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前夜,我被未婚妻派人折磨,母亲连夜回国为我诊治
订婚前夜,我被未婚妻派人折磨,母亲连夜回国为我诊治【完结】

订婚宴前夕,暴雨倾盆,像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豆大的雨点子发了疯似的砸在我脸上,生疼,像无数颗碎石子在刮擦着皮肤。
我被三个身披黑色雨衣的壮汉像拖死狗一样架着胳膊。
双脚在泥泞里拖行,最终被狠狠甩进了城郊那座早已废弃的屠宰场。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动物内脏腐烂发酵的腥气。
那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呛得我胃里一阵痉挛,干呕不止。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开口,只有那几个男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伴随着皮靴踩踏积水发出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突然,一只满是污泥的大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按住了我的头顶,将我狠狠压向地面。
紧接着,一根冰冷刺骨的铁锥尖儿,精准无比地抵在了我的左眼窝上。
那一瞬间,寒意顺着眼球蔓延至全身。
我拼了命地扭动脖子,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砾,挤出嘶哑破碎的哀求:
“你们到底是谁?如果是求财,我爸给过你们钱了——”
话音未落。
下一秒,剧痛像是一滴滚烫的油星子直接在眼眶里炸开。
那股灼烧般的痛楚顺着视神经疯狂钻进天灵盖,瞬间搅碎了我的理智。
那是一种疼到让人灵魂出窍的触感。
彻底吞噬了我眼前仅存的那一丝昏黄光亮。
我痛得浑身像触电般剧烈抽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在满是污水的脏地上。
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破了音,变成了某种野兽濒死的呜咽。
这还没完。
紧接着,那把生了锈的迟钝刀刃,贴上了我手腕细嫩的皮肤。
带着那股令人绝望的、黏腻的腥锈味。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是我的手筋被硬生生挑断的声音。
每一次刀刃在皮肉下的拉扯,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头缝里。
我像只被剥了皮的虾米,蜷缩在泥水里,浑身痉挛不止。
口中的呻吟早已碎成了齑粉,只能徒劳地蹬着那双早已发软的双腿,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就在我的意识模糊到快要消散成烟的时候。
那几个男人像提垃圾一样拽着我的后领,将我粗暴地塞进了一个半人高的铁皮蒸笼里。
滚烫的蒸汽“轰”地一声,像一头嗜血的猛兽,瞬间将我整个人死死裹住。
混杂着血腥气的高温水雾,无孔不入地钻进我每一个因痛苦而张开的毛孔。
那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滚烫的手,在反复揉搓、挤压我的骨头。
它们似乎想要把我的骨血一点点熬化,熬成一滩烂泥。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炼狱般的蒸笼里待了多久。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我只觉得身上的皮肤正在一寸寸地溃烂、剥离。
连每一次呼吸,气管里都带着仿佛被火炭灼烧的剧痛。
再次被人发现的时候。
我就像一摊烂肉,瘫软在蒸笼底部。
肠子甚至顺着腹部的伤口滑出了体外,凄惨地拖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上面沾满了灰扑扑的污渍和尘土。
全身的皮肤烫得流脓溃烂,大片大片地粘连在蒸笼滚烫的内壁上。
每动弹一下,都扯得钻心蚀骨地疼。
妈妈是连夜调动了私人专机赶来的。
她把国外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直接空运进了别墅里那个专属的手术室。
此刻,她正蹲在我躺着的移动推车旁。
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掌心,握住我那只已经溃烂不堪的手。
她红着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反复摩挲着我仅存的完好皮肤。
“阿风,别怕,妈在呢。”
“这该死的婚约,我们立刻解除!妈一定会为你做主,把那些欠你的债,一笔笔都讨回来!”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我的意识像是泡在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里,昏沉得厉害,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可就在这时。
一道娇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隔着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幽幽地飘了进来。
那是傅清瑶。
我那个名义上还要厮守终生的未婚妻。
“妈,真的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成全我和南意哥。”
“您不知道,为了等这一天,我盼了多久,盼得心都快碎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哽咽,听起来是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样。
“可……可是,我们为了退婚,就把南风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呀?”
空气陷入了死寂。
妈妈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
那短暂的安静,却让我心口的寒意,比身上的伤口还要重上几分。
再开口时。
她的声音里只剩下了刺骨的冰凉。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对我说话时那般虚假的温情?
消毒水那股刺鼻的味道,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幽幽地飘来飘去,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躺在冰冷坚硬的移动推车上。
身上盖着的那层白被,薄得可怜,根本挡不住浸透骨髓的寒冷。
妈妈的脸凑到了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语气里,带着根本藏不住的急切与阴狠。
“清瑶,你别心软!南风和他那个死鬼老爸,野心太大了!”
我闭着眼,强忍着剧痛假装还没醒。
只有睫毛在眼睑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两下。
“虽说南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但你不一样。”
“你才是我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可那一刻,我觉得她的体温,比推车冰冷的金属扶手还要凉上三分。
“他凭什么?凭什么觊觎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缝间那些早已溃烂的旧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被猛地扯裂。
温热的血珠子,一点点渗了出来。
慢慢洇湿了身下洁白的被单,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印记。
原来……
原来我拼尽所有力气、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找回来的“家”。
才是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真正地狱。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被冻得坚硬的毒针,一下又一下,狠狠扎着我发闷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
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淬了冰的怨毒与厌恶。
“你是没看见,南风以前在我面前,那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
她似乎往走廊尽头鄙夷地瞥了一眼,语气里的嫌恶浓得化不开。
“自从你和南意那个野种订了婚,他居然敢厚着脸皮来跟我要钱!”
“还有他那个贪得无厌的爸!”
说到这里,她的指甲似乎死死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能想象到她指节泛出青白的模样。
“居然敢说要在你们的订婚宴上,把自己手里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他当聘礼!”
“这明摆着就是盯着公司的继承权呢!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跟着剧烈起伏。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父子俩的阴谋得逞!”
我躺在推车上,胸腔里翻涌着刺骨的寒意,冷得我牙齿打颤。
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喉间溢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只是想找她要一笔钱当聘礼。
只是想风风光光地,向那个我深爱的女孩告白啊。
可她呢?
她连问都没问一句用途,就直接甩给我一张黑卡,让我滚。
我躺在病床上,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却把刚才那字字诛心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是我爸。
是他看不下去家里连日的鸡飞狗跳,看不下去我受的委屈。
才主动提出要把名下的股份拿出来,当作我给未来妻子的底气。
原来……
原来这就是她天天挂在嘴边的“为我好”。
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藏着的竟然是这样刺骨又龌龊的野心!
刺鼻的消毒水味疯狂钻进鼻腔。
混着病房里凝滞得像块铅一样的沉闷气息,压得人胸口发紧,几欲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主治医生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病历本,脚步踉跄地闯了进来。
他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冲破喉咙:
“沈夫人!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沈南风少爷现在浑身大面积皮肤深度溃烂,多个器官已经出现了衰竭的征兆!”
