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映着许念侧躺的脸。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陈岸带着醉意、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关于他那个吹毛求疵的上司,关于他再次无疾而终的相亲,关于这座城市夜晚的无边寂寞。许念睡意全无,却也不是清醒,意识飘在陈岸琐碎话语织成的网里,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这是他们认识第十一个年头的寻常一夜。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只有空调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忽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走廊暖黄的光切进来一道,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顾承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应该是刚在书房处理完工作,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他看见许念还没睡,侧躺着在打电话,脚步顿了一下。

  许念的心莫名一虚,下意识将手机往耳边贴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顾承砚的目光。电话那头的陈岸毫无察觉,正说到激动处:“……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他一句‘缺乏新意’就打回来!念啊,我真他妈不想干了!”

  顾承砚的目光在许念背对着他的身影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那目光里有什么?许念背对着,看不见,只感觉那片落在背上的光影,似乎带着重量。没有质问,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声响。她听见他极轻地走到床头柜边,应该是放下了水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上了床,在她旁边躺下。

  许念僵着身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陈岸的话上,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陈岸的声音忽远忽近。她能感觉到身后顾承砚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他躺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从身后环住她,或者至少将手搭在她腰上。他只是平躺着,呼吸声很轻。

  陈岸还在说,抱怨变成了对未来的茫然:“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在这城市拼死拼活,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还好有你,念念,每次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想想还能给你打个电话,就觉得……还好,不是一个人。” 这话带着醉后的脆弱和依赖,若是平常,许念会觉得心疼,会温言软语安慰他。但此刻,身后顾承砚那片沉默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她所有的应对能力。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结束这通电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翻身,不是叹气。是顾承砚伸出手臂,越过了她的身体。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他要做什么?拿走她的手机?还是……

  那只手臂没有碰她,也没有碰手机,只是伸向她那一侧的床头柜。指尖触碰到台灯开关,“啪”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她这边床头柜上那盏小兔子造型的、她每晚必开的暖黄小夜灯,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消失,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微弱地映亮她眼前一小片被褥。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陈岸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你说我要不要干脆回老家算了?可又不甘心……” 许念喉咙发干,想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与床单摩擦的声音,很轻,是顾承砚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紧接着,是清晰而平稳的“咔哒”一声——他抬手,关掉了他那边的床头灯。房间彻底漆黑,只有手机听筒里漏出的、微弱的电子音。

  这还没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里,许念听到身后传来更清晰的一声响——“嗒”。那是卧室门内侧的简易小插销,被轻轻拨动、扣上的声音。顾承砚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她,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

  他关掉了她那边的灯,关掉了自己那边的灯,最后,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关上了那扇卧室的门。不是摔门,不是抗议,是一种沉默的、彻底的隔绝。将她和她的电话,将陈岸的声音,将这持续到凌晨的“陪伴”,关在了他与她共同的卧室之外,也关在了他与她的世界之间。

  电话那头的陈岸终于察觉到异常:“念念?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

  许念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沙哑:“没……有点累。陈岸,太晚了,你先休息吧,事情明天再想。”

  陈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许念已经不由分说:“真的累了,挂了。” 她按掉电话,屏幕光熄灭的瞬间,房间沉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身侧顾承砚的呼吸声,规律而绵长,仿佛已经睡着。但许念知道,他没有。那紧闭的卧室门插销,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没有动,睁大眼睛望着浓稠的黑暗。以往,无论她多晚上床,顾承砚总会留一盏小灯等她。如果她接电话,他会安静地看书或刷手机,绝不会干扰。她一直以为,这是他的体谅和信任。可今晚这接连的三重“关闭”——她的灯,他的灯,他们的门——像一场无声的审判,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份“体谅”或许早已千疮百孔,而他的“不打扰”,可能是一种失望累积到极致的撤离。

  十一年的友谊,与五年的婚姻,在这个深夜里,因为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骤然变得界限分明,且冰冷刺骨。许念蜷缩起身体,第一次在婚姻的床上,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孤立无援。冷战甚至未曾宣战,就已经在她毫无察觉时,降临了。

  02

  那夜之后,家里陷入一种柔软的泥沼般的寂静。顾承砚一切如常,甚至可以说比往常更加“如常”。他依旧早起准备早餐,两份,摆好。会叫她起床,声音平稳:“早餐在桌上,七点半了。” 然后自己吃完,换衣服出门。晚上按时回来,有时带回她喜欢的甜品,放在冰箱显眼处。会询问她产检的预约时间,提醒她补充叶酸和钙片。他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洗衣、拖地、采购,动作利落,毫无怨言。

  只是,他不再在睡前给她热牛奶;不再在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时,凑过来搂着她一起看,或者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不再主动提起公司里的趣事或烦恼;不再在她半夜翻身或抽筋时,立刻醒来,睡眼惺忪却熟练地帮她按摩小腿。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具体事务,精确、必要、没有温度。夜晚,他依然睡在她身边,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他不再越过界。那扇卧室的门,每晚都会被他轻轻扣上插销,动作自然得像完成一个睡前仪式。

