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像是隔着一层棉絮传来。桌上摆满了盘子碗碟,母亲的拿手红烧肉油亮亮地颤动着,父亲珍藏的那瓶茅台已经开了一半,弟弟苏明正给父亲斟酒,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我,苏楠,坐在靠厨房的位置,面前是一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

  这是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老房子刚刚办完过户手续,此刻房产证就压在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薄薄的一个红本子,却像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我知道今晚要谈什么——三天前父亲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趁着过年人齐,把奶奶留下的房子“安排一下”。

  母亲端上最后一道汤,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她放下汤盆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闪开,像被烫到似的。她坐回父亲身边的位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还是奶奶生前用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我去年回家时缝的。

  “都齐了,吃吧。”父亲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今年……今年妈不在了,咱们家这年还得过。来,第一杯,敬你们奶奶。”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不自然。我抿了一口杯里的果汁,甜得发腻。苏明和弟媳小雅喝的是酒,他们的儿子晨晨才五岁,正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留下一个个小坑。

  头几筷子大家吃得沉默,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父亲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知道,要开始了。

  “那个……房子的事。”父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奶奶走得突然,没留遗嘱。但老人家生前说过,房子……房子留给苏明。”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片青菜叶掉回盘子里。我没有抬头,盯着那片青菜,看它渐渐被盘底的油汁浸润。

  “姐,你别多心。”苏明接过话头,语气是刻意的轻松,“主要是晨晨要上学了,我们那边学区不行。老房子虽然旧,但划片是实验小学,全市最好的。你和姐夫反正还没孩子,暂时也用不上……”

  “你姐夫”这三个字刺了我一下。是啊,他们还不知道,三个月前我就离婚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在结婚第四年平静地对我说:“苏楠,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他搬走的那天,我坐在我们一起挑选的沙发上,看着他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我没告诉家里,不知道怎么说,也怕看到他们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当初我执意要嫁到外地时,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房子市值大概一百二十万。”父亲继续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是打印的协议,“我和你妈商量了,我们那份不要,都留给你们姐弟。苏明拿房子,折成钱,给你……三十万。”

  三十万。我默默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百二十万的房子,我分三十万。弟弟得房子,还得九十万的价值。而我,需要拿着这三十万,继续在我工作的城市租房,每月四千,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要孩子——虽然现在连婚姻都没了。

  “姐,三十万不少了。”小雅柔声说,但话里的算计像针,“现在现金多重要啊,拿在手里踏实。房子背着也是负担,你看我们,还得重新装修,又是一大笔钱。”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桌上的每一个人。父亲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酒。母亲盯着面前的碗,手指绞着围裙边缘。苏明和小雅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仿佛这是早已商量好的事,只需要我点头画押。

  “奶奶说过这样的话?”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当然说过。”父亲立刻回答,但语气里的急切暴露了什么,“好几次呢,说苏明是孙子,房子得留给孙子。老规矩都这样。”

  老规矩。我想起奶奶。那个瘦小的、背驼得厉害的老太太,最后几年几乎是我一个人在照顾。父母在老家,说工作忙;苏明在省城,说孩子小走不开。是我,每个月坐四个小时高铁回来,带她去医院,给她买药,收拾屋子,做饭。奶奶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有时连我都认不出,但会拉着我的手说:“楠楠,苦了你了。”

  最后一个春节,她难得清醒了一阵,把我叫到床边,手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很老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这个给你。”她说,眼神浑浊但温柔,“你妈那会儿嫌土,没要。你拿着,以后……以后有点自己的东西。”

  那对耳环此刻就在我脖子上,我把它穿在项链上,藏在毛衣里面,贴着皮肤。那是奶奶唯一明确说“给你”的东西。

  “奶奶还说,”我慢慢地说,手指碰到毛衣下那点微凉的金属,“房子要平分。她跟我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

  桌上静了一瞬。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你奶奶糊涂了,那会儿已经不清醒了……”

  “她很清楚。”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细碎而彻底,“她说,楠楠,这房子有你一半。你爸你妈偏心,但奶奶心里明白。”

