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契约婚姻到期前夜。我把合约老公睡了。他递来离婚协议
我嫁给秦赫野,是一场为期三年的冷静交易。
离婚前夜,我们却滚上了同一张床。
清晨,他递来离婚协议,眉眼疏离得像昨夜只是幻觉。
我握紧笔,眼前却炸开一片只有我能看见的弹幕:
「别签!你白月光是商业间谍!」
「这男人钱包里,还藏着你十年前给的糖。」
我看向我那即将成为前夫的合约丈夫。
他耳根,似乎红得不太正常。
1
离婚前一周,我和秦赫野上了床。
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就像我们这场为期三年的婚姻一样荒唐。
严格来说,是“契约婚姻”。
为了让病重的外婆安心,我把自己“租”给了秦家继承人秦赫野,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三年来,我们像合租一套豪华公寓的陌生人,彬彬有礼,界限分明。
我甚至怀疑,秦赫野是否记得我眼睛的颜色。
如果不是昨夜那场该死的商业酒会,如果不是我喝下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
记忆是支离破碎的灼热片段。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度,空调嘶嘶的冷气,还有他汗湿的额发扫过我眼皮的触感。
混乱,滚烫,不受控制。
像一场双方都始料未及的雪崩,淹没了所有理智的界限。
醒来时,头疼欲裂。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凹陷的痕迹和清冷的雪松气息。
那是秦赫野惯用的香水味,此刻却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浴室水声停了。
我拽着被单坐起身,看着他从氤氲水汽中走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裤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醒了?」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目光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向靠窗的矮几,拿起一份文件。
我的呼吸屏住了。
他走回来,将那几张纸递到我面前,纸张边缘几乎割破凝固的空气。
「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了。」
他的指尖稳得可怕,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处理一份寻常的商务合同。
「你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
「之前约定的资产分割和补偿,细则都在里面,如果你有额外要求,现在可以提。」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下坠。
昨夜那些可笑的、朦胧的温热,瞬间碎成了冰碴。
是啊,这才是秦赫野。
永远清醒,永远计算得失,永远在规则内行事。
我们的契约到期了,这场意外,不过是个需要被立刻修正的、不合时宜的 bug。
我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黑色字迹密密麻麻,条分缕析,切割着三年本就虚假的关联。
最下方,他已经签好了名。
“秦赫野”三个字,力透纸背,锋利又决绝。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昂贵的钢笔,是他常用的那支。
我伸手去拿,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喉咙干得发疼。
就这样结束吧。
让一切回归正轨。
让这场持续了三年的错误,连同昨夜那个更致命的错误,一起被埋葬。
笔尖悬在签名处,即将落下。
就在这一刻,我眼前的空气,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几行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字迹,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横亘在我和协议书之间。
像是某种拙劣的电子特效,却又清晰得刺眼。
「不要签!周临远是渣男!他在国外有未婚妻!」
我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周临远?
我高中时代藏在心底的学长,那个清风霁月、让我念念不忘多年的白月光?
弹幕?这是什么东西?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几行字还在,甚至又多蹦出来两条。
「秦赫野暗恋你十年了傻瓜!」
「高中时你给他的那颗糖,他留到了现在!」
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仓皇地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秦赫野。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身看着窗外,留给我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
阳光勾勒出他睫毛的弧度,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似乎对眼前的异象毫无所觉。
这不是幻觉。
这些莫名其妙的“弹幕”,只有我能看见。
它们说的……是真的吗?
周临远……有未婚妻?
而秦赫野……暗恋我?
十年?
怎么可能。
我捏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笔尖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秦赫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怎么了?」
他问。
声音依旧平稳,可我似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文件有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很好看的眼睛,深邃,像冬夜的寒星,平时总是没什么温度。
可此刻,在那片幽深的黑里,我竟然捕捉到一丝飞快掠过的、类似紧张的情绪。
很细微,细微到几乎是我的错觉。
那颗十年前,我随手给出去的草莓糖……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时宁?」
他又唤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我将笔慢慢放下,搁在了那份离婚协议书上。
纸张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秦赫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字,我现在不能签。」
2
卧室里的空气,因为我的这句话,彻底凝固了。
秦赫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眸里像是沉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驱不散我们之间那无形的、冰冷的隔阂。
「理由?」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听不出喜怒。
理由?
我能说什么?
说我眼前出现了奇怪的弹幕,说我怀疑我暗恋多年的白月光是个骗子,说你可能偷偷喜欢了我十年?
这听起来比我酒后乱性还要荒谬。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昂贵的丝绸床单,我垂下眼,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一个能让我有时间去验证那些疯狂弹幕的借口。
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我强迫自己冷静。
再抬眼时,我已经尽力让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复杂。
「昨晚……是个意外。」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们毕竟做了三年夫妻,就算是合约关系,也算……有始有终。」
「现在这种情况,立刻签字,像在急于摆脱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的弧度似乎更锋利了些。
「所以呢?」
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盘旋在脑海里的想法,「离婚可以延期。」
「三个月。」
「就当是……给彼此一个缓冲,也给我一点时间,处理一下我自己的……情绪。」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站不住脚。
合约婚姻,谈什么情绪?谈什么缓冲?
秦赫野大概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或者用他那惯有的、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语言拆穿我时,他忽然挪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庭院里那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
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随你。」
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但别后悔。」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脚步微顿。
「协议我会让律师修改日期。」
「这三个月,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或者,你想搬出去也可以。」
「不必,」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住这里。」
搬出去,我还怎么观察他?怎么验证那些弹幕?
他似乎很轻地怔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我浑身脱力般向后靠去,重重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这才发现后背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眼前,那些半透明的弹幕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我的决定而热闹地滚动起来。
「干得漂亮!稳住!」
「第一步成功!姐妹快去看看他钱包!」
「对对对,糖纸!找糖纸!」
我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可那些关于周临远的警告,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我可以不相信秦赫野暗恋我十年这种天方夜谭,但我不能无视关于周临远的任何一点风险。
那是藏在我青春里最洁净的月光,我不能允许它被污染。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必须弄清楚。
至于秦赫野……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暗恋十年?
我回忆着过去三年里他的样子。
疏离,客气,公事公办。
我们很少同桌吃饭,交谈仅限于必要的生活安排,他甚至不曾仔细看过我。
哪里像一个暗恋者该有的样子?
可那些弹幕言之凿凿。
还有他最后那句“但别后悔”,听起来像是警告,可细细品味,里面是否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期待?
不,不可能。
我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当务之急,是确认周临远的情况。
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那个被我置顶的、却许久不曾拨通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临远。
我青春里所有美好想象的载体。
上一次联系,还是半年前,他给我发来一张他在北欧看极光的照片,说那里很美,希望有一天能和我一起去。
我当时捧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整个下午。
可现在,弹幕说他国外有未婚妻?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名字——我国外留学时的好友,也是周临远的校友。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宁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好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我寒暄了几句,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向周临远。
「对了,好久没周学长的消息了,他还在北欧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好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犹豫。
「他啊……好像上周回国了。」
「是吗?」我指尖微微收紧,「都没听说,看来是忙忘了告诉我这个老同学了。」
「唉,」好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宁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
「我也是听别人传的,不知道真假……周临远在国外,好像跟一个华裔商会的千金走得很近,两家似乎有联姻的意向。」
「好像就是这次一起回国的。」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你别太当真啊……」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手机的手指冷得像冰。
联姻。
未婚妻。
弹幕说的……竟然是真的?
那个在我记忆里白衣胜雪、笑容干净的少年,真的在时光里,变成了一个戴着虚伪面具的、精于算计的陌生人?