  许念怀孕刚满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这本该是夫妻间最亲密、充满期待和小心翼翼呵护的时期。可她却觉得,顾承砚在用一种周到至极的冷漠,将她温柔地隔离在外。她试图打破僵局。在他做饭时,蹭到厨房门口,没话找话:“今天买的鱼好新鲜。” 顾承砚“嗯”一声,专注地处理鱼鳞,头也不抬:“清蒸,对你和宝宝好。”

  她半夜腿抽筋,疼得吸气,下意识碰了碰他。顾承砚立刻醒了,起身,打开他那边的台灯(只开他那一边),手法专业地帮她拉伸、按摩,直到痉挛缓解。但整个过程,他抿着唇,不说话,眼神落在她小腿上,不与她交汇。按完,关灯,躺下,背转身,呼吸很快恢复平稳。

  许念的心里空了一大块,酸涩难言。她知道症结在哪里。陈岸。那通深夜电话,和过去无数次类似的情形。她不是不明白顾承砚的介意。陈岸是她大学校友,认识比顾承砚早六年。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甚至差点成为恋人,阴差阳错,退回了“闺蜜”的位置。陈岸性格敏感,感情和工作都不太顺,总把她当作最重要的情感垃圾桶和支撑点。而她,或许出于一种习惯,或许出于对那段未果情谊的微妙补偿心理,也总是无法对他的求助和倾诉说不。

  她记得顾承砚最初也表达过些许不满,但不算激烈。后来,大概是看到她确实与陈岸没有男女私情,便选择了沉默和退让。她曾沾沾自喜,认为这是顾承砚的大度和信任。如今才明白,那沉默是沙,一点一滴堆积,终于在那夜,随着那轻轻的三声“关闭”,轰然塌陷,将他所有的温度和期待,都埋在了下面。

  她减少了和陈岸的联系。陈岸发来的消息,她隔很久才回,且简短。陈岸打电话,她推说孕期嗜睡,早早结束。陈岸察觉了,在微信上问她:“念念,你最近是不是特别不舒服?还是……顾承砚说什么了?” 她心里一刺,立刻否认:“没有,就是容易累。” 陈岸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照顾好自己,还有我干儿子干女儿。有事随时找我,我永远是你后盾。”

  “后盾”。这个词让许念有些恍惚。她的“后盾”,难道不应该是身边这个为她蒸鱼、按摩小腿、却关闭了心门的丈夫吗?什么时候起,陈岸成了她情感上的某种“后盾”,而这份依赖,正在侵蚀她真正的堡垒?

  周末,公婆过来看望。婆婆拉着她的手,喜笑颜开,摸着她的肚子:“哎呀,看着就显怀了,好!小砚把你照顾得不错,脸色挺好。” 公公在一旁和顾承砚下棋,随口问:“小念啊,最近还老是加班吗?可得注意休息。” 顾承砚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许念忙说:“没有加班,早就不加了。”

  婆婆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了,我上次听楼下张阿姨说,看见你和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在小区门口咖啡厅坐了好久,有说有笑的?是谁啊?同事?” 婆婆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探寻。

  许念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下意识看向顾承砚。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侧脸线条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她支吾着:“是……是一个老朋友,大学同学,正好路过,聊了会儿。”

  “哦,同学啊。”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意味让许念如坐针毡。她忽然意识到,她和陈岸的频繁来往,不仅关起门来影响了夫妻关系,在旁人眼中,或许也早已超出了“正常朋友”的界限。一个怀孕的妻子,时常与一位单身男性朋友密切联络,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怪异,更别提顾承砚的感受。

  公婆走后,许念看着在阳台默默收晾晒衣服的顾承砚,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默孤直。她走过去,小声说:“妈说的那个,是陈岸。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聊聊天,你别多想。”

  顾承砚将一件她的连衣裙仔细叠好,语气平淡无波:“我没多想。” 他抬起眼看她,眼神很深,却没有什么情绪,“你想和谁聊天,是你的自由。只是许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孩子,有家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分寸是合适的,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清楚,或者觉得我的存在妨碍了你的‘自由’,我们可以再谈。”

  他的话,比指责更让她难受。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沟通的姿态,把选择权冰冷地推到她面前,仿佛她是一个需要被提醒责任的未成年人,而他已经懒得再做那个提醒者。

  许念僵在原地,看着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然后转身去了书房,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和卧室每晚被扣上的插销一样,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新的、更坚固的壁垒。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正在成长的小生命,是她和顾承砚爱情的结晶。可她却觉得,孩子的父亲,正在以一种寂静而决绝的方式,从他们母子身边抽离。不是身体的离开,而是心灵的流放。而她,被自己长达十一年的友情习惯和对丈夫情绪的迟钝,困在了这片冰冷的孤岛上,不知该如何靠岸。伦理的天平上,一边是沉淀了岁月和无数情感交付的深厚友谊,一边是缔结婚姻誓言、共同孕育生命的丈夫和家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两者的重量,也第一次如此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在用前者的砝码,无意识地撬动着后者的基石。

  03

  日子在顾承砚精密如仪器般的“照顾”和冰冷的沉默中继续。许念的孕吐反应加重,时常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憔悴下去。顾承砚变着花样做清淡有营养的餐食,在她吐得昏天暗地时,沉默地递上温水和毛巾,清理污秽,动作没有一丝嫌弃,但也毫无温情可言。他的周到,更像是一种基于契约和责任的履行,而非对爱人的疼惜。