  “你什么意思?”苏明的脸沉下来,“奶奶生病那些年,我们也没少出力……”

  “你出力?”我终于看向他,那些压了许多年的话,像找到了缝隙的洪水,“你出了什么力?是出了医药费,还是出了陪护的时间?奶奶骨折住院半个月,你说工作忙,只来了一个下午。奶奶半夜发烧,是我开车送她去急诊,你在电话里说‘姐你处理吧’。奶奶最后半年大小便失禁,是我给她擦洗换尿布,你说‘请个护工呗’,然后转了三千块钱——连一个月护工费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里。晨晨被吓到了,嘴一瘪要哭,小雅赶紧捂住他的嘴。

  “苏楠!”父亲拍了下桌子,酒杯跳了跳,“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是啊,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所以一家人,就是房子给儿子,女儿拿点钱打发走?一家人,就是需要照顾的时候找女儿,分东西的时候想儿子?一家人……”

  我没说下去。因为看见母亲在哭,无声地,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她哭的样子和奶奶很像,都是抿着嘴,不让声音漏出来,肩膀微微颤抖。小时候我摔倒,她也是这样哭,一边给我涂红药水一边掉眼泪。那时候我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心疼我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也许是从弟弟出生开始。也许更早,从我是个女孩开始。

  “姐,你别这样。”苏明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现实问题,晨晨上学……”

  “我的现实呢?”我问,这次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发酸,“我三十三岁了,离婚了,一个人在外地,工作朝不保夕。这些,你们问过吗?”

  “离婚?!”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你……你什么时候离的?怎么不说?”

  “三个月前。”我拿起餐巾纸,慢慢擦手,“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震惊、不解、甚至有些责备的眼神,“反正说了也没用。你们只会说,当初让你别嫁那么远,不听。”

  这句话我替他们说了。果然,父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苏明和小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我看得懂——看吧,果然过不好。

  “房子,你们分吧。”我放下餐巾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碗边,“三十万,我要现金。协议拿来,我签字。”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他忙把那张纸推过来,笔也递过来。我扫了一眼,条款很简单,就是刚才说的内容。乙方(我)自愿放弃房屋所有权,获得三十万补偿。下面已经签了父母和苏明的名字,日期空着。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楠。两个字,写得很稳,一点都不抖。然后写日期,今天是除夕,2026年2月16日。

  “钱什么时候给?”我问。

  “过完年,银行上班就打给你。”父亲说,明显松了口气。

  “好。”我把笔放下,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姐,再吃点……”小雅象征性地挽留。

  我摇摇头,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厨房时,我停下脚步,看向灶台。灶台上还放着几个没端上来的菜,用盘子扣着保温。其中有一盘腌萝卜干,奶奶的手艺,我去年按照她的方子腌的,她说不够脆,但味道对了。她说:“楠楠,以后奶奶不在了,你想吃这口,就自己腌,别买外面的,不干净。”

  我走过去,打开盘子,夹了几块放进一个小保鲜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我盖上盖子,把保鲜盒装进随身带的包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坐在餐桌旁,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复杂的,愧疚的,不解的,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我穿好外套,围上围巾,换鞋。鞋柜上放着我和苏明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我搂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笑得缺了门牙。那时候真好啊,我以为我是他永远的保护者,他是我永远的弟弟。

  “我走了。”我说,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母亲终于问,声音带着哭腔。

  “回酒店。”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订了酒店。”

  “家里有地方住……”父亲说。

  “不用了。”我打断他,跨出门,“挤不下。晨晨还得跟你们睡。”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温暖。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灰尘在飞舞。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出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凉得发疼。

  老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电视声和笑声从窗户里漏出来。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照亮一小片夜空,又迅速暗下去。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四楼那个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那是奶奶的房间,现在大概已经搬空,准备重新装修,给晨晨当儿童房。

  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楠楠,回来吧,外面冷。”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滚动声。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本来打算在家住三天的。

  酒店是连锁的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但干净。我刷卡进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我烧了壶热水,抱着杯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

