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年前那个雨夜

  我叫郭文涛。

  今年四十岁,住在城东这个老小区已经十五年了。

  十年前的事儿,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那是我人生第一辆好车,奔驰E300,落地整整七十万。

  记得提车那天是2013年4月18号,天气特别好。

  我把车开回小区的时候,对门邻居杨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的新车,眼睛都直了。

  “哟,郭哥,换大奔了啊?”杨建国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两圈。

  我那时还挺客气:“奋斗这么多年,总算能买辆像样的车了。”

  杨建国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摸车门。

  我赶紧说:“杨哥,新车还没贴膜,先别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瞧瞧,这有钱了就是不一样。”他干笑两声,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当时没在意。

  邻居嘛,总有些红眼病,正常。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辆新车买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就出事儿了。

  出事那天是5月12号,晚上九点多。

  天正下着大雨,哗哗的,砸在窗户上跟敲鼓似的。

  我刚加完班回来,把车停在楼下划线的车位上。

  这车位是我花三万块钱买的长租位,正对着单元门。

  停好车,我撑伞上楼,心里还想着明天要见的客户。

  刚进屋换了拖鞋,手机就响了。

  是楼下保安打来的。

  “郭先生,您快下来看看吧!您的车被人撞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抓起钥匙就往楼下冲,拖鞋都没换。

  跑到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的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左后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

  保险杠也裂了,车灯碎了一个。

  雨水顺着凹痕往下流,在路灯下反着光。

  而撞我的车,就停在我车旁边。

  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F3,车牌号我记得特别清楚:东B·M8793。

  那是杨建国的车。

  杨建国本人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伞,脸色发白。

  他老婆李秀娟也在,还有他们当时读初中的女儿杨雪。

  一家三口都出来了。

  “郭哥……”杨建国看见我,声音有点抖。

  我走到自己车旁边,蹲下来仔细看。

  越看心里越凉。

  这伤得不轻,车门要换,保险杠要换,车灯要换。

  “杨哥,你这是怎么开的车?”我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我就是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杨建国搓着手,“雨太大了,后视镜看不清楚。”

  “倒车能撞成这样?”

  我指了指车位之间的空隙,“你倒车应该往那边去,怎么会撞到我车上?”

  杨建国不说话了。

  他老婆李秀娟往前一步,陪着笑脸:“郭哥,真是不好意思。建国他今天加班回来晚了,太累了,没注意。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你看……”

  “李姐,这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

  我拿出手机拍照,“撞成这样,得去修。”

  “修!肯定修!”杨建国赶紧说,“明天我就开去修车厂,多少钱我出!”

  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能赖账不成?

  第二天是星期一。

  我请了半天假,跟杨建国一起去4S店定损。

  维修师傅围着车转了两圈,报价单打出来:六万八千块。

  杨建国看到数字,脸都绿了。

  “六、六万八?”他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么贵?”

  维修师傅耐心解释:“先生,这是进口奔驰,配件都是原厂的。光是这个车门就要三万二,保险杠一万五,车灯九千,再加上工时费……”

  “太贵了太贵了。”杨建国摇头,“郭哥,咱们能不能去外面修?我认识个修车厂,手艺特别好,价格还便宜。”

  我不同意。

  “杨哥,我这车才买一个月,去外面修,以后出问题怎么办?”

  “那也不能这么贵啊……”杨建国小声嘟囔。

  最后我们没谈拢。

  他坚持要去外面的修车厂,我坚持要在4S店修。

  从4S店出来,杨建国态度就变了。

  “郭哥,不是我说,你这也太较真了。”他点了一根烟,“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修好能开就行,何必非要原厂配件?”

  “如果是你的新车被撞,你会去外面修吗?”我问。

  杨建国被我问住了。

  他抽了几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这样吧,郭哥,我先给你拿一万块钱。剩下的……咱们慢慢再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

  “杨哥,维修费六万八,你给我一万是什么意思?”

  “我手头紧啊!”杨建国两手一摊,“你也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还要还房贷,供孩子上学。一下子拿出六万八,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那你昨天不是说多少钱都你出吗?”

  “我是说了,可我没说马上出啊。”杨建国理直气壮,“分期付不行吗?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你也不差这点钱吧?”

  说实话,我当时真想给他一拳。

  但我忍住了。

  “行,分期付。你说,怎么分期?”

  杨建国想了想:“每个月给你一千,行不行?”

  我气笑了。

  “杨哥,每个月一千,六万八得分68个月,五年半。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真没钱!”

  杨建国开始耍无赖了,“要不你把我也撞一下?咱们扯平?”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回到家,我越想越气。

  七十万的新车,买回来不到一个月,被撞成这样。

  肇事者不想赔钱,还觉得我斤斤计较。

  这他妈算什么道理?

  我决定找物业调监控。

  监控很清晰。

  那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杨建国开车回来。

  他明明有自己租的车位,在另一边。

  可他偏要把车停到我车位旁边。

  然后开始倒车。

  倒得很慢,很不稳。

  车子往后倒,左后侧直接撞在我的车左前门上。

  撞上之后,他没有马上停车。

  而是又往前开了一点,调整方向,再往后倒。

  结果又撞了一次。

  两次撞击。

  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监控录像拷下来,又去找杨建国。

  这次我没客气,直接说:“杨哥,监控我有了。要么赔钱修车,要么咱们法院见。”

  杨建国一看监控,脸色变了。

  但他嘴还是硬的。

  “法院见就法院见!我怕你啊?谁知道这监控是不是你伪造的!”

  “可以啊。”我点点头,“那我今天就起诉。”

  我转身要走,李秀娟从屋里冲出来了。

  “郭文涛!你至于吗!”她挡在我面前,“就为了这点钱,你要告邻居?你还是人吗!”

  “李姐,是我不是人,还是你们不是人?”我指着监控画面,“撞了车不赔钱,还有理了?”

  “我们不是不赔,是现在没钱!”李秀娟声音越来越大,“你开大奔的,差这六万块钱吗?非要逼死我们一家?”

  她这么一喊,楼道里其他邻居都出来了。

  杨建国一看有人围观,更来劲了。

  “大家评评理!”他指着我说,“我不小心撞了他的车,我说我赔。可他一开口就要六万八!这不是讹人吗!”

  有不明真相的邻居开始劝我。

  “小郭,算了吧,都是邻居。”

  “是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杨哥家确实困难,孩子还在上学……”

  我气得手都在抖。

  “各位,不是我讹人。”我把手机里的报价单翻出来,“这是4S店给的报价,六万八。我的车才买一个月,我让他去4S店修,过分吗?”

  “那你也不能逼人家马上拿六万八啊!”一个老太太说,“让人家分期付不行吗?”

  “我说了可以分期,可他一个月只愿意给一千。”我看向杨建国,“六万八,一个月一千,得还五年半。大家觉得合理吗?”

  邻居们不说话了。

  杨建国见势不妙,开始打感情牌。

  “郭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他拉着我的手,“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你两万,剩下的我打欠条,保证还!”

  李秀娟也抹眼泪:“郭哥,我们小雪马上要中考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

  提到孩子,我心软了一下。

  杨雪那时候十五岁,成绩不错,在重点初中读书。

  “行。”我叹了口气,“你们写欠条,先把两万给我,剩下的四万八,一年内还清。”

  “一年?”杨建国叫起来,“一年我哪能攒四万八啊!”

  “那你说多久?”

  “三……三年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就三年吧。写欠条,按手印。”

  我以为这事儿终于能解决了。

  可是我太天真了。

  杨建国当场给了我两万现金。

  欠条也写了,签了字,按了手印。

  欠条上写着:剩余四万八千元,自2013年6月1日起,每月还款不少于一千五百元,三年内还清。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车送去4S店修了。

  修了半个月,花了六万八。

  我自己垫了四万八。

  车修好回来那天,杨建国还特意下楼看。

  “哟,修得跟新的一样!”他拍着车门,“郭哥,这钱花得值!”