一种混杂着恶心、失望和被愚弄的冰冷感觉,慢慢从心底蔓延上来。
与此同时,另一行弹幕悠悠飘过。
「看,没说错吧?」
「快去攻克你的合约老公,那才是宝藏!」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那个和我做了三年陌生夫妻,却被弹幕指控暗恋我十年的男人。
秦赫野。
你的世界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3
我在卧室里独自待了很久,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
弹幕已经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昂贵但空洞的房间陈设。
周临远的事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胃里,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和刺痛过后,涌上来的更多是一种冰凉的清醒,甚至是一丝庆幸。
庆幸这层面具,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被揭开的。
也庆幸昨晚那个荒唐的错误,对象不是他。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摇摇头,我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
推开房门下楼时,已经是中午。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过分,只有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咖啡香气。
我顺着香气走到开放式厨房边,脚步顿住了。
秦赫野居然在厨房。
他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身上不再是早上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锅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是煮沸的牛奶。
他在热牛奶?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错愕。
秦赫野会下厨?这在我过去三年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技能。
我们的三餐通常由钟点工负责,或者各自在外面解决。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拿起旁边的杯子。
「喝了。」
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中岛台上,推到我面前。
语气依旧很淡,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杯牛奶,没动。
「给你的。」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小锅上,侧脸对着我,「昨晚喝了酒,空腹伤胃。」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关心,更像是一种基于礼貌的提醒。
可我的心跳,却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
我走过去,在吧台凳上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玻璃杯。
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很舒服。
我小口啜饮着,甜度刚好,里面似乎还加了一点蜂蜜。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牛奶锅下火焰细微的声响,和他偶尔用勺子轻搅的叮当声。
「你……吃过了吗?」我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因为不自在而有点干。
「没有。」他言简意赅。
然后,我看到他拿起另一个杯子,从锅里倒出剩下的牛奶,又打开旁边的烤箱,取出两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角包,放在瓷盘里。
他将其中一杯牛奶和一个牛角包,再次推到我面前。
然后,他自己端着另一份,在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了。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共享的早午餐。
可我记忆里,过去三年,我们从未这样坐在一起吃过一餐饭。
他总是很忙,或者,只是单纯地避免这种无谓的、契约之外的接触。
我捏着牛角包酥脆的边缘,有点不知所措。
弹幕又开始在我眼前活跃地跳动,虽然只有零星几条,却格外醒目。
「他记得你不喜欢纯牛奶,要加蜂蜜!」
「牛角包!你上次随口说好吃的牌子!」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细节啊姐妹!」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我不喜欢纯牛奶的味道,觉得腥。但为了营养,偶尔会喝,一定要加蜂蜜。
这个细节,我从未特意告诉过他。
还有这个牌子的牛角包,是上次钟点工阿姨买错了,我吃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这个还不错”,当时他也在客厅看财经新闻,我以为他根本没注意。
他竟然……都记得?
我抬起眼,悄悄看向他。
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撕着牛角包,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薄,此刻却因为沾了一点牛奶沫,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他吃相很好,安静,专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那层惯常的冷硬。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面包,耳根却有点发热。
「下午我要去公司。」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哦,好。」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晚上有个应酬,会晚点回来。」
「……嗯。」
又是沉默。
我捏着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钱包……好像旧了,不换一个吗?」
问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算什么蠢问题?
秦赫野似乎也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强作镇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掩饰心虚。
「还好。」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用惯了。」
用惯了。
一个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西装袖扣都要专人定制的男人,会对一个“用惯了”的钱包格外长情?
弹幕在我脑海里尖叫:「他在敷衍!钱包里肯定有糖纸!」
我按捺住强烈的好奇心,知道此刻再追问只会显得更奇怪。
「对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好。」
他站起身,将杯盘放进洗碗机,动作熟练。
然后,他转身看向我,目光平静。
「时宁。」
「嗯?」
「三个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我耳膜上,「你想清楚。」
「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但别做会后悔的事。」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脚步声渐远,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厨房里,捧着已经微凉的牛奶杯,怔怔出神。
他想让我想清楚什么?
是离不离婚的决定?
还是……别的什么?
那句“别做会后悔的事”,又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流理台上。
那里除了我们用过的杯盘,还放着他的手机和车钥匙。
而在手机旁边,静静躺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钱包。
我的呼吸,轻轻顿住了。
4
那个钱包就躺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边缘的皮革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扣子也看得出常年使用的痕迹。
这确实不像秦赫野会用的东西。
他的一切都应该是崭新的、精致的、一丝不苟的,像他这个人展现给外界的样子。
我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了那个钱包上。
弹幕虽然此刻没有出现,但之前那些字句却在我脑海里疯狂刷屏。
「糖纸!糖纸!」
「高中时你给他的那颗糖,他留到了现在!」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放下牛奶杯,从高脚凳上下来,脚步很轻地走到流理台边。
指尖悬在钱包上方,停顿了几秒。
这样做很不道德,我知道。
可心底那个声音,还有关于周临远真相带来的冲击,催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我需要验证。
验证这些离奇的弹幕,到底有几分真实。
指尖落下,触碰到冰凉的皮革。
我拿起钱包,并不沉。
打开。
内侧是常见的卡槽,插着几张黑金色的银行卡和一张门禁卡,排列整齐。
另一侧是透明的夹层,通常用来放照片。
我的目光凝住了。
透明夹层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糖纸。
一张已经褪色、边缘有些磨损卷曲的、印着幼稚草莓图案的糖纸。
它被仔细地抚平,妥帖地放在那里,像是保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糖纸,很旧,很普通,是那种小时候随处可见的、廉价水果糖的包装纸。
草莓的图案已经粉白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一段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被猛地搅动,缓缓浮上水面。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下午。
高中教学楼空旷的楼梯间,空气里浮动着尘埃。
一个穿着校服的清瘦背影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我抱着作业本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同学,你没事吧?」
那个人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是秦赫野。
那时我们同校不同班,我知道他,学校里很出名的人物,家世好,成绩好,长相更是拔尖,总是独来独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有些脆弱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可能是低血糖。
那天我口袋里正好有一颗同桌给的草莓糖。
粉红色的糖纸,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把糖掏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我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可能是低血糖,吃点糖会好点。」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好几秒,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指尖有短暂的碰触,很轻,很凉。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我没再多说,抱着作业本匆匆走了。
后来,好像就再没有过交集。
那颗糖,那件小事,早就被我遗忘在青春庞杂的记忆角落里,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他留着这张糖纸。
留了十年。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暗恋十年?
就因为这颗糖?
