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和离霍临答应,他抱幼子陪女将军看灯,却听儿子-喜不喜欢他爹
上京的乞巧节,向来是满城烟火,如梦似幻。
可霍临与我和离的那一日,恰逢这漫天华彩。
街市上流光溢彩,人潮如织。
他并未避讳旁人,大大方方地领着孩子,伴在那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沈傲妁身侧。
三人行,倒像极了圆满的一家三口。

霍临回首,目光坦荡得有些刺人:
“阿颜,你莫要多心。”
“我和妁妁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袍战友,过命的交情。”
“她生在朔北苦寒之地,从未见过这上京繁华的万千灯火,我自是要尽地主之谊,带她见一见的。”
是啊,字字句句,皆是情义。
他们是并肩作战、看过大漠孤烟的同袍战友。
而我,不过是这四方深宅里,只会绣花煮茶的无趣妇人。
我没接话,只将那一抹最后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我的儿子,霍亦行。
孩子的手里提着沈傲妁刚买给他的兔子灯。
见我看他,他极快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那小小的脚步,却是诚实得很,不由自主地朝他父亲和那位沈将军身侧挪了挪。
那一刻,风停了。
心里的那盏灯,也跟着灭了。
好,好,好。
既是多余,何必强留。
我自此死心,这偌大的霍府,再不是我季颜的归处。
后来,听闻那位一向矜贵自持的霍首辅,在病榻前拽着我的衣袖,红着眼求我:
“阿颜,再陪我放一次花灯吧,这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了。”
那个从不对我展露笑颜的孩子,也哭得声嘶力竭:
“母亲,那样漂亮的花灯,你从未陪我放过。”
可那都是后话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嫁进霍家,并非因缘际会,而是无奈之举。
那是父亲临终前的托孤。
年少时,父亲曾救过霍父一命,恩情深重。
后来我家遭逢巨变,满门忠烈皆死于敌军屠刀之下,独留我一缕孤魂。
我便像个没处安放的旧物件,被草草安置进了霍家的高门大院。
霍父是个念旧的人,感念往日情谊,待我视如己出。
可除了他,这偌大的霍府,再没半点温度。
上至主子,下至丫鬟婆子,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轻慢。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挟恩图报、来霍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我要同霍临和离,并未过问他本人半句。
这一纸和离书,想必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解脱。
他向来不喜我这种温吞性子,如今美人当前,他又哪有理由拒绝这天赐的自由呢?
还记得嫁入霍府前夕,霍父曾私下召见我,言辞恳切:
“颜儿,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时曾言,不愿你这只如云灵雀,折翼在这深宅大院里。”
“若他日你另有打算,或是受了委屈,定要如实告诉我。”
你看,退路早就铺好了。
只不过当年的我,傻傻地以为那是家。
如今,我揣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上京。
马蹄声碎,踏破了长街的喧嚣。
满城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却要在此时离场。
路过汾洋河畔,风吹起车帘一角。
熟悉的声音随着河风钻进耳朵,如针扎一般。
“父亲,您看,沈娘亲的脸怎么红啦?”
霍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阿行,不可胡言乱语,坏了你沈姨的名声。”
“我哪有胡说,沈娘亲脸红了,难道不是因为喜欢爹爹吗?”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我坐在马车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没有掀开帘子去看那场父慈子孝、郎情妾意的戏码。
我只是有些惊讶。
若是以前,我定会心如刀绞,泪湿罗帕。
可此刻,我的心仿佛在一瞬间铸成了铜墙铁壁。
那些曾经能轻易刺伤我的利刃,再也无法在我心上划出半道伤痕。
疼痛,是留给有情人的。
而我,已经不需要了。
在霍府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困久了。
抬头见的是四角的天,低头见的是青砖的地。
能去的地方,除了后院便是祠堂。
如今没了那道高墙,天地忽而宽广了起来。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行?
我曾短暂地考虑过去漠北。
我想去见识一下传说中那是怎么样的苦寒,又是怎样的大颜纷飞。
可转念一想,那里是霍临与沈傲妁并肩作战、情定终身的地方。
一想到这层关系,那原本纯洁的颜,似乎也变得脏污起来。
我发自内心地抵触那个地方。
我不喜欢冰冷,我的半生都在冷遇中度过。
我要去个温暖的地方,去个花开四季、暖阳倾城的地方。
于是,我带着所有的盘缠,一路南下,落脚江南。
临水的河畔,杨柳依依。
我盘下了一间位置极佳的铺面,二楼便是起居的厢房。
推开窗,便是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
人活一世,总不能坐吃山空,总得找些营生来填满这时光。
思来想去,我在东市订了张结实的木桌,在西市挑了最新鲜的食材。
又去北市请人写了金漆招牌,在南市风风火火地开了一家药膳铺子。
想当年,刚进霍府时,我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后来霍临习武常受伤,霍亦行自幼体弱多病。
为了讨好这对父子,我翻烂了医书,日日钻研药膳,才练就了这一手好厨艺。
没承想,当年卑微讨好的手段,如今竟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药膳铺子的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
看着客人们将我做的吃食一扫而空,连汤底都不剩。
那种久违的满足感,如同春水般在心头荡漾开来。
原来,我并非一无是处。
原来,离了霍家,我亦能凭自己的双手,活得恣意潇洒。
日子久了,我发觉城南的街角,总是缩着几个小乞儿。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色蜡黄。
那细弱的大腿,约莫只有我的手臂那般粗细。
明明是跟霍亦行一般的年纪,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早早地尝尽了人间疾苦,乞讨度日。
只要能讨到一口剩饭,哪怕任人辱骂、欺凌,他们也是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我心下不忍。
药膳铺不忙的时候,我总会招呼他们来店里坐坐,盛上几碗热腾腾的饭菜,那是免费的。
他们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的小狼崽子,狼吞虎咽。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问他们还要不要添饭。
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摇摇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不用我吩咐,几个人便开始麻利地帮我收碗筷、擦桌子。
其中一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女菩萨,我身上脏,怕污了您的店。”
“能给我条干净帕子吗?我把刚才坐过的桌椅都仔仔细细擦一遍。”
听到这话,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店里其他的客人见乞儿堂食,虽然嘴上不说,眼神里却颇有微词。
他们嫌弃乞儿身上有味,嫌弃这地方被污了。
我曾经过分地喜爱孩子。
小时候在自家府里,我便是出了名的孩子王。
可现在,我不敢再赌了。
我亲生的骨血尚且对我视若无睹,我又如何敢对旁人推心置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给他们的饭食里,多加一勺肉,多添一勺汤。
只盼着他们能吃得更饱些,在这凉薄的世间,少受一点苦楚。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着,得过且过。
那一年,江南大雨连绵,数月未绝。
庄稼倒了一大片,颗粒无收,流民四起,世道开始不太平了。
那是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窗外的雨声如擂鼓。
我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眼皮直跳。
起夜喝水时,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密集的敲门声。
我在此处并无亲故,谁会半夜冒雨到访?
警觉骤起,我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紧紧握在手中,徐徐向门口逼近,厉声喝道:
“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稚嫩童音,带着颤抖:
“女菩萨,是我们!快开门!”
“今晚南山上的流寇要下山抢粮食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躲好!”
“钱财被抢是小事,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安危啊!”
我心中一惊,连忙卸下门闩。
门一开,风雨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那几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瑟瑟发抖。
借着闪电的光,我看见那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与焦急。
那样的眼神,纯净得让人想哭。
我从未在霍亦行的眼睛里,见过这样的色彩。
我的儿子,看我时总是带着三分不耐、七分嫌弃。
他厌烦我的管教,讨厌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不能像沈傲妁那样让他引以为傲。
“那你们怎么办?”我急道。
“女菩萨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人小,随便往哪一钻都行。”
“我们几个在城西破庙里躲着,那里没人去。”
城西那破庙我也见过,连屋檐都是烂的,四面漏风。
如今这般暴雨如注,他们还这样小,身子骨又弱,怎么熬得过去?