  我看着他:“杨哥,下个月一号,记得还钱。”

  “放心放心!”他拍着胸脯,“一定还!”

  第一个月,他没还。

  我去敲门,他说工资还没发,下个月一起还。

  第二个月,他还是没还。

  再敲门,他说老家有事用了钱,再缓缓。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每次都有新理由。

  孩子补习班要交钱。

  老人生病住院。

  单位效益不好,工资降了。

  到第六个月,我一分钱没收到。

  我又去找他。

  这次李秀娟直接翻脸了。

  “郭文涛,你是不是有病!”她站在门口骂,“天天来要钱,催命啊!不就几万块钱吗,至于吗!”

  “李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拿出欠条,“白纸黑字写着,你们不认?”

  “认啊,怎么不认。”杨建国从屋里出来,“可我们现在没钱,你能怎么办?有本事去告我啊!”

  我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还钱。

  那些承诺,那些欠条,都是缓兵之计。

  他吃准了我顾忌邻居情面,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行。”我把欠条收好,“那咱们法院见。”

  我真的起诉了。

  2014年3月,我把杨建国告上法庭。

  开庭那天,杨建国没来。

  只有李秀娟来了,带着女儿杨雪。

  杨雪当时十六岁,穿着校服,低着头坐在旁听席。

  李秀娟在法庭上哭。

  “法官同志,我们真的没钱啊!”

  “我老公下岗了,现在打零工,一个月就两三千。”

  “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孩子上高中,学费都交不起……”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法官问我能不能调解。

  我说可以,只要他们还钱。

  最后调解结果是:杨建国需在三个月内支付我四万八千元。

  调解书双方都签了字。

  我以为这次总该有结果了。

  可是我又错了。

  三个月过去,一分钱没到账。

  我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查了杨建国的银行账户,余额只有八百多块。

  查了他的房产,房子是租的。

  查了他的车,那辆比亚迪F3,是贷款买的,还没还清。

  杨建国名下一分钱财产都没有。

  执行法官找我谈话。

  “郭先生,对方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我们也没办法。”

  “那他每个月还在工作,有收入啊!”

  “收入需要查实,而且如果他把钱存在别人名下,我们很难查到。”

  我走出法院大门,心里冰凉。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老赖”。

  不是没钱还,是根本不想还。

  他们会把财产转移,会装穷,会卖惨。

  会用尽一切办法,就是不还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见杨建国在楼下跟人下棋。

  他看见我,还笑着打招呼:“郭哥,下班了?”

  我没理他。

  他旁边的人说:“建国,听说你被告了?”

  “嗨,别提了。”杨建国摆摆手,“邻居之间一点小事,非要闹到法院。有些人啊,有了钱就六亲不认。”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杨建国,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杨建国站起来,“你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欺负我们老百姓吗?六万八,你逼死我算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李秀娟也下来了,拉着杨建国:“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郭老板有钱,咱们惹不起。”

  杨雪也跟在后面,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恨意。

  好像我才是欠钱不还的那个人。

  那一刻,我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种人,已经不要脸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漫长的讨债之路。

  每个月都去要钱。

  有时候杨建国在家,就装穷,说下个月一定还。

  有时候不在家,李秀娟就开门骂街。

  说我逼人太甚,说我为富不仁。

  最过分的一次,是杨雪中考那天。

  我知道那天是中考,本来没打算去。

  可那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杨建国。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拿着车钥匙。

  “哟,杨哥,这是送孩子考试去?”我问。

  “是啊。”他得意地说,“我家小雪成绩好,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

  “那挺好。”我点点头,“对了杨哥,这个月的钱……”

  “今天没空!”杨建国脸色一沉,“我孩子考试呢,你谈钱?有没有人性!”

  “我只是问问……”

  “问什么问!滚!”

  他骂了一句,开车走了。

  我看着那辆比亚迪F3,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下午我去了杨雪考试的学校门口。

  考试结束,考生们陆续出来。

  我看见杨雪了,她跟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杨建国和李秀娟迎上去,一家人笑得特别开心。

  我走过去。

  “杨雪,考得怎么样?”我问。

  杨雪看见我,笑容僵住了。

  杨建国一把把女儿拉到身后。

  “郭文涛!你想干什么!”他瞪着我,“今天是我女儿中考!你敢闹事我跟你拼命!”

  周围很多家长看过来。

  我平静地说:“杨哥,我就是想问问,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还钱还钱!你就知道钱!”李秀娟尖叫起来,“我女儿今天中考!这是她人生大事!你非得今天来要钱?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围的家长开始议论。

  “这人谁啊?”

  “怎么这样,孩子考试呢。”

  “太不懂事了。”

  杨建国看有人支持,更来劲了。

  “大家评评理!我不小心撞了他的车,他非要我赔六万八!我哪有那么多钱!他就天天逼我,现在连我孩子中考都不放过!”

  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杨建国一脸愤怒。

  李秀娟满脸泪水。

  杨雪咬着嘴唇,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欠钱的人成了受害者。

  要债的人成了恶人。

  这是什么道理?

  “行。”我说,“今天不谈钱。”

  我转身要走,李秀娟在背后骂:“滚!别再来了!再敢来要钱,我死给你看!”

  我没回头。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去要钱了。

  不是放弃了,是知道要也没用。

  法院的判决书在抽屉里放了十年。

  四万八千块钱,加上利息,现在已经涨到快十万了。

  杨建国一家依旧住在对门。

  见面还会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杨雪见了我,从来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十年了。

  我的奔驰车早就卖了,换了新车。

  事业慢慢好起来,那几万块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大数目。

  可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不是钱的问题。

  是道理的问题。

  凭什么好人要吃亏?

  凭什么老赖能逍遥?

  我不服。

  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又碰见杨建国。

  他正跟人吹牛。

  “我女儿,考上公务员了!街道办的岗位,三百多人报名,就要一个!”

  “真的假的?老杨你家小雪这么厉害?”

  “那当然!公示期过了就正式入职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

  杨建国笑得满脸褶子。

  看见我,他还主动打招呼。

  “郭哥,听说了吗?我家小雪考上公务员了!”

  “听说了,恭喜。”我说。

  “同喜同喜!”杨建国拍拍我的肩,“等小雪上班了,我请客,咱们好好庆祝!”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公务员。

  公示期。

  品行端正。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在抽屉里躺了十年的判决书。

  一个想法慢慢浮现出来。

  第二章:公示期的偶遇

  十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事。

  我的奔驰E300开了五年,后来换成了奥迪A6。

  再后来,生意慢慢做起来,去年又换了辆宝马X5。

  可那辆奔驰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黑色的车漆,崭新的轮毂,还有左前门上那个被撞出的凹痕。

  修好了,但在我心里永远有个疤。

  小区还是那个老小区。

  房子是十五年前买的,结婚时的婚房。

  妻子晓雯劝过我几次,换个新小区吧,这里太旧了。

  我没同意。

  不是舍不得房子,是舍不得心里那口气。

  我得看着对门那家人。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没忘。

  杨建国一家还住对门。

  李秀娟去年退休了,天天在楼下跳广场舞。

  杨建国还在那个小公司上班,听说混了个小主管。

  杨雪的变化最大。

  十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初中生,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

  亭亭玉立的一个姑娘,走在路上回头率挺高。

  可每次看见我,她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快步走,像见了瘟神。

  好像欠钱不还的是我。

  今年六月,小区里开始传消息。

  说杨雪考上公务员了。

  街道办的岗位,竞争特别激烈。

  老邻居们见了杨建国都要恭喜两句。

  “老杨,你家小雪真有出息!”