怎么可能。
可这张被珍藏的糖纸,又实实在在,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将糖纸放回原处,合上钱包,将它摆回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动过。
指尖却残留着一种微妙的震颤。
我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流理台边缘,需要一点支撑。
秦赫野。
这个名字,连同他过去三年留给我的、模糊而冷淡的印象,在这一刻开始分崩离析,露出底下我从未窥见、甚至从未想过的复杂底色。
一个会珍藏十年前一颗糖纸的男人。
一个记得我不喜欢纯牛奶要加蜂蜜的男人。
一个在契约婚姻到期、意外发生关系后,没有趁机纠缠,反而平静递来离婚协议,却又因为我一句“延期”而默默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的男人。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些冷漠疏离,是出于本性,还是……一种漫长的、绝望的掩饰?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不,也许只是他念旧。
也许那张糖纸,对他有别的意义,未必是因为我。
我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丝异样的波澜,却怎么也平息不下去。
我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他。
也关于……周临远。
弹幕提到了周临远的未婚妻,提到了商业间谍。
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会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而是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名字——林薇,周临远回国后据说正在接触的合作方公司的一位中层,是我大学社团的学姐,关系很淡,但勉强能说上话。
电话接通,我寒暄几句,委婉提起周临远,表示老同学想约着聚聚,又假装无意地问起他近况,尤其是感情方面。
林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周学长啊,确实是青年才俊,刚回国就炙手可热。」
「听说和永晟集团的千金走得很近,两家好像有合作意向,强强联合嘛。」
「感情?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种家庭,很多时候感情和利益是分不开的,你说对吧?」
永晟集团。
我知道这家公司,是业界颇有实力的竞争对手,最近正在和我们公司竞标同一个政府主导的大型项目。
而那个项目的前期核心数据分析和部分创意雏形……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些我曾因为信任,而在与周临远闲聊时,模糊提过几句的、不成型的想法……
难道……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脉络,在我脑中逐渐成形。
所谓的久别重逢,温柔的关怀,含蓄的暗示……可能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的骗局。
为了我手里可能掌握的信息,为了打击秦赫野的公司?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我想吐。
比起被欺骗感情的愤怒,更让我心寒的是这种处心积虑的利用。
而我,竟然差一点,就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柔里,甚至还在为即将离婚恢复自由、或许能与他再续前缘而隐隐期待。
多么可笑。
我挂掉电话,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驶入车库的声音。
秦赫野回来了。
比他说的时间,早了很多。
5
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车库的方向熄灭。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流理台边站直身体,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吧台上自己用过的杯盘收进水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因为那张糖纸,也因为刚刚确认的、关于周临远的丑陋真相。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不疾不徐。
秦赫野走了进来,手里搭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但目光扫过厨房时,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休息?」他问,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嗯,喝了牛奶,不太困。」我背对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着杯子,借以掩饰有些慌乱的神色。
水流哗哗,衬得空间更加安静。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下午的应酬取消了。」他忽然说。
「哦。」我关掉水,用干净的软布擦干杯子,放回橱柜,动作有些刻意地放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留着糖纸?还是告诉他周临远可能是个商业间谍?
前者太过突兀和越界,后者……我还没有确凿证据,更何况,我以什么立场去说?一个即将离婚的合约妻子,关心前夫公司的商业机密?
「你……」他再次开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晚上有什么安排?」
我转过身,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过去三年,他从未过问我的行程。
「没有。」我摇摇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看看电影。」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我让阿姨准备了晚餐。」
这又是个意外。
通常如果没有应酬,他又回家吃饭,会提前告知阿姨。今天他明明说了晚上有应酬。
「好。」我应下,心里的疑惑像气泡一样不断上浮。
他今天有些反常。
是因为早上的“延期”,还是因为……昨夜?
这个念头让我耳根一热,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晚餐很快准备好,依旧是精致但分量不多的几样菜,摆放在长长的餐桌上。
我们各坐一端,距离远得像隔着楚河汉界。
沉默地进食,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这种寂静让人有些难熬。
我偷偷抬眼看他。
他吃饭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坐在顶级餐厅,而不是自家弥漫着微妙尴尬的餐桌。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线条,却也让那层疏离感更加明显。
「你看什么?」
他突然开口,没有抬头,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视线。
我一惊,差点被汤呛到,慌忙垂下眼。
「没什么。」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找话题,「你……今天公司不忙?」
「还好。」他言简意赅。
话题终结。
我捏着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
那张褪色的草莓糖纸,总在我眼前晃。
还有周临远。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验证弹幕,也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周临远的欺骗。
更因为……如果周临远真的目的不纯,那么秦赫野,或者说秦赫野的公司,可能正面临风险。
而我,阴差阳错,或许成了这风险中的一个环节。
无论我和秦赫野未来如何,至少现在,在法律上,在事实上,我们还是夫妻。
我不能明知有问题,却袖手旁观。
「秦赫野。」我放下勺子,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
他停下动作,抬眼回视我,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显得只是出于偶然的提醒,「你最近在进行的项目,或者接触的合作伙伴里,有需要特别留意的人吗?」
他眉梢微微一动,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粒,「就是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关于永晟集团,好像动作挺多的。」
我没有直接点出周临远的名字。
秦赫野沉默了片刻。
空气仿佛凝滞了,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的重量。
「永晟确实在竞标同一个项目。」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听到什么风声?」
「也没什么具体的,」我含糊道,「就是觉得……商场如战场,多留心总没错。尤其是一些……看似偶然接近的人。」
我说得很隐晦,但他是个聪明人。
果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没有追问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没有评价我的提醒。
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状似无意地问。
「你最近,和以前的同学有联系?」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偶尔。」我含糊道,不敢多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吃饭吧。」
这顿饭的后半程,更加沉默。
我食不知味,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了多少?对我的提醒,他是信了,还是只觉得我在故弄玄虚?
还有那张糖纸……它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我的心,痒得厉害,却又不敢去碰。
饭后,他去了书房。
我回到卧室,坐立难安。
几次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质问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以什么身份问呢?
我烦躁地回到房间,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书房门打开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卧室门外。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扇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是回了主卧的方向。
我泄气般地倒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夜很深了。
我依然毫无睡意。
那些弹幕,那张糖纸,周临远虚伪的笑脸,秦赫野深不见底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最后,定格在昨夜混乱的片段里,他滚烫的呼吸,和那双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漆黑的眼睛。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头。
不能再想了。
三个月。
这延期的三个月,每一天,恐怕都不会平静了。
而我,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那个我认识了三年,却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
秦赫野。
6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秦赫野恢复了早出晚归的常态,我也因为手头一个设计案到了关键阶段,经常在书房加班到深夜。
我们像两条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的平行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
那张糖纸的秘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我心里激起了持续的涟漪,表面却已无波无澜。
我没有再贸然试探,秦赫野也绝口不提。
只是,有些细节,一旦开始留意,便无所遁形。
阿姨做的菜,会不自觉地偏向我喜欢的清淡口味。
我随口提了一句颈椎不太舒服,第二天客厅沙发旁就多了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颈椎按摩仪。
夜里我加班时,客厅总会留一盏温暖的地灯。
这些细微的、悄无声息的照顾,过去三年并非没有,只是我一直将它们归咎于秦赫野良好的教养,或者是对“合约妻子”基本的礼貌。
可现在,套上“暗恋十年”这个离奇的前提,一切都变得微妙而耐人寻味起来。
周六下午,我终于赶完了设计案的最终稿,发送出去,长长舒了口气。
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时,目光落在了书架角落一个落了些灰尘的纸箱上。
那是几年前搬家时,从旧居整理出来的一些杂物和旧书,一直没来得及仔细归类。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纸箱。
里面大多是些学生时代的课本、笔记,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
我随手翻看着,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的纪念册。
是我们高中毕业时的纪念册,封面已经有些褪色。
我拂去灰尘,打开。
里面是泛黄的照片和同学们青涩的留言,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带着点傻气的祝福和感慨。
我漫无目的地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笑意,直到翻到后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纪念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用来贴照片或者写留言的。
而在那空白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用银色中性笔写下的小字。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但因为位置偏僻,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
「愿你永远像那颗糖,甜而不自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那字迹……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只有这寥寥数字,我依然认出来了。
是秦赫野的字。
高中时,他是学生会主席,他的字迹经常出现在公告栏的通知、获奖名单上。凌厉,漂亮,带着一种独特的筋骨,很好认。
甜而不自知……
糖……
我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纪念册摊开在膝头,指尖轻轻拂过那行模糊的小字。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动着。
弹幕没有骗我。
他真的……在那么早的时候,就……
可为什么?
就因为那颗糖?
那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怎么会有人,因为这样渺小的一件事,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记了这么多年?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这十年里,我们各自求学,各自生活,几乎没有交集。
直到三年前,那场各取所需的契约婚姻,将我们绑在了一起。
这三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我这个“合约妻子”?
