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药箱回府的路上,听到夫君陆文渊的声音。

  他在和同僚怀念他的亡妻柳闻莺,说她与自己灵犀相通。

  提到我时,却只有一句:“至于清芷……不提也罢”

  我顿住脚,低头看手中药箱。

  里面是新配的舒筋活络散,为他亡妻留下的瘫痪独子所备。

  四年来,我以此身医术照料病儿,操持家事,换来的却只是一句“不提也罢”。

  原来在他眼中,我是医者,是管家,是续弦,唯独不曾是他的妻。

  1

  我提着药箱,从回春堂的门槛里迈出来。

  箱里是新配的“舒筋活络散”,这是给陆家长子明轩的,他瘫痪多年,每月都需我亲手调方。

  “夫人,您瞧。”丫鬟素心接过沉重的药箱,朝对街扬了扬下巴。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对街的醉仙楼此刻正宾客盈门。

  二楼临窗的雅间,珠帘半卷,几道文官的身影在其中推杯换盏。

  其中一人侧影清癯,是我的夫君陆文渊。

  素心低声道:“方才府里传话,老爷今夜宴请翰林院的同僚,让您早些回去备膳。”

  我点点头,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宴请同僚,却未曾告知我一声。

  嫁入陆府四年,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

  我正要移步,却清楚听到楼上的人语。

  “……若当年闻莺未去,”陆文渊的声音带着怅惘,“此刻当与诸君对弈品茗。她的那幅‘雪夜煮茶图’,李阁老至今还赞不绝口。”

  我脚步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说的是柳闻莺,他早逝的前妻,陆府永远的女主人。

  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柳才女琴棋书画皆绝,更难得的是与文渊兄灵犀相通。惜哉,天妒红颜!”

  “是啊,灵犀相通……”陆文渊轻轻叹息,“至于清芷……不提也罢。”

  话音未落,雅间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我听见一声闷响。

  素心失手,药箱“咚”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夫人,老爷他……”素心跪在我身边,颤抖着帮我收拾。

  我没有哭。

  嫁入陆府四年,我早已知道,他的书房里,悬的是柳闻莺的《寒梅图》;

  他的书案上,供的是柳闻莺用过的松烟墨;

  他每日喝茶的杯盏,是柳闻莺生前在景德镇专门定制的“听雨”款。

  他将她的魂魄,供奉在府邸的每一寸空气里。

  可我从未想到,他在人前用“不提也罢”四个字,为我这个人下最终的注脚。

  原来,这就是我的全部。

  2

  回到陆府,我径直走向厨房。

  那股被当街审判的屈辱和寒意,被我死死压在心底。

  我脱下外衫,系上围裙,亲自为晚宴炖汤。

  陆文渊胃寒,汤底需用三年陈的火腿吊足两个时辰;

  翰林院的王学士喜素,得单独为他备一盅“禅悦羹”;

  赵编修嗜甜,饭后的甜品少不了一道“蜜汁莲子”。

  这些人的喜好,这四年来我早已烂熟于心。

  “夫人,”厨娘凑过来,“少爷今日午后又厥过去一次,刘嬷嬷按您教的手法,折腾了半晌才缓过来。”

  我没有做声,看着腕间那片皮肤,那里有我长期捣药碾药留下的薄茧,与柳闻莺那双被陆文渊时常挂在嘴边的“纤纤玉手”,判若云泥。

  华灯初上,宾客陆续抵达。

  我回到房中,换下那件沾了药渍和厨房油烟的常服。

  打开衣柜,满目素淡。

  鬼使神差地,我挑了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襦裙。

  这是柳闻莺生前最爱的颜色。

  陆文渊曾在我穿上时,难得地评价过一句:“你穿此色,尚可。”

  “尚可”。

  我那时竟还为此欣喜了半日。

  我端着为陆文渊特备的“茯苓乳鸽汤”走进花厅时,一位面生的新科进士见我进来,便客气地拱手道:“这位莫非是府上请来的医女?家母近来时常头晕,可否请您稍后为她诊一诊脉?”