  “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厉害啊!”

  “等公示期过了,得请客啊!”

  杨建国腰板挺得直直的。

  “一定请!一定请!”

  他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大了。

  在电梯里碰见我,他还主动搭话。

  “郭哥,听说了吧?我家小雪考上了!”

  “嗯,听说了。”

  “公示期七天,这周五结束。”杨建国掏出手机看了看,“到时候我摆两桌,咱们邻居都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五下午,我有事去区里办事。

  车开到街道办公大楼门口,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雪。

  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个文件袋。

  正从大楼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灿烂。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

  我停好车,走过去。

  “杨雪。”

  她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是我,笑容立刻消失了。

  “郭叔叔。”她声音很冷,“有事吗?”

  “没事,正好路过。”我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文件,“来办事?”

  “嗯。”她不想多说,转身要走。

  “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恭喜。”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过了几秒才说:“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眼神里的轻蔑,我读得懂。

  跟十年前她中考那天看我的眼神一样。

  好像我是她的污点,是她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只要踢开,就能继续往前走。

  我走进街道办大楼。

  一楼大厅有个公告栏,贴着几张公示通知。

  我一眼就看见了杨雪的名字。

  “关于拟录用杨雪同志为东城区光明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的公示”

  公示内容写得很清楚。

  姓名:杨雪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8年6月

  毕业院校:东城大学

  拟录用岗位:光明街道办事处综合管理岗

  公示时间:2023年7月8日至7月14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公示期间,如对拟录用人选有异议,请向光明街道办事处反映。联系电话:xxxxxxxx”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十年了。

  那个在我车边哭泣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要当公务员了。

  如果她真能改过自新,如果她家真能还钱,如果……

  没有如果。

  我想起上个月,我在小区里碰见杨建国。

  他开了一辆新车,本田CR-V。

  “哟,杨哥换车了?”我当时问。

  “是啊,旧车开了十年,该换了。”杨建国拍拍车门,“贷款买的,每月还三千。”

  “那欠我的钱……”

  “郭哥,你怎么又提钱!”杨建国皱起眉头,“都十年了,还惦记那点钱?你现在的车比我这好多了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还啊!”杨建国两手一摊,“可现在没钱,我能怎么办?要不你等我发财了,一定还!”

  又是这套说辞。

  十年了,一个字都没变。

  我看着他开新车扬长而去,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走出街道办大楼,我给杨建国打了个电话。

  “杨哥,在哪呢?”

  “在家呢,郭哥有事?”

  “嗯,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

  “关于杨雪公务员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来我家吧。”

  我挂了电话,开车回小区。

  到杨建国家门口,门是开着的。

  李秀娟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杨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来了郭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没坐。

  “杨哥,我今天去街道办了,看见杨雪的公示了。”

  “哦,看见了?”杨建国笑了笑,“怎么样,我女儿有出息吧?”

  “是有出息。”我点头,“不过公示期还有三天,这三天如果有人举报,可能会影响录用。”

  杨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郭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看着他的眼睛,“欠我的钱,该还了。”

  “你威胁我?”杨建国站起来,“用我女儿的前途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提醒你,公务员录用要考察品行。如果公示期间被人举报家里有债务纠纷,而且是被法院判决后拒不执行的,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李秀娟从厨房冲出来了。

  “郭文涛!你还是不是人!”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十年前的事你还记着!我家小雪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你想毁了她是不是!”

  “李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还!我们还还不行吗!”李秀娟哭起来,“可你现在要,我们哪有钱啊!小雪的学费都是贷款的,我们刚买了车,每月还要还贷……”

  “车可以卖。”我说。

  “卖了车我们开什么!”杨建国吼道,“郭文涛,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你要是敢举报,我跟你拼命!”

  “杨哥,我不是来跟你拼命的。”我拿出手机,翻出十年前拍的判决书照片,“这是法院的判决书。这是你们欠我的钱的证据。如果我把这些送到街道办……”

  “你送啊!”杨建国破罐子破摔,“你去送!看人家信不信你!都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悲哀。

  十年了,他还是这样。

  耍无赖,不讲理,觉得所有人都该让着他。

  “行。”我把手机收起来,“那我走了。”

  “滚!”李秀娟在我身后骂,“再敢来,我报警抓你!”

  我走出门,听见杨建国在屋里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老公,他真要去举报怎么办?”

  “怕什么!公示期还有三天就结束了,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

  妻子晓雯正在做饭。

  “回来了?谈得怎么样?”她问。

  我摇摇头:“还是那样。”

  “我就知道。”晓雯叹了口气,“十年了,他们要是想还,早就还了。”

  “晓雯,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把判决书复印了,送到街道办。”

  晓雯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坐在沙发上,“十年了,我忍够了。”

  “可是……”晓雯走过来,“那会毁了杨雪的前途。一个女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

  “那是她父母欠的债。”我说,“如果他们十年前就还了,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当时只是个孩子。”

  “她现在不是了。”我站起来,“二十五岁,大学毕业,该为自己的家庭负责了。”

  晓雯看着我,没说话。

  她知道我这十年的憋屈。

  她知道我每次看到杨建国开新车时的心情。

  她知道我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口气。

  “你想怎么做?”她问。

  “明天我去打印判决书,后天送到街道办。”

  “后天是公示期最后一天。”

  “对。”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

  “我支持你。”她说,“但是你要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我看着窗外,“十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旧抽屉。

  里面放着十年前的所有证据。

  法院的判决书,已经发黄了。

  维修的票据,字迹有些模糊。

  监控录像的U盘,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出来。

  还有一张照片。

  是修车那天在4S店拍的。

  我的奔驰车,左前门被拆下来,里面露出的金属结构。

  那个凹痕,又深又大。

  我摸着照片,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十年里,我每次看到杨建国一家,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

  他们过得越来越好。

  换新车,女儿考上大学,现在又要当公务员。

  而我呢?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张废纸一样的判决书。

  凭什么?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一早去了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

  “老板,复印东西。”我把判决书递给他。

  大叔接过来看了看。

  “哟,法院的判决书啊。”他抬起头看我,“复印多少份?”

  “八十份。”

  “多少?”大叔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十份。”我重复一遍。

  大叔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判决书的内容。

  “2014年的判决……欠款四万八……”他小声念着,然后看看我,“这是要……”

  “举报用。”我直接说。

  大叔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判决书放在复印机上,一张一张地印。

  复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张张印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从机器里吐出来。

  “老板,再加印这个。”我把维修票据也递过去。

  “这个也要八十份?”

  “对。”

  大叔看了看票据,又看看我。

  “兄弟,你这是跟人有深仇大恨啊?”

  “十年了。”我说。

  大叔“哦”了一声,继续复印。

  八十份判决书,八十份维修票据。

  厚厚两大摞纸。

  大叔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

  “一共一百六。”

  我付了钱,提着塑料袋往外走。

  “兄弟。”大叔叫住我。

  我回头。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

  “饶了十年了。”我说。

  走出打印店,阳光刺眼。

  我提着那袋判决书,站在街边。

  突然有点犹豫。

  真的要这么做吗?

  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杨雪是无辜的,她当时只是个孩子……

  不。

  我摇摇头。

  她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

  她父母欠的债,她该知道。

  如果她不知道,那我就让她知道。

  我走到车边,准备上车。

  手机响了。

  是律师朋友老陈打来的。

  “文涛,在哪儿呢?”

  “在外面,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那笔账要回来了吗?”

  “没。”我苦笑,“正准备要。”

  “怎么要?又是上门讨?”