  许念试着沟通,在又一次孕吐缓解后,她苍白着脸,拉住准备去厨房清洗毛巾的顾承砚的衣角。“承砚,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关于陈岸,关于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晚还和他打电话,不该总是把他的事看得那么重。我以后会注意,会和他保持距离。”她仰着脸,眼眶泛红,带着恳求。

  顾承砚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抓着他衣角的手,那手因为呕吐而无力,微微颤抖。他没有拂开,但也没有回应那只手的触碰。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许念,问题不在于某一次电话,或者某一个具体的人。问题在于,在你的价值序列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是你应该倾注最多情感和精力的。”

  他转身,面对她,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怀孕了,这是我们盼了很久的孩子。理论上,这应该是我们关系最紧密、最需要彼此支撑的时候。可事实上呢?你身体不适,情绪波动,需要的倾诉和安慰,有多少是给了我这个丈夫,有多少是给了电话那头的‘男闺蜜’?你为他工作不顺忧心,为他感情失意开解,甚至因为他一句‘心情不好’,可以撑着孕吐的身体,在电话里陪他聊到深夜。而对我的疲惫,对我的感受,你察觉到了多少?”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冷静而锋利。“我不是要你和他绝交。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妻子和母亲的角色,放在‘红颜知己’或‘男闺蜜’之前。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在;在我们的家庭需要你全情投入的时候,你能毫无保留。而不是让我觉得,我只是你生活里一个负责提供稳定物质环境和合法身份的合伙人,而情感上的共鸣、慰藉、甚至依赖,你都另有渠道。”

  他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许念,我也累。我也会需要被倾听,被理解,被放在某个人的第一位。而不是永远排在你对别人的‘义气’和‘愧疚’之后。如果你做不到,或者认为我的要求不合理,那么,至少为了孩子,我们可以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但我能给的感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角,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起,掩盖了一切可能的回应。

  许念瘫坐在沙发上,泪水奔涌而出。顾承砚的话,像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病灶。她一直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对陈岸是友情,对顾承砚是爱情,两者泾渭分明。可顾承砚看到的,却是她在情感付出上的严重倾斜。她给予陈岸的是无限制的倾听、随时随地的情绪支持和宝贵的时间,而给予顾承砚的,似乎只剩下“妻子”这个身份带来的日常相处和理所当然的索取。那些婚姻里细微的情感互动、彼此支撑的瞬间,都被她忽视了,或者,被陈岸那些更戏剧化、更急需回应的“需求”冲淡了。

  她想起上次产检,顾承砚特意请假陪她去。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心跳,笑着说:“看,宝宝很健康,心跳有力。” 那一刻,她激动得想哭,下意识去抓顾承砚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有些细微的颤抖。她当时只顾着自己感动,还笑话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现在想来,他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切的、与她共同孕育生命的参与感和震动。而她,却未能第一时间体察,更未能在那一刻,与他有更深刻的情感共鸣。她的注意力,似乎总容易被分散。

  自那次谈话后,许念开始更加刻意地疏远陈岸。她不再主动联系他,对他的消息回复得更慢、更简短。她试图将更多注意力放回家庭,笨拙地向顾承砚示好:为他准备早餐(虽然往往因为孕吐半途而废),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尽管他回家后依然会沉默地关上),尝试找话题聊天(回应总是寥寥)。顾承砚接受她的好意,但态度依旧疏离。那扇心门,似乎从里面锁死了,她找不到钥匙。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雷雨夜降临。顾承砚出差去了邻市,预计第二天下午才回。夜里十点多,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许念有些害怕,早早上了床,却睡不着。手机亮起,是陈岸。他发来一段语音,点开,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雨声,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哭腔:“念念……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被人做局骗了,投的项目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了,我好怕……我该怎么办?你能来陪陪我吗?我在‘迷途’酒吧……”

  许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知道陈岸最近在折腾投资,却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篓子。迷途酒吧在城东,鱼龙混杂。这么大的雨,这么晚,他又醉成那样,还惹了债主……万一出事怎么办?十一年的情谊,她无法坐视不理。

  可她能做什么?她一个孕妇,大半夜冒着暴雨去那种地方?给顾承砚打电话?他出差,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怎么开口?报警?陈岸只是说欠债,没说有即时人身危险,报警未必受理。

  她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雷声炸响,她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受了惊,猛地踢了她一下。她捂住肚子,强迫自己冷静。她先给陈岸回消息,语气严厉:“陈岸,你听好!现在立刻离开酒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比如24小时便利店或者银行ATM机房!把定位发给我!不要乱跑,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钱的事再想办法,人安全第一!”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又拨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恐惧感攫住了她。万一他真出什么事……她不敢想。

  就在她六神无主,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联系陈岸其他朋友(虽然知道他交友不多)时,手机又震了。是顾承砚发来的微信,很简短:“雨大,关好门窗,早点睡。我明早回。”

  看着这条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嘱咐,许念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在这个孤立无援、惊慌失措的雨夜,这条来自丈夫的、缺乏温度却切实存在的消息,像一根稻草。她再也忍不住,拨通了顾承砚的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镜头那边,顾承砚似乎在酒店房间,穿着睡衣,背景是整洁的床头灯。他看到许念通红含泪的眼,眉头立刻蹙起:“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宝宝?”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是我……”许念哽咽着,语无伦次地把陈岸的事情说了,“……我联系不上他,我怕他出事……雨这么大,他又喝醉了,还欠了债……”