“尤其是下半身的烫伤,已经深达肌理!再拖下去,恐怕只能进行高位截肢手术了!”
我妈坐在靠窗的那张真皮沙发上。
指尖夹着的那个精致的骨瓷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被她重重扣紧。
没有半分犹豫。
“再等等!”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空旷的病房里撞出冷硬无情的回音。
一旁的傅清瑶,微微皱着那双精致的柳叶眉。
纤细的指尖绞着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裙摆,声音里裹着明显的迟疑:
“妈……南风他,已经看不见了啊。”
“就算现在我们拼尽全力救治,以后也没人会拥护一个瞎子做沈家的继承人吧?”
“我怕……再拖下去,伤口引发大面积感染,到时候连命都未必能保住啊!”
“感染了就截肢!”
我妈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目光却精准地穿透空气,落在我躺着的方向。
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冷漠。
“反正南风以后也不用接手公司,传宗接代这种事,更是没必要。”
“阿意是养子,除了我和他爸的疼惜,他什么都没有。”
“我必须帮他扫清所有挡路的障碍,哪怕这个障碍是我的亲儿子!”
傅清瑶攥着那方绣着暗纹的丝帕。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绷得泛白,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愧意与纠结。
“更何况……我已经对不起程言了,绝不能再亏欠阿意半分。”
她的肩膀垮得厉害,重重叹了口气。
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主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眉头紧锁,再次开口劝道:
“傅女士,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如果放弃神经康复治疗,沈南风少爷就算醒了,大概率也会半身不遂,终身瘫痪啊。”
傅清瑶缓缓转过头。
对着主治医生无力地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奈像潮水般漫了出来。
“那就按沈夫人的意思来吧。”
她别过脸,似乎不敢去看病床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散去。
“只要保住南风的一条命就行,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我紧紧闭着眼睛。
连眼尾的肌肉都不敢动分毫,假装自己还陷在深度的昏迷里。
只有眼睑下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像被狂风卷得瑟瑟发抖的蝶翼,泄露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绝望。
胸腔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浸过冰水的棉絮。
那湿冷的重量,压得我根本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痛楚。
那疼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我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之前被傅清瑶的人拖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鞭子抽在背上的灼痛,冰水泼在身上的刺骨寒,至今还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骨血里。
那时候,我只剩下一口气。
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还咬着牙,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心气。
我攥着墙根那块沾血的碎砖,指甲劈了都没有知觉。
满心笃定地以为,只要我妈知道了真相,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
她会把那些欺辱我的人,狠狠惩治,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可最讽刺的真相,偏偏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猛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那个我从未怀疑过、心心念念想要依靠的妈妈。
才是将我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更荒唐的是。
她心里居然还对那个男人念着二十多年的旧情!
妈妈嘴里念着的程言。
既是沈南意的亲生父亲,也是沈家从前那个卑微的管家。
更是她藏了二十多年,连梦里都会深情呼唤名字的地下情人。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程言那个混蛋,亲手调换了襁褓里的我和沈南意。
让我在最底层的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连一顿安稳的热饭都吃不上几次。
我睡过城郊外漏雨的桥洞。
下雨天,抱着破棉被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单薄的衣服里,冻得我直打哆嗦,嘴唇发紫。
我翻过年关发臭的垃圾桶。
指尖沾着腐烂恶臭的污渍,只为找出半块发霉的冷馒头充饥。
为了活下去,我甚至被逼得啃过死老鼠的肉!
鹅毛大雪压得我连脖子都缩成了一团。
破棉袄里发黑的絮子从袖口钻出来,沾了满手的泥污。
我蹲在沈氏集团写字楼那个风口转角,捧着一只豁口的瓷碗,连头都不敢抬。
是爸爸。
是他先蹲了下来,用温热的指节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你……你的眼睛,怎么和我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懵懵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和我如出一辙的深棕色眼眸里。
若不是那天他认出了这双眉眼。
我恐怕早就冻饿交加,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街角,成了一具无名僵尸了!
可妈妈查清我身世的那天。
她却只是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祁门红茶,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大理石茶几。
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程言是吧?”
她的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离开沈家,永远不许再回来。”
程言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那场滂沱的大雨里。
而沈南意呢?
他依旧穿着定制的高级真丝睡袍,坐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沙发上。
悠哉游哉地看着财经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今天。
我躺在病床上,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对着窗外那棵高大的白杨树念叨。
“对不起啊程言……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往上窜,烧得我浑身都在发抖。
指节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疼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我的动静引起了注意,妈妈的脚步顿了顿,猛地转头看过来。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的。
带着一身淡淡的、我曾经无比依恋的栀子花香。
冰凉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
“阿风!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下意识一缩。
“我是妈妈啊!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没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可我眼前,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连她模糊的轮廓都看不到。
她这一番泪雨滂沱的深情表演,终究是演给瞎子看了,真是白费了这番演技。
紧接着,她猛地转头,对着旁边站着的医生和护士嘶吼起来。
“你们愣着干什么!死人吗!”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至极。
“赶紧给我儿子用最好的药!没看到他痛得浑身都在抖吗!”
吼完,她又猛地转回来。
牙根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傅清瑶那个贱种!竟敢下这么狠的手害我儿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恨意,仿佛真的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阿风你放心,妈现在就去傅家退婚!”
“我倒要问问他们傅家,是怎么教女儿的!教出这么个蛇蝎心肠的东西,害我儿子变成这样!”
我攥着病号服皱巴巴的衣角,布料粗糙得磨得我手心发疼。
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干涩发苦的笑。
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嗓子哑得厉害:
“妈,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妈妈立刻坐到我床边。
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我冰凉的指尖。
她的手心里有淡淡的檀香,那是我小时候最渴望、最熟悉的味道。
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讽刺。
她眼眶微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连声安抚:
“怎么会!阿风,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妈妈坐在病床边,指尖假意抚过我打着厚重石膏的腿,语气软得发腻。
“医生们这会儿正凑在办公室里,通宵达旦地研究手术方案呢。”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又顿了顿放了回去。
眼底哪里有半分真切的担忧?