  “这次不一样。”我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我准备把判决书送到她单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文涛,我劝你再想想。”

  “我想了十年了。”

  “你知道这事的后果吗?”老陈说,“如果她因此被取消录用资格,你们两家就彻底结仇了。”

  “早就结仇了。”我说,“十年前就结仇了。”

  “可你这样做,不也毁了自己的名声吗?邻居们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了。”我拉开车门,“老陈,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老陈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会这么做。”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

  在路上,我经过街道办大楼。

  周六,大楼里还有人在加班。

  我看见三楼的灯亮着。

  不知道杨雪在不在里面。

  也许她正在准备入职的材料。

  也许她正在跟新同事聊天。

  也许她正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我停下车,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手里的塑料袋突然变得很重。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

  杨建国。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看样子是来给女儿送饭的。

  他走得很慢,很悠闲。

  嘴里还哼着歌。

  走到路边,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老张啊!对对对,公示期快结束了……请客!一定请!下周六,在鸿运酒楼,都来啊!”

  他笑得很大声。

  笑得特别开心。

  好像这十年欠债不还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好像他女儿考上公务员,就能洗刷一切。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

  心里的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十年。

  你笑了十年。

  我憋屈了十年。

  现在,该换换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回家。

  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子颠簸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催促我。

  像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明天就是公示期最后一天。

  明天,一切都该了结了。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正好看见杨建国也回来了。

  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郭哥,刚回来?”他笑着问。

  “嗯。”我提着塑料袋下车。

  “买的什么?”他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没什么,打印点东西。”

  杨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

  “郭哥,关于那笔钱……”他搓着手,“我想了想,确实该还。这样,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想办法凑钱。”

  “一个月?”

  “对,就一个月!”杨建国保证,“等小雪正式入职了,我马上就还!”

  我看着他。

  又来了。

  同样的把戏,玩了十年。

  “杨哥。”我说,“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

  “这次是真的!”杨建国急了,“我发誓!等小雪上班了,我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不用了。”我摇摇头,“明天,我就去街道办。”

  “你!”杨建国脸色变了,“郭文涛,你非要把事做绝是不是!”

  “绝的是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十年前,你撞我车的时候,就绝了。”

  我转身要上楼。

  杨建国在背后喊:“郭文涛!你敢去,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没回头。

  后悔?

  我后悔了十年了。

  后悔当初太善良。

  后悔当初太顾及邻居情面。

  后悔没有早点用法律手段。

  现在,我不会再后悔了。

  我走上楼,打开家门。

  晓雯正在客厅等我。

  “东西打印好了?”她问。

  我点点头,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晓雯打开袋子,拿出判决书看了看。

  “这么多份……”

  “每个科室都要发到。”我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晓雯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明天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我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晓雯看着我,“十年了,我陪着你一起憋屈。明天,我陪你一起出气。”

  我鼻子一酸。

  十年了。

  每次我去要钱,晓雯都在家里等我。

  每次我垂头丧气地回来,她都不说什么,只是给我倒杯水。

  十年了,她从来没劝我放弃。

  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好。”我点点头,“明天,我们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十年来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雨夜被撞的车。

  4S店的报价单。

  法院的调解室。

  杨建国得意的笑脸。

  李秀娟的哭骂。

  杨雪轻蔑的眼神。

  最后,是明天。

  明天,我会提着这八十份判决书,走进街道办大楼。

  我会把它们发到每一个科室。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即将入职的公务员,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我会……

  手机突然亮了。

  是一条微信。

  陌生的号码,但头像是杨雪。

  “郭叔叔,我是杨雪。我爸说您今天去找他了。我想跟您谈谈,可以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她主动找我?

  谈什么?

  求情?威胁?还是……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知道该回什么。

  该怎么回。

  夜很深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里,杨雪家的灯还亮着。

  她也在失眠吗?

  她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公示期?

  在想她的前途?

  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杨雪。

  “郭叔叔,我知道我家欠您的钱。我一直都知道。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有一半应该是您的钱。我明天可以见您一面吗?在我入职之前。”

  我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那团火,突然晃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每次看我的眼神……

  是愧疚?还是怨恨?

  我该怎么回?

  见?还是不见?

  明天就要去街道办了。

  今晚见她,会改变我的决定吗?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灯光。

  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又亮起来。

  又暗下去。

  最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明天。

  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需要睡觉。

  需要养足精神。

  明天,将是很长的一天。

  第三章:收集证据与计划

  星期天早上,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电话。

  杨建国打来的。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三次,每次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微信消息就开始不停地跳。

  “郭哥,接电话!”

  “我们谈谈!”

  “钱的事好商量!”

  “别毁了我女儿!”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

  如果真有诚意谈,十年前就该谈。

  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十年前就该还钱。

  现在,到了公示期最后一天,急了?

  晚了。

  我起床洗漱。

  晓雯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

  “杨建国给你打电话了?”她把煎蛋放在桌上。

  “嗯。”我坐下来,“打了三个,没接。”

  “杨雪呢?她昨晚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晓雯指了指我的手机:“昨晚你去洗手间,手机亮着,我看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打算见她吗?”晓雯问。

  “你觉得呢?”

  “见一见吧。”晓雯把牛奶推到我面前,“听听她怎么说。万一……她是真心的呢?”

  我喝了口牛奶,没回答。

  真心?

  如果真心有用,还要法律干什么?

  如果真心有用,这十年我早就该收到钱了。

  吃完早餐,我把那些打印好的判决书和票据拿出来。

  厚厚两大摞,放在茶几上。

  晓雯走过来,拿起一份判决书看。

  “2014年3月15日,东城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她轻声念着,“被告杨建国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郭文涛车辆维修费48000元……”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

  “十年了。”她说,“本金四万八,加上利息,现在应该快十万了吧?”

  “九万六。”我说,“我算过。”

  “他们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们说过。”

  “那他们还……”

  “装不知道呗。”我冷笑,“杨建国上个月换了新车,本田CR-V,落地二十万。贷款买的,首付八万。”

  晓雯把判决书放下。

  “也就是说,他们有钱换新车,没钱还你。”

  “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晓雯站起来,“我去换衣服,咱们走。”

  我拉住她的手。

  “晓雯,我再确认一遍。”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她笑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是怕……怕邻居们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晓雯理了理头发,“这十年,咱们听的闲话还少吗?有人说你为富不仁,有人说你斤斤计较。可谁又知道,咱们家当年为了凑那四万八修车钱,把定期存款都取出来了,损失了多少利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想起来了。

  那是2013年的事。

  我的存款大部分投在生意里,手头现金不够。

  晓雯瞒着我,把她存的五万块定期取出来了。

  三年定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按活期算。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钱递给我:“先把车修好,别耽误工作。”

  那五万块,到现在她也没告诉我损失了多少利息。

  “晓雯……”

  “别说了。”她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判决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法院的红章上。

  那个章,十年前盖上去的。

  现在依然鲜红。

  就像我心里的那团火,十年了,没熄灭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叔叔,是我,杨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有点抖,“您能见我吗?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等您。”

  我看了看时间。

  上午九点半。

  “我只有二十分钟。”

  “够了!够了!”杨雪急忙说,“我就在咖啡厅,等您。”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

  晓雯正在穿外套。

  “杨雪的电话。”我说,“约我在咖啡厅见面。”

  “现在?”