  视频里,顾承砚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下颌线微微绷紧。许念的心往下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或者说出更冰冷的话。

  但出乎意料地,顾承砚很快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慌。听我说。第一,你现在哪里都不要去,绝对不许出门。第二,把陈岸最后发给你的定位、语音,所有信息,截图发给我。第三,你有他身份证号吗?发给我。第四,去客厅坐着,喝点热水,等我消息。”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驱散了许念一部分慌乱。她依言照做。顾承砚在那边操作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打回电话,语气依旧沉稳:“我联系了我在市公安局的一个老同学,他帮忙查了,陈岸手机最后信号定位在‘迷途’酒吧附近,没有移动。他已经通知那片区的派出所巡逻民警过去看看情况。另外,我通过一个朋友,联系了那间酒吧的负责人,让他留意一下有没有单独喝醉的年轻男性,特别是可能被人纠缠的。你现在,安心在家等着,有任何新情况,立刻告诉我。”

  许念握着手机,听着他条理分明地安排好一切,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人在外地,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动用他的人脉,以最有效的方式介入。他不是不帮她,他只是……用他的方式。一种更成熟、更安全、也更界限分明的方式。

  “承砚……谢谢……”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视频里,顾承砚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说:“谢什么。你是我妻子,你担心的事,我不会不管。但是许念,”他语气加重,“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你,是因为不能看着你干着急,更不能让你一个孕妇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跑出去冒险。但陈岸的人生,他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必须由他自己承担。你救得了他这一次,救不了每一次。而你,首要的任务是保护好你自己,和我们的孩子。明白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许念残余的焦虑,也让她彻底清醒。是啊,她能救几次?陈岸已经不是需要她手把手保护的少年了。而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母亲。她的责任,首先在这里,在这个家里。

  后来,派出所民警在酒吧厕所找到了醉倒不省人事的陈岸,联系了他通讯录里另一个朋友去接。一场虚惊。

  但那一夜,顾承砚隔着视频的沉稳安排,和他那句“最后一次”的警告,却深深烙在了许念心里。她意识到,她的“隐忍”和“调整”,在顾承砚看来,或许只是暂时的妥协,而非根本的改变。而他对她的保护,即使在她又一次因为陈岸而陷入麻烦时,依然存在,但那保护的背后,是清晰的边界和深深的失望。她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积重难返的旧日情谊惯性,一边是丈夫冰冷疏离却依然在底线处伸手拉住她的现实。她必须做出真正的选择,不仅仅是在行为上保持距离,更是从内心深处,重新排序她的人生。

  04

  陈岸酒醒后,大概从接他的朋友那里得知了经过,给许念发了一条长长的、充满歉意的信息,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会处理债务问题,以后尽量不给她添麻烦。许念只回了一句:“好好生活,保重。” 便不再多言。她开始真正尝试将陈岸淡出自己的生活重心,就像戒断一种依赖多年的习惯,过程时有反复,但决心已下。

  她把更多精力放在准备宝宝的到来上,看育儿书,置办婴儿用品,参加孕妇课程。顾承砚依旧提供着周全的物质支持,宝宝房是他亲手布置的,婴儿车、安全座椅都是他仔细研究后选购的。但他与她的交流,仍旧停留在事务层面。许念能感觉到,那夜他出手相助,是基于责任和底线,并未融化他心头的坚冰。他履行着丈夫和父亲的所有职责,唯独收回了丈夫的爱与亲密。

  怀孕第二十八周,例行产检。B超显示,胎儿发育良好,但许念的宫缩频率有些异常,医生建议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有情况随时来医院。顾承砚仔细记下医嘱,回家后更是包揽了一切,几乎不让许念做任何事。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温度。

  许念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负担加重,睡眠更加不安稳。有时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顾承砚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即使熟睡也下意识朝向另一边、与她保持距离的睡姿,心里便涨满酸楚和无力。她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靠近他一步。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真的无法挽回。

  转机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六下午。顾承砚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许念在客厅慢慢踱步,进行医生建议的适量活动。门铃响了。许念以为是快递,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两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一位手里还提着果篮。

  她打开门,有些疑惑:“请问你们是……?”

  为首那位笑容和煦的女士开口:“您好,请问是许念女士吗?我们是市妇女儿童基金会的,我姓赵,这位是刘干事。我们受一位长期匿名捐助人的委托,特意前来拜访您,并对您进行一下简单的回访。”

  匿名捐助人?许念更困惑了,她不记得自己捐过款,尤其是这么大额能引来上门回访的。“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

  “没错的,许女士。”赵女士语气肯定,递上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复印件,“捐助人是为一位名叫‘许念’的女士定向捐赠,用于支持贫困地区孕期妇女的营养保障和医疗救助项目,捐赠备注里特别说明,受捐人姓名与捐赠项目名称中的‘念’字相同,是一种美好的寓意。我们通过捐赠渠道留存的有限信息核对过,地址和姓名都对得上。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顾承砚的先生?”