  满室瞬间寂静。

  我端着汤盅,僵在原地。

  陆文渊正在为赵编修斟酒,闻言只是淡淡抬眸,平静地吩咐:“清芷,去取醒酒石来。”

  他默认了。

  在他的同僚面前,我宋清芷就是一个“府上请来的医女”。

  我垂下头,无声地退下。

  裙摆拂过门槛处一块松动的青砖,我险些被绊倒。

  这块砖,三年前我嫁入时便松了,四年间我提过三次请人修缮。

  陆文渊总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后宅修缮之事,岂容妇人多言。”

  原来,不是“妇人”不能多言,而是我这个“医女”没有资格。

  宴席散去,宾客告辞。

  陆文渊照常径直走向西院听雪阁。

  那里是柳闻莺生前的居所,如今是她所有遗物的供奉处。

  我端着新热好的醒酒汤,跟了过去。

  在门口他忽然转身,我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汤碗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倾翻。

  滚烫的汤汁大半泼在了紫檀供桌的边缘,浸湿了上面一卷摊开的诗稿。

  “莽撞!”

  陆文渊猛地将我推开,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撞向廊柱。

  他则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扑向那卷诗稿,甚至来不及用布,直接用自己昂贵的官袍袖口,小心翼翼地去吸拭上面的汤渍。

  “这是闻莺亲笔的《秋水集》孤本!”他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和痛惜。

  我扶着冰冷的廊柱,手背被热汤烫得火烧火燎,一片通红。

  几个尚未走远的宾客看见这一幕,有人低声感叹:“陆侍郎对柳夫人,当真是生死不负,情深至此。”

  月光清冷,照着那个俯身护着亡妻遗墨的男人。

  四年了。

  我为他病重的母亲端屎端尿、彻夜侍疾,直至她安然终老。

  我为他瘫痪的儿子针灸按摩、擦洗翻身,将他从死亡线上一次次拉回。

  我为他维系着这座看似清贵实则早已入不敷出的侍郎府——用的是我行医多年积攒的体己,和我娘家“杏林宋氏”源源不断的贴补。

  而在他口中,我是“不提也罢”。

  在他同僚眼中,我是“府上请来的医女”。

  在他心中,我甚至不如一卷死人的诗稿。

  夜半,我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西厢房。

  拆开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五岁的脸。

  眼角已有细纹,鬓边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根刺目的白发。

  四年前,我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医女宋清芷。

  因治好了陆老夫人的顽疾,被时任礼部员外郎的陆文渊登门求娶。

  他说:“闻莺去后,轩儿病弱,母亲年迈,府中需人主持。你心善手巧,是最宜之人。”

  不是最“爱”,甚至不是“喜欢”,只是“适宜”。

  我曾天真地以为,日久可见人心。

  如今我终于看清了。

  他的心早有所属,是一轮高悬在过往回忆里的明月。

  而我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偶然被月光照到而已。

  我住的西厢房,原是客房改建的。

  陈设极其简朴,柜中除几件素淡衣裙,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四大箱医书、银针、药杵。

  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青瓷小瓶。

  里面是柳闻莺生前最爱的“冷梅香”香丸。

  陆文渊说“闻之如见故人”,便让我常备在房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文渊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斗篷,上面是柳闻莺亲手绣的“寒江独钓图”。

  “明轩入秋后腿寒夜痛,你连夜缝一对护膝给他。”

  我没有应声。

  他似乎有些不耐,补充道:“用库房里那块玄狐皮——闻莺当年本想给轩儿做斗篷的,料子极好。”

  他继续道:“护膝需内衬软绸,针脚务求密实。闻莺女红极精,你当勉力为之。”

  又是柳闻莺。

  连缝一对护膝,都要以她为标尺来苛求我。

  窗户没关严,一阵冷风吹进来,直往我膝盖里钻。

  我的膝关节炎,是这几年长跪在床榻边为陆明轩施针、按摩落下的病根。

  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锥心刺骨。

  他从未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还有,”他语气里满是嫌恶,“明轩近日遗溺频发,被褥需勤换。满屋药气已是不雅,莫要再添上秽气。”

  “陆文渊。”

  他皱眉,似乎不悦我直呼他的名讳。

  “我们和离吧。”

  空气凝滞了三息。

  3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满是讥讽和轻蔑。

  他从荷包里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啪”的一声,他将银票按在我的妆台上。

  “嫌今日在宴上被误认医女,失了体面?拿去裁几件新衣裳。往后莫再动辄妄言和离,失了身份。”

  他以为,我的尊严,我的委屈,五十两银子便可打发。

  他转身就走,仍旧走入了听雪阁。

  我跟了过去,看见他坐在那架焦尾琴前。

  他没有弹,只是轻抚琴弦,对着墙上那幅《寒梅图》,低声私语。

  “闻莺,今日见李翰林家藏你的《春山图》,恍如隔世……若你在,当为吾红袖添香,琴诗相和,何等快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灵魂相契的缱绻深情。