“胡闹!都进来!先避避雨!”
我侧身将他们让进来。
他们虽是小孩,可常年流浪,应对险情的法子却比我这个大人熟练得多。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合计,动作麻利地把桌椅板凳全部堆叠在门口,死死抵住,组成一道简易的门墙。
又合力将水缸中的水倒出,把大缸滚到废弃的柴房深处。
“女菩萨,得委屈你躲在里面了。”
不由分说,我被这几个小毛孩强制按进了水缸里。
他们在缸内铺上一层厚厚的、疏密合适的茅草,既能透气又能保暖。
从外面看起来,这就是个废弃柴房里扔着的破水缸,毫不起眼。
安置好我,他们指了指后院那堆不起眼的草墩。
“我们几个躲在后院的草墩里,那后面有个狗洞。”
“若是贼人真闯进来了,只有我们这样瘦弱的身形,才能趁乱爬出去求救。”
那一夜,外面火光烛天,喊杀声、哭喊声混着雨声,吵闹了一整夜。
我缩在水缸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菜刀,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天光大亮,外面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我推开身上的茅草,推开柴房门。
一向繁华热闹的南市,此刻一片狼藉。
街道上满是破碎的瓦片和被踩烂的货物,周遭的店铺惨遭洗劫,甚至有苦命人昨夜死在了流寇的刀下,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我何其幸运,竟毫发无伤。
我发疯似地冲向后院,去扒那堆草墩。
可哪里还有那几个孩子的踪影?
我顾不上收拾店铺,雇了辆车,直奔城西的破庙。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颤。
他们果然在这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找了块唯一不漏水的屋檐底下,生了一堆微弱的火。
他们身上披着的,是捡来的、穿过无数次的粗旧麻布。
那布料早已板结,既不遮风,也不保暖。
听见动静,几个孩子齐刷刷回头。
见是我,那个最小的孩子眼睛一亮,想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女菩萨,你怎么来这里了?”
“昨夜那么乱,定是受了惊吓吧?”
“今日天冷,这庙里风大,您快回去,小心染了风寒。”
那一刻,我看得真切。
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写的全是真切的焦急。
明明自己都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战,却还在担心我冷不冷。
“你们何时走的?”我颤声问道。
其中一个格外瘦小的孩子,吸了吸鼻涕,答道:
“今早听见外面安静了,我便从狗洞里钻出去探察情况。”
“看着那帮流寇都走远了,又偷偷溜回店门口听了听动静,确信女菩萨肯定没事之后,我们才走的。”
说完,他有些害羞地摸了摸鼻子,低下头:
“我们怕连累女菩萨。”
我那颗僵硬枯死的心,像是被谁当头泼了一瓢温水。
坚硬的冰壳发出咔嚓的碎裂声,伪装的面具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对待,竟是这般滋味。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夫人,不是因为我能给谁带来利益。
仅仅是因为,我是我。
我走上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们齐平。
“跟我回家。”
那一天,我把这四个孩子都带回了家。
他们随我姓季,我给他们起了新名字——见春,见夏,见秋,见冬。
见春为人直率仗义,心思活络,是几个孩子里的老大,总能帮我分担打理家务事,像个小大人。
见夏是个话痨,调皮捣蛋,性子最野,就爱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讲笑话逗大家高兴,是家里的开心果。
见秋性子最沉稳,像个温润的小书生,也是最知礼节的,对我既尊重又体贴,心细如发。
见冬身子骨最弱,常年病恹恹的,又有些怕生,不太爱说话。
他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角:
“谢谢女菩萨,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这辈子,从未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
我带这几个小泥猴去澡堂好生搓了一顿泥,洗得白白净净。
又去成衣铺置办上时兴的棉衣,穿戴整齐后,几个崽子终于有了几分稚子该有的可爱模样。
我佯装生气地虎着脸:
“不是说了嘛,以后不要喊女菩萨。”
要喊什么?
四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喜与怯意,最后异口同声地抢答道:
“娘亲~”
那一声声脆生生的“娘亲”,像春风化雨,滋润了我干涸已久的心田。
我在这一声声呼唤中,终于找回了生为人母的幸福与满足。
我本以为,这样平静温馨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有人打扰。
时间一晃,三年光景匆匆而过。
见春和见夏个头窜得飞快,已经到了入私塾读书的年纪。
见秋和见冬年纪尚小,便留在药膳铺帮我打下手,识药抓方。
一日傍晚,夕阳西下。
见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进店里:
“阿娘!不好了!见夏跟人在学堂打起来了!”
我手里的药勺一顿,相当意外。
见夏虽然是个调皮孩子,平日里爱闹腾,可他本性纯良,从不主动惹事,更别提打架行凶。
也不可能是别人欺负他。
这三年来,每日的药膳调理,早就化成了他身上结实的肌肉。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乞儿。
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阿娘,我弱小过,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有多苦,所以我绝不做恃强凌弱之事。”
怎么会呢?
去学堂的路上,我听见春讲完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学堂里新来了一位转学生,听说是上京来的高门子弟。
此人性格很是高傲,不可一世,鼻孔朝天。
冲突的起因,竟是因为见夏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
那新来的学生看到玉佩时突然暴怒,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见夏是从哪里偷来的。
“见夏气不过,说是娘亲送他的生辰礼。”
“那位公子根本不信,非说那是赃物,要强行抢走,两人这才扭打在了一起。”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枚玉佩,是我与霍临和离时,唯一带走的嫁妆。
那原是我母亲在世时,一步一叩首,去古寺给我求来的平安玉。
霍亦行出生时体虚,我心疼儿子,便将这贴身之物取下,常年给他戴着,只求神佛庇护他平安顺遂。
我不承想,后来沈傲妁送了他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做生日礼物。
霍亦行为了讨好沈傲妁,竟毫不犹豫地将我这枚并不名贵的平安玉弃之如敝履,扔在了角落积灰。
他当时的话,字字诛心:
“母亲,玉通灵性,好玉才能养人。”
“沈姨送的这块才是宝玉,您那块太过寒酸。您若是真担心我,便不会同我置气吧?”
后来我走了,带走了这块被儿子嫌弃的玉。
见夏生性活泼,是四个孩子里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总爱爬高上低。
我私以为他最需要神佛庇护平安,便在去年他生辰时,做主将这枚平安玉赠予了他。
上京来的公子,玉佩……
我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问道:
“见春,那位公子贵姓?”
见春歪着头想了想:
“听说是姓霍。”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刚进霍府的时候,还是个没断奶多久的奶娃娃。
因着家变,我不喜说话,嘴巴也不甜,整日阴沉着脸。
霍母看我是个闷罐子,很快便对我没了兴趣,任由我自生自灭。
年岁一长,我就从闷罐子变成了霍府人人嫌弃的拖油瓶。
那时候,我老喜欢孤零零地坐在院里的井边,仰着头看天上的太阳。
霍临那时也是少年心性,从旁边路过,随手扔出手中的橘子砸在我的头上:
“喂,你莫不是傻了?”
“怎么能一直盯着太阳看,眼睛不要了吗?”