  顾承砚?许念的心猛地一跳。“他是我丈夫。”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那就对了。顾承砚先生,就是这位长期的匿名捐助人。他从五年前,也就是你们结婚那年开始,就以您‘许念’的名义,每月定期向我们的‘母亲营养包’和‘护佑新生命’医疗救助项目进行捐赠,从未间断。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贵在持久和心诚。我们基金会有规定,对于持续捐赠超过五年且金额累计达到一定标准的匿名捐助人,在合适的时候,可以进行一次不透露具体金额的非正式拜访和感谢,同时了解一下捐助人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或意愿。顾先生一直拒绝见面,这次我们也是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您住址,冒昧前来,主要是想当面表达我们基金会对顾先生,以及对您这位‘名义受益人’的诚挚谢意。”

  许念整个人呆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赵女士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五年?从结婚开始?以她的名义?捐赠给孕期贫困妇女和医疗救助?顾承砚?那个在她印象里理性、务实、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建筑师?

  赵女士将果篮和一个制作精美的感谢状递给许念,又说了些基金会工作的成效,感谢他们夫妻的善举。许念魂不守舍地应着,送走了她们。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那张感谢状,纸质厚实,上面的字迹清晰:“致许念女士(代顾承砚先生):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无私捐助,点滴善意,汇聚成海,护佑了无数母亲与孩子的健康与希望。” 落款是市妇女儿童基金会,日期是近期。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月定期。以她的名义。

  她想起顾承砚偶尔提及的“公司慈善配捐”,想起他某些月份略显紧张的支出(她曾以为是项目投入),想起他书桌上偶尔出现的、被她忽略的基金会宣传册……

  为什么?他从未跟她提过!如果是为了慈善,何必匿名?何必用她的名义?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念头划过脑海。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生疏地搜索“母亲营养包”、“护佑新生命”项目,以及相关的新闻报道。一条三年前的旧闻链接跳了出来,标题是:《爱心延续,匿名捐赠助力早产双胞胎渡过难关》。她点进去,报道讲述了一对来自山区、在工地打工的夫妻,妻子孕期营养不良,意外早产,一对双胞胎危在旦夕,无力承担高昂医疗费。正是“护佑新生命”项目的紧急救助资金,和“母亲营养包”事前的干预,帮助这对母子三人闯过了鬼门关。报道末尾,提到了该项目一位长期的匿名捐赠人,记者试图联系采访,被婉拒,捐赠人只留下一句话:“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母亲怀里平安长大。”

  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母亲怀里平安长大。

  许念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猛地想起,五年前,他们结婚前夕,一次闲聊时,她曾跟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她老家在乡下,母亲怀她时条件艰苦,营养跟不上,她生下来体弱多病,差点没养活。母亲后来总是后怕地说,那时候要是有口好的吃,有点钱能及时看病,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罪。她说这话时,只是感慨,顾承砚当时默默听着,握紧了她的手,没说什么。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他听到了她无意间的感慨,记住了她母亲那句后怕的话,所以,从结婚开始,就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以她的名义,去帮助那些可能重蹈她母亲覆辙的贫困孕妇和危重婴儿?去弥补一份他无法参与的她过去的遗憾,去守护一个“所有孩子都能平安长大”的愿望?

  不是浪漫的鲜花礼物,不是甜言蜜语。是长达五年、悄无声息、每月定期的捐赠。是将她的名字,和“母亲”、“孩子”、“健康”、“希望”这些美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积攒着无形的福报和善意。

  而她,在这五年里,尤其是最近几年,却把大量的时间、情感和注意力,给了另一个需要她“拯救”的男人。她沉浸在陈岸那些戏剧性的烦恼和依赖中,享受着被需要的感觉,却忽略了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在用怎样一种深沉、持久、几乎笨拙的方式,爱着她,爱着他们未来的孩子,甚至爱着世界上其他陌生的母亲和孩子。

  “啪嗒”,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感谢状上,晕开了墨迹。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无法抑制。不是感动的泪,是羞愧,是震撼,是铺天盖地的悔恨。她一直以为顾承砚冷漠,不够爱她,不懂浪漫。现在才知道,最深的浪漫,最沉的爱,早已被他融进了这五年的默默坚持里,融进了那些她未曾留意的细节中。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把想说的话,都化作了行动。而她,被浮在表面的情绪索求和所谓的“深刻共情”蒙蔽了双眼,竟从未低头去看一看他脚踏实地、为她构筑的爱的基石。

  书房的门开了。顾承砚走出来,看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许念,和她手里攥着的感谢状,脚步猛地顿住。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类似于慌乱和无措的神情。

  “她们……来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念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他,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承砚沉默地走过来,蹲下身,想扶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别开视线,低声说:“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点心意。用你的名字,觉得……更有意义。”

  “是因为……我小时候的事吗?”许念追问。

  顾承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想……再有孩子,因为这种原因受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想你……想起那些,难过。”

  原来如此。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原来他沉默的外表下,藏着如此细腻的观察和深沉的回响。

  许念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颈窝,泣不成声:“对不起……顾承砚,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眼睛瞎了,心也盲了……我怎么会……怎么会忽视你这么久……对不起……”