是觉得命运终于垂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那些冷漠,那些疏离,是不是他用来保护自己、也防止越界的铠甲?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淡漠。
可走出民政局时,我好像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红本子,收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动作郑重得不像在对待一份冰冷的合同。
还有一次,我重感冒发烧,昏昏沉沉。
半夜醒来,发现床头放着水和药,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我以为是我自己迷迷糊糊起来弄的,现在想来,那时他好像因为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正在国外出差。
是阿姨吗?可阿姨不会半夜还在。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浮现:难道他连夜赶回来了?
不,不可能。
我用力摇头,想把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甩出去。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塌陷。
我合上纪念册,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个滚烫的、沉甸甸的秘密。
窗外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书房。
我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直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和熟悉的脚步声。
秦赫野回来了。
我慌忙将纪念册塞回纸箱,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走出书房。
他正在玄关换鞋,手里除了公文包,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看到我从书房出来,他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没休息?」他问,语气如常。
「刚忙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那似乎是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的标志。
他不嗜甜,至少,我从未见过他吃甜点。
秦赫野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纸袋,很随意地将它放在了餐桌上。
「路过,顺手买的。」
他依旧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便转身往楼上走,像是要回房间换衣服。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
「不吃就放冰箱。」
说完,便径直上了楼。
我走到餐桌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栗子蛋糕,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我最喜欢的口味。
“路过,顺手买的。”
这家店和我们家,以及他公司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
我拿起附送的小叉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栗子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细腻绵密,一直甜到了心里。
可心里,却泛着密密麻麻的酸胀。
秦赫野。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骗子。
我端着蛋糕,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打开了电视。
财经新闻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成了背景音。
我们就这样,一个吃着蛋糕,一个看着新闻,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尴尬的沉默,而是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平静。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坚冰,正在这无声的共处中,悄然消融。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放下盘子。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永晟集团的报道,提及他们近期在智能家居领域的激进投资。
秦赫野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峻。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那个项目……你们和永晟,竞争很激烈吗?」
他转过来看我,眼神深邃。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的边缘,「他们势在必得。」
「听说他们最近挖了不少人才,也拿到了几笔不小的投资。」我斟酌着说,尽量不显得太刻意。
秦赫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你知道得不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只是……偶然听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商场上,各凭本事。」
话虽如此,但我能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几不可查的凝重。
周临远……和永晟,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真的只是为了窃取商业情报才接近我吗?
我想起昨天林薇在电话里那句意味深长的“强强联合”。
如果,不只是商业间谍那么简单呢?
如果,是更深的、针对秦赫野本人的算计呢?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一寒。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无论是因为那张糖纸带来的震撼,还是因为周临远可能带来的威胁,我都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7
周临远的电话,是在周一早上打来的。
彼时我刚到公司,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却觉得那三个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划开接听键,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久别重逢的轻快。
「周学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临远温润含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
「宁宁,没打扰你工作吧?我回国有一阵了,一直瞎忙,想着怎么也得跟老同学聚聚。今天正好在你们公司附近,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
他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熟稔的亲昵,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如果不是那些弹幕的预警和林薇的暗示,我大概会为这通电话欣喜不已。
而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今天中午啊……」我故作犹豫,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好像有个会,不过应该能推掉。学长难得约我,再忙也得去呀。」
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临远笑道,「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很清静,我们好好聊聊。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最后那句问话,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超越普通老同学的关切。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跳加速,胡思乱想。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挺好的。」我简短地回答,不想与他多做寒暄,「那中午见,地址发我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厌恶,还有一种即将面对猎手的、混杂着愤怒的冷静。
中午,我准时赴约。
周临远选的地方果然很僻静,装修雅致,私密性极好。
他早已等在那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风度翩翩,笑容和煦,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温柔学长的模样。
「宁宁,这边。」他起身为我拉开椅子,体贴入微。
「谢谢学长。」我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点完菜,闲聊了几句近况和过往,气氛似乎和谐融洽。
周临远很会引导话题,言辞间不着痕迹地流露出对我现状的关心,尤其是工作方面。
「听说你现在在赫野的公司负责设计板块?真是厉害。」他给我斟茶,语气自然,「赫野那人我知道,眼光高,要求严,在他手底下做事不容易吧?」
开始了。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还好,就是最近有个政府项目,竞争挺激烈的,压力比较大。」
「哦?是城西那个智慧社区的项目吧?」周临远状似无意地接话,「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好几家大公司都在争。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把握吗?」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
「还在努力。」我含糊道,低头喝了口茶,掩去眸中的冷意,「学长你呢?这次回国,是打算长期发展吗?」
我将话题引向他。
周临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是啊,国内机会多。家里也希望我回来帮忙。」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我,「而且,这里还有想见的人。」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暗示。
若是以前,我恐怕会心如鹿撞。
此刻,我只觉得他演技精湛。
我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疑惑,没有接话,只是略显局促地转开了话题,问起他在国外的生活。
菜陆续上来,我们边吃边聊,气氛看似热络。
周临远很懂得把握节奏,在我放松警惕,开始抱怨工作压力,提到一些项目推进中遇到的、无关痛痒的小困难时,他总会适时地给出“过来人”的建议,语气真诚,仿佛真心为我着想。
然后,他会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方向,比如技术路线的选择,比如对竞争对手策略的看法,比如……一些关键数据的评估逻辑。
他问得很巧妙,像是同行间的探讨,又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
我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配合地做出思考和被点醒的表情,偶尔“失言”,透露一两点半真半假、或者已经公开过的信息。
果然,在我不着痕迹地观察下,发现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偶尔会极其短暂地亮一下,又熄灭。
那不像正常的消息提醒。
我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
他果然在录音。
这顿饭,真是一场鸿门宴。
「对了,」周临远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怀,「听说你和赫野……是家里安排?」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惋惜的情绪。
「你们……看起来不太像一类人。他那样的人,大概很难相处吧?这些年,委屈你了。」
来了。
离间,试探,顺便打探我和秦赫野的真实关系。
我心中一片冰凉,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落寞和无奈,垂下眼,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也……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就是搭伙过日子罢了,习惯了。」
我没有否认,甚至刻意营造出一种婚姻不如意的假象。
周临远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满意,又像是算计。
「是啊,婚姻不能将就。」他感叹道,声音越发温和,「宁宁,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仿佛盛满了心事。
这顿饭,就在这样各怀鬼胎的“融洽”气氛中结束了。
周临远坚持要送我回公司,被我以还要去附近办事为由婉拒。
站在餐厅门口,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绅士的拥抱,一触即分。
「宁宁,能再见到你,真好。」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他抱着,脸上保持着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我也是,学长。下次再聚。」
看着他驾车离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
回到公司,我第一时间走进洗手间,反锁隔间的门,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刚才偷偷按下的录音键。
播放。
周临远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陷阱的引导,那些关于项目的刺探,还有最后那句暧昧的“你值得更好的”,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我关掉录音,靠在冰凉的隔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弹幕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我曾视为白月光的人,皮下竟是如此不堪。
利用,欺骗,算计。
还有他口中那个“家里安排的婚姻”……
他究竟,想从我和秦赫野的关系里,得到什么?
仅仅是为了打击秦赫野,赢得项目?
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我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许久。
秦赫野。
现在,我有了确凿的证据。
至少,是关于周临远不怀好意接近我的证据。
我应该告诉他。
可是……以什么立场?又该如何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周临远,甚至刻意去设局录音?
直接说我能看到弹幕?
他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疯了?
还有那张糖纸,那句“甜而不自知”……
重重疑虑和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
最终,我退出了通讯录,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我需要更稳妥的方式。
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来重新审视我和秦赫野之间,这突然变得错综复杂的关系。
下班回家时,天色已晚。
别墅里灯火通明,秦赫野竟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听到我进门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嗯。」我应了一声,换好鞋,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空气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我偷偷看他。
暖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是因为那个项目吗?因为永晟,因为周临远背后的动作?