  这个我出生的城市,如今像个陌生的地方。奶奶走了,老房子马上就不是家了,父母和弟弟在那个我长大的房子里,继续他们的团圆夜。而我在这里,在酒店的标准间里,抱着一杯热水,像一个旅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亲的未接来电,父亲的,苏明的。还有几条微信,问我到酒店没,让我明天还是回家吃饭。我一条都没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光亮起又熄灭,像看着某种微弱而无用的挣扎。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见奶奶还在,在老房子的厨房里腌萝卜干,喊我帮忙加盐。梦见我结婚那天,奶奶拉着我的手说:“楠楠,以后受委屈了,回家。”梦见小时候,我和苏明在奶奶的床上跳,把床板跳断了,奶奶拿着鸡毛掸子追我们,但脸上是笑着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手机显示早上六点。除夕夜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有些人家起得早,已经开始放“开门炮”了。

  我点开手机,家族群里很安静,没有新年祝福。朋友圈里却很热闹,晒年夜饭的,晒全家福的,晒烟花的,一片喜庆祥和。我刷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我洗了把脸,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些。然后我打开那个小保鲜盒,夹出一块腌萝卜干,放进嘴里。咸,脆,带着淡淡的甜和辣,是奶奶的味道。我慢慢地嚼着,直到那熟悉的味道充满口腔,然后咽下去,像咽下某种无法言说的慰藉。

  八点多,手机响了。是苏明。“姐,你醒了吗?爸妈说让你中午回家吃饭,包了饺子。”

  “不去了。”我说,“我中午的火车。”

  “今天就回?不是请了三天假吗?”

  “改了,有点事。”我撒了谎。其实没什么事,我只是不想再在那个房子里多待一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钱的事,你放心,初七银行一上班就转你。”

  “好。”

  又是沉默。我们都拿着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无话不说的姐弟,如今只剩下尴尬的空白。

  “姐,”苏明忽然说,声音很低,“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是混蛋。但我真的没办法,晨晨上学……”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签了字,就这样吧。好好培养晨晨。”

  挂断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我拖着行李箱下楼退房,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说“新年快乐”,我也对她笑了笑。

  时间还早,我拖着箱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年初一的早晨,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街道很干净,偶尔有车驶过。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开着,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我走进一家小店,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隔壁桌是一对老夫妻,边吃边商量着今天去哪个子女家吃饭,絮絮叨叨,全是琐碎。

  吃完早饭,我看了看时间,离火车出发还有三个小时。我在手机地图上搜索,找到最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走了过去。当然关门,要初七才上班。我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整齐的办公桌,想,初七一上班,我就来咨询,这协议有没有问题,三十万合不合理。虽然知道很可能就是这样了,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这么被动地接受。

  然后我又去了银行,在ATM机上查了余额。离婚后,前夫把房子留给了我,但贷款也留给了我。我的工资付完房贷,所剩无几。三十万,确实不少,至少能让我缓一口气,提前还掉一部分贷款,或者做点小投资。可是为什么,想到这笔即将到账的钱,心里只有钝钝的痛,没有一点喜悦?

  我坐在火车站候车室,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拖家带口,大包小包,脸上都是过年的喜庆和疲惫。我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一首老歌飘出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我按了下一首。

  火车准点出发,载着我离开这座我出生、长大、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市。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城镇,偶尔能看到贴着春联的门,院子里晾着腊肉。我靠着窗,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奶奶摇着蒲扇给我扇风,父母在厨房里一起做饭,我和苏明在院子里打雪仗,我考上大学时全家人去火车站送我,我结婚时他们坐在台下擦眼泪……

  然后画面变了。我离婚后第一次回家,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好好过日子”;我打电话说奶奶情况不好,苏明说“孩子发烧去不了”;我签下那份协议,笔尖划过纸张……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长消息:“楠楠,妈知道你委屈。但你是姐姐,让着弟弟点。你条件比他好,一个人在大城市,工作好。苏明压力大,有孩子,房子小。妈不是不疼你,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妈难做。你理解理解妈,好不好?钱不够跟妈说,妈这还有点私房钱,给你。过年一个人好好的,记得吃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我没有回复。有些话,说了矫情,不说憋屈。而有些委屈,不是一句“理解理解”就能消解的。