“你再忍忍,很快就能给你安排手术了。”
我死死攥着身下皱巴巴的病号服被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成惨淡的青白。
若不是前一晚,我趁着护士换点滴的间隙,强撑着身体躲在医生办公室门外。
偷听到了那句残酷的实话。
我恐怕真的会被她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蒙在鼓里。
哪怕最后彻底成了站不起来的残废。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一辈子对她感激涕零,把她当成世上最疼我的好母亲。
傅清瑶。
那个曾经跟我形影不离,连吃早餐都要分我半块热松饼的前未婚妻。
那个在山顶璀璨的星空下,抱着我的胳膊,红着脸发誓说“沈南风,我这辈子只嫁你”的人。
终究还是为了沈家那个道貌岸然的养子沈南意,狠狠背叛了我。
我掏心掏肺交付的一颗真心。
就像被人狠狠踩进医院门口那片积着雨水和污泥的烂地里。
被反复碾压,碾得支离破碎。
连半分残存的价值都算不上。
我闭紧了嘴,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晃眼的白灯。
灯光刺得我眼眶发酸,疲惫和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动静渐渐平息。
我听见妈妈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动作刻意放得极轻。
她拉开病房门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头顶的输液管轻轻晃动。
然后是她和守在走廊里的傅清瑶的低声交谈。
“清瑶,明天的订婚宴按原计划办。”
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与冷酷。
“把所有物料上南风的名字全换成阿意,其他流程一概不变。”
傅清瑶的声音里,先是飘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
像藏不住的小雀跃。
随即又带上几分故作姿态的犹豫,仿佛在装模作样地顾虑什么:
“可是……我和南风还没正式解除婚约。”
“直接和南意订婚,会不会落人口实?毕竟外面的人都盯着呢。”
妈妈指尖有节奏地叩着黑檀木茶几的边缘,声音里浸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显然,她早把所有环节都盘算了个滴水不漏。
“清瑶,你放宽心。”
“我都安排妥当了。”
“明天一早,我就用沈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声明。”
“宣布和沈南风彻底断绝母子关系。”
“这样一来,沈家的正统少爷就只剩阿意一个。”
“和你订婚的,自然而然就是他了,谁敢多嘴?”
她说完,又往傅清瑶身边倾了倾身子。
指尖还轻轻碰了碰傅清瑶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你回头再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
“发些通稿,就说沈南风私生活不检点。”
“整日荒唐度日,甚至有些特殊的癖好,最后把自己作进了医院。”
“跟我的声明同步发出去。”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脏水全在他身上,没人会怪你们。”
傅清瑶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
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连指腹都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语气里满是难掩的顾虑,似乎还有些不忍:
“这绝对不行!”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让沈南风怎么在圈子里抬头做人?”
我妈端坐在一旁的单人丝绒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钢条。
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
“我会立刻带他出国定居,把他远远地送走。”
“国内这点虚名,根本无关紧要。”
“就算我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血脉里的牵连,也断不了!他终究得靠我养着!”
我躺在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滴缓慢滑落,砸得手背的血管微微发胀。
意识像浸在冰冷的湖水里般昏沉,连睁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
心里却只剩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要从根源上,斩断和这个女人所有的关系。
我爸妈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家族联姻。
没有半分温情,全是两家长辈握着利益算盘敲出来的结果。
婚后,我爸干脆将自己名下的公司全权交予我妈打理。
两家企业合并后,才有了如今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沈氏集团。
而我爸则彻底退居幕后,做起了顾家的全职丈夫。
我和那个半路进门的养子,都跟着我妈姓沈。
从前,我总把这个姓氏挂在嘴边,连胸脯都挺得格外高。
觉得“沈”字代表着定制西装上的金线刺绣,是晚宴上所有人追捧的体面荣光。
可现在。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尖刺。
每一次呼吸间掠过思绪,都扎得我心口钝疼难忍。
浓重的倦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住我的意识。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连眨一下都费尽全力。
我昏昏沉沉地栽进无边的黑暗里,彻底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透进清晨灰蒙蒙的微光。
天光大亮,显然已经是出事的第二日了。
没经过专业手术清创的伤口,在闷热的被子里,已经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护士端着碘伏盘站在床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的嫌弃。
“怎么感染得这么快?真是麻烦,我再给你仔细消一遍毒。”
她一边念叨,一边用棉棒粗鲁地反复擦拭着我渗液的伤口。
可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的气息,还是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像粘人的藤蔓,怎么挥都挥不去。
就在这时,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动静。
像是有几十号人踩着风火轮,疯狂地朝着这边涌来。
凌乱的脚步声,尖利的叫嚷声,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绷紧了浑身的神经。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胸腔里震得发疼。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连带着病床都轻轻晃了晃。
医院的保安在走廊里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让开!都让开!这里是住院部,不准随便闯!哪怕是记者也不行!”
可他的声音瞬间被汹涌的人流吞没,根本拦不住那群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的人。
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像尖针一样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这就是去年沈家刚找回来的真少爷啊?果然是在外面野久了,上不了台面!”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德行?真恶心!”
“可不是嘛,简直恶心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
“刚才刷娱乐八卦号我还半信半疑,哪敢信是真的!”
“结果刚才送换药盘路过VIP病房,亲眼瞧见了他那副样子!”
“比爆料里写的还瘆人十倍!”
“浑身皮肤翻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肉都往外翻着!”
“我远远瞥了一眼,好像连左眼的眼珠子都没了!太吓人了!”
“嘘——”旁边穿粉护士服的小丫头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点!”
“别被护士长听见,扣咱们这个月的绩效!”
“我偷偷听VIP病房的护工说,他混的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圈子。”
“就是专门折腾人的那种,咱们看着心疼得肝颤。”
“指不定人家暗地里还觉着舒坦呢!变态的世界咱们不懂!”
“真的假的?还有人好这遭罪的口?”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世界咱们小老百姓哪懂!”
不知是谁指尖一按,“咔嗒”一声。
病房墙角那台蒙着薄灰的旧电视“嗡”地亮起了模糊的屏幕。
嘈杂的新闻播报声瞬间冲破了病房里细碎的议论声,直往我耳朵里钻。
我缩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墙皮。
清晰地听见电视里传来主播毫无温度的机械声。
“今日,A氏龙头企业董事长沈妤女士。”
“正式对外宣布,与长子沈南风断绝母子关系。”
“据知情人士爆料,此事或与沈南风特殊的私生活癖好有关。”
“目前,沈南风正于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尽管这个结果我在心里预演了上百遍。
可当那些冰冷的字眼一字一句钻进耳朵时。
胸口还是像被千斤巨石反复碾过,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钝痛。
每一口吸气都像吞了细碎的玻璃碴,扎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要是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宁可当初孤独地死在那个飘雪的冬夜,也不要回来面对这一切令人作呕的真相。
“我靠!沈总居然真的跟他断绝关系了?这瓜也太炸了吧!”
“啧啧,换我是他妈也得这么干,儿子烂成这副鬼样子,亲妈见了都得反胃。”
后颈的伤口扯着神经抽痛,我再也控制不住,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滚烫的眼泪砸在洗得发毛的蓝白条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褐的湿痕。
“哟,这是哭丧呢?”
病房角落的黄毛男人叼着半根烟,斜睨着我嗤笑。
“看看这副鬼样子,绷带缠得像个粽子,哭起来更瘆人了!”