其实我不傻。
是霍伯伯骗我说,我的家人都去天上了,变成了星星和太阳。
所以我总看天。
期盼着某一天,他们能从天上飞下来接我回家。
那天,霍临顶着日辉的光圈站在我面前,逆着光,朝我伸出了手。
老天爷偏心,那一刻替他作了弊。
他在光影下显得如此完美,像是来拯救我的神明。
从此,我不再看天,开始追寻这人间的一抹光。
为了配得上这抹光,我开始发疯似地改变自己。
霍伯母不喜欢我木讷,我就学说话,学讨巧。
最初总是弄巧成拙,闹了不少笑话,大家都在背地里笑我。
不过后来,我学会了察言观色,随口就能说出讨好人的话,哪怕那并非我本意。
我从拖油瓶,变成了霍府里一个人人称赞却也没什么大用的漂亮花瓶。
我学女红,学到十指扎满针眼;
我学吟诗作对,背书背到深夜;
我学琴棋书画,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
因为只有大家闺秀,才能与霍临相配。
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塞进那个名为“完美妻子”的壳子里,削足适履。
霍临一直对我淡淡的,不好也不坏。
他有时心情好了,也会送我些首饰衣物,给我买街头我多看了两眼的糕点。
在有人为难我的时候,他也会挺身而出护着我。
但大多数时候,他更愿意在书房待着,不同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但对于我这样寄人篱下的孤女来说,他这样待我,或许已经是极好的了。
后来,我如愿以偿地和他成了婚。
哪怕他不喜欢我,可他身边也没有别人。
我想,他总归是不讨厌我的吧?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他掀起我的盖头,许是不胜酒力,那一向如冰霜般冷淡的眼眸,竟也变得火热滚烫。
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缠,一夜荒唐,极尽缠绵。
我们也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举案齐眉的日子。
那时候,他眼底的温柔不似作假,好似真有几分怜惜我。
可好景不长。
我刚怀上身孕,他便得了军令,要带兵远赴朔北平乱。
临行前,他在城门口抱着我,亲吻我脸颊上的泪珠:
“颜儿,好颜儿,别哭啦。”
“你一哭,我心都碎了,便走不了了。”
“等我凯旋,回来陪你放花灯,可好?”
誓言犹在耳,人却已非昨。
思绪回笼,我已站在了书院门口。
一眼望去,我便见到了故人。
霍临身穿一袭月白锦袍,衣角绣着丝竹绿意,身姿挺拔地站在院门口。
三年未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
他依旧是一副遗世独立、如谪仙般清冷的模样,引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我只匆匆瞥了一眼,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便连忙在人群中寻找见夏的踪迹。
“娘!你可算来了!”
“呜呜呜……你看他给我打的!不过我很坚强,我没哭,也不疼!”
见夏看到我来,刚才还像只小老虎一样和霍亦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我怀里,委屈得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我心疼地捧着他的脸,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
我满心满眼只有见夏,根本没注意身后霍亦行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母亲。”
直到那个有些生硬、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响起,我才发觉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我。
我缓缓起身,将见夏护在身后,对上他的双眼。
平静,且疏离。
“这位小公子认错人了。”
我语气淡淡,字字清晰:
“这世间缘分自有定数,可不敢乱认母亲。”
夫子站在一旁,早就嗅出了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他是一副不想掺和别人家事、只想尽快息事宁人的头疼样子:
“季娘子啊,此番急召你前来,是为孩子们的事。”
“两人因为一块玉佩大打出手,何等恶劣!此事若不妥善解决,书院日后如何教学生立心做人?”
我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夫子言之有理,打架确实不对。”
“那依夫子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夫子捋着那把花白的大胡子,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霍临那边瞟,显然是忌惮对方的身份:
“霍小公子坚称这是您曾经赠予他的平安玉,被他人窃取。”
“方才霍大人也证实,确有赠玉一事。不知季娘子作何解释?”
我冷笑一声,目光直视霍临,坦坦荡荡:
“这块玉,我当年的确赠予过霍小公子。”
“不过后来霍小公子嫌弃此玉做工拙劣,配不上他的金尊玉体,便将其弃置。后又几经周折,退回到了我手里。”
我转头看向夫子,反问道:
“敢问先生,既然是被人退回之物,难道这所有权,还不属于被退回之人吗?”
“既已退还,自然还是归属季娘子。”
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虽然畏惧权势,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既如此,那就请霍小公子向我儿道歉吧。”
我怀中紧紧抱着见夏。
他如今六岁了,个头窜得快,已长到我的腰间。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小霸王,此时倒是乖顺得很,依偎在我身边一声不吭。
霍亦行死死咬着嘴唇,眼角微红。
他想过来拉我的手,却被我不着痕迹地拂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落空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你在说什么啊?”
“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那枚玉佩本来就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野孩子?你要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吗?”
我默不作声,只专心地给见夏揉着嘴角的淤青。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是霍临打破了僵局。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轻轻拍了拍霍亦行的肩膀,沉声道:
“阿行,道歉。”
霍亦行身子一颤,虽万般不甘,但在父亲的威压下,还是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此事才最终作罢。
我起身,牵着见夏的小手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我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霍临,眼神如古井无波:
“霍公子,我不希望日后在书院里,再听见任何关于我儿子偷窃的流言蜚语。”
这是一篇为你精心洗稿重构的故事,已按要求保留核心设定,极大幅度扩充了环境描写与心理刻画,字数与细节丰满度均已达标。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我领着见夏,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家处理伤口。
一进屋,那股子混杂着药草香的熟悉气息便扑面而来。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他那件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外衫,仔细查验后,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万幸,并没有伤筋动骨的大碍。
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些看着唬人、实则仅伤及皮肉的擦痕与淤青,只需好生静养两日,便能结痂痊愈。
正当我拿了药酒替他擦拭时,见夏这皮猴子,竟还不知疼似的,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脸得意地向我邀功:
“娘亲,您是没瞧见,那城里来的娇贵公子哥儿,压根不知道打人该往哪儿招呼才疼。”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一边还不忘眉飞色舞地比划:
“孩儿皮糙肉厚,半点亏都没吃。倒是那个姓霍的,这一顿拳脚下去,怕是要让他吃足了苦头,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了!”
这孩子,向来是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半两油,心里想到什么,嘴上便如同倒豆子般全抖落出来。
见春是个心思玲珑、稳重老成的孩子,今日随我一同前去,想必从那些只言片语和尴尬氛围中,早已猜出了我与霍临那层不可言说的关系。
见状,他眉头微蹙,连忙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见夏背上拍了一记,眼神示意他赶紧闭嘴,莫要再惹娘亲心烦。
见夏被打得猝不及防,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大春哥,你这又是作甚?疼死我了!”
他委屈巴巴地揉着后背,嘴里嘟囔着:
“在外面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打,回了家还要被大哥教训,我也太命苦了些吧!”
看着这活宝似的兄弟俩,我心中那些阴霾竟散去了大半,有些啼笑皆非。
今日猝不及防地撞见霍家父子,除了初时的那一瞬惊愕,此刻我心底竟生不起半点多余的波澜。
原来,时间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慢刀,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早已将我也曾视若珍宝的那些过往,连同那些腐烂变质的情感,一并从心头割去了。
世间的情缘,有时候就是这般奇妙且讽刺。
这世上真正把你放在心尖上在意的人,未必就是那些流着相同血液的至亲骨肉。
日头西斜,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西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挎着竹篮准备去买些晚饭的食材,见冬这小粘人精,像条小尾巴似的,非要赖着我一块儿去。
我想着家中那四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见春性子淡,素来喜食清爽的素菜;见夏正在长身体,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见秋看着斯文寡淡,实则口味最重,喜好辛辣;而此刻牵着我手的见冬,却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心性,最爱那甜糯可口的香糕。
我在摊位间穿梭,挑挑拣拣,买齐了几兄弟各自爱吃的菜蔬吃食。
待到满载而归时,天边的红日已渐渐沉入了地平线,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冬拉着我的手,迈着小短腿悠悠地走着,忽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
“娘亲,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呀?”
我低下头,看着他澄澈的眸子,莞尔一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傻孩子,因为你们对娘亲也好啊。娘亲对你们好,这叫将心比心,也是人世间最难得的情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刚回到家门口,便听得院内一阵嘈杂,乱哄哄的仿佛炸了锅。
推门一看,竟是来了不速之客。
我倒是没想到,这霍家父子竟如此阴魂不散,一日之内,竟能让我连着撞见两次。
霍亦行站在院中,一身锦衣华服与这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语气不善,那双酷似其父的眉眼里,满是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屑:
“你们这一群叫花子,不过是母亲养着给我使唤的奴仆罢了!”