  我推门而入。

  “我要和离,是真心的。”

  琴弦被他骤然收紧的手指拨出一声“嗡”的杂音。

  他猛地回头,眼中温存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宋清芷,本月府中用度已经支给你。若嫌不足,可以直说。动辄以和离相要挟,是市井妇人所为,实在不堪。”

  我的目光落在那架琴上。

  那是柳闻莺的嫁妆之一,据说价值千金。

  而我的嫁妆——三箱医书,一套银针,两匣珍稀药材,早已在这四年里,悄无声息地填补了陆府一个又一个的亏空。

  在他心里,我始终是那个来自市井的医女,我的所有行为都可以用银钱来衡量和解释。

  我退出了听雪阁。

  他不信我真的要和离,觉得我在赌气。

  但我不管他信不信,总是要和离的。

  四年前我嫁入陆府时,陆明轩十岁,因坠马瘫痪在床已有三年。

  陆文渊对我说:“闻莺去后,轩儿病体日沉。你精于医术,望你悉心照料。”

  我悉心照料了四年,这个孩子从奄奄一息,到如今能坐能言。

  而我,从京城小有名气的“宋大夫”变成了“陆夫人”,又在今夜变回了众人眼中的“府中医女”。

  3

  隆冬三更,我刚合眼,隔壁陆明轩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刘嬷嬷惊恐的尖叫。

  “夫人!少爷……少爷他!”

  我心中一紧,赶紧冲了进去。

  十四岁的少年抽搐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目上翻,指甲在青石地板上疯狂抓挠——是癫痫大发作!

  “陆文渊!”我朝着正院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

  守夜的小厮颤抖着跑过来,哭丧着脸:“夫人……老爷……老爷一个时辰前就出府了,说是去了西山梅林……他说柳夫人的忌日快到了,他要去采她最爱的绿萼梅……”

  我的心在那一刻冷如寒冰。

  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他却只记得去为亡妻采梅。

  我来不及愤怒,扯过一旁的披风裹住不省人事的少年,牙一咬,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陆明轩虽瘫痪,但身量已长,足有百斤重。

  这副重担压在我身上,让我踉跄了两步,慌乱中一脚踩到自己散开的中衣衣带。

  “砰!”

  我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门槛上。

  剧痛瞬间窜遍全身,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赶紧让佣人去叫马车:“拦车!快!任何车都可以!”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我只着一身中衣,外罩一件单薄的披风,陆明轩身上的秽物已经透过衣料,紧紧贴着我的皮肤。

  一辆马车终于在巷口停下,车夫探出头,看见我背上的人,立刻掩住鼻子,嫌恶道:“这……得加钱。”

  “加。”我拼尽全力将少年抱上车。

  刚才摔倒时,我的指甲在地上磕裂了,此刻血珠正从指缝渗出,在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蹭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太医局值夜的太医认出了我。

  这四年我带着陆明轩,不知踏破了这里多少次门槛。

  “陆夫人?”太医看着我这一身狼狈,欲言又止,“陆侍郎他……”

  “先施针。”

  我打断他,已取出随身银针。

  下针时手很稳。

  百会、风池、合谷……每一穴的位置我都烂熟于心。

  这四年,我翻遍医典,访遍名医,甚至向太医局致仕的老院使求教,不惜以宋家祖传的“金针渡穴”手法相换。

  只为了治好这个孩子。

  只为了……让陆文渊多看我一眼。

  多可笑。

  4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陆文渊终于到了。

  他披着那件柳闻莺为他缝制的白狐鹤氅,肩头还落着几瓣绿萼梅。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雪中春信”的清冽冷香——那是柳闻莺生前最擅调制的香方,他只在祭奠她或参加极重要的文会时才用。

  太医立刻迎上去:“陆侍郎亲至?真是爱子心切!”

  陆文渊矜持地拱手还礼,一转身,看见了我。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怎么又发作了?可是你昨日配的‘活络散’药性太猛?我早说过,轩儿体虚,当以温补为主,不可轻易用虎狼之药。”

  所有候诊的病患和家属,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隔壁床一位缠着头巾的老妇人小声问同伴:“这娘子施针倒是麻利,是贵府请的医女吧?”

