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衣袖,木讷地摇了摇头。

  「既不是商队的,慌着出城做什么?」他声音洪亮,一下引得来往人等纷纷侧目,「不知道如今出城要查验路引?」

  我心如死灰,只能装模作样地在包裹里翻找。

  这次走得仓促,根本没来得及伪造路引。

  往日京中出城本不强制查路引,只对进城的人格外严苛,竟不知何时改了规矩。

  眼下这局面,唯有落在赵括手里,才有一线生机。

  我定了定神,微微压低帽檐,不卑不亢地朝那守卫作了个揖:

  「大人,小生出城仓促,不慎忘了带路引。可否看在刑部侍郎赵括赵大人的情面上,容小生通融一二?」

  这个时候,若是放低姿态,反倒更容易惹人怀疑。

  「哦?」那守卫眉梢一挑,显然来了兴致,上前一步逼近我:「你是赵大人的什么人?」

  「自然是故交。」我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求证,小生在此等候便是。」

  话已说到这份上,寻常人见我这般镇定自若,多半会心生忌惮,就此揭过。

  可这守卫显然不是寻常人。

  他冷笑一声,转头朝一侧的官棚大喊:

  「头儿,这儿有位您的故交,可要来叙叙旧?」

  我脊背一凉,只能认命地缓缓转过身去。

  11

  赵括身着一身绯色官服走了出来。

  他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只剩一身威严冷冽。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样子,他认出我来了。

  赵括在我身前站定,却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朝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远些,才引着我往城门西侧的僻静处走去。

  「入刑部之前,我曾在此处守过两年城门,刚刚那人,是我昔日的同僚。」

  他竟还耐着性子,同我解释起一个守城小卒为何会唤他「头儿」。

  能凭寒门出身爬到刑部侍郎的位置,赵括定是个七窍玲珑的人。

  而聪明人,最厌烦的便是刻意的讨好与遮掩。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问出:

  「赵大人可否手下留情,放我出城?此恩,婉婉没齿难忘。」

  他眸色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陆氏是百年氏族,陆珏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他的死,没那么容易便能揭过。」

  随即声音冷上了几分:「林姑娘,你既是他的发妻,为何要下此毒手?」

  「若是我说,他的死只是个意外,大人会信吗?」

  赵括垂眸看我,眼底没了方才的冷冽。

  「如果林姑娘说的可信,我便信。」

  我语气平静地将前因后果道出:

  「你也知我曾身陷囹圄,京中权贵少不得拿此事奚落。」

  「夫君听多了非议,又一朝高中,便开始后悔当初的年少情深。许是被婆母日日撺掇,竟一时对我起了杀心。」

  「那夜的大火,本是为我准备的。」

  「幸好我有一个忠心护主的丫鬟,将陆珏砸晕后带我逃了出来。我当时身中迷药,醒来才知他已经死了。」

  我两手一摊,神色坦荡:「赵大人,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那为何林姑娘要孤身一人出城?你那丫鬟呢?」

  「我们本约好一同出城乘船,在城门馄饨摊等了许久,没等到守军轮换,她便先去万宝楼买点心了。」

  「临走前嘱咐我见机行事。毕竟,守城的要拦,只会拦我,不会拦她。」

  赵括的目光扫过我手上的包裹。

  「城外乘船需持渡牌,若林姑娘所言属实,还请让我查验。」

  我立马将包裹递了过去。

  他接过,摸出两块黑檀渡牌仔细翻看,确认无误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林姑娘只要说出那丫鬟的外貌特征,便可出城了。」

  他将包裹默默递回我手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小心翼翼试探:「赵大人这是何意?」

  「此案总得有个结果才能交差,既然你说,是那丫鬟失手砸晕了陆公子。」

  「那么,这结果,便只能是她了。」

  「可霜烬是无辜的!她是为了救我才……」

  我急声辩解,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事已至此,若姑娘仍要顾念主仆之情,便只能随我回一趟刑部。」