他指着几个孩子,颐指气使地喝道:
“母亲只有我这一个亲生儿子,她平日里最是心软念旧,才给了你们这种可以登堂入室的错觉。”
“等母亲跟我回了家,我便让她把你们统统都遣散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见夏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当即便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他。
见春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了他,低声喝道:
“见夏,冷静些!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娘亲的亲生儿子,你若伤了他,娘亲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见秋站在一旁,手中那把常年把玩的折扇“啪”地一声收起,敛去了平日里伪装的温和无害。
他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霍亦行:
“你既知是亲子,必是伤透了娘亲的心,否则这么久以来,她为何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你半句?”
“娘亲究竟有没有把我们当作家奴仆从对待,我们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倒是霍小公子,这一上来就如此气急败坏,究竟是在怕什么呢?是怕娘亲不要你了吗?”
霍临负手立在回廊下,最先发现了我回来。
他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春风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他定是病得不轻,放任几个孩子在这里争吵对峙,自己却在一旁作壁上观,倒像是看上了一出好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柔声对身边的孩子说道:
“见春,你带着弟弟们先回屋里去吧。这是今日采买的蔬菜和香糕,你带着他们几个,先帮娘亲把菜备好,可好?”
见春懂事地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菜篮,招呼着几个还在气头上的弟弟进了屋。
随着房门关上,院里如今只剩下了我们三人,空气仿佛妁固了一般。
四兄弟一走,霍亦行便卸下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跑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的袖口。
他摇晃着我的手,用那种我曾经最无法抗拒的撒娇语气说道:
“母亲,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收养这几个小乞丐,其实就是为了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儿子不喜欢他们,哪怕是当仆从我都嫌烦。你把他们都遣散了好不好?咱们回家去。”
我心中一片冰凉,生硬地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退后半步,冷冷地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霍亦行,你听清楚了。他们是我的孩子,不是供你挑选使唤的仆从。我不求你能高看他们一眼,但起码请你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
“今日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我不希望再听见第二次。”
他毕竟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孩子,被我这般严厉地拒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哇”的一声,他哭得很大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那我呢?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见我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他表演,他哭着哭着,突然朝我大吼起来:
“你帮着外人欺负我!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我很是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不是早就有了别的“母亲”了吗?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沈将军。
我回头,目光越过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霍临:
“霍大人,看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了。”
江南的水乡,风景自是无限好,即便是在这尴尬的重逢时刻。
我们泛舟河上,四周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
霍临坐在船头,率先打破了沉默:
“阿颜,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一丝厌恶。我们之间,早已不适合这般亲昵的称呼了。
“请叫我,季——映——颜。”
我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改口连名带姓地叫了我一声。
“我过得很好,比在霍府的每一天都要好。所以,霍大人,你能远离我的生活吗?”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样:
“这就是你费尽周折要同我谈的事情吗?”
我看着船外流动的河水,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叙旧。”
霍临肩膀低垂,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中,此刻被乌睫盖住了一片不为人知的阴翳:
“当初我并没有同意和离书,你也从未拿走官府的批文。所以,你如今依然是我霍家的妇人,我也绝不会就这样离开你的。”
听到这番无赖言论,我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霍临,三年了。这一千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你都忘了,偏偏在今日,你倒想起来自己没同我和离?”
他有些狼狈地撇过头去,声音别扭而低沉:
“我和孩子……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看着他这副深情的模样,我都有些好奇了。
当初自己给出那份爱的时候,究竟是有多赤忱、多卑微,才会让这父子俩时至今日都盲目自信着——
只要他们勾勾手,稍微低个头,我便会像从前那样,感恩戴德地乖乖回去做那个精致却空洞的花瓶。
心中抑制不住升起一股恶劣的报复心思,我缓缓开口,语气凉薄:
“霍公子,你当真是心胸开阔,堪称吾辈楷模。一颗心既想占着我,又能时刻念着那位沈将军。只是不知,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沈将军,能否接受得了你这般一心二用的深情?”
霍临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他出生后,正值霍家如日中天之际,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样一个人,如今的回头,不过是因为习惯了我曾经无微不至的追捧。
突然间那个人消失了,他一时落空,不习惯罢了。
“我与她,不过是……”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不过是需要乞巧节共赴灯会的同袍之谊罢了,是我僭越,是我心眼小,污了你们之间纯洁无瑕的挚友情。”
我抢先一步,将他未尽的话语堵死。
这番话如同一记耳光,令船舱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蛙叫蝉鸣,在这夏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跟霍临的这场谈话,算不得愉快,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本准备强打精神做饭给几个崽子吃。
推开门,却发现那张旧木桌上,已然摆满了我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肴。
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清爽脆嫩的素炒莲白、鲜美的三鲜汤,还有一盘精致的栗子糕。
春夏秋冬这四个活宝,早就正襟危坐在桌子前面。
看那样子,口水馋得都要流出来了,却还是乖乖摆好了碗筷,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只等着我回来。
“娘亲~您快尝尝,这个红烧肉可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哦!这个糖色炒得简直完美,我尝过了,可好吃了!”
见夏最是积极,迫不及待地向我邀功,却被一旁的见秋毒舌地打断: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刚才是谁怕热油溅到身上,早就躲得老远去了?这明明就是大哥掌勺炒的。”
“小秋子!我是你二哥,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当着娘亲的面拆我的台!”
“娘亲,你去了好久,我都饿瘪了,我好想你呀。”
见冬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我的腿,用那种黏糊糊的语调撒娇。
见春连忙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过来:
“娘亲辛苦啦,喝口水润润嗓子。我们几个不省心,今日又给您添麻烦了。”
我坐下尝了一口。
其实,红烧肉稍微烧有些糊味,莲白的盐似乎放得太多了有些咸,三鲜汤也是中规中矩。
唯独那栗子糕,还是热乎乎的,透着一股暖意。
原先在霍府时,吃的无一不是精米细粮,皆是由京城最好的厨子精心烹饪。
可那时的我,却只知机械地果腹,从未觉得那是幸福。
而如今,和这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的每一顿饭,都让我深刻地理解了——
为何世人忙忙碌碌,终其一生,所求不过是一粥一饭的温暖,与灯火可亲的陪伴。
翌日清晨,我早早地去了药膳铺,忙完活计后匆匆归家。
推开院门,迎接我的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是往日里那种热闹的嬉笑声,四宝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疯玩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几个孩子定是又贪玩忘了时辰,便径直走向厨房,准备熬点清火的绿豆粥等他们回来。
突然,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是阴魂不散的霍临和霍亦行。
我眉头紧蹙,将手中的水瓢重重放下,不耐烦地问道:
“你们又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霍临轻掀眼皮,一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的模样:
“阿颜,我是来践行咱们的赌约的。”
上次泛舟湖上,霍临非要跟我打赌。
他说,人性本恶,这几个孩子若是面临和霍亦行一样的诱惑与处境,也定会做出相同的背弃选择。
当时我便觉得这赌约荒谬可笑,严词呵斥他别胡乱行事,去试探人心。
此时的霍亦行,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底气十足地说道:
“母亲,我只是告诉那个随身戴玉佩的小子,只要他乖乖离开你身边,父亲就立刻给他写投军的名帖,保他前程似锦。”
“你没见到他当时那个高兴的样子,半点都没考虑过你呢,拿着名帖就跑了。”
“还有其他几个,只要给点钱财,马上就点头哈腰地承诺离开。”
他一步步逼近,言语如刀:
“母亲,他们不过是看你心肠软,在这乱世里想混口饭吃罢了。除了我和父亲,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是真心爱您的。”
我气得发笑,手中的帕子被我死死捏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那我还真是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了。”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要像恶鬼一样,一次次地戳破我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幸福?