旁边的寸头男已经摸出手机,镜头“咔嚓咔嚓”对着我晃。
“快录快录!这素材发朋友圈,点赞量指定破百!”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劣质烟味混着汗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愤怒到颤抖的吼声,震得门框都跟着轻颤。
“你们是什么人!都给我滚出去!”
妈妈攥着印着医院logo的保温桶,指节白得几乎透明,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她带起的风卷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也一把挥开了寸头男的手机。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缠着绷带的手臂,里面的泪水瞬间砸了下来。
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绷带边缘,指腹蹭过我露在外面的结痂皮肤。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阿风啊,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
“你再等等,妈已经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
“张院长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最迟今天晚上。”
“专家们一定能讨论出最适合你的手术方案!”
我扯着干裂的唇冷笑一声。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亲爱的妈妈,您不是早就站在新闻发布会的聚光灯下,清清楚楚地宣布我沈风不再是沈家的人了吗?
怎么还这般假惺惺地来关心我?
是怕我撑不住,坏了傅清瑶和沈南意的订婚宴?
非要等那对璧人的订婚宴彻底落幕,木已成舟,您才肯松口让医生治我这一身快要烂掉的伤吗?
心口的钝痛骤然炸开,腥甜的血味猛地呛进喉咙。
翻涌的气血直冲头顶,我眼前的灯光晃成一片破碎的金箔。
下一秒,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模糊听到远处传来爸爸撕心裂肺的呼喊:
“阿风——!”
意识像被黏住的蝶翼,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浓稠的黑暗混沌里挣出一丝缝隙。
喉管干涩得像卡着砂纸,我攒了半天力气,才溢出细碎的气音。
“爸爸……”
带着消毒水味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是妈妈刻意放柔的嗓音。
“阿风,你醒了?”
“身上还疼不疼?”
我试着动了动指尖。
之前那种每根骨头缝都扎着针、连呼吸都扯得皮肉撕裂的剧痛。
居然神奇地褪去了,只剩下麻药过后淡淡的酸胀。
“医生连夜给你做了紧急手术。”
“你伤得太重,那些坏死的组织只能全部切除。”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尾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还有你的眼睛……”
“怕是再也恢复不了光明了。”
“不过阿风你别害怕。”
“以后妈妈就是你的眼睛,会一直陪着你。”
她攥着我的手,语气软得像浸了水,仿佛真的满心都是亏欠。
我闭着眼睛,胸腔里却翻涌着刺骨的寒意,像吞了块冰碴子。
这一切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我如今残缺的身体,哪一处不是你们亲手造成的!
“对了阿风。”
“清瑶也来看你了。”
“她特意跟着过来,想亲口跟你道歉。”
妈妈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引导,像是在等着我回应。
旁边的塑料椅发出轻微的挪动声,傅清瑶带着哭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阿风,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些手下居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我只是想让你受点小伤,没办法去参加订婚宴而已……”
我闭着没有焦距的眼,一句话也没说。
我刚要出声,妈妈却立刻抢在我前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责怪。
“阿风,清瑶是无辜的,错的都是那些阳奉阴违的下人。”
“我已经下令严惩他们了,你就原谅清瑶吧?”
傅清瑶没等我回应,膝盖“咚”地重重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米白色的真丝裙摆蹭在地板的深灰纹路里,顿时皱了鼓囊囊的一角。
温热的泪珠砸在冷硬的地板上,晕开细碎的小湿痕。
混着没卸干净的烟灰色眼妆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她仰着通红的兔子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抽噎着对我开口,声音抖得像被风吹得晃悠的枯枝:
“阿风,是我糊涂犯了错。”
“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成,我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她猛地转向身侧的母亲。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母亲旗袍下摆绣的玉兰纹样。
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我知道您疼我。”
“但别为我向阿风求情了,是我自己做错事在先。”
母亲被她这举动吓得心口一紧,连忙弯腰蹲下身。
双手扶住她细白的胳膊往起拉,另一只手还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安抚。
嘴里急得直念叨:
“哎哟我的傻姑娘,快起来!”
“这地板凉得像冰,再跪下去膝盖要落下病根的!”
拉人的空当,母亲抬眼看向我,脸上堆着讨好又恳切的笑。
眼角的细碎纹路都挤在了一起:
“阿风你素来心善。”
“肯定不会跟清瑶计较的,对不对?”
他们俩一个装出悔过的可怜模样,一个打着重情义的亲情牌,一唱一和。
就像把我架在滚烫的火上烤,半分让我说出拒绝的余地都不给。
我抿着唇没说话,指节在身侧悄悄攥紧。
母亲见我没反驳,以为我松了口,立刻顺着话头提起另一件事。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半分:
“还有啊。”
“关于你和清瑶的婚事……”
我几乎没加思索,直接开口截断她的话:
“我愿意退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傅清瑶攥着米白色蕾丝裙摆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猛地抬起头,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湿润的杏眼里满是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眼神像在无声质问——我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松了手?
母亲脸上瞬间绽开一朵大大的笑,眼角的笑纹都挤成了一团。
她连着拍了三下手掌,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好!好!这就对了!”
“我之前还天天揪着心,怕你钻牛角尖想不开呢!”
母亲几步走过来,一把拉过傅清瑶的手按在柔软的绒布沙发上坐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指尖还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是不知道,清瑶和阿意早就情投意合。”
母亲扭头看向傅清瑶,伸手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全怪你爸。”
“当初非要乱点鸳鸯谱,硬把你们俩的亲事给定了。”
提到爸爸,我的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起来。
昏迷前那模模糊糊的低沉嗓音猛地钻进脑海——分明是爸爸的声音!
我猛地皱紧眉,身体往前倾了倾,死死盯着母亲的眼睛。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妈,我爸刚刚是不是来过?”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傅清瑶压抑的抽噎声都弱了下去。
她垂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要贴进胸口。
过了好半天,母亲才像是刚从恍惚中回过神。
她飞快地避开我的目光,不敢与我对视半秒。
她的指尖不自觉绞着真丝裙摆的花边,指节都泛了白。
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中的羽毛:
“没有啊……”
“他那精神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前两天就送去城郊的疗养中心了。”
疗养?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爸爸一直有头疼的旧疾,隔三差五就会被送去疗养。
可每次回来,他整个人都蔫蔫的,眼窝陷得深深的,精神头差得厉害。
连平日里最爱喝的雨前龙井,他都提不起兴趣碰一口。
这些年每次爸爸要外出,我都扒着客厅的实木门框,踮着脚巴巴地想跟着去。
可每回都被妈妈拦回来。
她总皱着眉把我推回屋里,语气不容置喙。
她总说南意跟着去最合适,这些年都是他陪,比我更懂怎么照顾爸爸。
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床头柜上那束百合的淡香,闻得人鼻子发涩。
我后背抵着硬邦邦的床头,脖颈里还缠着刚换的薄纱布。
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浸了水的纱,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妈,我身子有点沉,想歇一歇。”
“既然累了,你们就先回吧,不用在这儿干耗着。”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混合着百合花的甜腻,熏得人脑仁疼。
妈妈正紧紧握着傅清瑶的手腕,那力度大得指节都泛起了冷玉般的白,嘴里的叮嘱细细密密,像是生怕漏了一个字。
“清瑶啊,你姐这阵子肠胃娇气,受不得一点油腻,明天记得熬点小米百合粥带过来,切记,别放糖。”
“还有那床头的加湿器,你得多盯着点,定时加水,别让这病房里的空气干着她。”
傅清瑶乖巧地点着头,发丝垂在脸侧,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知道了阿姨,我办事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就过来守着。”
妈妈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对我带着审视与挑剔的眸子,此刻却难得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
“那你好好睡,养足了精神,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要是有哪儿不舒服,哪怕是一丁点难受,也立马按呼叫铃,千万别硬扛着,听见没?”