  我正在用布巾擦拭银针的手,倏然停住。

  陆文渊沉默了。

  然后,他开了口:“是,颇通医术。”

  他又承认了。

  我慢慢地将擦拭干净的银针一根根悉心收回皮囊。

  然后,我走到他面前,将针囊轻轻放在了他那双干净修长、只适合抚琴作画的手中。

  “那陆侍郎自己来吧。”

  我转身走出走出太医局的大门。

  身后传来陆文渊压低了声音的怒斥:“宋清芷你疯了!这是太医局!”

  5

  我走在街道上,来到卖早点的摊贩前。

  摸遍全身,只找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热豆浆。

  摊主娘子看我一身污秽狼狈,眼神怜悯,给我多舀了一大勺。

  那碗甜而滚烫的豆浆滑过喉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我回到了陆府的西厢房。

  我的所有家当一目了然。

  四箱医书、三套银针、一个白玉药杵,还有几件素淡的衣裳。

  在妆奁的最底层,我翻出了那纸婚书。

  婚书写得极简单:礼部侍郎陆文渊,续娶杏林宋氏女清芷为妻。

  没有生辰八字,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记录,薄薄的一张纸,像是我这个人在这场婚姻里无足轻重的分量。

  但在婚书下面,还压着另一本册子——这几年我暗中抄录的陆府账簿副本。

  我翻开,一笔笔刺痛我的眼。

  戊戌年,我嫁入陆府的第二年:府里购入柳闻莺遗画《秋江待渡图》,支出纹银八百两。账房备注:珍品永藏。

  同年:我为陆明轩配药,购入参茸等名贵药材,支取府中银钱六十两。账房备注:药资。

  庚子年:重修听雪阁,更换紫檀书架、云锦帷幔,支出一千二百两。账房备注:雅室当存。

  同年:陆老夫人丧仪,府中银钱周转不开,我垫付白银三百两。账房备注:暂借。

  一桩桩,一件件,他的风雅是“珍品”,是“雅室”;而我的付出,是“药资”,是“暂借”。

  我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写下新的账目。

  “宋氏清芷,嫁入陆府四年。嫁妆贴补,计白银一万六千两。行医所得贴补,计白银二千四百两陆文渊所付‘家用’,每月十五两,四年共计七百二十两。”

  我折起这张纸,连同那些票据副本,小心地揣入怀中。

  天色未亮,我悄悄潜入了听雪阁。

  那架焦尾琴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陆文渊从不许下人碰触,说凡夫俗子会玷污了闻莺的遗物,平日里都是他自己亲手擦拭。

  琴旁摊着一叠诗稿。

  最上面的一页,是柳闻莺娟秀的字迹。

  “文渊雅鉴:闻君欲续弦宋氏医女,妾于泉下亦感欣慰。宋家乃杏林世家,于轩儿病体大有裨益。然妾与君昔年赌书泼茶之乐,恐成绝响矣。望君珍重。”

  我的手在看到那行字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我嫁入这个家,是经过了亡妻“首肯”的。

  在他们所有人眼中,我从一开始就被清晰地定位成一个能照顾病儿的有用的工具。

  我将那封信放回原处。

  然后,我退了出去。

  回到房中,我拿起妆台上那支唯一的首饰——一支素金簪子。

  这是当年陆文渊给我的聘礼之一,他说:“闻莺素来不喜奢华,此簪简朴,想来合你心意。”

  我对着窗外微光细看,簪身极细,工艺粗糙,市价绝不超过十两银子。

  而我曾无意中瞥见,听雪阁里柳闻莺遗物中随便一支点翠凤穿牡丹的步摇,都价值百金。

  “吱呀”一声,陆文渊推门而入。

  他眼底布满乌青,官袍下摆还沾着太医局的药渍,显然一夜未眠。

  “宋清芷!轩儿还等着你回去针灸,你竟敢私自回府?胡闹!速速随我去太医局!”他厉声喝道,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下人。

  我没有理他,只是将那支金簪,轻轻放在了妆台上。

  “陆侍郎,”我看着他,第一次无拘无束地笑了起来,“您府上那位集医女、保姆、账房于一身的‘续弦’,今日可要辞工了。”

  我迎着他错愕的目光,补上最后一刀:“哦,对了,听雪阁那瓶‘冷梅香’,我已经打碎了。毕竟是死人用过的东西,留在活人房里,太晦气。”