  顾承砚被她撞得微微后仰,身体僵硬了片刻。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那双环住他脖颈的手臂,用力到颤抖。他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停留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迟疑和沉重,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背上。

  没有拥抱的力度,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但这对许念来说,却像是冰封世界里,第一缕挣扎着透出的微光。他没有推开她。他听到了她的悔恨。

  然而,就在这泪水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希冀的时刻,许念突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向下坠扯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紧、下坠。她痛呼一声,身体瞬间蜷缩,捂住肚子,脸色惨白。

  “许念?!”顾承砚的冷静瞬间破碎,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阵强过一阵。许念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涌出。她低头,看到浅色的家居裤上,迅速氤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早产?大出血?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悔恨和那一丝微光。顾承砚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慌乱到失措,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将疼得几乎晕厥的许念打横抱起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别怕,看着我!许念,看着我!深呼吸!我们马上去医院!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抱着她,冲出家门,冲进电梯,冲进地下车库。他的手臂稳如磐石,但他的心跳,隔着胸腔,重重地撞在许念耳畔,快得像要炸开。许念在剧痛和眩晕的间隙,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看到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惊痛。

  那扇他关闭了很久的心门,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灾难,猛地撞开了。流露出门后,一直被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深如海啸的情感。

  05

  去医院的路上,时间被无限拉长又压缩。顾承砚将车开得飞快却稳当,不断闯过红灯(事后才知道他同时拨打了交警部门报备),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许念冰凉颤抖的手。他不停地跟她说话,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却强作镇定:“念,看着我,别睡!跟着我呼吸,对,慢慢吸气……呼气……宝宝很坚强,你也很坚强……我们马上就到,医院已经联系好了……”

  许念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腹部持续的紧缩和下坠感让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身下的温热液体不断涌出,每一次涌动都带走她一丝力气和温度。但顾承砚那只紧握她的手,和他一声声带着颤音的呼唤,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浮木,让她死死抓住,不敢松手。她看到红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到他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看到他眼角似乎有湿润的痕迹一闪而过。

  原来他也会怕。怕失去她,怕失去孩子。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尖锐地刺入她的心。

  急诊通道早已准备好,顾承砚的车刚停稳,医护人员就冲了上来,迅速将许念转移到移动病床。顾承砚跟着跑,语速极快地向医生说明情况:“怀孕二十八周加四天,突发剧烈腹痛,伴有阴道大量出血,疑似胎盘早剥或先兆早产,产检病历在车上,给!”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塞给医生,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应对。

  许念被推进急救室,门关上之前,她挣扎着扭过头,在一片晃动的白光和人影中,看到了被拦在门外的顾承砚。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刚才强撑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空白和恐惧。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直到门彻底隔绝视线。

  急救室里是兵荒马乱的检查、询问、监护仪器的嘀嗒声。医生面色凝重:“宫缩很急,出血量不小,胎心在下降!可能是重型胎盘早剥!必须立刻准备手术!通知血库备血!联系新生儿科!”

  胎盘早剥?许念在剧痛和混乱中捕捉到这个可怕的词。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大出血风险,胎儿宫内窘迫甚至死亡……恐惧像冰水灌顶。

  “保孩子……先保孩子……”她用尽力气,嘶声对医生说。

  “我们会尽力保全母子!但现在你需要立刻签字手术!”医生语速飞快,将手术同意书递到眼前。

  签字?顾承砚呢?许念视线模糊,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笔。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又被推开,顾承砚竟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试图阻拦的护士。“我来签!”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冲到床边,一眼看到许念身下被血浸透的床单,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接过笔,看都没看内容,迅速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笔迹力透纸背。

  “医生,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保大人!”他转向医生,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求你们!”

  “顾承砚……”许念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俯下身,双手捧住她冷汗涔涔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汗水、泪水混在一起。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许念从未见过的剧烈情感,恐惧、祈求、决绝,还有深不见底的爱与痛。“许念,你听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我要你活着。必须活着。孩子我们以后还可以有,但你只有一个。答应我,一定要挺住!为了我,求你!”

  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为了我”。在这一刻,他剥离了所有身份,只是作为一个男人,在祈求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要离开。许念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也映着他毫无保留的、濒临崩溃的深情。她忽然读懂了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关上的门,那不是不爱,是爱到深处,却感觉不到同等回应的绝望和自保。而现在,绝望冲垮了自保的堤坝,露出了底下汹涌奔腾的、从未褪色的爱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宫缩疼得闷哼一声。顾承砚立刻松开她,对医生吼道:“快!手术!”

  他被护士请了出去。许念被飞速推向手术室。麻醉开始前,她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顾承砚签字时颤抖却坚定的手,是他抵着她额头时通红的眼,是他那句“为了我”。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将一切隔绝。顾承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他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那五年匿名捐赠的记录,那些以她之名默默许下的愿,那些深夜关上门后独自吞咽的失望和寂寥,还有此刻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所有情绪如山崩海啸,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和冷静。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一双穿着护士鞋的脚停在他面前。“顾先生?顾承砚先生?”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您夫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护士看着这个瞬间苍老憔悴了许多的男人,语气不自觉放柔,“她说,‘为了你,我会挺住。还有,那件事,谢谢你,对不起。’”

  那件事?谢谢?对不起?