我闭着眼,睫毛颤了颤,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没敢抬头去看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怕一看,眼里的酸涩就藏不住了。
直到病房门“咔哒”一声,被轻柔地扣上。
走廊里那原本清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连护士推车碾过地砖的滚轮声都被寂静吞噬。
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我自己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跳动的回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棉花上,无力又窒息。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抬起僵硬的手臂。
指尖蹭过那冰凉滑腻的米白色床单,像是触碰一块没有温度的冰,缓缓探进枕头底下。
手指触到了那个硬物。
摸出来的是那部藏了快半年的旧手机,黑色的塑料壳早已磨掉了大半漆色,露出了灰白的底,边角甚至还磕出了一道狰狞的浅裂痕。
那是当年在后街跟一群混混火拼时,老黑为了护住我的头,把这手机当砖头砸过去留下的勋章。
指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落下。
那一串数字,像是早已用刀刻在了骨髓里,连想都不用想,每一位数字此时都清晰得发烫,灼烧着我的指腹。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
听筒里传来了老黑那特有的、被烟草熏哑了的粗粝嗓音。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泛出一层病态的惨白。
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什么。
“老黑……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在被沈家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认回去之前,我有过一群能把命交给对方的兄弟。
那时候,日子苦得像黄连。
我们像一群野狗,挤在漏风的桥洞底下,几个人盖着同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
分吃着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面包,却也能笑得比谁都大声。
也曾为了护住被混混抢走两块钱零花钱的小不点,拎着路边捡来的空啤酒瓶,红着眼跟对方拼到浑身是血,也没退半步。
那是我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却也是这辈子最柔软、最滚烫的一段记忆。
可妈妈偏嫌那段过去太“脏”。
那天,她捏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都是些什么下九流的人?一群从烂泥沼里爬出来的破烂货,永远上不得台面。”
“你现在是沈家的小姐,身份尊贵,怎么能自降身价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她把一部崭新的、闪着冷光的白色智能手机递到我面前。
她指甲上镶嵌的钻石美甲,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眼睛生疼。
那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命令的口吻:
“把那些人的联系方式都给我删了,以后不许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你现在是沈家的小姐,你的一言一行,都要配得上这个身份。”
我盯着沈星晚眼里漾着的那点细碎期许,那光芒太诱人,软得像揉碎了春夜的月光。
指尖蹭过口袋里那张刚烫好、还带着温度的烫金名片,“沈家大小姐”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硌得指腹发疼。
最终,我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气。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处决。
把通讯录里所有兄弟的备注,一个接一个地删掉。
连微信、QQ,甚至那个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藏着无数秘密的隐秘论坛账号,也一起注销得干干净净。
如今,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个久违的拨号键,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好,或者刚接通就被狠狠挂断也罢,都是我应得的。
毕竟,是我先狠下心肠斩断了联系,是我先负了我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过命情谊。
电话那头,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两秒。
连背景里原本呼啸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突然。
爆发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吼,那声音太大,震得我耳膜嗡嗡直响。
是老三的声音,透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风哥?真的是你吗风哥?!”
紧接着,是老二那鬼哭狼嚎般的嗓门:
“操!我们还以为你彻底忘了我们,跟着那群富家小姐去享清福,再也不认咱们这帮穷兄弟了!”
我喉咙哽住,刚清了清嗓子,想开口说找沈星晚表妹的正事。
老三那拍胸脯的声音就透过电流传了过来,那是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风哥你放心!只要你开口,别说是找个人,就是把南城翻个底朝天,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老二也凑过来搭腔,语气里满是骄傲:
“就是!整个南城的犄角旮旯,哪怕是耗子洞里的事儿,就没有我们摸不到的消息!”
沉默了几秒,喧闹声稍微低了一些。
老三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又透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仗义。
“风哥……新闻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说你攀附豪门、忘恩负义的屁话,我们都看见了。”
老二也跟着补道,声音急切:
“谁信啊!去他妈的豪门!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风哥,最仗义最心软的风哥!”
“要是在沈家待得憋屈,受了气,就回来!”
老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明显的哽咽:
“我们在老桥洞旁边租了个带院子的小平房,虽然破了点,但那是咱自己的窝。”
“泥炉子上还温着你最爱喝的二锅头呢,随时等你回来喝一口!”老二的语气里,满是那种让人鼻酸的盼头。
这帮兄弟的行动力,向来强悍得没话说。
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我的手机就急促地嗡嗡震动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在掌心跳动。
我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边,生怕漏掉一个字。
听着他们压低声音的汇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地扎在我脆弱的耳骨上。
后颈的凉意,一点点顺着脊椎漫到心口,像是被毒蛇爬过。
最后,整颗心都像是被泡在了万年不化的冰窖里,一寸寸地僵冷下去,再也跳不动了。
指尖死死掐着冰凉的玻璃杯边缘,指节绷得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杯子捏碎。
我像个幽灵一样,贴着书房的门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姑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哭腔,从门缝里渗出来:
“嫂子……那哪是什么风景宜人的疗养地啊……”
妈妈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断的丝线:
“别……别让念念听见,她刚高考完,正是高兴的时候,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
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松。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没发出半声脆响,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原来,爸爸根本没去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静养。
他被悄悄送进了城郊那座藏在黑松林里、连路牌都没有的偏僻精神病院。
那些所谓的大人,说话时用词极尽委婉,每一个字都裹着厚厚的棉花,粉饰太平。
可我还是从他们含糊的停顿、躲闪的眼神里,一点点抠出了那个最血淋淋、最残酷的真相。
爸爸每次头疼发作时,整张脸会因为剧痛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连呻吟声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而沈南意,总会在这时像个死神一样出现。
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像块千年不化的冰雕,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二话不说,拽着爸爸那瘦得硌人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冰冷,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那座精神病院的医护,早就被钱买通了灵魂,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医者的仁心?