我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那些在舌尖滚了又滚的、关于周临远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启。
难道直接说:喂,我那个白月光是个人渣,他想套我话搞垮你?
太突兀了。
而且,心底某个地方,隐秘地害怕着。
害怕他会用那种冷静的、审视的、或许还带着一丝了然和讥诮的眼神看我,说:我早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看不清。
「吃饭了吗?」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吃过了,和……一个老朋友。」我含糊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朝楼上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秦赫野。」我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停在楼梯上,微微侧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我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周临远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
「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明显愣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心里沉甸甸的,又乱糟糟的。
糖纸,弹幕,周临远虚伪的脸,秦赫野沉默的背影……
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将我裹挟其中。
而我知道,我已经踏了进去,无法再回头了。
8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周临远又联系过我两次,一次是微信上闲聊,看似关心近况,实则旁敲侧击;一次是约周末看画展,被我以工作忙为由推脱了。
我没有再赴约,但也没有彻底断联,维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信息。
秦赫野似乎更忙了,有时甚至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倦。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刻意的疏离感,似乎正在某种无声的张力中,慢慢消解。
他不再只是简单地通知我他的行程,偶尔会问我一句“吃了没”,或者在我加班晚归时,客厅的灯总会亮着,餐桌上有时会有一份温着的宵夜。
很细微的改变,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意。
而我,也开始尝试着,去回应这种细微的改变。
比如,早餐时不再只是沉默地各自进食,我会把他喜欢的酱料推到他手边。
比如,看到他揉眉心时,会默默泡一杯参茶放在他手边。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缓慢流淌的默契。
谁也没有提起那晚的意外,没有提起那张糖纸,没有提起周临远,也没有提起即将在两个月后到来的、修改了日期的离婚协议。
仿佛那些尖锐的问题都不存在,我们只是在学习如何“正常”地相处。
直到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修改一份设计图,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助理小苏,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
「宁姐,出事了!我们提交给招标委员会的核心技术参数和部分创意方案,好像……好像泄露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起身。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永晟……永晟集团刚刚公布的初步方案展示,虽然包装不同,但核心思路和几个关键数据模型,跟我们内部定稿的第二版高度重合!那版方案只有项目组核心成员和……和您有完整版!」
小苏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发抖。
「现在公司里都传开了,说……说可能有内鬼……秦总已经召集所有相关人员去大会议室了……」
我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核心技术参数……创意方案……
周临远!
一定是他!
我那天虽然透露的信息有限,但以他的能力和永晟的资源,足以从中推断、甚至逆向推导出核心逻辑!
而且,他知道我在项目组的位置,知道我有权限接触完整方案!
是我……是我引狼入室!
巨大的自责和愤怒攫住了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马上过来!」
我抓起外套和手机,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技术总监、市场总监、法务……所有项目相关的高管和核心成员都在。
秦赫野坐在主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冷,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让人不敢直视。
我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复杂,探究,怀疑。
我定了定神,走到属于我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人都到齐了。」秦赫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永晟提前公布的方案,与我们内部高度保密的核心内容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六十。这不是巧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我的心狠狠一沉。
「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秦赫野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泄密渠道,泄密人,动机。」
技术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率先开口,分析了几种技术泄密的可能性,但都被一一否定。
内部网络安保严密,方案传输和存储都有严格的权限和加密,外部入侵的可能性极低。
讨论陷入了僵局,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我,欲言又止。
毕竟,我是“空降”的设计主管,毕竟,我和秦赫野是那种尴尬的“夫妻”关系,毕竟,永晟的动作就发生在我加入项目组之后。
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
「秦总,」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关于这次泄密,我或许知道一些线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秦赫野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将音量调到最大。
周临远温润却充满诱导性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听说你们最近有个政府项目,竞争挺激烈的……」
「核心思路定了吗?我听说现在流行模块化叠加……」
「宁宁,你值得更好的……」
录音不长,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晰。
周临远在有意无意地套取项目信息,甚至试图离间我和秦赫野的关系。
播放完毕,我收起手机,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段录音,是我在一次私人饭局上录下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对方是周临远,我的高中校友,也是永晟集团目前重点引进的人才,据传与永晟的千金关系密切。」
「我之前对他并无太多防备,直到发现他言语间多次试探项目核心,才留了心。」
「我承认,在这次交谈中,我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些非关键性的、方向性的信息。我对此负全部责任。」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人,最后重新看向秦赫野。
「但我可以肯定,完整的技术参数和创意方案,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周临远。」
「这次泄密事件,一定有其他更直接的渠道。我怀疑,周临远接近我,获取零散信息只是烟雾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内鬼,或者转移我们的调查方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秦赫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身前,神色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段录音,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我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抿了抿唇。「因为之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而且,」我抬眼直视他,「这是我的个人失误导致的隐患,我需要自己先确认,再决定如何处理。」
我没有说,我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对过往情分的犹豫,和对直接挑明可能带来的、与秦赫野之间尴尬局面的逃避。
秦赫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能看穿我所有未尽之言。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技术总监和法务负责人。
「立刻彻查所有能接触完整方案的人员,包括他们的通讯记录、近期异常行为。同时,以这段录音为线索,调查周临远在永晟的具体角色,以及他与公司内部任何可能的关联。」
「是,秦总!」
「另外,」秦赫野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平静无波,「时宁暂停在项目组的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未经允许,不得接触任何项目资料。」
这个处理,在我的预料之中,也是应有的程序。
可我听到他平静无波地说出我的全名,说出“暂停职务”时,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秦赫野。
他依旧坐在主位,没有动,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喉咙发干。
「对不起。」我低声说,「是我的疏忽,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他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蔓延, 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开口了。
「损失可以弥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倦意,「但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很难修复。」
我心头一颤,抬起头看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预想中的怒火或责备,只有一片沉静的、我看不懂的墨色。
「时宁,」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平,「你相信我吗?」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
「如果你相信我,」他打断我,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会议桌,一步步朝我走来,「就告诉我,除了这段录音,你还知道什么,还隐瞒了什么。」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目光迫人,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周临远接近你,只是为商业情报?」
「还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针对我本人?」
他问得直接,犀利,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钉在原地。
他知道。
他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周临远的不对劲,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的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心隐瞒,在他眼里,或许漏洞百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羞愧,是懊恼,也有一种被看穿的狼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我咬了咬下唇,迎上他的视线。
「他试探过我们的关系,暗示我……婚姻不幸,值得更好的。」我艰难地说出口,脸上有些发烫,「但我没有……我那时只是敷衍他。」
秦赫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还有呢?」他问。
「他……抱过我一下,在餐厅门口。」我声音更低,觉得难堪,「很快,就一下。但我……」
但我当时只觉得恶心。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秦赫野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说出更伤人的话时,他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浑身一颤。
「时宁,」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你现在,还是我秦赫野法律上的妻子。」
「没有人,可以打你的主意。」
「无论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别的。」
他说完,松开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家。」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9
我被暂停了职务。
消息很快在公司里传开,各种猜测和异样的眼光随之而来。
我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收拾了个人物品,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公司。
秦赫野说到做到,将我隔绝在了风波之外。
但我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周临远,还有那个真正的内鬼,像两根刺,扎在公司的心脏,也扎在我和秦赫野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待在家里,度日如年。
秦赫野更忙了,几乎见不到人影,偶尔回来也是深夜,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
他不再问我任何关于泄密事件的事,我也无从得知调查的进展。
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我知道,这次是我的错。
我的愚蠢和轻信,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他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
这种认知,让我胸口闷得发慌,甚至比面对公司的流言蜚语更让我难受。
我开始整夜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会议室里他冷沉的脸,和周临远虚伪的笑容。
弹幕没有再出现,那个神秘的“提示”仿佛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消失无踪。
可它带来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周五晚上,秦赫野难得回来得早一些。