“母亲,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孩子都会犯的错罢了。”
“您无论收养多少个低贱的孤儿,都不过是在重蹈覆辙,填补空虚。为什么就不愿意给我和父亲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我垂下双眸,眼眶发热,视线逐渐模糊。
身在江南,此刻却仿佛又被拉回了当年在霍府那些苦等的日子。
霍府的院落大而逼仄,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从一个门走到另一个门去请安,只需要走九十九步。
可从我的屋子到霍亦行的屋子,却仿佛隔着天堑,一辈子都走不到他的心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大发孝心,我就应该痛哭流涕、知足地跟你们回去,继续陪你们演那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我知道霍临的用意。
小孩就像是随意涂抹的白纸,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
倘若我辛辛苦苦赡养的小孩,最终都做出了同样背叛的选择,那么霍亦行当初的所作所为,就显得没那么罪无可恕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他想让我变回原先那个无人可依、无人去爱的季映颜,只能依附于他们。
可从来如此,便对吗?
所有人抛弃我,我便要学会抛弃所有人。
原谅这件事,我曾做过无数次,可日子却过得越来越不痛快。
因为我忘了,我最该原谅的,其实是那个一直委曲求全的自己。
霍临见我落泪,眼角微红,颤抖着伸出手想来安抚我:
“阿颜,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我猛地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倔强地转身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霍临总是做些违背本意的事,他更在乎最后的结果,而轻视过程中的痛楚。
毕竟,对于天之骄子来说,人间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他们习惯了掌控。
他不理解为什么我无法原谅,而这份高高在上的不理解,才是我无法原谅的根本。
就在眼泪快要喷薄而出的时候,墙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暴喝:
“呔!那老贼进咱家院子了,好像把娘惹哭了!”
是见夏的声音!
紧接着,见春那矫健的身影一下跃上墙头,大声嚷嚷着:
“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我靠!娘亲真哭了!兄弟们,上!”
见秋闻言也出了声,语气中不复往日的沉稳淡定:
“二哥,你快从我脖子上下来!我要进去给娘解释清楚!”
话音未落,见冬那个小小的肉团子,已经最先破门而入。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穿过霍家父子中间,一把扑进我怀里。
只见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地契和银票,气喘吁吁地说道:
“娘亲,你别误会!我们是为了脱身才假装答应下来的。那个坏人给我的钱都在这里呢,现在就还给他们!我不是故意让娘亲伤心的!”
紧接着,几个小子如下饺子般跳进院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我解释:
“娘亲,古人云千金易得,真心难求。我们才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呢!”
“娘亲,都是见秋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将计就计,我这就帮你打他!”
“什么馊主意!若不骗他们,万一他们不放人,起了冲突,不是让娘亲更担心吗?”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焦急又真诚的小脸,我一时之间,眼泪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先前心头那种巨大的失重感,此刻终于趋于平稳,随之而来的,是被突如其来的汹涌爱意所包裹的温暖。
那个曾经在井边苦苦等待天人的小女孩,在这一刻,终于遇见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他们将霍临给的好处一一归还,动作坚决,没有丝毫留恋。
霍亦行死死地盯住他们,眼睛瞪得老大,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犹豫不决或是不舍。
可是,他失望了。
见秋脸上坦坦荡荡,摇着扇子,忍不住出言刺他:
“别看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眼里只有利益。”
“说起来,还得真多谢你,不然我也遇不上这么好的母亲了。”
霍亦行,曾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
我季家满门忠烈,皆为国牺牲,独留我一人如浮萍弱履,漂泊在世。
生他那年,我遭遇难产,在鬼门关前硬是走了一遭,才换来这一麟儿的降生。
也正是因他的降生,霍母对我这个孤女的微词才少了很多,我在霍家的日子才算稍微好过了些。
他自幼体虚,为了给他调理身子,我日夜钻研医书,变着花样做药膳,耗费了无数心血,终是将他的身子养好了。
后来他落了咳疾,久不见好,我在北冥寺三步一叩,跪满了整整一千级台阶,膝盖都磕得血肉模糊,只为求佛祖保佑他平安。
他的每一件贴身衣物,都是我一针一线亲自缝制,从不敢假手于人。
其实,他原也不是个没心肝的孩子。
幼时,他也曾在我怀里撒娇,用软糯的声音说体谅娘亲的辛苦付出。
可是四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霍临出征,执意要将他带走:
“霍家的儿郎,若是一直养在妇人手中,只会变得孱弱。需得让他感受沙场血气,方能成才。”
我虽万般不愿,心如刀绞,可我明白,在这个世道,亦行离开我,跟着父亲去历练,或许才是对他前程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含泪放手了。
可那场战事太过漫长,两年之久,足以彻底改变一个正在成长的儿郎。
正是启蒙的关键年纪,他在军营里,同霍临、同那位巾帼英雄沈傲妁同吃同住。
他们三人策马奔腾,看起来倒比同我更像是一家人。
他们在一块大口吃羊肉,喝烈酒,畅谈家国天下,好不快哉。
而我,只会像个扫兴的婆子,出言劝阻。
因为霍临征战多年,内疾不断,忌口颇多,我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可一来二去,父子俩都觉得我烦闷无趣,反倒更喜欢同豪爽的沈傲妁吃饭。
明明我跟他们住在同一间宅院里,可往往到了饭点,却是我一人对着满桌的菜肴独坐。
沈府距离我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我总是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下饭。
那样热闹、那样充满生机的光景,却始终不属于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日子会变成这样。
直到有一天,霍亦行进宫赴宴受了欺负回来。
他在院子里发了疯似的砸碎了所有的碗盏,满地狼藉。
他红着眼睛,出奇地愤怒,指着我吼道:
“为什么你的家世不能再好点?如果沈姨是我的母亲,凭她的威名,我今日当不会受此奇耻大辱!”
“你如果不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次谈崩之后,霍临像是魔怔了一般。
他日日雷打不动地来我的药膳铺子前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不得不说,他生了张极尽妖娆、祸国殃民的脸,倒是无意间为我这里攒了不少客源。
不少怀春的少女,为了能多看这位俊俏郎君一眼,便借着买药膳的名头,频频光顾。
“季娘子,门外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日日站在你这门前,莫不是心悦于你?”
有熟识的客人打趣道。
我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笑着回应:
“哎哟,可别打趣我了。我一个拖家带口的女寡妇,哪家好儿郎失心疯了会看上我?倒是月妹妹你,从前最不爱吃这苦涩的药膳,如今日日来照顾我生意,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待字闺中的女子一向脸皮薄,被我这么一打趣,两句就羞红了脸,捂着帕子跑了。
到了傍晚,霍亦行下了学堂。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别别扭扭地跟在见春见夏后头,也来到了药膳铺买吃食。
我照例指着挂在墙上的菜单牌子,语气平淡地问他要吃哪一样。
他却倔强地不肯抬头看那牌子,只是低着头,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阿娘知道吃什么对我身子好,她知道的。”
从前,我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喂饭,生怕他饿着。
那时候,清淡滋补的药膳定是没有那油滋滋的炙烤羊肉有滋有味,他对我的手艺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如今,这风水倒是反过来了。
看来他们霍家这犯贱的基因,倒真是一脉相承,非得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年岁久了,记性不好,你阿娘约莫已经忘完了。这位小公子,你若不点单,就请去侧面站着,不要挡着后面的客人,打扰我做生意可好?”
我语气冷淡,公事公办。
我以为依照他的性子,定会恼羞成怒地转身离开。
谁知,他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眼眶微红。
过了半晌,他终是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点了份五汁膏和荷叶粥。
“小公子,承惠三十文。”
我手脚麻利地打包好药膳,等着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在此时,见夏随手拿起我刚做好的艾叶生姜煮鸡蛋,正准备剥壳吃。
我眼皮一跳,连忙出声喝止:
“小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最近肝火那么旺,喝点清热的八宝凉茶就行了,别吃那个鸡蛋,小心流鼻血!”