  他声音沉缓,却字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只是,你的证词未必能堵住悠悠众口,本官也很难还你一个公道。」

  「姑娘可要想清楚了。」

  我愣在原地,犹豫了半晌,终是开口:

  「霜烬……同我一样,都是布衣男子装束。」

  赵括点了点头,只淡淡一句:

  「快出城吧,若是再生变故,纵是我,也护不住你了。」

  我攥紧手中的包裹,低声道了句谢,便快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即便走出很远,我还能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灼热得让人心头发紧。

  对不起,赵括。

  若我此生真有愧对之人,应当,只有你一个。

  12

  直到踏上渡口那艘楼船,我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定。

  这艘楼船往来的商旅很多,我混在人群里,一身青布男装倒也不算惹眼。

  跟着船小二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才到我的舱房门口。

  房间很小,狭窄逼仄的空间,仅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可比起那些只能蜷在过道,枕着风浪入眠的旅人来说,已是天壤之别。

  我刚放下包裹,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都排好队!挨个验渡牌!没有的都给我下去!」

  混乱中,一个两鬓染霜的中年汉子,正慌慌张张地往我这边躲。

  见我开着舱门,竟直直朝我跪了下来。

  「后生!求你行个方便!」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俺是来京城做长工的,攒点钱不容易。省下这笔钱,俺一家四口就能多吃几个月的口粮,求你让俺在你屋里躲躲吧!」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终是于心不忍。

  忽然想起包裹里还有一张渡牌。

  当时多买这一张,不过是怕有变故,给自己留的后手。

  如今,倒不如成全了他。

  汉子看着我手里的渡牌,半晌才反应过来。

  接过后朝我磕了个头,便匆匆挤进了验牌的队伍里。

  这艘船要行驶十多日才能到扬州,漫漫水路,日日伴着江风与涛声。

  我每日晨起出门透气,总能看见那汉子守在我的舱房门口。

  手里攥着根扁担,见我出来,便憨厚地笑一笑,也不多言。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问他:「大哥,你总守在这儿做什么?」

  他挠了挠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后生,俺走南闯北这些年,看人不会错。你眉眼秀气,身段单薄,分明是个姑娘家。」

  他往四周看了看,又凑近了些:

  「这船上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哪能让人放心?俺守在这儿,也好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敢打你的主意。」

  我蓦地怔住。

  这些日子,我见惯了人心凉薄,尝够了世态炎凉。

  那些曾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将我视作灾星。

  那些曾许我一生的人,将我推入绝境。

  却不曾想,在这艘漂泊的船上。

  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护我一程。

  鼻间陡然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我别过脸,轻声道了句「多谢」。

  他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依旧不多话。

  自从知道许伯在门口护着后,我一路都安心了许多。

  平安到达扬州时,我偷偷给他塞了些银两,当作一路照拂的谢礼。

  13

  数日奔波后,终于到了江临城。

  沿路问了不知多少人,才摸出祖母老宅的大致方向。

  我抖开客栈老板画的潦草舆图,穿过这条青石板巷,便是终点了。

  近乡情怯,竟是真的。

  王嬷嬷,我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在林府的那些日子,除了祖母和母亲,就数她待我最好。

  她做的榛子糕,比万宝楼的还要好吃上几分。

  正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突然从侧巷的阴影里拐了出来。

  他见我孤身一人,东张西望,身形又单薄,一双贼眼立刻亮了。

  当即凶神恶煞地逼了上来:「识相的,把包裹交出来!」

  这个世道总是这样,只要你看起来好欺负,就会有数不尽的宵小之徒缠上来。

  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霜烬了。

  从前每一次,遇到让我怕的人,碰上不敢面对的事。

  都是她替我站出来,替我扛下一切。

  可是,我和她,原本就是一个人啊!