  陆文渊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屈辱的涨红。

  6

  我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藤箱,跨出西厢房的门槛,径直走向角门。

  守门的婆子见我提着行李,想要阻拦。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金簪,递到她手里。

  “开门。”

  婆子怔怔地接过那支分量不轻的金簪,呆呆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属于我宋清芷的全新世界。

  我在城南租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院。

  一进的格局,前屋做诊室,后屋住人。

  房东大娘人很和善,她说:“这儿原先住着个稳婆,地方窄陋,娘子莫要嫌弃。”

  我一点也不嫌弃,扯了块白布,用墨写上“宋氏医馆”四个字,挂在门前。

  字是我自己写的,谈不上风骨,但一笔一划,皆是自由。

  开张第一日,门可罗雀。

  我坐在诊台后,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整天的《针灸大成》。

  直到黄昏,一个满头大汗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陆府的小厮。

  “夫人!不,宋大夫!”他气喘吁吁,“少爷腿又抽筋了,新请来的两个嬷嬷手笨,怎么揉都不管用!”

  我头也未抬,翻过一页书:“取艾条,灸足三里、阳陵泉二穴,每穴一刻钟。”

  “艾、艾条在哪儿?”

  我淡淡道:“药房西柜第二格,贴着‘柳’字封条的那匣。那是柳夫人生前熏衣用的,成色不错,也该用用了。”

  第二日,陆府的丫鬟跑来:“夫人!少爷的褥疮溃烂了,新来的那个医婆竟说要用烧红的烙铁去烫,说是能去腐生肌……”

  “胡闹!”我猛地拍案而起,又缓缓坐下。

  我凭什么为他们家的人动气?

  “取‘生肌玉红膏’,我去年亲手配的,柜里应该还有存货。先用盐水清创,然后薄薄敷上一层,每日换药。”

  “药、药膏在……”

  我看着书页上的经络图:“在听雪阁东厢第三个药橱,最上层那个青瓷坛里。”

  我顿了顿:“那是用柳夫人最爱的那套青瓷茶具里的坛子装的,你取的时候小心些,莫要摔了。”

  第三日深夜,我的院门被擂得山响。

  我披衣开门,陆文渊竟亲自来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官袍,发冠歪斜,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清贵侍郎的模样。

  “清芷!轩儿高热惊厥,太医局那帮庸医束手无策!你立刻随我回府!”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侍郎,”我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我是您口中那个‘不提也罢’的医女,不敢耽误令郎的病情。您家世显赫,应该去请太医令,或是宫里的御医,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市井大夫。”

  “你——”他气得脸色发紫,咬牙切齿地问,“你要多少诊金?开个价!”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陆侍郎心里,这世间万物皆可标价。可惜,我的医术不卖给你了。”

  我关上门,落下门栓。

  门外传来他用拳头捶打门板的声音,一声声闷闷的,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做徒劳而绝望的哀鸣。

  7

  三个月后,我与回春堂合作,在城东盘下了一间铺面,开了京城第一家“女科针灸馆”。

  专治妇孺顽疾,馆内招收的学徒、医工,也全是女子。

  开馆那天,我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藕荷色医袍,利落又端庄。

  素心成了我的大丫鬟兼助手,她一边帮我整理药柜,一边低声说:“小姐,听说陆府那边,已经气跑了三个医婆,换了五六个按摩的嬷嬷了……”

  我点点头:“以后不用再跟我说他们的消息了。”

  我的“宋氏医馆”很快就凭着口碑在城东站稳了脚跟。

  每日求诊的妇人孩童络绎不绝,我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无比充实。

  这日午后,我正在给新收的学徒们演示灸法,教她们如何辨认穴位。

  馆门被推开,陆文渊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官袍的下摆沾着不明的污渍,眼底血丝密布,下巴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馆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清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闹够了就回来吧。轩儿他……他离不得你。前几日新请的那个医婆,竟给他用虎狼之药,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他说着,朝我走来,伸手就想拉我的衣袖。

  我看见他的袖口上,有几滴早已干涸的药汁痕迹。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从诊台上取出一张空白的名帖,递到他面前。

  “陆侍郎,”我看着他,“小女子如今是回春堂的坐馆大夫,在本馆坐诊,诊金一次五两银子。若需出诊,车马费另算,三两。您要挂号吗?”

  陆文渊的脸,瞬间涨成了

  本文标题:我提着药箱回府的路上,听到夫君陆文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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