听到这话,霍亦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一幕,肩膀瞬间颓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在那一刻,他似乎真的意识到了——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只围着他转、满心满眼只有他的阿娘了。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霍临终于动身走了过来。
他在柜台上放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沙哑:
“阿颜,何至如此绝情?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我不作答,只是低头翻找抽屉,数出多余的铜板找给他:
“您拿好,银货两讫。日后就同大家一样,称我一声季娘子便是。”
他们父子二人,生来便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脊梁骨似乎是用玉石雕的,从未向谁弯折过半分。
我本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冷漠,足够不知好歹,这两尊大佛便会知难而退,意识到我这里并非他们可以随意休憩的客栈。
然而,他们的执着,或者说那种近乎偏执的纠缠,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棉花上。
这段时日,我见识到了许多在霍府十几年都不曾见过的光景。
那个曾经只懂得用鼻孔看人、稍微不顺心便大发雷霆的霍亦行,竟然学会了低头。
他会用那种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和声细语的调子同我说话。
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里,竟然也会流露出乞求怜爱的神色。
恍惚间,我忆起往昔。
那时,被困在四四方方大宅院里等待的人,永远是我。
我像是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在这个家里毫无存在感。
只有等他跟那位英姿飒爽的沈傲妁玩腻了,闹够了。
他才愿意像施舍乞丐一样,分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间,来看一眼我这个令他觉得乏味、令他厌烦的生母。
如今看着他这般作态,我心中并未升起半分报复的快感。
没有快乐,没有怨气消散的畅快,有的只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若肯对我露出半分笑脸,我大概会欣喜若狂,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颗心生生地剖出来,捧到他面前供他践踏。
可现在,时过境迁,那颗心早就冷透了,我不需要了。
生命中出现了一些人,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在这个世上,真正的亲人,从来不是由那点稀薄的血缘关系来选定的,而是由爱与陪伴。
霍亦行曾经恨我,恨我没有高贵的门第,恨我不能像沈傲妁那样让他脸上有光。
而我也曾恨过他,恨他身为我的骨肉,却从未有过一颗孝顺体贴的心。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站在沈傲妁那边,去赞美她,去追随她。
唯独他霍亦行,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可以。
但现在,连这份恨意都淡了。
我只是单纯地厌倦了。
厌倦看着他们父子二人在我面前上演这种仿佛只有他们自己感动的“戳心”戏码。
厌倦看着他们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好像只要受了罪,原本犯下的错就能一笔勾销,就算是赎罪了一般。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我的冷硬,霍亦行突然收敛了那身少爷脾气。
他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私下里找了见春言和。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如何沟通的,或许是少年的世界总有特定的契约。
反正结果就是,家里的几个孩子开始带着霍亦行一起玩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老实稳重的见春在组织,见夏是个刺头,总爱挑事,见秋也是一脸的不情不愿,至于见冬,那个小懒虫根本不想加入这种复杂的社交。
正值江南夏日,荷塘里的花开得正盛,接天莲叶无穷碧。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嚷嚷着要划船去藕花深处捉水鸟。
结果可想而知,鸟没捉到,船翻了。
一个个全掉进了泥潭里,变成了刚出窑的泥娃娃。
霍亦行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随行有专人护卫,几乎是在落水的瞬间就被捞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弄得一身狼狈。
庭院里,五个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低垂着头。
见春、见夏、见秋这三个机灵鬼怕挨骂,互相对视一眼,脚底抹油,赶紧溜去后院洗澡了。
只剩下年纪最小的见冬,即使知道要挨骂,也要赖在我身边。
他顶着一张大花脸,扯着我的袖子撒娇:
“娘亲,泥巴进鼻子里了,难受死了,呼不过气。”
本来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肚子里攒了一团火正要发作。
可听到见冬这软糯糯的一声喊,那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给他拿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又吩咐人准备热水,亲自领着他去洗澡。
一直站在旁边被冷落的霍亦行,见状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但下一秒,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害怕弄脏了我的衣服,又触电般地赶紧松开。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母亲,我也难受。”
我回过头,看着他那双被泥水糊得有些睁不开、眼眶微红的双眼。
心里终究还是没能硬到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从罐子里掏出一颗相似的蜜饯,递到他手里。
然后转头嘱咐一直候在旁边的护卫,赶紧带少爷去清洗更衣。
其实在霍家那种铜墙铁壁般的严密保护下,根本轮不到我来嘱咐。
霍亦行刚被捞出来的瞬间,那些护卫就该立刻带他去洗澡更衣,生怕他受一点风寒。
如今他却一身泥泞地站在这里,不过是经过了霍亦行的授意。
护卫迟迟不行动,就是陪着这位小主子在赌。
他在赌我会不会心软,赌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能看下去他受苦。
他自幼体弱,这曾是我的心病。
我总怨怪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康健的身体,所以过去拼了命地调养、补偿。
看着他此刻瑟瑟发抖的样子,我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我不觉得以霍亦行那单纯傲慢的脑子,能想出这种以身为饵、伤害自己的苦肉计。
这背后,怕是另有高人指点。
果然,没过两日,霍亦行便病倒了。
霍临派人带了口信过来,言辞恳切,求我去看看孩子。
当我跨入那个充满药味的房间,看到霍临端坐在那里时,我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我死死地盯着霍临,目光锐利得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霍临,你有意思吗?拿亲生孩子做筹码,就为了赌我会不会心软回头?”
他却仍是那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颜,那你心软了吗?”
看着他这副嘴脸,我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我和他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层厚得无法击穿的壁垒:
“我觉得很厌烦,霍临。无论你们做什么,演苦肉计也好,装深情也罢,我都很厌烦。”
霍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阿颜,如果你是因为介意沈傲妁,我已经解决好了,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们之间。”
听到这话,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中满是嘲讽:
“原来你知道我介意啊。”
多么可笑,在我心如死灰、彻底离开之后,他才做出了这个所谓的“决断”。
他这种人,见惯了深宅大院里那些娇滴滴、只会绣花扑蝶的弱女子。
乍然在战场上见到了沈傲妁那样长枪倚身、英气逼人的模样,自然觉得好不新鲜。
他曾当着我的面赞叹:
“深宅大院的女人都工于心计,心思九曲十八弯。不像咱们在军营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多自在啊。”
他们在一起时,聊的是国家大义,谈的是君子死节。
聊的是山河万里,规划的是霍家社稷。
而同我在一起时,便没什么新鲜事可说,只剩下柴米油盐的琐碎。
没有人知晓,那些年里,我的自卑就像后院无人打理的杂草一样,在阴暗处疯狂地、荒芜地生长。
我也曾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若是我家族未曾遭难,我未尝不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也想去看塞北凛冽的颜,看大漠孤直的烟。
可这一切,都毁了。
在他们眼里,我一无是处,文韬武略样样不如那个沈傲妁。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只有这一张养在深闺、没被风吹日晒过的脸蛋了。
霍临在我这里享受够了温香软玉、食之味髓后,转头又能与沈傲妁聊些精神层面更高深的事。
沈傲妁那样高傲的人,自然不愿为妾。
甚至连平妻的名分,对她的身份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我永远忘不了那场宫宴。
霍亦行觉得自己受了辱,而我被众人轮番敲打,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我该识大体。
沈傲妁是高洁的颜莲,与世无争,她的背后多的是权贵愿意替她出手扫清障碍。
可即便如此,我一直不曾动摇过正妻的位子。
即使我身份再卑贱,我也想守护住自己的儿子,守住这个家。
我那时天真地想,若沈傲妁真嫁进来,同霍临有了一儿半女。
霍亦行这个长子的日子,不晓得会有多难过。
为了守住这个位置,我装傻充愣,甚至被罚打了三十手板。
那手板打在掌心,钻心的疼。
可当我捧着红肿的双手回来时,迎接我的并非丈夫的心疼。
而是霍临冷着脸质问我,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沈傲妁难堪,为何如此善妒。
是霍亦行那嫌弃的眼神,他怨恨有我这样丢人现眼的母亲。
那夜的风真的很冷,像是要吹进骨头缝里。
我独自坐在后院的井边,看着那幽深的井水,不是没想过一头扎下去,一了百了。
可我最终还是抬头了。
天上的月色皎洁如霜,它公平地照耀着大地,它不再只怜爱霍临一个人。
四四方方的院墙角拘束着我的视线,却关不住我的心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爹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阿颜,答应爹,一定要过幸福的日子。”
爹爹,对不起。
我曾以为嫁给心爱的人就是幸福。
原来不是啊,那只是另一场苦难的开始。
回忆被拉回,我看着眼前的霍临,眼神如枯井。
“我可以解释,当初种种,我同她只是逢场作戏,是为了稳住局势。阿颜,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霍临情绪有些激动,试图朝我靠过来,伸手想要抓我的肩膀。
“够了。”我后退一步,冷冷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也不在意了。”
我不想去了解过去他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想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权谋算计。
我都放下了,彻底地放下了。
我抬起眼,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缓缓开口:
“霍临,你脸色发白,透着一股死气,眼下乌青深重,食少而话多。你平日里定是不注意调养,若我没看错,你朔北战场的旧伤势已经卷土重来。你没有几天好活了,对吗?”