他们会粗暴地把爸爸按在冰凉的铁床上。
铁床那生锈的金属栏杆,硌得爸爸原本就单薄的脊背瞬间发红、淤青。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嘴里骂骂咧咧,面目狰狞:
“老东西,安分点!再挣扎,信不信老子给你加两倍剂量!”
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爸爸单薄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打在破败的沙袋上。
有人死死按住爸爸的手腕,另一个人举着粗长的针管,针尖闪着寒光,狠狠扎进他手背暴起的静脉。
冰冷的镇定剂顺着血管流进身体。
爸爸的力气,一点点从指尖抽离,眼神开始涣散。
直到他疼得连眼皮都抬不动,重重垂下脑袋彻底晕死过去,那些人才悻悻停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
离开前,他们还会搬出一台闪着幽蓝微光的催眠仪器,对准爸爸疲惫不堪的脑神经。
机械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单调而诡异的女声在房间里回荡,反复诱导:
“你在高级疗养院里,这里很舒服,没有痛苦……你是幸福的……”
让他彻底忘掉这段炼狱般的经历,只当自己是在享受最好的照料。
而这家精神病院的幕后出资人,正是沈南意的亲生父亲——程言。
至于程言建院的巨额启动资金,还有后续那源源不断的运转费用。
竟然全都是从我妈那里拿的!
我妈不仅当年心软,在孤儿院门口把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沈南意领回了家,视如己出。
这些年更是掏心掏肺,帮他铺就了所有的前路:
送他去最好的商学院深造,给他牵线最顶尖的商业人脉。
甚至每年要拿出几千万的巨款,去供养那个从未对沈南意尽过半点责任的生父!
指节攥得咯吱作响,连指尖都泛着渗人的青白。
后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硬弓,每一寸皮肤都在愤怒与震惊中不住发抖。
爸爸这五年来,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熬的护心汤;
冒着大雨跑三条街去买的刚出锅的马蹄糕;
还有妈妈每次犯病时,他寸步不离的守护——
在那份摊开在桌面的文件面前,全成了刺得人眼仁发疼的笑话!
昨天傍晚,我帮爸爸整理旧书房时,踮着脚去够书架最顶层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
指腹刚碰到那个冰冷的铜扣,袋里的纸张就发出窸窣的声响。
掏出来的瞬间。
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A4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得我眼眶发烫。
“心脏捐献证明”这五个黑字,狰狞而刺眼,烫得我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捐献人那一栏,是我一笔一划写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林建军。
而接受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的,竟然是我妈苏晚晴的名字。
生效日期,刚好是两年前妈妈突发心脏病进ICU抢救的第二天。
原来,这两年爸爸总说头疼,每次发作都抱着头蜷缩在沙发角落,额角青筋暴起,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体内装的是一颗排异反应极强的猪心!
那些疼到浑身冒冷汗、在床上止不住抽搐的瞬间,他全都瞒着我们,一个人咬牙挺了过来。
妈妈总念叨的那句“你爸最近身子虚,脾气怪,别惹他生气”,原来全是最残忍、最讽刺的掩护。
我胡乱抹了一把糊在脸颊上的泪,指尖抖得连手机都快要握不住。
好不容易点开通讯录里备注“阿泽”的号码,颤抖着按下通话键。
那边传来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还有阿泽那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笑声:
“哟!林哥?你今儿不是要跟傅家那位大小姐订婚吗?怎么这会儿有空打我电话?是不是想兄弟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疼意像潮水般翻涌上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别问废话,叫上老黑和胖子。”
“现在,立刻,马上来城郊的康宁私人精神病院。”
阿泽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变得错愕:
“啥?精神病院?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傅家那丫头给你气受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如果还认我这个兄弟,十分钟内到。”
“我有件关乎人命的大事,晚了……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不等对方回应,我直接按断了电话。
指尖还在不住发颤,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另一边,海城洲际酒店的宴会厅里。
巨大的水晶灯流光溢彩,碎金似的光芒奢靡地洒在每一张盛装出席的脸上。
沈南意一身量身定制的烟灰色高级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他挽着傅清瑶的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肘弯,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对着围上来的宾客温声回应:
“谢谢王总,您快里边请,照顾不周。”
“张阿姨的礼物太贵重了,清瑶一定会喜欢的,让您破费了。”
傅清瑶穿着一袭象牙白的鱼尾礼裙,裙摆上的蕾丝花边繁复精致,缀着细碎的珍珠。
可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的蕾丝,两颗昂贵的珍珠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她都没察觉。
她的目光,几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宴会厅的入口,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来。
耳边的祝福声此起彼伏,可她满脑子都是昨天的画面。
她还在反复回想昨天我提出退婚时,那张毫无波澜、死寂一般的脸。
就在上周的家族家宴上。
我还像个被执念死死攥住的疯子。
红着眼,不要脸面地死缠烂打。
非要跟林知夏定下那个可笑的婚约。
忽然。
原本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传来一阵哄闹的骚动。
连头顶水晶吊灯那温暖的光晕,仿佛都被这阵骚动震得发颤。
宾客们的议论声像炸开的蜂群,嗡嗡嗡地此起彼伏。
不少人举着半满的高脚杯,也不顾仪态了,伸长脖子往宴会厅那扇雕花大门处张望。
我裹着一身厚厚的白色绷带,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颈侧的绷带上,还沾着未褪尽的浅褐色药渍,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剥了皮的宣纸,连唇瓣都没半点血色,干裂起皮。
坐在漆黑的电动轮椅上。
被穿白大褂的护工,缓缓推了进来。
不远处的沈南意,脸色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握着香槟杯的指节猛地收紧,力道之大,酒液晃出来溅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裤上,他都没察觉。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拔高了声音,脱口而出:
“沈南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南意眼底的阴鸷像淬了毒的针,只飞快地闪了一瞬,就立刻隐没下去。
随即,他端着高脚杯晃了晃香槟酒表面那细密的泡沫,调整了一下呼吸。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虚伪到极致、让人作呕的假笑。
踩着锃亮的意大利皮鞋,一步步凑了过来。
“哥,才多久没见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嘲讽快要漫出来,像黏腻的毒液。
眼角的余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僵硬得像木偶的身形。
“早跟你说别在外头瞎折腾那些危险生意,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眼睛看不见也就算了。”
“听说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瘫着?”
