

  用眼神示意:你不管管嘛!

  温旗玉却抿唇轻轻笑着,耸了耸肩膀:

  “清风武艺高强,我可不敢管。”

  一时间我甚至气笑了,抬眸娇嗔道:

  “您分明这是故意……”

  话语戛然而止。

  我的笑容在脸上顿了顿,而后落了下去。

  温旗玉疑惑抬眉,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去——

  对面酒楼的二楼包厢窗户大开。

  薛妄脸色阴郁的坐在窗边,眸色幽暗深沉。

  竟不知在那看了我们多久。

  “六弟、六弟妹也来逛花朝节啊。”

  窗户的另一侧,三皇子笑眯眯的出现。

  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俩:

  “哦,不对,是准六弟妹。”

  “毕竟婚还没成呢,您说是吧,薛公子?”

  薛妄抿了抿唇,视线从温旗玉牵着我的手上扫过。

  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彻底崩裂。

  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一向中立的薛家,投了三皇子的阵营。

  这个消息,是爹爹告诉我的。

  而且薛伯父事先并不知情,擅作主张的居然是薛妄。

  “圣上今日身体越发虚弱,大限之日怕是快了。”

  “夺嫡之争即将分出胜负,薛妄这时候掺和进来,是疯了吗?”

  说着,我抬眸看了看爹爹花白的胡子,有些愧疚。

  若不是我婚前失贞,被迫跟温旗玉绑在一起。

  现在爹爹也不用面临这样危险的生死关。

  “歌儿,朝堂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爹爹选择旗玉,自有爹爹的考量,并非全是为了你,你无需自责。”

  爹爹却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慈爱道:

  “只是……”

  “你薛伯父希望你能帮忙去劝一下薛妄。”

  “现在怕是只有你,能劝动那孩子了。”

  我不禁愣住:“我?”

  “嗯,”爹爹点头,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薛妄那孩子本就沉默内敛,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三皇子之前多次拉拢他,都没有成功。”

  “此番突然改变主意,决定站队三皇子,你薛伯父问了半天也没问出原因来。”

  “只知道他改主意答应三皇子合作的那天,是花朝节。”

  神情倏地一顿。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

  花朝节?

  “对,就那天。”

  薛妄颓然坐在书桌前,桌上酒壶里的酒已喝了大半。

  醉醺醺地抬眸看着我,笑意苦涩:

  “在温旗玉吻你的那一刻。”

  “在他牵你手的那一刻。”

  “我很清楚的看清了我的内心。”

  “我从未那么清楚的明白一个念头,我、想、杀、了、他。”

  “我想抢回那些本该是我跟你一起去做的一切!”

  “所以当三皇子提醒我说,你们还没成亲的时候,我动心了,我答应了他的合作。”

  酒壶砰然落地,溅起一地碎片。

  薛妄猛地上前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从来温润尔雅,整洁谦逊的翩翩公子,此刻却宛若个陷入了执念的疯子:

  “只要三皇子赢了夺嫡,登上皇位。”

  “温旗玉必死无疑。”

  “你们的婚约就不作数了,什么下聘,什么婚期,统统都不算数了。”

  相识多年,我从未见过薛妄如此疯魔的样子。

  眼底露出惊恐,向后退了两步。

  可薛妄却随即倾身上前,抓着我胳膊的手十分用力:

  “云歌,我看清楚了,我想清楚了。”

  “我心悦你,我喜欢你。”

  “来得及,你还没有嫁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说着,薛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庚帖。

  “这是你的八字庚帖,当时没有退给你。”

  “我们的婚约还在,还在的。”

  “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就完婚。”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以前我对你不好,以后我会加倍补偿,弥补过去对你所有的冷落。”

  “薛妄!”我奋力挣开了他的手,神情冰冷,“我们已经退婚了。”

  “我的未婚夫现在是温旗玉。”

  “可是我们先有的婚约!”薛妄突然激动起来,“温旗玉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

  修长的手指猛地摁上我的嘴唇。

  先是轻柔摩挲,然后逐渐加重力道。

  像在擦除什么痕迹一般,用了很大的力。

  最后却又像是擦不掉了一般气急败坏。

  薛妄捧住了我的脸,急切的凑了过来——

  “啪!”