  “嗯。”

  “去吧。”晓雯拉上拉链,“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外面等你。”

  我们下楼。

  星期天的早晨,小区里很热闹。

  老人们在健身器材那里锻炼。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滑板车。

  杨建国正跟几个邻居在楼下说话。

  看见我,他脸色变了变。

  想过来,又停住了。

  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径直走过去。

  “郭哥,早啊。”一个邻居跟我打招呼。

  “早。”我点点头,没停步。

  “这是去哪儿啊?”另一个邻居问,“穿这么正式。”

  “办点事。”我简单回答。

  我能感觉到,杨建国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

  走出小区,来到咖啡厅。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杨雪坐在角落里。

  她低着头,双手握着杯子。

  看起来很紧张。

  “我在外面等你。”晓雯说。

  “嗯。”

  我推门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很安静。

  杨雪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郭叔叔。”她小声说。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气氛很尴尬。

  十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

  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十年前在法庭上。

  她当时坐在旁听席,穿着校服,低着头。

  现在,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

  头发梳得很整齐,化了淡妆。

  像个标准的职场新人。

  “郭叔叔。”杨雪先开口,“昨晚……我给您发消息,您没回。”

  “我关机了。”我说。

  “哦……”她低下头,双手摩挲着杯子,“我今天找您,是想……是想谈谈我爸妈欠您钱的事。”

  我看着她。

  “你想怎么谈?”

  “我知道,我家欠您钱,欠了十年。”杨雪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也知道,我爸妈做得不对。他们不该赖账,更不该……”

  她停住了,说不下去。

  “更不该什么?”我问。

  “更不该在您要钱的时候,说那些难听的话。”杨雪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当年还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明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服务员把咖啡端过来。

  我接过,没喝。

  “所以呢?”我问,“你今天找我,是想替他们还钱?”

  杨雪咬着嘴唇,点点头。

  “您说个数,我……我工作后,一定还。”

  “工作后?”我笑了,“公务员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吧?九万六,你要还多久?”

  “我可以兼职!”杨雪急忙说,“我周末可以去做家教,晚上可以写稿子。我一定还,您相信我!”

  她的眼神很真诚。

  看起来是真的想还钱。

  可是……

  “杨雪。”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你十年前就该说。”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我打断她,“那五年前呢?三年前呢?去年呢?你什么时候懂事的?”

  杨雪愣住了。

  “郭叔叔,我……”

  “你爸妈买新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还钱?”我问,“你考上大学,请客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还钱?你备考公务员,报培训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还钱?”

  我每问一句,杨雪的脸就白一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你不知道你爸换了新车?不知道那辆车要二十万?不知道首付就要八万?”

  杨雪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摇摇头,“你只是装作不知道。就像你爸妈一样,装作没钱,装作穷,装作可怜。”

  “不是的!”杨雪猛地抬头,“我真的想过要还!我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做兼职,攒了一点钱。可是我爸妈说,那些钱要留着给我找工作用……”

  “所以你就听他们的。”我说,“听他们说没钱,听他们说可怜,听他们说郭叔叔为富不仁。”

  杨雪哭了。

  眼泪掉在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对不起……郭叔叔,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问,“如果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什么?如果对不起有用,要法院干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邻桌的人看过来。

  服务员也往这边看。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真苦。

  “郭叔叔。”杨雪擦擦眼泪,“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今天下午就去街道办,跟他们说我自愿放弃录用资格。然后我出去打工,赚钱还您。求您……求您别去举报。”

  我放下杯子。

  “为什么?”

  “因为……”她声音发抖,“因为如果被举报,我就再也考不了公务员了。这辈子都考不了了。”

  “所以你是怕这个。”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真心想还钱,你是怕我毁了你前途。”

  “不是的!我是真想还!”杨雪急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去解决。不要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我问,“合法的方式?合规的方式?法院判决的方式?”

  杨雪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的。

  在法庭上,在她妈旁边。

  那时候我觉得她可怜。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杨雪。”我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每次看见你爸开新车,心里就像被刀扎一样。”

  “我每次听见你妈在楼下跟人说我坏话,都想冲下去跟她吵。”

  “我每次想起那六万八的修车费,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她,“因为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以为,邻居这么多年,总该有点情分。我以为,你们总有一天会良心发现。”

  我站起来。

  “我等了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等。”

  “等你爸妈还钱。”

  “等你们道歉。”

  “等一个公道。”

  我看着杨雪。

  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了,看起来很狼狈。

  “可是我没等到。”我说,“我只等来了你爸的新车,等来了你妈的广场舞,等来了你的公务员录取通知书。”

  “郭叔叔……”

  “别叫我叔叔。”我打断她,“你不配。”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

  “再见。”

  我转身要走。

  杨雪突然站起来,拉住我的袖子。

  “郭叔叔!求您了!”她哭着说,“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我保证还钱!我写保证书!我按手印!求您别去街道办!求您了!”

  她的声音很大。

  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小姐,你们……”

  “没事。”我甩开她的手,“我们在谈事情,谈完了。”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晓雯站在路边等我。

  “谈得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我说,“走吧。”

  我们往停车场走。

  刚走几步,就看见杨建国和李秀娟从对面跑过来。

  他们应该是看见我了。

  “郭文涛!”李秀娟冲过来,“你对小雪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你还说没做!”李秀娟指着我鼻子骂,“我女儿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你想毁了她是不是!你还有没有人性!”

  杨建国拉住她:“老婆,别激动。”

  然后看向我:“郭哥,咱们再谈谈。钱的事,好商量。”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跟杨雪谈过了。”

  “那……”

  “她说她会还钱。”我看着杨建国,“等你女儿当了公务员,赚了钱,慢慢还。”

  杨建国脸色变了变。

  “那……那你同意吗?”

  “不同意。”我说。

  “为什么!”李秀娟尖叫,“她都答应还钱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笑。

  真的想笑。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们夫妻俩,“我想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把欠我的钱还给我。九万六,一分不能少。”

  “我们现在哪有九万六!”杨建国说。

  “把新车卖了。”我说,“你那辆CR-V,卖个十五六万没问题吧?还了我的钱,还能剩点。”

  “那车我才买一个月!”

  “我的车当年买回来也才一个月。”我说,“你不是照样撞了?”

  杨建国说不出话了。

  李秀娟又开始哭。

  “郭文涛,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逼你们?”我笑了,“十年前,你们撞我的车,不赔钱,是我逼你们?法院判了你们赔钱,你们赖账十年,是我逼你们?现在你们女儿考上公务员,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钱,是我逼你们?”

  我往前走一步。

  他们往后退一步。

  “到底是谁逼谁?”我问,“到底是谁欠谁?”

  “我们欠你钱,我们认!”杨建国说,“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要!你这是威胁!是敲诈!”

  “威胁?敲诈?”我拿出手机,翻出判决书照片,“这是法院判决书,合法合规。我拿这个去街道办反映情况,是威胁?是敲诈?”

  杨建国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

  “郭哥。”他语气软下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给你凑钱,三天内,一定凑齐。你别去街道办,行不行?”

  “三天?”我摇头,“我给了你十年。”

  “三天!就三天!”杨建国急得汗都出来了,“我保证!”

  “我不信。”我说。

  我转身要走。

  杨建国拉住我。

  “郭哥!你非要毁了我女儿是不是!”

  “是你们毁了她。”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十年前你们就还钱,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你们有点诚信,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是你们,亲手毁了她。”

  我甩开他的手。

  和晓雯一起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李秀娟的哭声。

  还有杨建国的骂声。

  “郭文涛!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回头。

  上车,发动。

  晓雯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直接去街道办?”她问。

  “先去个地方。”我说。

  “去哪儿?”

  我没回答。

  开车出了小区,往城西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的修车厂门口。

  “兴旺汽车维修”。

  十年前,我的奔驰就是在这里修的。

  不是4S店,是杨建国坚持要来的这家店。

  他说这里便宜。

  确实便宜。

  六万八的维修费,这里只要三万。

  但用的都是副厂件。

  车门是副厂的,漆是后喷的,保险杠是拆车件。

  修好后,开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车门有异响,漆色跟原厂有差别。

  但我忍了。

  因为杨建国说,他只能出得起这么多钱。

  现在,这家店还在。

  老板还是那个人。

  老刘。

  我走进店里。

  老刘正在给一辆车换轮胎。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哟,郭老板?”他认出了我,“好久不见啊!”