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作势要伸手碰我的轮椅扶手,语气里满是惋惜:
“唉,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我指尖死死攥住身侧的米白色棉麻桌布。
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火辣辣地发疼,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侧着耳朵,费力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动静。
试图在嘈杂的碰杯声、谈笑声、激昂的舞曲声里,分辨出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踩在羊绒地毯上的轻柔脚步声。
我一定要把沈南意和程言联手把爸爸关起来的事告诉她,不能让他们继续蒙骗下去。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只手涂着正红色的甲油,指甲尖利。
指节硌得我腕骨生疼,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带着浓得发腻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的气息,猛地扑进鼻腔,熏得人想吐。
傅清瑶精心描画的弯眉此刻拧成死结,精致的鼻尖因为愤怒泛着红。
她尖利的喊声像碎玻璃碴子,几乎要划破宴会厅头顶的水晶吊灯:
“沈南风!”
“我就知道你上次在咖啡厅说愿意退婚全是谎话!全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蜷缩。
却因为蒙着黑绸带,眼前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她的方向。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眼上还裹着这碍眼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
“居然还敢在宴会厅堵我,你不觉得自己特别恶心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尖锐得刺耳。
宴会厅里,原本低声碰杯的宾客齐刷刷投来目光,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这不是沈家那个失明的大少爷吗?”
“听说他之前跟傅家小姐订过婚,没想到现在还缠着人家,真是不要脸。”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蚊子,嗡嗡嗡地钻进我耳朵里,甩都甩不掉。
“我喜欢的人是南意!”
傅清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尾音都透着轻蔑,仿佛在谈论一堆垃圾:
“那个在金融圈呼风唤雨的程南意!”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趁早死了这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
无数道探究又嫌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得我浑身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指腹因为用力抠进掌心,渗出发痒的细小红痕。
可下一秒,又无力地松开了。
我看不见,连反驳的底气,都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大半。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高跟鞋踩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嗒、嗒、嗒。
伴随着一道沉稳有力的皮鞋声,正朝着我这边一步步走来。
身旁的兄弟之前偷偷跟我说过,妈妈挽着程言的胳膊时,看上去就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疼,尽管我看不见,但那种灼热感依然存在。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蜂群似的往耳朵里钻。
我攥着轮椅金属扶手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松劲。
妈妈那带着冰碴子的斥责,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她穿一身绣着珍珠暗纹的酒红色高定旗袍,猩红的指甲掐着腰,眼神淬着毒。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裹着厚重石膏的左腿搭在绒布脚凳上,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在满场华服里,像颗格格不入的生锈铁钉。
“杵在这儿跟个活靶子似的,哪个宾客见了不发怵?”
她的语气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嫌恶,眉头拧得能夹碎一枚硬币。
“沈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真是跟你爸一个德行,天生就上不了台面!”
我胸腔里的怒火“腾”地窜上头顶。
喉咙里像卡了碎玻璃,带着铁锈味,我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
“爸爸现在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你知道吗?!”
妈妈脸上的怒色僵了半秒,随即换成更尖利的质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疯话?”
“就是被你身边站着的这个好情人,还有你的好养子,联手关起来的!”
我伸手指向她身侧的西装男人,还有那个笑面虎似的沈译。
指尖抖得厉害,指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尖得要划破水晶灯的光:
“你是不是天生就见不得你弟弟顺当?”
“非要在他的订婚宴上搅得天翻地覆,你才甘心是不是?”
轮椅的滚轮碾过宴会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脸上的黑绸带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流泪,而是因为整个身体都在抖。
那是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期盼。
宴会厅里静得出奇,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宾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幕的爆发。
我听见妈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然后是程言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得让人作呕,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气息:
“阿风,我知道你眼睛受了伤,心里难受,情绪不稳定,可也不能这样胡乱说话啊。”
我转向声音来源,尽管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我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程言,城郊康宁精神病院的法人代表是你。”
“三年前注册,注册资金一千两百万,全部来自沈氏集团子公司‘晴晚投资’的转账记录。”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
“医院现有医护人员四十二名,住院病人八十七位。”
“其中七号楼的VIP三号病房,住着一位名叫林建军的病人。”
“入院记录上写的是‘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但所有的病历和用药记录都显示,他只是一个有偏头痛病史的普通人。”
“胡言乱语!”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但我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叠复印件。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是老黑他们一小时前塞给我的,带着他们体温的证据。
“这是康宁医院的内部账目,这是医护人员的证词。”
“还有,这是爸爸被强制注射镇定剂的视频截图——虽然模糊,但足够辨认那张脸。”
宴会厅里彻底炸开了锅。
“沈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与沈家交好的长辈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假的!都是伪造的!”程言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伪装的温和,变得气急败坏。
“这个逆子因为被退婚怀恨在心,故意编造这些来破坏南意的订婚宴!保安!保安呢!”
我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程言,你大概不知道,精神病院的监控系统有一个漏洞。”
“每周三凌晨三点到四点,系统会自动备份到云端,而那个云存储的密码,好巧不巧,是你儿子的生日。”
我顿了顿,敏锐地听到沈南意急促的呼吸声,他在害怕。
“老黑他们不仅拿到了视频,还拿到了你与主治医生的通话录音。”
“需要我现在播放给大家听吗?”
“关于如何用药物让一个正常人看起来像精神病患者,如何篡改病历,如何定期向某人汇报‘病人状况稳定,绝无可能出院’……”
“够了!”妈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空气。
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程言……他说的是真的吗?”
“晚晴,你别听他胡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崩溃与绝望。
程言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宴会厅里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有人悄悄往外走。
一场盛大的订婚宴,转眼间变成了沈家丑闻的现场直播。
“为什么?”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耳语,充满了不解,“我对你不够好吗?我给了你一切,钱、地位,甚至容忍你留在南意身边……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程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伪装,露出了獠牙:
“因为你永远把沈家放在第一位。”
“林建军、沈南风,甚至我亲生儿子南意,都不过是你在沈家站稳脚跟的工具。”
“苏晚晴,你爱过任何人吗?你只爱你自己,和你那高高在上的沈夫人位置。”
“那是我应得的!”妈妈的声音陡然尖锐,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为了沈家付出了多少?我经营公司,维持社交,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林建军他给过我什么?除了那颗心脏——”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宴会厅里再次陷入死寂,这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那颗心脏,”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爸爸自愿捐献的。”
“两年前你心脏病发作,需要心脏移植,但合适的供体迟迟找不到。”
“爸爸瞒着所有人做了配型,发现匹配后,签了自愿捐献协议。”
我转向妈妈声音的方向,尽管看不见她,但能想象她此刻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他让医生告诉你们,是一位匿名捐献者。”
“手术后,他借口疗养离开,其实是去适应那颗排异反应极强的猪心移植体。”
“他每次头疼发作,不是旧疾,是排异反应。但他从来不说,因为怕你愧疚。”
“你……你早就知道?”妈妈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昨天才知道。”我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悲凉。
“我在整理爸爸书房时,发现了捐献协议。而给他做移植手术的医生,后来被调到了康宁精神病院工作,上个月‘意外’坠楼身亡。”
程言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疯狂而扭曲,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苏晚晴,你看,你身边都是这样的傻子!”