  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到了他的脸上。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很重。

  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薛妄,温旗玉现在拥有的,过去都是我捧在手里求你看一眼的。”

  “都是被你低贱到泥里,避之唯恐不及的,不是吗!”

  “请问你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为了一份你曾经做梦也想摆脱的婚约,你怎么敢掺和进夺嫡的啊?”

  夺嫡,胜者为王,败者寇。

  动辄就是牵扯全家性命的事。

  我爹是管着天下钱财的户部尚书,这个官位不站队的话,反而更容易被各方算计。

  被卷进来是不可避免的。

  “可薛伯父不用!”

  “他艰难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中立,眼瞅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毁在了你手里。”

  “薛妄你是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

  薛妄艰涩的咽了下口水,眼底浮现一种困兽般的悲鸣:

  “你以为我难道没想过就这么算了吗?”

  “可是云歌,得到过又失去,比从没得到过,更让人抓心挠肝!”

  “我翻来覆去的总是忘不了,总是会忍不住的假设,如果我当初珍惜了你,现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你跟温旗玉相处的越好,都会让我一次次的想起。”

  “这一切本该是我的!”

  薛妄说着,喉结上下滚了滚,用手指了指心口。

  “别说你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薛妄有朝一日,会这般拿不起放不下!”

  “我引以为傲了多年的学识和风度,会在嫉妒面前,完全溃不成军。”

  “那种后悔真的会把人逼疯的啊,云歌……”

  “会让我甘愿背弃自己的尊严与原则,只为了,能回到过去。”

  整个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与薛妄在一片静默中默默对视,静静对峙。

  最终,我别开了视线,冷冷的背过了身去:

  “薛妄,从我坠落崖下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回不去了。”

  “夺嫡你还是别掺和了,趁早抽身吧。”

  “因为就算最后赢的是三皇子,温旗玉会死。”

  “我也会陪他一起,绝不后悔。”

  迈出书房的一瞬间,我垂头长长的舒了口气。

  再次抬头,却撞上温旗玉含笑温润的眸。

  “王爷怎么会在薛府?”我跑到他面前,惊讶的问道。

  温旗玉垂眸看着我,柔和笑笑:

  “薛丞相让我进的。”

  “毕竟,我未婚妻在这。”

  “我来是因为薛妄投了三皇子。”抿了抿唇,我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温旗玉却并不意外:“我知道,花朝节那日看他的眼神,便猜到了。”

  我一愣:“你早猜到了?那为何不……”

  “因为挺好的。”

  温旗玉淡淡笑着,打断了我。

  眼神里满是深邃柔和:

  “有他在三哥那里,将来就算我败了,起码你还能活。”

  “他……定会好好对你。”

  脚步倏然停下,我愤然回头看向他。

  还没开口说那句“生死我陪你”,温旗玉却已牵住了我的手:

  “走吧。”

  秋日的风凉爽吹拂,卷动了院子微微泛黄的叶子。

  碧玉和清风在身后又斗起了嘴:

  “嗷!现在某人能看出来是他家王爷更喜欢我家小姐了吧!”

  “哎呦哎呦,你没听见你家小姐刚刚跟薛妄说了嘛,我家王爷要是败了,她陪着一起死!”

  “我家小姐那肯定是出于仁义!她喜欢薛公子那么多年,才认识你家王爷三个多月,哪能那么快……”

  “哦吼~”

  伴随着清风的幸灾乐祸。

  温旗玉突然勾唇,冷冷的“呵”了一声。

  我则是咬牙切齿的回头,瞪了眼碧玉:你要搞死我?!

  碧玉自知理亏,连忙对我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错了。

  我狠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再回头时,已换上了谄媚至极的笑容:

  “王爷,你听说过相见恨晚,一眼抵万年吗?”

  “额,又或者,听过说日久生情,来日方长吗?”

  “再或者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吗?”

