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走了,走在了腊八节里

昨天下午,我是在返回故乡的路途中收到二叔去世的消息的。
等我踏上故乡的土地,已是晚上,我直接奔向了父母的老屋。推开门扉,看着黑漆漆的院落我先唤了父亲一声。
“哎—”父亲立刻回应了我。紧接着,院落里的灯“刷”地亮了。
看得出来,父亲已经知道我要回来,并一直在留意着我的动静。
走进老屋,父亲正神情凝重地端坐在老屋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知道我一天都在赶车,顾不上吃饭,父亲忙不迭去拿冰箱里存放的饺子好让我煮来吃。担心他摔着,我赶紧扶他重新坐下,说,一会儿我自己去拿。
母亲也没睡。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我又赶紧去安抚她。嘱她好生躺着,腰伤还没好利索,可不敢乱动弹。告诉她我先去做饭,一会儿再来陪她。
我一边做着饭,一边陪父亲闲聊。父亲叹口气,和我絮叨着:
“你四叔走了,你姑姑走了,没想到你二叔也走了。”
“你看我们剩下的这几个老弟兄,你三叔躺床上两年了,身体那个样。你五叔脑子也不好使了。我又是老成这个样子了,啥也做不了。就只剩下你六叔还像那么回事了。”
“你说,这日子怎么过着过着就成这样了?”
我一阵心酸。父亲的心情我理解。父亲老弟兄六个,再加上一个妹妹。他是长子。从他记事起,他就把照顾好弟弟妹妹作为自己的职责。他甚至舍弃留在大都市工作的机会,义无反顾回到家乡帮助着爷爷将兄弟们逐一拉扯大,并相继盖了房讨了媳妇。兄妹几个中,他吃的苦,受的累最多。可是,天意弄人。临了,九十岁高龄的父亲还要亲自送走自己的几个兄弟。
四叔下葬时,时年八十余岁的父亲骑着脚蹬三轮车亲自去坟上看着四叔入土为安。没过几年,姑姑去世时,又是父亲带领着一众兄弟亲自给姑姑入的殓。去年二婶去世,父亲第一个想着去陪二叔,生怕他放不下。在兄长面前,二叔放下所有矜持,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二叔也走了。父亲觉得从未有过的失落。他一手带大的小兄弟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少不了安慰父亲一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人生就像割韭菜,一茬接一茬,这是自然规律呢。再过几十年,别说您们,我们都不知道去哪了呢?
一番劝说,父亲稍微心安。我也吃了晚饭。收拾停当,决定早些上床休息。一是,路途劳累;再者,明天还有诸多繁琐事务。还是早些睡下,养精蓄锐为是。
父亲母亲欣然同意,于是,早早熄了灯,各自睡下。
第二日,正是腊八日。二叔的葬礼迎来了最为重要的一天。
最先醒来的是母亲。她天不亮就闹腾着要穿衣起床去二叔家。母亲胸椎骨折躺床上近两个月了,从来都是很配合,乖乖地躺床上养伤。但是,这次却怎么都劝不住。她说,
“这是咱自己家里的事,我能不过去么?”
她不仅自己闹腾着要起床,还一直催促父亲,让他赶紧起来,过去好安置那些事务。
母亲一直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父亲知道母亲又发病了,便沉默着不吱声。
我哭笑不得。忙告诉母亲,凡事有五叔、六叔和我大哥操持着,哪里还用得着父亲亲自出马。母亲疑惑地看着我,有些半信半疑。但是,我的话母亲还是听的。她只好乖乖地躺下,不再做声了。
八点整,我们几个堂姊妹集结完毕,一起去了二叔家。
二叔家紧挨着父母的老屋,抬腿即到。来到门口处,抬头看,一对雪白的纸幡高高悬挂在门洞上方,在冬日寡淡的日光中,分外刺眼。这时,一阵唢呐声陡然响起,声音哀怨、忧戚,直冲耳膜。我的心一紧,不觉悲从中来。穿过拥挤的人群,二叔家大女儿乔儿一身缟素,红肿着眼睛,神色肃穆跪在地上候着我们。我赶紧伸出手去,乔儿唤了一声“姐”,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手指相碰的一瞬间,乔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穿过搭在院落中的灵棚,我们一行人逶迤进屋。堂屋内,一个硕大的花圈靠墙而立。花圈前方,二叔身盖寿布躺在灵床上。一张点着蜡烛、摆放着几样供品的木桌将二叔和我们阴阳隔开。二叔家小女儿柳儿正守在灵堂前,看到姊妹们进来,忙起身点燃了一份纸钱,众姐妹一起下跪,顿时,灵堂内哭声一片。
听到哭声,知道是侄女们来了。几个婶婶从内室里赶紧走出来。我们止住悲声,少不了和婶婶们寒暄一番。几个堂姊妹中,我是老二。我姐为长女,嫁到了本村,和婶婶们见面自然多一些。反倒是我嫁去了别的村庄,现在又去了远方,又是从小腻在她们身边最多的,见了面自然更亲近一些。和几个婶婶手执手,各自话别了一些家常。只有三婶,因为要照顾三叔,待了片刻,便匆匆离去了。婶侄儿见面,不免对父亲他们老弟兄间的情感唏嘘了一番,婶婶们感同身受,当时气氛既感动又伤悲。亲人相见,只觉纸短情长。
因为比邻而居,几个叔叔婶婶便趁二叔葬礼的空挡,又来了老屋,顺势探望了我父亲母亲。父亲一天没出门。他再也没有勇气踏进二叔家院落了。
五叔和母亲的病症一样,也时常犯糊涂。五叔爱喝酒,一喝就醉。父亲常说,五叔的病和爱喝酒有关。为此,五叔没少挨父亲的数落。但是,无论父亲怎样数落,五叔照样喜欢过来守着父亲闲坐。有时带几个梨子,有时带几个南瓜。有时他自己来,有时和六叔一块来。六叔也是。知道我父亲喜欢吃蔓菁,每年秋后都要送过来一些。乡下人朴实,不善言辞。但是当年我父亲作为兄长曾经付出的那些关心和爱,正在悄悄地沿着当时的路回返。所谓“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大概就是这般。
下午五时许,烧过“饭前纸”,准备开饭。五叔高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急匆匆赶来,嘱我先去给我的父母舀一些菜端过去。我心里一热,连忙应诺。又看他一整天跑前跑后,很是辛苦,便反过来叮嘱他也记得吃饭。没想到,五叔的眼泪一下子迸发了出来,他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我不吃。我看到俺二哥这个样,我吃不下……”
五叔望向二叔的灵床方向,声音哽咽,喃喃地说着。
本文标题:二叔走了,走在了腊八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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