  “刘师傅,忙呢?”我递了根烟。

  “还行。”老刘接过烟,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判决书。

  还有当年的维修单。

  “十年前,我的奔驰车在这里修的,还记得吗?”

  老刘看了看维修单,想起来了。

  “记得记得!”他点头,“那辆黑色的E300,左前门撞坏了。怎么,现在出问题了?”

  “不是车的问题。”我说,“是人问题。”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刘听完,叹了口气。

  “那家人啊……我记得。”他说,“当时你那个邻居,非要我开低价发票。说保险只能报这么多。”

  “什么?”我一愣。

  “你不知道?”老刘也愣了,“他当时跟我说,他走保险,让我把维修费写成两万。实际收三万,开两万的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走保险了?”

  “走啊。”老刘说,“不然他哪来的钱?三万块,他当时说分期给我,后来拖了半年才给清。”

  我手在抖。

  杨建国走保险了?

  他妈的,他走保险了?

  那保险公司赔的钱呢?

  “刘师傅。”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您能给我写个证明吗?证明当年那辆车,实际维修费是三万,但他让您开两万的发票。”

  “可以啊。”老刘很爽快,“这事儿我记得清楚。当时他还说,省下的钱请我吃饭,结果到现在也没请。”

  他找来纸笔,写了个证明。

  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还要按手印?”我问。

  “正规点。”老刘说,“这事儿我作证。那个杨建国,不是个东西。明明走了保险,还跟你说没钱。呸!”

  我接过证明,小心地收好。

  “刘师傅,谢谢您。”

  “客气啥。”老刘摆摆手,“这种人,就该治治他。以为自己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

  走出修车厂,我站在太阳底下。

  手还在抖。

  不是气的。

  是激动的。

  十年了。

  我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杨建国走保险了。

  保险公司赔的钱,他吞了。

  然后跟我说没钱。

  然后赖了十年账。

  晓雯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把证明给她看。

  她看完,也愣住了。

  “他……他走保险了?”

  “嗯。”

  “那保险公司赔的钱呢?”

  “他吞了。”我说。

  晓雯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老赖了。”她说,“这是诈骗。”

  “对。”我点点头,“诈骗。”

  我们回到车上。

  晓雯系好安全带,看着我。

  “现在怎么办?”她问。

  “去街道办。”我说。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我发动车子,往街道办开。

  路上,我给律师朋友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有个事问你。”

  “说。”

  “如果一个人撞了别人的车,走保险理赔,但是不把钱给车主,自己吞了。这算什么?”

  “保险诈骗。”老陈立刻说,“谁啊?这么大胆子?”

  “杨建国。”

  “……”老陈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有。修车厂老板写了证明,当年实际维修费三万,杨建国让他开两万的发票。我怀疑他报了两万,实际花了三万,剩下的钱自己拿了。”

  “不止。”老陈说,“如果他能让修车厂开两万的发票,那说明他报案的时候,报的损失就是两万。而实际损失是三万,这就是骗保。”

  “会怎么样?”

  “轻则退还保险金,重则刑事责任。”老陈顿了顿,“文涛,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是他自己找死。”我说。

  挂了电话,车已经开到街道办附近。

  我把车停在路边。

  从后座拿出那两大摞判决书和维修单。

  还有老刘写的证明。

  “晓雯。”我说,“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

  “确定。”她点头。

  “可能会很难看。”

  “再难看,也比憋屈十年好看。”晓雯握住我的手,“走吧。”

  我们下了车。

  站在街道办大楼门口。

  今天是星期天,但因为是公示期最后一天,大楼里还有人加班。

  阳光很好。

  照在玻璃门上,反着刺眼的光。

  我提着那袋判决书,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

  该了结了。

  晓雯挽着我的胳膊。

  “走吧。”她说。

  我们走向大门。

  就在我伸手要推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杨雪。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叔叔……”她哭着说,“我爸妈……我爸妈去您家了,把您家门砸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

  “他们……他们疯了……”杨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要跟您同归于尽……您快回来吧……求您了……”

  我看着眼前的街道办大楼。

  又看看手里的判决书。

  十年了。

  最后还是这样。

  耍无赖。

  耍流氓。

  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杨雪。”我说,“告诉你爸妈。”

  “什么?”

  “砸吧。”我说,“砸得越多,赔得越多。”

  我挂了电话。

  推开了街道办的大门。

  第四章:反击与了结

  街道办一楼大厅很安静。

  星期天下午,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咨询台后面,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好,办什么事?”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台子上。

  “你好,我来反映情况。”

  “反映什么情况?”他推了推眼镜。

  “关于公务员录用公示的问题。”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份判决书,递给他,“这个人,杨雪,是这次的拟录用人员。但她家里有个案子,我想你们应该了解一下。”

  中年男人接过判决书,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严肃。

  “这是……十年前的判决?”

  “对。”我又拿出老刘写的证明,“这是当时的修车厂老板写的证明。证明当事人杨建国实际维修费是三万,但他让修车厂开两万的发票,走了保险理赔,却没有把钱还给车主。”

  中年男人仔细看着证明。

  “这个杨建国是……”

  “杨雪的父亲。”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雯。

  “你们是……”

  “我是车主,郭文涛。”我指着判决书上的名字,“十年前,杨建国撞了我的车,法院判他赔钱,但他十年没还。现在他女儿要当公务员,我想问问,这种情况,符合‘品行端正’的录用条件吗?”

  中年男人站起来。

  “同志,这事我得向领导汇报。你们稍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李主任,您下来一下……对,现在。有群众反映拟录用人员的问题,情况比较特殊。”

  挂了电话,他对我们说:“请到这边坐一下,我们领导马上下来。”

  我们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晓雯握紧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紧张?”我问。

  “有点。”她小声说,“你说,他们会管吗?”

  “必须管。”我看着墙上的公示栏,“公务员录用有规定,公示期接受群众监督。如果监督不处理,那就是失职。”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从楼上下来。

  穿着职业装,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李主任。”中年男人迎上去,把判决书和证明递给她,“这两位同志反映的问题。”

  李主任接过来,看得很仔细。

  一边看,一边皱眉。

  看完后,她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好,我是办公室主任李文娟。能详细说说情况吗?”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到法院判决,到十年赖账,到昨天杨建国的威胁,到今天杨雪的求情。

  李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说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我把袋子里的判决书复印件全拿出来,“这是法院判决书复印件,这是维修单,这是修车厂老板的证明。如果需要,我还可以提供当年的监控录像——虽然过去十年了,但我一直保存着。”

  李主任翻了翻那些材料。

  “你复印这么多份……”

  “我想给每个科室都送一份。”我直接说,“让大家都看看,这个即将入职的公务员,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让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配不配当公务员。”

  李主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郭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她,“李主任,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反映情况的。如果你们觉得这不影响录用,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你们觉得有影响,那就请按照规定处理。”

  她点点头。

  “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情况。这样,你们先回去,我们调查清楚后,会联系你。”

  “多久?”我问。

  “我们会尽快。”

  “今天下午能给答复吗?”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是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就结束了。”

  李主任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较真。

  “郭先生,调查需要时间……”

  “不需要太多时间。”我说,“法院判决书是真的,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法院核实。修车厂老板的联系方式我这里有,你们可以打电话问他。至于杨建国一家有没有还钱,你们可以去银行查流水——如果他们还了,肯定有记录。”