  “王爷?别走那么快嘛……”

  这日之后,我没再见过薛妄。

  三皇子那边依然动作不小,结党营私,拉拢权臣。

  跟温旗玉在朝堂上斗得不相上下。

  而圣上却依然沉得住气。

  明明病重的几乎要靠汤药续命了,却始终不立太子。

  直到我与温旗玉大婚这日——

  “小姐,薛公子给您送了新婚贺礼。”

  皇子成婚与民间迎亲不同。

  我跟温旗玉要同坐马车,绕城一周,接受臣民祝福朝拜。

  好不容易晃晃悠悠的到了温旗玉的王府门口。

  碧玉却神情微妙的递上来一张礼品单子,压低了声音:

  “足足两个院子,已经送进王府里了。”

  “奴婢看着,那贺礼的数量有些不对,似乎是……”

  碧玉说着,停了一下。

  眼睛悄悄瞄了温旗玉一眼。

  温旗玉一身绣金红衣,墨发高束,端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让我恍惚间又感觉到了与他在邀约楼初见时。

  那冰冷肃杀,气势逼人,随时都要弹指间取人性命的压迫感:

  “碧玉你瞧我做什么。”

  “我不过是云小姐仁义之下所嫁的夫君。”

  “可比不上薛公子那青梅竹马十几年的……”

  哒哒的马蹄声突然在街口响起,救了我一命。

  一名宦官高声叫喊着,手里还举着一道明黄的圣旨:

  “圣旨到!”

  “陛下有喜六皇子大婚,特派老奴前来,送上贺礼一份!”

  “众人听旨——”

  满街的百姓、侍卫丫鬟,纷纷下跪。

  温旗玉将我从马车上抱下来,扶着我一同也跪了下去:

  “六皇子温旗玉品行贤德,心存仁厚,今特立为太子。”

  “待朕殡天后,可直接继位大统。”

  宦官略微尖细的嗓音,回荡在整条街道。

  跪了满地的百姓皆鸦雀无声。

  我亦震惊的浑身发麻——

  圣上这是攒到现在,直接立了太子,又立了遗诏啊!

  这圣旨一下,温旗玉将来登基为王,就已成定局。

  三皇子甚至连挣扎争取的余地都没有了……

  “夫人。”

  温旗玉双手接过圣旨。

  叩利拜谢后,偏头看向我,扬眉笑道:

  “为夫赢了。”

  红烛帐暖,春宵苦短。

  但我这新婚夜,却摆明了不是很好过——

  薛妄送来的礼品单子,摊开放在桌前。

  温旗玉幽幽扫过那单子最底下的总数额,冷冷勾起了唇角:

  “夫人,巧得很啊。”

  “薛公子送来的新婚贺礼总额,跟本王当初给你下聘时的聘礼数额,竟是一样的。”

  凤冠压得我本身脖子就快断了。

  温旗玉这话说得更是让我脑袋都有点大了。

  贺礼跟聘礼的数额一样?!

  薛妄这是……

  “他这是借着贺礼的名义,给你下聘。”

  温旗玉幽幽带着冷意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

  搭在我腰间的手也暗自用了些力:

  “如此,便可当做他也娶过你了。”

  “果真不愧是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啊。”

  歪头“啧”了一声,我真欲哭无泪。

  这事儿咱就过不去了是吗?

  “王爷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差人送回去,可好?”

  “夫人自己定夺便是。”

  温旗玉挑眉冷笑道:“你与薛公子相识数年,本王这才相识几个月啊,哪能帮夫人定夺。”

  “退!这就退!”

  “臣妾明日就让碧玉全退回去。”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凤冠的重量。

  我长呼了口气,倒在了温旗玉怀里,仰头看着他,笑道:

  “公子,我有些累了。”

  “能借公子的床,休息休息吗?”

  “或者,能借公子你抱一下吗?”

  温旗玉别过脸去,轻笑了一声。

  下一刻却猛地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而墙角根处,又传来某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哎呦,听听!这回可是你家小姐主动的!”

  “嗷!你家王爷这回没受伤吧,不照样还是从了吗?”

  “我家王爷……嗯……好像真是喜欢你家小姐,啧。”

  “耶!赢了!哼!不过,我家小姐好像也有点喜欢你家王爷……”

  “那我也赢了,哼!”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坠崖后我突然就不再痴缠薛妄了,而把自己关在佛堂,虔诚念经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148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