  顾承砚怔住,随即明白过来。是基金会拜访的事。在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在被推入手术室的前一秒,她心里记挂的,竟然是对他的感谢和道歉?一股更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他狼狈地别开脸,用力点头,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进行了漫长的三个小时。对顾承砚而言,像三个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签了病危通知书,又签了输血同意书。他给双方父母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出声,他只能强忍着安慰:“妈,别慌,相信医生,念念很坚强。”

  终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未摘下,眼神疲惫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顾先生,手术很成功!胎盘早剥面积较大,出血凶猛,但止血及时,子宫保住了。产妇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失血过多,需要密切观察,已经转入ICU。孩子……”

  顾承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孩子因为严重宫内窘迫和早产,出生时没有自主呼吸,心率极低,情况非常危险,新生儿科的同事正在全力抢救。”医生语气沉重,“二十八周,各脏器发育都不成熟,后续还有呼吸关、感染关、喂养关……你要有心理准备。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保住了大人。孩子危殆。

  顾承砚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松,又骤然拉紧。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谢谢……谢谢医生……我能看看我妻子吗?”

  “ICU现在不能探视,有专人护理。你可以先去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情况,或者在这里等消息。”

  顾承砚选择了守在ICU门口。他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念在里面,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他们的孩子,在另一层楼,生死未卜。五年来默默捐赠,祈求天下母子平安,到头来,最大的险情却降临在自己妻儿身上。这是命运的讽刺吗?

  他忽然想起许念让护士转告的那句话。“谢谢你,对不起。” 谢他多年的默默付出?对不起她曾经的忽视和伤害?在她生死一线时,她想到的是这些。而他,在以为可能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心里除了恐惧和祈求,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后悔那些关上门的夜晚,后悔没有更早、更用力地让她明白她对他有多重要,后悔让隔阂存在了那么久。

  如果……如果她能平安出来,如果孩子能闯过这一关……他不会再让沉默和失望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要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五年捐赠背后他的心情,告诉她每一个关上卧室门的夜晚他内心的挣扎,告诉她,他爱她,从未改变,只是爱得笨拙而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顾承砚像一尊雕塑,守在ICU门口,等待着。

  06

  许念在ICU观察了二十四小时,生命体征稳定后,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着管子,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麻药退去后,伤口的疼痛和子宫收缩的阵痛交织袭来,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揪紧的牵挂。

  顾承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胡子拉碴,憔悴得不像样子,但眼神却不再冰冷疏离,而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帮她擦脸、润唇,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在她疼得皱眉时,笨拙地学着护士的手法,轻轻按摩她后腰。

  “孩子……”许念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声音气若游丝。

  顾承砚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新生儿科,最好的医生在看着他。他很顽强,像你。” 他没有隐瞒危险,但也没有渲染恐惧,“我们要给他信心,也要给医生时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等你有力气了,我推你去看他,好不好?”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贴着她的手背,传递着微弱却坚定的力量。许念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她点了点头,反手,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勾了勾他的手指。

  这是一个微小的、依赖的举动。顾承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瞬间涌起一片潮湿的雾气。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与希望并存的拉锯战。许念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剖腹产的伤口和失血后的虚弱让她备受折磨。顾承砚几乎住在了医院,处理必要的工作也在病房里完成。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学习怎么帮她翻身、怎么按摩防止血栓、怎么应对产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绪和身体变化。他的沉默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一种专注的、充满行动的守护。

  他们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都似乎能传递千言万语。许念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看着他因为新生儿科一个不好的消息而瞬间僵硬的背影,又看着他强打精神回来安慰自己,心里的悔恨和爱意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无数次想开口,想说说那匿名捐赠带来的震撼,想说说自己迟来的醒悟,想说说对不起,但身体太虚弱,情绪也容易波动,话到嘴边,往往变成无声的泪水。

  顾承砚从不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默默地递上纸巾,或者握住她的手,直到她平静下来。他好像忽然懂了,有些伤痛和领悟,需要时间消化,需要身体先好起来。

  孩子的情况时好时坏。闯过了最初的呼吸衰竭关,又面临严重感染和颅内出血的风险。顾承砚每天定时去新生儿科外守候,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瘦小得让人心碎的小小身体。他拍了照片和视频,回来给许念看,语气竭力保持乐观:“今天体重涨了5克。”“医生说感染指标有下降的趋势。”“你看他的小脚丫,刚才动了一下。”

  许念看着视频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心揪成一团。那是她和顾承砚的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结晶,却因为她的疏忽(她总觉得那天的情绪波动和之前长期的焦虑有关)、因为意外,而提前来到这个世界,遭受这样的磨难。内疚和自责几乎将她压垮。

  “是我的错……”她终于在一次看完视频后,崩溃地哭出声,“我不该……不该总是为那些不重要的事焦虑……不该忽略你……如果我注意点,孩子可能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顾承砚罕见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坐到床边,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许念,你听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意外!是概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一起面对,一起陪着宝宝闯过去!你是他妈妈,我是他爸爸,我们都在这里,为他加油,等他回家。”

  他的眼神灼热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许念透过泪眼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担忧,还有比她更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孩子的爱和对她的守护之心。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真正的“枕边人”,不是在顺境中陪你欢笑的人,而是在绝境中,与你并肩站立,握住你的手,告诉你“不是你的错,我们一起扛”的人。