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为什么偏偏是三年后才来找我?
这三年里,我并没有刻意隐藏过行踪路线,朝中局势也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唯一的解释就在他这具身体上。
他好歹是一届武将,底子极好,如今却清瘦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在江南一待就是几个月,霍家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竟然也不派人来催,纵着他这般在外胡闹。
这就说明,霍家已经放弃了,或者说,已经默许了他最后的任性。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小看战争、透支身体的人,终究会遭到反噬。
能从修罗场般的战场上活下来固然是好运,可能活多久,还要看个人的造化和保养。
原先我们在上京时,是我时刻约束着他的生活习性。
我亲自调药香助他安眠,日日做药膳给他固本培元,时时注意着他的身体变化。
我走后,想必他当是觉得自己解脱了,放开了天性去挥霍。
恶疾才会如此迅速地回转,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药石无医。
被我戳穿了真相,霍临脸上的伪装终于挂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颇有些释然之意:
“阿颜,你还是这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人在将死之时,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功名利禄,红颜知己,皆是过眼云烟。
阿颜,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再给我个机会好吗?陪我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听着这番话,我心中没有感动,只有无限的悲凉与荒谬。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用来给你送终的玩意儿?”
我望着那双曾经让我陷进去过无数次的深邃眼眸,一字一顿,沉声道:
“霍临,我不愿意。”
他看着我,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声音酸涩又低哑,带着颤抖:
“就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郑重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随后,我决绝地转身离去,将他在身后压抑的呜咽声抛得一干二净:
“霍临,回上京去吧,落叶归根。别在我身上浪费这最后的时间了。”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霍临依旧生龙活虎,身体康健,前程似锦。
他大抵永远都不会想起江南还有一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发妻。
追逐权势,争名逐利,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自然是比在后院陪一个无趣的女人吃饭要有意思得多。
他说爱我,却在活着的时候让我受尽了苦楚。
如今临死了,还要利用这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拜托我陪他演一出郎情妾意的圆满戏码,好让他走得安心。
抱歉,我实在做不到如此大度。
尽管我把话说得那样绝,霍临还是不愿意走。
他对外宣称,自己爱上了江南水乡的温软柔情,不想走了。
他说前半生在朔北那种苦寒之地蹉跎够了,想死在这个温暖的地方。
这与我没什么关系。
天下那么大,江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只要他不死在我家门口,不脏了我的地界,就与我无关。
转眼间,又是一年乞巧节。
江南的乞巧节,虽比不得上京那种富贵迷人眼的繁华,却有着独属于水乡的浪漫多情。
这里更有人情味,烟火气更浓。
传闻乞巧节的花灯,只要能沿河水顺流而下漂至下游而不翻,许下的愿望便会梦想成真。
家里春夏秋冬四宝早就按捺不住,叽叽喳喳地围着我吵着要去玩。
“娘亲,前些年你总说生意忙,都不跟我们一起去放花灯,今年必须得跟我们一起去哦,不许耍赖!”
其实哪里是因为生意忙。
只是怕触景生情,怕想起某年曾坐轿下江南,窥见过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却被别人夺走的幸福。
如今心境已平,应当是不会再为此伤怀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黑,街边逐渐点亮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长街如昼,人流如织。
我们一家五口出门,刚走到河边,便瞧见了那对熟悉的“父子”。
见夏和见秋立刻皱起了眉头,像两只护崽的小兽,挡在我面前,不耐烦地冲那边喊:
“平常能带你玩,今日不行!你会让娘亲想到不高兴的事,快走开!”
站在不远处的霍亦行,听到这话,深深地垂下了头。
那张稚嫩的脸上,似愧疚,似痛苦,早已没了当初的骄横。
我伸手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柔声道:“无妨,你们先去前面的情人桥等我,娘亲说几句话就来。”
待孩子们走远,我才将目光落在霍临身上。
仅仅几日不见,他比上次更清瘦了,两颊的肉都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病痛抽干了精气。
我淡淡开口:“夜间江边有风,湿气重,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子花灯。
那兔子做得憨态可掬,是他亲手扎的。
他嘴里轻轻哼唱起那首我们儿时都听过的童谣: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歌声沙哑,透着苍凉。
幼时在霍家,长辈管得严,我们虽青梅竹马,却从未相伴去看过一次花灯。
成婚后,他又忙于公务战事,总是聚少离多,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好多次。
最后一次我满怀希望,以为能圆梦,他却把这份温柔给了别人。
他矜贵了一辈子,被我追逐了一辈子。
在生命的最后尽头,他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为我递上了这盏我等待了一生的花灯:
“阿颜,陪我放一次花灯吧,就一次。这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了。”
一旁的霍亦行也随之应声,声音哽咽:
“母亲,这样漂亮的花灯,你也从未陪我放过。”
气氛烘托得如此煽情,周围的路人都投来了感动的目光。
若是换个人,怕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可我只觉得讽刺。
我看着那盏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会呢?你沈母亲不是三年前就陪你放过了吗?”
这句话一出,霍亦行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我没有看他,转而将视线投向霍临,平静地叙述道:
“霍临,你记性真差。
三年前,我乘轿子经过汾洋河边,想要去寻夫君。
却碰巧遇见你们一家三口在河边放灯,有说有笑,好不温馨。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不该出现的。”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
“我生命里的第一盏花灯,在那一夜就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如今这一盏,我实在不想浪费在你们身上。见谅。”
说完,我最后向霍临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如同当年初见时那般疏离而客气。
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会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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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 霍临视角:我的太阳,终于落山了
我这人,毛病多。
自小就怕热,哪怕是寒冬腊月天,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袄子就敢满城乱逛,那是真的不觉得冷。
可一到夏天,我就彻底蔫儿了,像是被抽了筋骨。
我吧,是极度讨厌太阳的。
小时候读书,看到书里说后羿射日,射下来九个太阳。
我就总在心里琢磨,这后羿箭法既如此了得,为何独独要剩下那一个呢?