阿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我们沉默地吃完。
饭后,他去了书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秦赫野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看样子又要出门。
「这么晚还要出去?」我忍不住问,话出口才觉得不妥,像是在盘问。
他脚步顿住,看向我,眼底带着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利。
「嗯,有点事要处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看着他布满倦容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里那点犹豫和顾虑,忽然就被一股冲动压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他皱了皱眉。「不用,你待在家里。」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坚持,抬头看着他,「我不能躲在你后面。至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去换衣服,车上说。」
深夜的道路空旷,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车内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
秦赫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查到内鬼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心头一紧。「是谁?」
「技术部的一个副总监,王振。」秦赫野语气冰冷,「被永晟用他儿子在国外赌债的烂事拿捏了,偷拍了核心方案的纸质版。」
果然有内鬼。
「那周临远……」
「他是永晟董事长的准女婿,也是这次针对我们计划的主要执行人之一。」秦赫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接近你,套取信息,制造烟雾弹,顺便如果能离间我们,让他有机可乘,更好。」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齿冷。
「我们现在是去……」
「拿证据。」秦赫野言简意赅,「王振撑不住了,同意转做污点证人,指认永晟和周临远。约了在蓝湾码头交接证据。」
蓝湾码头,是城西一处废弃的旧码头,位置偏僻。
「会有危险吗?」我忍不住问。
秦赫野看了我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
「怕了?」
「不是,」我摇头,抓紧了安全带,「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报警,或者让律师处理,没必要亲自……」
「有些事,需要当面了结。」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偏僻的道路上行驶了约莫半小时,终于抵达了蓝湾码头。
远处是漆黑的海面,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废弃的仓库像巨大的怪兽黑影,矗立在夜色中,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秦赫野将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熄了火。
「在车里等我,锁好车门。」他解开安全带,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下车。」
「秦赫野……」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他动作顿住,回头看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投注在我脸上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放心。」他轻轻挣开我的手,推门下车,「很快回来。」
他关上车门,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约定的仓库方向走去。
我按照他说的锁好车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我紧紧盯着仓库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重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隐约传来男人的怒喝和打斗声!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出事了!
我再也坐不住,想推门下车,可手刚碰到门把,又想起秦赫野的叮嘱。
不行,我不能贸然过去添乱。
对,报警!
我颤抖着手去摸手机,却发现因为出来得急,手机根本没带!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仓库那边的声音更乱了,还夹杂着惨叫声!
是秦赫野的声音吗?我听不清!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干等!
我咬咬牙,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我猫着腰,借着废弃集装箱的阴影,朝着仓库方向悄悄摸过去。
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手电光,人影晃动,打斗声、咒骂声清晰可闻。
我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
只见仓库中央,秦赫野正被三四个人围着!
他身手极好,出手狠厉,已经放倒了两个,但对方人数占优,手里还拿着棍棒,他额角有血迹流下,在白衬衫上洇开刺目的红。
而在仓库角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振)正抱着一个公文包,瑟瑟发抖。
「秦赫野!你少管闲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狠戾。
是周临远!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完全没有了往日温润的模样。
「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否则,今晚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秦赫野抹了一把额角的血,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周临远,你就这点本事?靠威胁和偷窃?」
「成王败寇!」周临远吼道,「把证据给我!」
他示意手下加紧围攻。
秦赫野腹背受敌,一个躲闪不及,肩膀被棍棒狠狠砸中,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秦赫野忽然瞥见了门缝外的我,眼神骤然一变!
「走!」他朝我这边厉喝一声。
这一分神,他后背空门大开!
一根钢管朝着他的后脑狠狠砸下!
「不——!」我失声尖叫,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力气,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生锈的铁条,闭着眼,朝着那个挥钢管的人狠狠扔了过去!
「砰!」铁条砸在那人手臂上,虽然不准,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就这短短一瞬,秦赫野已经反应过来,一个利落的回身肘击,将那人击倒在地。
但他也因为牵动伤口,脸色白得吓人。
「时宁!你来干什么!」他又惊又怒,想朝我这边冲,却被剩下的人缠住。
周临远也看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扭曲的狂喜。
「抓住她!」他指着我喊道。
立刻有两个人朝我扑来!
我吓得转身就跑,可仓库里堆满杂物,根本跑不快。
眼看就要被抓住,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身影,猛地将我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我!
是秦赫野!
他硬生生用后背,替我挡住了狠狠砸下的棍棒!
「唔!」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
是血!
「秦赫野!」我惊恐地尖叫,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仓库外由远及近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光芒透过破损的窗户,在仓库内疯狂闪烁!
「警察!里面的人不许动!」
周临远和他的人顿时慌了神。
「妈的!怎么会有警察!」周临远气急败坏,恶狠狠地瞪了我和秦赫野一眼,「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他们顾不上再抢证据,慌乱地朝着仓库深处逃窜。
警察很快冲了进来,控制了现场,叫了救护车。
混乱中,我紧紧抱着秦赫野,他的手冰凉,后背一片黏湿,血还在不断渗出。
「秦赫野,秦赫野你醒醒,别睡……」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指尖带着血,颤抖着。
「别……哭……」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没事,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泣不成声,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看着我,沾着血污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乎于无的,安抚的弧度。
然后,他眼睛缓缓闭上,失去了意识。
「秦赫野——!」
10
急救室门外的红灯亮得刺眼。
我瘫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身上还沾着秦赫野的血,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黏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我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我心脏一阵阵绞痛。
警察来做过了简单的笔录,我语无伦次地把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周临远和他的手下。
王振被警方控制,那个装着关键证据的公文包也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可这些,此刻对我都不重要了。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秦赫野倒在我身上时,那沉重的重量,和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别哭”。
如果他因为我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我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他怎么样?」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的话让我瞬间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后脑和后背遭受重击,有轻微脑震荡,后背三根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严重,失血过多。幸好送来得及时,没有伤及内脏和脊柱神经。」
医生顿了顿,看着我,「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心脏还在狂跳。
「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麻药过了就会醒,可能会头晕恶心,后背疼痛会比较剧烈,要注意静养,避免移动。」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这次是后怕,是庆幸。
他被转入了VIP病房。
我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身上连接的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来处理了伤口,他后背缠满了绷带,额角也贴了纱布,看起来脆弱得不像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秦赫野。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恢复了清明,看向我。
「时宁……」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我在。」我连忙凑近,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背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叫医生?」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确认我完好无损,似乎松了口气。
「你……没事?」他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我有没有事。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你吓死我了……秦赫野,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看着我流泪,有些无措,想抬手帮我擦眼泪,却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你别动!」我赶紧按住他,「医生说你肋骨骨裂,不能乱动。」
他缓了缓,才低声说:「别哭,不好看。」
都这样了,还嘴硬。
我又是心疼,又是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护士进来检查,量了体温血压,又嘱咐了几句。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
我打来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他安静地任由我动作,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深邃的眼底映着晨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情绪。
「对不起。」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如果我没有轻信周临远,如果我没有坚持要跟你去……」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我,声音虽弱,却清晰,「是我低估了他们的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看着天花板,缓缓说:「而且,是我该谢谢你。」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他侧过脸,看向我,晨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谢谢你,冲出来。」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也谢谢你,没事。」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这个傻子。
明明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却反过来谢我。
「周临远他们……」
「跑不了。」秦赫野的眼神冷了下来,「人赃并获,王振也指认了。够他们在里面待几年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对眼前人心疼到无以复加的情绪。
「还离婚吗?」
他突然问。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浪。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眼神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深藏的、近乎破碎的期待。
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离婚协议,还静静地躺在书房的抽屉里。
那些弹幕,那张糖纸,那句“甜而不自知”,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沉默的守护,他奋不顾身的保护……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还需要验证什么吗?
