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记|外婆过年做的蛋饺,家的味道
过年灶上蛋饺香
▓ 张长宁
江南过年,总绕不开一碗金黄金黄的蛋饺。在我心底,那薄如蝉翼的蛋皮裹着鲜香肉馅,蒸透后漫过街巷的香气,是最浓的年味,更裹着我们家三代人的念想,藏着一辈子难忘的温暖与牵挂。
1969年春节,天寒未消,檐角残雪冻得坚硬,寒风刮在脸上又凉又刺。外婆卧病在床,哮喘频发,咳嗽堵在喉头,憋得脸色泛红,连呼吸都艰难。外婆是江宁禄口人,生于清光绪年间,一生历经风霜,往日还算硬朗,这年冬天却愈发孱弱。我守在床边,一遍遍帮她顺气、擦汗,听着她吃力的咳喘,心里又慌又酸,盼着五七干校的父母归来,盼着当兵的哥哥能探亲归家。
哥哥的战友程少勋从山东部队探亲回南京,听闻外婆病重、我独自照料老人,他未及归家便匆匆赶来。见外婆咳得说不出话,他眉头紧锁,攥住我的手腕就往中华路邮局赶,以我的名义发了加急电文:外婆病重。他知晓外婆是烈属,长子次子命丧日寇枪下,小舅舅1947年孟良崮战役中牺牲,时任营教导员的他,总攻时身先士卒,倒在前沿阵地。电文送达后批复神速,哥哥连夜赶火车,次日下午终于推门归家。
我闻声迎上前,看着哥哥风尘仆仆的模样眼眶发热,连忙引他到外婆床前。外婆昏沉中听见哥哥声音,倏地睁眼,咳声骤停,浑浊眼眸里亮起暖光。她挣扎着要坐起,枯瘦的手攥紧被褥,嘴角漾着笑意,沙哑着念叨:“孙儿回来了。”我急忙扶她垫好枕头,轻声劝她安心静养。
哥哥按住外婆,笑着宽慰:“部队过年热闹,杀猪宰羊,首长和我们同吃年夜饭,初一还有演出,啥都不缺。”他绝口不提赶路疲惫与归队后加倍执勤的约定,只盼外婆宽心。外婆点点头,忽然问:“队上有蛋饺吃吗?”哥哥愣了愣答:“北方多吃水饺,管够。”外婆轻叹:“你在江南长大,过年哪能没蛋饺?”她忆起小舅舅1947年春节探亲,临行前吃了她煎的蛋饺,转身归队便再未归来,话说至此哽咽落泪,我连忙拿手帕帮她拭去泪水,心里阵阵发酸。
那年是计划经济,猪肉凭票供应,鸡蛋更是稀罕,唯有过年才舍得攒票兑换,一锅蛋饺便是家里最金贵的年味。那年家里年货简陋,对联是邻居大叔代写,鞭炮只买一小挂,年味儿全靠这蛋饺香气撑起。
外婆执意下床做蛋饺,我和哥哥劝阻无果,只得扶她挪到灶台前。她取出攒许久的鸡蛋和一小块肥瘦猪肉,我主动帮忙洗肉剁馅,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打散鸡蛋加少许盐,动作虽慢却格外细致。铁锅微热,她用猪油擦遍锅底,舀一勺蛋液轻轻一转,蛋液摊成薄如蝉翼的蛋皮。她忍着咳嗽,前倾身子轻吹蛋皮防烤焦,我守在旁递勺拢火,紧盯火候,看着她佝偻的身影与布满皱纹的手,鼻尖一酸,这便是我记忆里最暖的模样。
蛋皮成型,外婆夹馅对折,捏紧边角,金黄蛋饺在锅中滋滋作响,香气漫出厨房、飘进街巷。蒸透后端上桌,热气腾腾,我先夹一个喂外婆,再给哥哥递上,一口下去鲜香满口,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是家的味道,是过年的味道。这碗蛋饺,无满桌佳肴,无团圆热闹,却因外婆的疼爱、对亲人的思念,成了最珍贵的年味。
1970年春节前,我收拾行囊去山东探望哥哥。临行前夜,外婆在灶台忙到半夜,我陪在旁添柴烧火,昏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暖意融融。她把家里攒的肉和蛋全拿出来,要给哥哥和战友煎蛋饺。我劝她歇会儿,她笑着摇头:“孩子们当兵辛苦,这蛋饺是家里的味道,是我的心意。”煎满一饭盒后,她用毛巾裹两层塞进我行囊,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务必让大家尝到这份心意,她抚着饭盒的手迟迟不舍松开,眼里满是眷念,我用力点头,将叮嘱记在心底。
带着蛋饺坐十几个小时火车抵达部队,哥哥与战友们围拢过来,打开饭盒香气四溢,众人分食后连连称赞,说这味道里有家的温暖。我听着夸赞,想着外婆的心意,满心欣慰。
探亲期满我归心似箭,推门却见父母戴黑纱、双眼通红,母亲哽咽道:“外婆五天前突发脑溢血,当夜走了。”她说外婆弥留之际,一直念着哥哥、念着我,还念着亲手煎的蛋饺,念着念着便气息渐弱。我站在原地泪如雨下,脑海里全是外婆煎蛋饺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疼。
后来整理外婆遗物,我在橱柜发现一个针脚细密的旧布包,里面裹着皱巴巴的肉票蛋票、小舅舅1947年春节的照片,还有一个她亲手绣的小蛋饺,针脚细密,一如她当年煎蛋饺时的认真。我捧着布包落泪,仿佛又闻到灶上的蛋饺香,又见外婆温暖的笑容。
灶上的蛋饺香,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那是江南年味,是外婆的疼惜,是亲人牵挂,更是三代人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这份香,这份情,伴我岁岁年年,刻骨铭心,从未消散。
本文标题:生活散记|外婆过年做的蛋饺,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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