“林建军为了你不要命,你亲生儿子为了找你吃尽苦头,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沈家,只有那个早就名存实亡的‘沈夫人’头衔!”
“那你呢?”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报复我?”
“报复?”程言嗤笑一声,“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沈氏集团本来就有我的一份——当年如果不是我帮你打通关系,你能那么顺利接手公司?”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让我做个见不得光的情人,连儿子都不能认!”
“所以你把我的儿子换走?”妈妈的声音在颤抖,“让他在外面吃了二十多年的苦,让你的儿子享受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那是你欠我的!”程言吼道,面目狰狞,“你欠我的!”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宾客们纷纷离场,记者们却被保安拦在外面,闪光灯隔着玻璃门疯狂闪烁。
但我知道,今晚的一切,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城市。
我感到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有些颤抖。
是沈南意。
“哥,”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对不起。”
我愣住。
“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的。”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爸爸……程言昨天才告诉我全部真相。”
“他说等我和清瑶订婚后,就让我正式接手沈氏,然后把妈妈送进精神病院,就像他对林叔叔做的那样。”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那你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他苦笑道,声音里满是无力。
“一边是养我二十多年的妈妈,一边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试图阻止,但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会把妈妈的那些事都抖出来——包括她为了巩固地位,早年做过的一些不干净的交易。”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
原来如此,原来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但是,”沈南意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不能让爸爸继续被关在那里。哥,我帮你。”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如钟:
“程言,你涉嫌非法拘禁、医疗欺诈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走一趟。”
程言没有反抗。
他只是深深看了妈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有恨,有不甘,竟然还有一丝诡异的遗憾。
他被带走后,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未喝完的香槟。
傅清瑶早就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趁着混乱,提着裙摆溜走了。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苍老了十岁。
许久,她缓缓走向我。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尖上。
她蹲下身,平视着我——尽管我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她那灼热的目光。
“阿风,”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在屠宰场,那些人动手前,说了一句话:‘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妈妈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一直在想,”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们为什么非要挖掉我的眼睛?后来在医院,我偷听到医生们的谈话。”
“他们说,我的眼球被完整取出,手法专业,不像普通的伤害,更像……医学用途。”
妈妈的手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程言有个妹妹,叫程静,十年前因意外失明。”
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捅进她的心里。
“她上周在美国接受了角膜移植手术,重见光明。”
“捐赠者信息保密,但手术时间,刚好是我出事后的第四十八小时——角膜移植的黄金时间。”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是妈妈崩溃的哭声。
她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轮椅,语无伦次,眼泪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不知道……阿风,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我以为他只是想吓唬你,让你主动退婚,我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妈,你让我相信,一个处心积虑换了两个孩子,把情人的丈夫关进精神病院,谋划了二十年复仇计划的人,会只是‘吓唬’我?”
她无言以对,只能伏在地上哭泣。
“你只是选择不去想。”我替她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因为对你来说,沈南意比我有用,程言比爸爸重要。你的选择从来都很明确,只是需要一些借口来说服自己。”
我转动轮椅,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阿风!”她抓住轮椅的扶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要去哪里?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
我停下,没有回头:
“老黑他们在外面等我。”
“至于眼睛……没关系,我看不见,但有些人,即使有眼睛,也从未真正看清过。”
我离开了宴会厅,离开了那个光鲜亮丽又肮脏不堪的世界。
三个月后,城郊墓园。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我拄着盲杖,在老黑的搀扶下,走到一座新坟前。
墓碑上刻着“林建军之墓”,下面是“爱子沈南风立”。
爸爸在一个月前去世了。
在康宁精神病院被解救出来后,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说了三个字:“别恨她。”
我放下一束沾着露水的白菊,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它们在灰色墓碑前那洁白的样子。
“风哥,沈氏集团昨天正式破产清算了。”老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
“你妈……苏晚晴变卖了所有资产还债,现在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公寓里。”
“沈南意去了国外,临走前托我转交一封信。”
我接过信,指尖抚过信封粗糙的纹理:“念吧。”
老黑拆开信,清了清嗓子:
“哥,当你听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我没有脸再见你,也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
“我带走了一部分钱,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程静——我的姑姑。”
“她的眼睛恢复了光明,但知道了真相后,她选择将眼角膜捐献给更需要的人。她说,有些东西,不能这样得来,太脏了。”
“妈妈……苏女士每天都在公寓里发呆,有时会念叨你的名字。她试图来找过你几次,但都在巷子口徘徊后离开了。”
“也许有一天,你们还能见面,但我想,那需要时间。”
“而我,我会用余生去做一件事:找到所有被程言和妈妈伤害过的人,尽我所能弥补。”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最后,哥,谢谢你那天在宴会厅上,没有揭穿我早就知道真相的事实。你给了我最后一点尊严,虽然我不配。”
“保重。南意。”
信读完了,墓园里只有风声,呼呼作响。
许久,我轻声说:“他不必这样。”
“什么?”老黑问。
“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有选择被谁养大。”我转向老黑声音的方向,微微仰头。
“我们都被困在别人的选择里,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认命了,跪下了;而有些人还想挣扎,想站着。”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兴奋地说:
“风哥,胖子打听到一个消息。北京那边有个专家,专攻视神经再生,虽然不能保证恢复视力,但也许……有点希望。”
我笑了笑,摇摇头:“需要很多钱吧?”
“我们可以凑——”
“不用。”我打断他。
“老黑,我这双眼睛,看过最脏的东西,也看过最美的星空。”
“现在看不见了,反而更清楚什么该记住,什么该放下。”
我顿了顿,转向墓碑的方向,仿佛能看到爸爸那张慈祥的脸:
“而且,爸爸留了样东西给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磨损的小绒布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
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阿风,永远看向光的方向。
“这是爸爸在我被认回沈家那年准备的生日礼物,但他一直没送出去,觉得自己寒酸,配不上沈家少爷。”
我的指尖抚过戒指细腻的纹路,眼眶微热。
“他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托一个良心未泯的护士藏了起来,直到最后才交给我。”
老黑的声音有些哽咽:“林叔他……”
“他从未恨过任何人。”我轻轻说,“即使到最后,他还在教我如何原谅。”
我把戒指郑重地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
“走吧,”我说,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巷子口那家面馆该开门了,你说今天要请我吃牛肉面的,少放葱花多放肉。”
老黑搀扶着我,慢慢走出墓园。
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
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虽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我知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路边的野花正在拼命开放。
而有些人,即使身处黑暗,也能找到光的方向。
因为真正的光明,从来不在眼睛里。
它在人心里。【完结】
本文标题:订婚前夜,我被未婚妻派人折磨,母亲连夜回国为我诊治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5448.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