还需要犹豫什么吗?
这个嘴硬心软,偷偷藏了十年糖纸,用冷漠伪装深情,在危险来临时毫不犹豫用身体护住我的男人。
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开他的手?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用力摇头,又拼命点头,语无伦次。
「不离了……不离婚了……」
「秦赫野,我们不离婚了……」
他仿佛终于放下了心头千斤重担,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唇角向上扬起一个虚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他费力地动了动被我握住的手指,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很轻的力道,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烙在我心上。
「好。」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
「不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窗户,洒满一室金黄。
我握着他的手,将脸轻轻贴在他没有受伤的手背上。
泪水滚烫,心里却像是被这温暖的阳光填满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十年暗恋,三年契约,一场生死边缘的徘徊。
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误解、疏离和自以为是的冷静里。
好在,还不算太晚。
从今以后,不再是合约,不再是责任。
只是秦赫野,和时宁。
11
秦赫野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公司的事情有副总裁和律师团队处理,证据确凿,周临远和那几个动手的,以及永晟集团涉及商业窃密和不正当竞争,被立案调查,焦头烂额。王振作为污点证人,也被依法处理。
秦赫野虽然人在医院,但每天还是要处理大量的文件和视频会议。
但他很配合治疗,恢复得很快,背后的疼痛在药物控制下逐渐减轻,脸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只是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偶尔还会头晕,需要静养。
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持距离、谨守合约界限的“时宁”,他开始自然而然地依赖我,比如让我帮他调整病床的角度,比如让我念财经新闻给他听,比如在我给他擦脸时,会轻轻闭上眼睛,像个温顺的大型动物。
我也不再躲闪,尝试着去照顾他,甚至……触碰他。
指尖抚平他衣领的褶皱,用棉签沾水湿润他干涩的嘴唇,在他因为疼痛蹙眉时,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每一次触碰,都让我的心尖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他看我的眼神,也一天天不同。
褪去了过往的冰冷和审视,多了温度,多了专注,偶尔,还会在我低头给他削苹果时,长久地凝视,直到我察觉,耳根发烫地抬头瞪他,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嘴角却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出院前一天下午,阳光很好。
医生来做最后的检查,确认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剥橘子。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我把剥好的橘瓣递给他。
他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我。
「时宁。」
「嗯?」
「回家后,」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我,「有件事,想让你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他没有明说,只是将橘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那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深邃,带着一点郑重,一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二天,助理和司机来接他出院。
回到家,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清淡营养的饭菜,家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久违的、属于“家”的宁静和温暖,包裹了我。
秦赫野的精神还不错,但到底是大伤初愈,午饭后还是显出了疲态。
我催促他回主卧休息。
他走到主卧门口,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
「一起。」
不是询问,是陈述。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虽然我们说好了不离婚,虽然这些天在医院朝夕相处,但“一起”回主卧休息,这个暗示太过明显,让我瞬间手足无措。
过去三年,我们一直分房而居。主卧是他的领地,我从未踏足。
「我……我住客房就好,你需要静养……」我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时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缓,「这里也是你的家。」
「主卧,也是你的房间。」
他看着我,目光坦诚而直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邀请。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医生说,我需要人留意晚上的情况。」
这个理由……很牵强,家里有阿姨,有呼叫铃。
可我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需要人夜里看护。
他只是……不想再分开。
就像我不想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擂鼓般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侧身,让开了门。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主卧很大,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冷硬,以黑灰白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我的目光,却瞬间被房间一侧,一整面墙的、嵌入式的玻璃陈列柜吸引了过去。
不,那不是普通的陈列柜。
那更像是一个……私人博物馆。
而里面陈列的东西……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玻璃柜里,灯光柔和明亮,照拂着里面每一样物品。
我看到了我高中时代的作业本,封面上是我稚嫩的笔迹,边角已经磨损。
看到了一叠用丝带系好的、泛黄的草稿纸,上面是我随手涂鸦的设计草图和解不出的数学题。
看到了我大学时在校刊上发表文章的剪报,边角已经起毛。
看到了我各个阶段的照片,有班级集体照里模糊的小小身影,有大学社团活动时被抓拍的瞬间,甚至有我在咖啡馆兼职时,侧身擦桌子的背影……
很多照片,连我自己都没有。
它们被精心地装裱、排列,按照时间顺序,静静地陈列在那里。
像一部无声的、绵长的默片,记录着一个女孩十年成长的模糊侧影。
而在柜子的最中心,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个打开的天鹅绒盒子。
盒子里,没有珠宝。
只有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电影票根,和一张被塑封好的、粉红色的草莓糖纸。
电影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日期依稀可辨,是八年前,一部很冷门的文艺片。
我依稀记得,那年我大一,因为失恋,一个人跑去电影院,躲在后排哭得稀里哗啦。
原来……他也在吗?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柜,才能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秦赫野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承载的情绪。
紧张,期待,释然,还有历经漫长时光后,终于能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都是你……收集的?」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已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眷恋地流连在我被泪水濡湿的脸上。
「从那颗糖开始。」
「后来,知道你和我同校,就忍不住留意。」
「看你笑,看你皱眉,看你为了一道题绞尽脑汁,看你偷偷在课本上画小裙子。」
「毕业纪念册上那句话,是我趁没人时,偷偷写上去的。怕你知道,又怕你永远不知道。」
「你考上心仪的大学,去了另一座城市。我觉得,这样也好。」
「直到三年前,外婆病重,你需要一场婚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那是合约,是交易。可对我而言,那是命运终于肯垂怜我一次,把你送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只是以这种形式,哪怕你心里装着别人。」
「这三年,我看着你,守着那些可笑的界限,不敢靠近,怕你厌烦,怕连这虚假的靠近都失去。」
「那张离婚协议,我准备了很久,也……练习签了很多次。」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的涩意。
「每次想到你会签下名字,彻底离开,这里,」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天早上,我递出协议,用尽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无动于衷。」
「我想,如果你签了,我就放你自由。这十年,就当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是,你没有签。」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闪烁,灼热得烫人。
「你问我钱包,吃我烤的面包,提醒我小心永晟……」
「时宁,你不知道,你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让我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丝曙光,狂喜,又不敢置信,怕只是幻觉。」
「直到仓库里,你朝我冲过来。」
他伸出手,缓缓地、珍而重之地,捧住了我的脸。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这辈子,都放不开你了。」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透过水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和痛楚。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收集着关于我的一切,守着这个巨大的、无声的秘密。
像个固执的守夜人,守着一盏也许永远不会为他亮起的灯。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为另一道虚幻的月光伤神。
心疼,后悔,酸楚,还有铺天盖地的、汹涌的爱意,瞬间将我淹没。
我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药水清香的颈窝,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秦赫野……」我语无伦次,只有这三个字反复滚在舌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我,手臂收紧,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不用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间,带着哽咽,「是我心甘情愿。」
「而且,」他稍稍松开我,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你回来了。」