  李主任看着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们今天下午就调查。但是你们不能在这里等,这不符合规定。”

  “我们可以走。”我站起来,“但这些东西,我希望你们能收下。”

  我指了指袋子里的八十份材料。

  李主任想了想。

  “材料我们可以收下,但不需要这么多。留一份原件给我们核查就行。”

  “不。”我摇头,“我要每个科室都有。我要每个人都看到。”

  “郭先生,你这样做……”

  “李主任。”我看着她的眼睛,“十年了。我等了十年,就等今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

  “小张。”她叫那个中年男人,“把这些材料收好,给每个科室送一份。”

  “主任,这……”

  “按我说的做。”

  小张点点头,接过袋子。

  李主任转向我们。

  “你们先回去吧。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

  “好。”我说,“我的电话判决书上有。我等着。”

  我和晓雯走出街道办大楼。

  外面阳光依然很好。

  “就这么走了?”晓雯问。

  “不然呢?”我苦笑,“我们还能做什么?冲进去大闹?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是……”

  “别担心。”我握住她的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我们上车,准备回家。

  路上,晓雯一直看着窗外。

  “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理?”她问。

  “不知道。”我开着车,“可能取消录用资格,可能只是口头警告,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那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呢?”

  “那我就继续告。”我说,“一级一级往上告。市里不行去省里,省里不行去北京。十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晓雯转过头看我。

  “你真的变了。”

  “是吗?”

  “以前你不会这么坚持。”

  “以前我太善良。”我摇摇头,“善良到让人以为我好欺负。”

  车开回小区。

  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群人。

  “出事了。”晓雯说。

  我停好车,走过去。

  邻居们看见我,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看见我家门了。

  门板上被泼了红漆。

  大大的“死”字,刺眼地写在上面。

  门锁也被撬坏了。

  杨建国和李秀娟站在门口,跟两个警察说话。

  看见我回来,杨建国冲过来。

  “郭文涛!你满意了!”他眼睛通红,“我女儿的前途被你毁了!”

  两个警察拦住他。

  “同志,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杨建国吼道,“他毁了我女儿!我跟他拼了!”

  “谁毁谁?”我走到门前,看着那个“死”字,“这是谁干的?”

  “我干的!”杨建国喊道,“怎么着!你有本事报警抓我啊!”

  “我已经报警了。”我说。

  “你……”

  “警察同志。”我转向那两个警察,“我家门被泼漆,锁被撬坏,这是故意毁坏财物。还有,他们威胁我,说要跟我同归于尽。”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

  里面传来杨建国的声音:“郭文涛!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李秀娟的哭声和骂声。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都跟我们回派出所吧。”其中一个说。

  “我不去!”李秀娟尖叫,“是他先毁了我女儿!他该抓!”

  “谁毁你女儿了?”我问,“你女儿是自己毁了自己。如果你们十年前就还钱,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不就几万块钱吗!”李秀娟哭喊,“你至于吗!非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几万块钱?”我笑了,“对你们来说是几万块钱,对我来说是十年的憋屈,十年的等待,十年的不甘心。”

  我看着围观的邻居们。

  “各位邻居,大家都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今天,我想请大家评评理。”

  我从车里拿出那份判决书。

  “这是十年前,法院判杨建国赔我修车费的判决书。白纸黑字,红章盖印。”

  我把判决书举起来。

  “六万八的修车费,他只给了两万,剩下的四万八,法院判他三年内还清。可是十年过去了,他一分钱没还。”

  邻居们开始议论。

  “真的假的?”

  “十年没还?”

  “老杨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我像不像不重要。”我提高声音,“重要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他撞了我的车,走了保险,拿了保险公司的钱,却不赔给我。然后赖账十年。现在他女儿考上公务员,我要他还钱,他就来砸我家门,泼油漆,威胁我。”

  我把手机录音调到最大。

  里面传出杨建国的声音:“郭文涛!你敢去,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还有李秀娟的哭声:“我们跟你拼了!”

  邻居们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建国。

  杨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录音!”

  “对,我录音。”我说,“我不录音,怎么证明你们威胁我?”

  “警察同志!”杨建国转向警察,“他毁了我女儿的前途!他该抓!”

  “他怎么毁的?”警察问。

  “他……他去街道办举报!说我欠钱不还!”

  “那你欠了吗?”警察又问。

  杨建国不说话了。

  “同志。”警察看着杨建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法院判了,你就该还。不还,是你的问题。人家去反映情况,是合法权利。但你砸门泼漆,是违法行为。”

  “我……”

  “都跟我们回派出所吧。”警察说,“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被带到了派出所。

  分别做笔录。

  我把十年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提供了判决书复印件,维修单,修车厂证明,录音。

  警察听得很仔细,记得也很仔细。

  做完笔录,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从询问室出来,看见杨建国和李秀娟坐在走廊长椅上。

  杨建国低着头,李秀娟在哭。

  看见我,杨建国抬起头。

  眼神像要吃人。

  “郭文涛。”他咬着牙说,“如果我女儿真被取消了资格,我跟你没完。”

  “你女儿能不能被录用,我说了不算。”我说,“组织说了算。如果组织认为这影响录用,那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不是我。”

  “你……”

  “杨建国。”我走到他面前,“十年了。我给了你十年时间。如果你早点还钱,哪怕是一点一点还,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瞪着我,不说话。

  李秀娟突然站起来,跪在我面前。

  “郭哥!我求你了!你撤诉吧!你去跟街道办说,说你是开玩笑的!说那些都是假的!我求你了!”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赶紧过来拉她。

  “大姐,起来,别这样。”

  “我不起来!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李秀娟哭喊,“我女儿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不能就这么毁了!郭哥,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怜悯,只有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十年前,她能有今天十分之一的诚意,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李姐。”我说,“起来吧。”

  “你答应了?”她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

  “我不会撤诉。”我摇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现在,立刻,马上,把钱还了。”我说,“九万六,一分不少。然后去街道办,承认错误,说明情况。也许,还有转机。”

  “我们哪有九万六……”李秀娟又要哭。

  “把车卖了。”我说,“你那辆CR-V,卖个十五六万没问题。还了我的钱,还能剩点。”

  杨建国猛地站起来。

  “那车我才买一个月!”

  “我的车当年也才买一个月。”我说,“你不是照样撞了?”

  又是这句话。

  十年前我说过,今天又说了一遍。

  杨建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警察看看我,又看看他们。

  “同志,你们这个事,属于民事纠纷,我们只能调解。但毁坏财物和威胁他人,是违法的,可以拘留。”

  “拘留?”李秀娟吓傻了,“不要!不要拘留我老公!”

  “那就看你们的态度了。”警察说,“如果能取得对方谅解,可以从轻处理。”

  李秀娟又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乞求。

  我没说话。

  手机响了。

  是街道办李主任打来的。

  “郭先生,你在哪?”

  “我在派出所。”

  “派出所?”李主任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杨建国一家把我家门砸了,泼了油漆,还威胁我。我现在在做笔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情况我们基本核实了。”李主任说,“法院那边确认判决书是真的。修车厂老板我们也联系了,他说的跟你说的基本一致。杨建国确实走了保险,但没把钱给你。”

  “那……”

  “我们领导很重视这件事。”李主任说,“下午开了个会,研究了一下。”

  “结果呢?”

  “按照公务员录用规定,拟录用人员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品行表现,都在考察范围内。”李主任顿了顿,“杨雪同志本人没有违法违纪行为,但她的直系亲属有法院判决后拒不执行的情况,而且时间长达十年。这……影响不好。”

  “所以?”