  回到我工作的城市,已经是晚上。打开门,一室冷清。我打开灯,把箱子放好,给手机充电,然后烧水,泡了碗面。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我坐在餐桌前,吃着这顿一个人的年夜饭——如果泡面能算年夜饭的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邀请,来自苏明。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出现在屏幕里的不是苏明,也不是父母,而是一个饭店包厢,看起来是那种中档的饭店。桌上摆着几碗泡面,是的,泡面,还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用饭店的碗装着,冒着热气。父母、苏明、小雅、晨晨,一家五口,围坐在桌旁,每人面前一碗泡面,表情都有点尴尬和茫然。

  “姐……”苏明把镜头对准自己,背景是父母欲言又止的脸,“我们……在饭店。”

  “看出来了。”我说,看着他那边的画面,“吃泡面?”

  “嗯……”苏明挠挠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本来订了饭店吃年夜饭,但今天大年初一,好多饭店厨子回家过年了,就剩几个值班的服务员。点的菜,后厨说做不了,只有泡面……将就吃。”

  我沉默着,看着屏幕。父母看起来老了很多,才一天时间,似乎憔悴了。母亲眼睛红红的,像是又哭过。父亲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看我。小雅在喂晨晨吃面,孩子撅着嘴不想吃。苏明举着手机,背景里,饭店包厢的装潢其实不错,但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和滑稽。

  “家里……没做饭?”我问。

  “妈从昨天你走后,就一直哭,没心情做。”苏明低声说,“冰箱里菜是有的,但谁也不想动。今天说出去吃,结果……”

  “你姐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正吃着。”我把手机摄像头转向我面前的泡面碗,热气已经不太多了,“泡面,和你们一样。”

  画面里,母亲突然捂住了脸,肩膀耸动。父亲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苏明把手机转回去,我看到母亲在哭,这次是出声的哭,压抑的,哽咽的。

  “妈……”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楠楠……”母亲抬起脸,泪流满面,“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不疼你……妈只是……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习惯了我懂事,所以可以忽略我的感受?习惯了我坚强,所以不需要被心疼?这些话,母亲没有说出口,但我在她破碎的哽咽和眼泪里,听懂了。

  “那房子……那房子是你奶奶的,也是你的。”母亲断断续续地说,话都说不连贯,“妈糊涂……妈以为……以为给你钱就行了……妈忘了……忘了那也是你的家……”

  父亲从母亲手里拿过手机,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窝深陷,一下子老了十岁。“楠楠,协议……协议不作数。爸想了一晚上,是爸不对。房子,该平分。爸不能让你奶奶寒心,也不能……不能让你觉得,这个家没你的位置。”

  “爸……”苏明想说什么,被父亲抬手制止了。

  “你别说。”父亲的声音很沉,但很清晰,“昨天你姐走了,我才觉得,这年过不下去了。你奶奶在的时候,每年都是她张罗。你奶奶不在了,是你姐张罗。昨天你姐一走,家里冰锅冷灶,这才想起来,这些年,咱们都习惯了当甩手掌柜,把你姐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看着镜头,看着屏幕这边的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痛悔和疲惫。“爸错了。爸跟你道歉。协议我撕了,房子,咱们重分。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我看着父亲,看着屏幕里他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有些严肃、有些固执的男人,此刻显得苍老而脆弱。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小学作文比赛得了奖,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领奖,路上给我买了根冰棍,说“我闺女真棒”。那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能为我挡风遮雨。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用了。协议我签了,就按协议来。三十万,给我就行。”

  “不行!”这次是母亲抢过手机,她的脸凑得很近,眼睛红肿,“楠楠,你别赌气,那是你应得的!妈不能让你受这委屈!”