  她投入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痛哭,哭出所有的恐惧、悔恨、后怕和委屈。顾承砚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她哭,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转折发生在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天。新生儿科主任亲自来找顾承砚谈话,面色依旧凝重,但语气有了一丝松动:“孩子的感染控制住了,颅内出血没有扩大,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但早产儿常见的坏死性小肠结肠炎(NEC)风险仍然存在,而且他的肺部发育极不成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呼吸支持,后续的喂养、神经发育都是挑战。简单说,最危险的急性期算是暂时度过了,但接下来的恢复期,路还很长,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和财力,而且最终预后,谁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主任看着顾承砚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补充道:“治疗费用会非常高昂,医保报销有限。你们……要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准备。”

  顾承砚静静地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以他目前的情况,转到国内最好的新生儿重症监护中心,比如北京或上海的,会不会更有帮助?还有,现在有没有什么最新的、可能有效但昂贵的药物或疗法,是我们可以考虑的?”

  主任有些讶异于他的冷静和直接,但还是如实回答:“转院有风险,但他目前情况暂稳,如果你们有渠道,转到顶级专科医院,确实能得到更前沿的综合治疗。至于药物,有一种进口的、促进肺泡表面活性物质生成的药,对极早早产儿肺发育有帮助,但非常昂贵,且不属于常规医保目录。”

  顾承砚点了点头:“谢谢主任。请继续用最好的方案治疗,费用问题我来解决。转院和特殊用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联系。”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走到消防通道,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承砚?稀客。出什么事了?” 对方是他早年创业时的合伙人,后来转型做跨境医疗和高端健康管理,人脉财力都极为深厚,但两人因理念不同,已疏远多年。

  顾承砚没有寒暄,言简意赅:“老徐,我儿子,二十八周早产,现在在NICU,情况很不好。需要最好的新生儿医疗资源,钱不是问题。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址发我。给我半天时间。”

  顾承砚回到病房时,许念刚醒,正焦急地看着门口。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我联系了最好的朋友和资源。我们会给孩子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机会。钱的事,更不用担心。”

  许念看着他,忽然问:“承砚,我们……还有钱吗?” 她知道他们有些积蓄,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医疗花费,恐怕是杯水车薪。而且,他之前还默默捐了那么多钱……

  顾承砚看着她担忧的眼,终于决定不再隐瞒。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的理财APP界面,递给她看。“这是我这些年做的一些投资和项目分红,大部分做了稳健配置。支付孩子的治疗费,足够了。” 上面的数字,让许念瞠目结舌,远超出她的想象。

  “那……那些捐赠……”

  “那是另一回事。”顾承砚收回手机,看着她,“那是我的心意,是我们的心意,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保障。许念,”他深深地望着她,“我可能不是一个浪漫的、会说甜言蜜语的丈夫。但我一直努力,想给你和未来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有选择权的未来。经济上是,情感上……我做得不好,让你觉得冷落,对不起。”

  许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滚烫的。“不……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想过,你为我,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远……我还……”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顾承砚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只向前看。一起把宝宝接回家,好不好?”

  许念用力点头,泪光中绽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老徐的效率和能量超乎想象。不到二十四小时,联系好了北京一家顶尖儿童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中心,安排了经验丰富的转运团队和医疗专机。特殊用药的渠道也同时打通。

  转院那天,顾承砚陪着还在恢复期的许念,隔着新生儿转运保温箱的玻璃,看了一眼他们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却顽强地活着。顾承砚搂着许念的肩膀,低声说:“看,我们的战士,要去更好的战场了。我们等他凯旋。”

  许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手臂坚实的力量。经历了生死劫难,捅破了隔阂坚冰,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彻底碎了,有些东西却从未如此坚固和清晰。

  一个月后,许念出院,身体基本恢复。孩子仍然在北京的医院里,情况稳步好转,已经撤掉了呼吸机,开始尝试微量喂养。顾承砚在北京和本市之间往返,远程处理工作,陪伴许念,定期去北京看望孩子。

  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洒满客厅。许念靠在顾承砚怀里,一起看手机里孩子最新的视频。小家伙比之前胖了一点,手脚偶尔会动一动。

  “承砚,”许念轻声开口,“等宝宝回家了,我们把那间空着的客房,改成游戏室好不好?要铺上软软的地垫,墙上画上星星和月亮。”

  “好。”顾承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还有……基金会那边的捐赠,我们……以后一起继续,好不好?用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

  顾承砚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有些哑:“好。”

  许念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轻轻抚上他消瘦却依旧英俊的脸颊,望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顾承砚,我爱你。还有,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顾承砚凝视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落下一个郑重的吻。然后,将她深深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久久不语。

  阳光静谧,岁月无声。那扇曾经在深夜里被他默默关上的卧室门,早已敞开。而他们心里那道门,也在历经风雨、生死与共后,彻底敞开,迎来了真正属于彼此的、踏实而温暖的阳光。

  未来或许还有挑战,早产儿的养育之路注定艰辛。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的手紧紧相握,只要“枕边人”的心紧紧相依,他们就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守护他们的小家,去迎接每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我和男闺蜜深夜通电话被老公听到,他没有插话,只是关掉了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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