  “所以我们决定,暂时中止杨雪同志的录用程序。”李主任说,“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如果情况属实,可能会……取消录用资格。”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不是因为兴奋。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十年了。

  终于……

  “郭先生?”李主任在电话里问。

  “我在听。”

  “我们已经通知杨雪同志了,让她明天来单位说明情况。”李主任说,“你也需要来一趟,做个笔录。”

  “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杨建国和李秀娟。

  他们正盯着我。

  “谁的电话?”杨建国问。

  “街道办李主任。”我说,“她说,杨雪的录用程序被中止了。需要进一步调查。”

  李秀娟“哇”的一声哭出来。

  杨建国脸色惨白。

  “中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暂时不录用了。”我说,“等调查清楚再说。”

  “调查清楚会怎样?”

  “如果情况属实,取消录用资格。”

  杨建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跳起来。

  “郭文涛!我跟你拼了!”

  他冲过来,被警察一把按住。

  “干什么!这是派出所!”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杨建国挣扎着,眼睛通红。

  警察把他按在墙上,戴上了手铐。

  “杨建国!你涉嫌威胁他人、毁坏财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李秀娟扑过去。

  “警察同志!不要抓他!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十年了。

  我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公示期结束了。

  街道办的公告栏上,杨雪的名字应该已经被撤下来了。

  我回到家,看着门上那个鲜红的“死”字。

  晓雯站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明天找人来修门。”她说。

  “嗯。”

  “他们会赔钱吗?”

  “会。”我说,“警察说了,毁坏财物要赔偿。不赔就拘留。”

  我们开门进屋。

  家里没被砸,只是门上被泼了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了。

  “郭叔叔……”是杨雪的声音,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我被取消资格了……”

  我没说话。

  “我爸……我爸被拘留了……我妈在医院……晕倒了……”

  我还是没说话。

  “郭叔叔……我求您……放过我们吧……”她哭得说不出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里?”我问。

  “我错在……错在没有早点还钱……错在纵容我爸妈……错在……错在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时间冲不淡正义。”我说,“只会让欠债的人越来越猖狂,让要债的人越来越心寒。”

  “我……我愿意还钱……现在,马上……”

  “晚了。”我说,“如果你昨天说这话,也许还有用。今天,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们十年机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都是机会。可是你们一次都没抓住。”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过了很久,杨雪说:“我恨你。”

  “恨吧。”我说,“至少比无视强。”

  我挂了电话。

  晓雯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累。”

  “休息一下吧。”

  “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十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街道办李主任。

  “郭先生,你今天能来一趟吗?杨雪和她母亲来了,想跟你当面谈谈。”

  “好,我马上过去。”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晓雯要陪我去,我没让。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确定?”

  “确定。”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街道办。

  还是那栋大楼,还是那个大厅。

  但今天人很多。

  李主任在一间会议室等我。

  推开门,我看见杨雪和李秀娟坐在里面。

  杨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李秀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郭先生来了。”李主任站起来,“坐吧。”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这件事做个了结。”李主任说,“杨雪同志,你先说。”

  杨雪抬起头,看着我。

  “郭叔叔,对不起。”她声音很小,“我家欠您的钱,我们会还。九万六,一分不少。”

  她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十万。多出来的四千,是利息。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么多。”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车卖了?”我问。

  杨雪点点头:“昨天晚上卖的。十五万,还了贷款,还剩十万。”

  “你爸呢?”

  “在拘留所……要拘留五天。”杨雪眼泪又掉下来,“郭叔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跟您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秀娟也开口了。

  “郭哥,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赖账,更不该去砸你家门……门我们赔,多少钱我们都赔……只求您……只求您能跟领导说说,再给我女儿一次机会……”

  她说着就要跪。

  李主任赶紧拦住她。

  “大姐,别这样。”

  “李主任,我求您了……”李秀娟哭道,“我女儿真的很努力……她从小就想当公务员……为了考试,她每天学到半夜……她真的不容易……”

  “我知道。”李主任叹了口气,“但是规定就是规定。拟录用人员的家庭情况,尤其是直系亲属的违法违纪情况,是我们考察的重要内容。你丈夫有法院判决拒不执行的情况,而且长达十年,这……影响很不好。”

  “我们可以还钱!现在就还!”李秀娟急忙说,“我们还了钱,就不是拒不执行了,对不对?”

  李主任看向我。

  “郭先生,你的意见呢?”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

  十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我们还钱。”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郭先生?”李主任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钱我还。”杨雪说,“但是录用资格……”

  “录用资格的事,我说了不算。”李主任说,“这要看组织研究决定。我只能说,你们现在还钱,是积极改正错误的表现。但能不能挽回,我不敢保证。”

  杨雪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李秀娟也哭。

  会议室里只有哭声。

  过了很久,我拿起那张银行卡。

  “密码是多少?”

  杨雪抬起头,愣了一下。

  “6个8。”

  我把卡装进口袋。

  “李主任,钱我收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李主任问,“你是说……”

  “我不再追究了。”我说,“至于杨雪的录用资格,那是你们的事,我无权干涉。”

  李主任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你们先回去吧。”

  杨雪和李秀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雪回过头。

  “郭叔叔……”

  “还有事?”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给了我一个教训。”

  她鞠了一躬,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

  那个在法庭上低着头的小姑娘。

  如果那时候,她父母就还了钱。

  如果那时候,他们就承认错误。

  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郭先生。”李主任说,“你也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会按规定处理。”

  “好。”

  我走出街道办大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

  十万。

  十年。

  终于还了。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

  开车回家。

  小区里,几个邻居正在议论。

  看见我,他们停下来。

  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佩服,也有……疏远。

  我没在意,直接上楼。

  门已经修好了。

  新换的门,新换的锁。

  门口还贴了张纸条。

  “郭哥,对不起。门我们修好了,钱放在你家门口的信箱里。——杨雪”

  我打开信箱,里面有个信封。

  装着五千块钱。

  修门足够了。

  我开门进屋。

  晓雯在做饭。

  “回来了?”她问。

  “嗯。”

  “怎么样?”

  “钱还了。”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十万。”

  “真的?”晓雯很惊讶,“他们真还了?”

  “车卖了。”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

  “那……杨雪的工作呢?”

  “不知道。”我摇摇头,“街道办说还要研究。”

  “你觉得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一个星期后,我在小区里碰见李秀娟。

  她瘦了很多,老了很多。

  看见我,她想躲。

  “李姐。”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低着头。

  “郭哥……”

  “杨雪怎么样了?”

  “在家……没出门。”李秀娟小声说,“工作没了,她在准备考别的。”

  “嗯。”

  “郭哥,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说。

  真的都过去了。

  十年恩怨,一朝了结。

  没有想象中的快感,也没有想象中的释然。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又过了一个月。

  我听邻居说,杨建国一家搬走了。

  搬家的那天,我没去看。

  只是从窗户里,看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搬。

  杨雪最后一个上车。

  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我们这个单元。

  看了一眼我的窗户。

  然后上车,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

  对门搬来了新邻居。

  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孩子。

  见面会打招呼,会分享水果。

  很客气,也很疏远。

  这样挺好。

  我再也不用看见那家人了。

  再也不用想起那十年了。

  年底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只有一句话。

  “郭叔叔,我考上事业单位了。在另一个城市。谢谢您教会我的道理。欠您的,我会用一辈子记住。”

  是杨雪。

  我把信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和那份判决书放在一起。

  十年了。

  终于结束了。

  现在,我坐在窗前,写下这些文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桌上。

  晓雯在厨房做饭,传来饭菜的香味。

  生活终于回归平静。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信任。

  比如邻居之间的情分。

  比如我对人性的期待。

  但至少,正义没有缺席。

  虽然迟到了十年。

  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

  不是吗?

  本文标题:邻居把我70万的车撞坏,赖了10年不赔,他女儿考上公务员公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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