  “我不是赌气。”我平静地说,心里那片荒凉的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我只是觉得,用三十万,买断一些东西,也好。”

  “买断什么?”母亲愣住。

  “买断我的不甘心,我的委屈,还有……我对这个家的一些期待。”我说出这些话,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奶奶的房子,你们处理吧。给苏明也好,卖了一人一半也好,那是你们的事。那三十万,是我的那份,我拿着,心安理得。至于别的……”

  我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父母怔住的脸,苏明复杂的表情,还有小雅低着头、晨晨茫然无知的样子。“至于别的,血缘断不了,我还是你们的女儿,苏明的姐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后,我会常打电话,会给你们寄东西,你们有事,我也会管。但那个家,”我指的是那个物理空间,也是那个情感位置,“我不再是那个理所当然的主人,也不再是那个永远退让、永远付出的角色了。我是苏楠,只是苏楠。”

  我说完了,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饭店隐约的背景音乐,和晨晨小声说“妈妈,面坨了”。

  过了很久,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通过电波传来,沉甸甸的。“爸明白了。钱,爸一定给你。房子……我们再商量。但楠楠,家永远是家,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以前是爸妈糊涂,以后……不会了。”

  母亲又哭了,这次是无声的流泪,她点着头,却说不出话。

  苏明拿过手机,他看着屏幕,眼圈也红了。“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钱我马上转给你,我还有点存款,先给你。房子……我们再商量。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做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了。”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桌泡面,看着这混乱、尴尬、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忽然觉得,昨晚那顿丰盛的年夜饭是假的,眼前这顿寒酸的泡面才是真的。假的团圆,真的离散。假的丰盛,真的匮乏。但就在这匮乏和离散之中,有什么真实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笨拙地破土而出。

  “面要凉了,快吃吧。”我说,声音温和了些,“我也在吃呢,一样的泡面,也算……一起过年了。”

  屏幕那边,父母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苏明抹了把脸,笑了,虽然还是很勉强。小雅端起碗,开始吃面。晨晨看大人都吃了,也乖乖吃起来。

  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各自吃着一碗泡面。谁也没说话,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但很奇怪,比起昨晚那顿丰盛而沉默的年夜饭,此刻这寒酸尴尬的隔空共餐,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和连接。

  我知道,裂痕还在,委屈还在,那些经年累月的不公和忽视,不是一顿泡面、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房子的事,也许还会有拉扯。未来的相处,也许还会有磕绊。但至少,有些话说了出来。至少,他们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一直默默付出、却被理所当然遗忘的我。至少,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晚上,我们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重新坐在了“一张桌子”旁,哪怕只是虚拟的。

  而我,苏楠,三十三岁,离婚,独居,刚刚“卖掉”了老家的份额。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活着。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只是苏楠。那个会委屈、会愤怒、会争取、也会在寒冷的夜晚,给自己煮一碗热汤面的苏楠。

  泡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身体暖了起来。屏幕那边,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晨晨在打嗝,小雅给他擦嘴。父母看着屏幕,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爱和歉意。

  “我挂了。”我说,“火车上信号不好,刚到家,有点累。”

  “好,好,你早点休息。”母亲连声说,“明天……明天再视频。”

  “嗯。”

  挂断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寂静不再那么冰冷沉重。我收拾了泡面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通知,有一笔转账,五万,来自苏明。附言:“姐,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对不起,和谢谢。”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我的前夫。离婚后,我们没再联系。我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疑惑,大概没想到我会打电话。

  “是我,苏楠。”我说,“新年快乐。另外,房子,我想卖了。你如果有意向,可以优先买。如果没意向,我就挂中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想卖了?你不是说喜欢那房子吗?”

  “喜欢,但背不动了。”我实话实说,“想换个小的,或者租房子,轻松点。”

  “……我考虑一下。你怎么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我顿了顿,“就是觉得,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挂了电话,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我回到屋里,从脖子上摘下那条项链,把奶奶给的耳环取下来,放在手心。小小的,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我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仔细地收进首饰盒里。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属于苏楠的,或许依然艰难,但终于不再为他人目光所困的开始。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我要学着,在阳光里,挺直脊背,走出自己的路。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本文标题:年夜饭分家产唯独没我,我默默离席,第二天全家饭店吃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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