「这就够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我们周身洒下璀璨的光晕,将紧紧相拥的身影拉长,交叠,融为一体。
玻璃柜里,那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旧物,在光线下静静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仿佛在无声诉说。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但相爱,是两个人的尘埃落定。
从今往后,你的十年,我的余生。
我们慢慢讲。
12
秦赫野的伤需要时间愈合,医生嘱咐必须静养。
我强行收缴了他的工作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只在固定时间允许助理送来必须他过目的紧急文件。
他起初有些无奈,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只好妥协,乖乖当起了“病号”。
大部分时间,他待在书房看看书,或者到庭院里晒晒太阳。
而我,在征得他同意后,向公司申请了长假,专心在家照顾他。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很静,像缓缓流淌的蜜。
我们之间那种刻意维持距离的生疏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早晨,我会比他先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做早餐。
通常是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淡的小菜,或者他喜欢的溏心蛋和烤吐司。
他醒来时,总会先下意识伸手摸索身旁的位置,摸空了,才会睁开眼,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直到闻到食物的香气,看到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那点失落才会散去,眼角眉梢染上淡淡的笑意。
「早。」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我回头对他笑,「去洗漱,马上就好。」
他会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一蹭,嗅一嗅。
「好香。」
「别闹,痒。」我笑着躲闪,心里却甜得像化开的糖。
这样简单平凡的清晨,过去三年,我从未想象过。
午后的时光,我们常常待在阳光房。
他看他的书,或者处理一些有限的公务,我有时画些设计草图,有时就只是挨着他坐着,看庭院的草木,或者,偷偷看他。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时间仿佛都睡着了。
他会忽然放下书,转头看我。
「看什么?」
「看你好看。」我托着腮,理直气壮。
他耳根微微泛红,瞪我一眼,却掩饰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伸手过来揉乱我的头发。
「没大没小。」
我便笑着躲开,又蹭回去,抢他手里的书看。
书页间,有时会不经意掉出一片干枯的花瓣,或者一枚简单的树叶书签。
都是很寻常的东西,却因为沾染了他的气息,而变得特别。
我们一起看电影,挑一部老片子,窝在沙发里。
看到动情处,我会忍不住流泪,他就默默递来纸巾,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将我搂得更紧些。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气,我常常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头枕着他的腿,而他,保持着有些僵硬的姿势,还在看着屏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我的长发。
「怎么不叫醒我?」我嘟囔着,脸有些发烫。
「看你睡得香。」他低头看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晚上,我会帮他换药。
看着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渐渐结痂,变成深粉色的疤痕,我心里总是揪着疼,上药的动作轻了又轻。
「疼吗?」我每次都会问。
「不疼。」他也总是这样答,声音平静。
但我知道,骨裂的疼痛不会轻易消失。他只是不想我担心。
有一次,我夜里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心下一惊,连忙起身去找。
书房亮着昏黄的灯。
他站在那面玻璃陈列柜前,穿着深色的睡袍,身姿挺拔,背影却透着一种孤寂。
我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怎么起来了?伤口疼?」
他身体微微一顿,覆盖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没有,只是睡不着,来看看。」
他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划过那张草莓糖纸。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就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他。
「不是梦,秦赫野。」我认真地说,「我在这里。以后都在。」
他转过身,将我搂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嗯。」
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满足。
周临远和永晟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证据确凿,他们面临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秦赫野公司的项目虽然因为泄密风波受了些影响,但凭借扎实的技术底子和快速的危机应对,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
他重新回到公司,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到点下班成了常态。
用他的话说:「家里有人等。」
我的长假结束,也回到了工作岗位。
同事们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猜忌,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的调侃。
我不再在意,专心做自己的事。
我们的生活,逐渐步入一种平实而温馨的轨道。
我们会一起逛超市,为晚上吃什么“争论”一番。
他会在我加班时,开车来接,带着我喜欢的宵夜。
我们会因为电影里一个情节有不同的理解而“吵嘴”,最后总是以我的“胡搅蛮缠”和他的“无奈纵容”告终。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片段,也被我们慢慢拾起,分享。
我告诉他,高中时觉得他冷得像座冰山,不敢靠近。
他告诉我,大学时他偷偷去我的城市,在我兼职的咖啡馆对面,坐了一下午,只为了看我抱着托盘走来走去的样子。
我抱怨他结婚三年对我太冷淡。
他无奈地叹气,说每次和我单独相处,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想靠近的冲动,怕吓跑我。
每一个回忆的拼凑,都让那颗名为“秦赫野”的星,在我心里的轨迹更加清晰明亮,也让那份迟来的爱,更加厚重踏实。
三个月延期届满的那天,谁也没有提起那张离婚协议。
它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在庭院里烧烤。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新,在空气中浮动。
我忙着翻动烤架上的肉串和蔬菜,他在旁边帮我递调料,偶尔被我指挥得团团转,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只有纵容的笑意。
「秦赫野,酱汁!」
「给。」
「洋葱好像快焦了!」
「我来。」
「尝尝这个鸡翅熟了没?」
他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小口,仔细品尝。
「嗯,可以了。」
烟火气缭绕中,我们相视而笑,眼里只有彼此被霞光温柔勾勒的轮廓。
吃过晚餐,我们一起收拾。
晚风凉爽,带着花香。
我们并肩坐在廊下的秋千椅上,轻轻摇晃。
星空低垂,银河浅淡,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很安静,只有夏虫的鸣叫,和秋千绳索细微的吱呀声。
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虎口,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痒,却很安心。
「时宁。」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嗯?」
「闭上眼睛。」
我疑惑地看他,他却坚持,眼神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我依言闭上眼。
耳边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我感觉到脖颈微微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睁开眼,低头看去。
一条项链。
链子很细,是铂金的,在星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而坠子……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滞了。
那是一颗用琥珀完整封存起来的、粉红色的草莓糖。
糖纸的颜色已经有些褪去,但草莓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正是十年前,我给他的那一颗。
不,不是原来那颗。那颗糖早已化在时光里。
这是……他用琥珀,将那颗糖,连同糖纸,还有那份跨越了十年的心意,一起永恒地封存了起来。
「这……」我抬起头,泪水已经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伸手,轻轻托起那枚琥珀坠子,指尖温热。
「十年前,这颗糖甜了一个少年最灰暗的时刻。」
「十年后,」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如夜空,里面倒映着璀璨的星河,和一个小小的、泪流满面的我。
「我想用它,套住这个女孩的余生。」
「时宁,」他松开坠子,转而握住我的双手,单膝,缓缓跪在了我面前。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高傲矜贵的男人,此刻仰望着我,眼神虔诚得像个信徒。
「我知道,我们的开始并不浪漫,甚至有些荒唐。」
「我错过了你十年,又笨拙地爱了你三年。」
「我不会说动人的情话,我有的,只是这颗放了十年的糖,和往后无数个十年的陪伴。」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把欠你的浪漫、温柔、和明目张胆的偏爱,用余生,一点点补给你吗?」
「不是契约,不是责任。」
「只是因为我爱你,从十年前那个楼梯间开始,从未停止。」
「嫁给我。好吗?」
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星光,模糊了他深情凝视的脸。
我用力地点头,拼命地点头,喉咙被巨大的幸福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愿意……秦赫野,我愿意……」
他紧紧回抱住我,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将我嵌进身体里。
温热的吻,混着我的泪水,落在我的发间,额头,最后,珍而重之地,印在我的唇上。
轻柔,缠绵,带着无尽的爱怜和失而复得的颤栗。
星光洒落,庭院里的花香仿佛更浓了。
秋千轻轻摇晃,承载着相拥的身影,和融化在夜色里的、甜蜜的叹息。
不远处,玻璃陈列柜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静静伫立。
里面的旧时光,终于等来了它崭新的、鲜活的续章。
那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草莓糖,紧贴着我心口的位置,传来他滚烫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永恒的誓言。
十年暗恋,三年契约。
一路迂回坎坷,终于抵达彼岸。
从此,清晨与黄昏,三餐与四季,都是你。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契约婚姻到期前夜。我把合约老公睡了。他递来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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