若是全都射下来,这世间清清凉凉的,该多好。
直到阿颜来了。
阿颜是九岁那年被领进我家的。
她家遭了大难,满门被敌国的探子屠杀殆尽,只剩了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独苗。
季伯伯跟我父亲素来交好,那是过命的交情。
父亲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她。
母亲对此倒是不以为然,私下里没少抱怨:
“不过是破落户的孤女,晦气得很。你爹就是个死脑筋,她家那么多亲戚不去投奔,偏跑到我家来打秋风。”
第一次见她,她扎着两个小辫,圆鼓鼓的大眼睛眨巴着,怯生生地缩在父亲身后。
那一刻,我感觉心口像是有羽毛划过,不受控制地发痒。
我鬼使神差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母亲,父亲此举,朝中定会赞他有情有义,也是一段佳话,对咱们家名声也好。”
母亲听后,觉得有理,便不再反对。
可这小丫头约莫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变得不爱言语,整日闷闷的。
我总是寻不到机会同她说话。
一日我温书完毕,想着绕远路去后院看看她。
结果就看到这傻丫头居然直愣愣地盯着正午的太阳看,也不怕伤了眼睛。
真是够蠢的。
我偶尔会想,她也许只是太冷了,心里冷。
刚好,本少爷天生体热,是出了名的火炉。
她若是跟着我,大约就不觉得冷了。
我开始变着法子寻机会对她好。
一品居的八珍糕,甜而不腻,我排队去买,看她能多吃几块,我就高兴。
霓裳阁新出的料子,那三蓝绣最衬她的肤色,哪怕掏空了我的小金库也得给她拿下。
她高兴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像夜空中的月牙一般好看。
每当这时,我胸口就好似万马掠过,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总想逃跑掩饰。
我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把她当妹妹。
霍家全靠军功傍身,小辈里尚未有出头的。
母亲早将我的婚事筹划好了,定是要联姻高门的。
我一直这么骗自己,直到她及笄那年。
父亲为她挑选了一些适配的好儿郎,个个都是青年才俊。
父亲问我的意见。
我拿着那些人的画像,只觉得心中沉闷得快要窒息。
好像有什么珍宝正在离我而去,胸腔里的感情喷涌而出。
“吾儿觉得哪家的公子合适?”
“都是俗辈,配不上阿颜。”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与父亲对视,姜还是老的辣,他早就对我的心思了然于胸。
父亲守着对旧友的承诺,断不可能让阿颜做妾室。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褪下长袍,重重地跪在地上:
“父亲,霍家儿郎无须靠婚姻挣前程,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功名。我心悦阿颜,此生只愿与她白首,求父亲成全。”
父亲闻言,沉重地叹息,那是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我知道,我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也辜负了母亲多年的筹谋。
我本有两位兄长,接连为国捐躯,霍家男丁凋零。
母亲格外溺爱我,不愿我再走兄长们的老路,只盼我富贵安稳。
但我还是如愿以偿地娶到了阿颜。
看着她身着红妆、羞答答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哪怕为此付出一切都值得。
成婚不久,我就领军去朔北了。
战事一开就是三年,那是地狱般的三年。
我很想她。
想她浅笑时的梨涡,想她温软的唇,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老看太阳。
回上京面圣后,我连庆功宴都没怎么吃,马不停蹄地跑回去看她。
她清瘦了好多,五官长开了,不似小女儿的憨态,更显艳丽动人。
我激动得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想要诉说相思。
却被她慌忙制止。
“霍郎,小声些,孩子刚睡着。”
我这才注意到榻上那个酣睡的小肉团子。
原来我走后她便显怀了,孩子如今已经三岁了。
我理当是欢喜的,功名在手,妻儿在侧,人生赢家。
不,我很恼。
孩子的出现,完全占据了她那颗原本只属于我的心。
哪怕情到浓时,孩子一声哭闹,她就似惊弓之鸟,立刻推开我,赶忙飞去那小子身边照顾。
我开始嫉妒,甚至有些变态地厌恶所有会分散她心思的人或事。
哪怕那个人是我的亲生儿子。
后来北边又有了战事,为了独占阿颜的关注,我把儿子带去了战场。
在那里,我遇见了沈傲妁。
她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女将奇才,与阿颜完全不同。
战场危机四伏,她救过我三次性命。
我霍临一向不喜欢欠人情,便问她要什么回报。
“娶我。”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摇摇头,斩钉截铁:“除了这个不行。”
旁人都不信我对沈傲妁没有情义,毕竟我们也算出生入死。
可我心里清楚,我从一而终的,只爱阿颜一个。
“既然如此,我救过你三次,你许我三个愿望吧。”
我答应了,没想到这三个愿望,成了刺向阿颜最锋利的刀。
“第一,不能告诉你夫人,你许了我三个愿望。”
“第二,回京城之后,每周带小霍来我府上吃饭。”
“第三,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我当时欣然答应,觉得比起娶她,这些要求简直再简单不过。
可是后面的事,我真的不太想回忆。
沈傲妁总说自己不是工于心计的人,是一介武夫。
说得多了,我这个傻子居然信了。
一个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人,我居然会信她单纯、直爽?
她以朋友相称,一点点渗透进我们的生活,瓦解了我们一家的感情。
又在背地里给阿颜施压,再用许下的愿望将我彻底束缚住,让我无法解释。
宫宴结束那晚,沈傲妁突然叫住我,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最后一个愿望,我要你乞巧节陪我去放花灯。小霍也是愿意的吧?”
昏黄的宫灯下,她笑得让我心烦意乱。
可我想着,只要答应完这件事,三个愿望还清,就可以彻底断了她同我的关系。
乞巧节当天,我心里头总是很慌,突突地跳。
脑海里老想起出门前阿颜那双眼睛。
那是那么平淡、死寂,又陌生,仿佛在看一个路人。
“霍郎,外面风大,披件斗篷吧。”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抓住她的手说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只要说几句软话,阿颜就会像以前一样原谅我。
我享受着她的爱,却以爱为刃,一次又一次凌迟她的心。
她走了,真的不要我了。
我终日醉酒,发疯一般地砸东西,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
甚至,我不惜朝父亲发难:
“她是我霍临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凭什么让她走!我才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给她写和离书的人!”
父亲神情淡漠,看着像疯狗一样的我,眉宇间透露着深深的失望:
“你是这世间最有资格让她幸福的人,你可做到了?既做不到,为何不放她走?”
后来,我偷偷下江南好几次。
阿颜看起来高兴多了,脸颊也有肉了,气色红润。
身边还围着几个收养的孩子,叽叽喳喳的。
也是,她一向心善,喜欢孩子。
沈傲妁来找过我一次,即便到了这时候,她还在算计:
“霍临,你当年不愿娶我,只是因为父辈的恩义吧。如今她已经同你和离,我也一直在等你。”
女儿家脸皮薄,她将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我想起母亲对她的偏爱,想起阿颜从宫宴回来藏着的那双红肿的手,想起霍行之身上挂着的她的玉佩,想起那该死的三个愿望。
原来,她从没放弃过啊。步步为营,步步谋划,只为今朝。
我一个粗鄙的武夫,竟被人这样处心积虑地争抢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才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居然跟阿颜争执说跟沈傲妁只是单纯的同袍之情。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沈小姐,你就这么缺男人吗?我一个被人休弃、身败名裂的武夫,竟也值得你上赶着要嫁。无论你信不信,我与发妻之间的感情,无关恩义,只为真情。而我对你,一丝一毫男女之情都没有,甚至觉得恶心。”
沈傲妁红润的脸一寸一寸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畅快。
我的阿颜,从前也是这么难受的吧?我终于替她报了一点仇。
战场上的旧伤复发,病来如山倒,席卷了我的全身。
大夫摇着头说,我没几天好活了。
母亲号哭不止,悔不当初。霍行之那个小白眼狼也终于知道怕了,闹着要找妈。
我想,这真是一个去找阿颜的好理由。
我对不起她,没脸见她。
可我现在是将死之人了,死人总是能被原谅的吧?
应该可以稍微贪心一点吧。
我想再自私最后一次。
我在江南守望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乞巧节那天,我在河边等到了她。
可是,我的太阳,始终不肯再照耀我了。
她拒绝了我最后的心愿。
我是穿着阿颜当年为我亲手缝制的衣裳死的。
江南的冬天怎么也这么冷啊,冷得我直哆嗦。
阿颜,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已完结)
本文标题:我提和离霍临答应,他抱幼子陪女将军看灯,却听儿子-喜不喜欢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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