  我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剑刃闪过一道寒光,映得那壮汉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怵。

  「我的力气,定然不如你。」

  「不过你可以猜猜,在你放倒我之前,我能往你身上捅几刀?」

  许是我嘴角的笑意太渗人,那壮汉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去。

  嘴里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句,转眼没了踪影。

  我将短剑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去。

  恍惚中,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的小姐,倒是长进了,如今也会拿剑威胁人了。」

  「霜烬。」我嗫嚅着开口,快步朝她走去。

  「你许久不曾出现了,可是在怪我丢下你?」

  她依旧用那双充满冷意的眸子看着我:

  「你觉得我是个怪物,用你的身体杀了那么多人,你并不想见到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急切地摇头,想要抓住她的手。

  「小姐,」她一步步往后退,「看来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那便,永远别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巷口传来孩童的稚语,带着天真的好奇:

  「娘亲,那个姨姨,为什么一个人自言自语呀?」

  妇人慌忙拽过孩子,像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拖着他快步跑远。

  「别理她,是个疯子!」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一片冰凉。

  我终于赶在日暮时分,敲响了那道雕花的朱门。

  王嬷嬷探了半个头出来,看清我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声音更是哽咽得不成样子:「姑娘这一路,受苦了,受苦了啊!」

  「没事了,都没事了。」她一遍遍轻声说,「咱们好好的,待在这里。」

  「咱们,重新开始。」

  院内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这里是逃亡的终点,也是新生的起点。

  赵括番外

  「头儿,属下去查探过了。」

  马七躬身,将探得的情况一一报给眼前男子。

  「万宝楼的伙计说,没有年轻男子这个时辰去买糕点。他们的点心只供早市,午时早卖罄了。」

  「馄饨摊那边也问了,老板说,那个穿青衣的小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坐着,压根没什么同伴。」

  赵括指尖轻叩桌案,静默了许久,嘴角竟缓缓浮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马七见状,眉头拧得更紧,满脸愤愤不平:

  「这女人实在歹毒,满嘴没一句真话!」

  随即拱手劝慰道:「头儿,您今日破例将我擢升入刑部,是不想我泄露她的行踪。」

  「马七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可为了这样的人,在您日后的青云路上埋下隐患,属下实在替您不值!」

  赵括闻言,眼角笑意更甚:「若真是这样,我反倒放心了。」

  「此后长路漫漫,便只剩她孤身一人。」

  「若到了这步田地,还存着天真良善之心,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马七气得直跺脚,嗓门都高了几分:

  「头儿!您这是色令智昏啊!这女人这般诓骗您,您竟还替她说话!」

  「你我相识数载,既信得过我的为人,便该信我看人的眼光。」赵括淡淡开口。

  「一块美玉被人摔出裂缝,明明是人的错,世人却偏要说是玉的错。」

  马七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头追问:

  「头儿,您这文绉绉的,属下听不懂。那……这案子,该如何收场?」

  赵括收敛了眉间的哀色,瞬间又恢复了那个生杀在握的朝臣模样。

  「去刑部大狱寻个死囚杀了,拿具尸体去结案。」

  「就说,是家仆贪财起意,纵火谋害了陆探花,后加害陆夫人,将其抛尸湖中。我们追捕人犯时,他慌不择路,跌落悬崖毙命。」

  他顿了顿:「陆家本就是凭着一张嘴定她的罪,死无对证。」

  「那便,都死无对证好了。」

  马七听得冷汗涟涟,躬身领命,匆匆退了下去。

  暮色渐沉,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

  官署里只剩赵括一人,仍静静坐在桌案前。

  他想起多年前,在城南的赈灾粥棚外,曾见过少女时期的林婉之。

  她穿着素色的襦裙,蹲在地上,将怀里的糕点分给流离失所的孩童。

  那时的她,是尚书府嫡女,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可惜,天道不公!

  这样一个心善的姑娘,就算真的杀了陆珏,也定有万般不得已的苦衷。

  这皇城朝堂之内,每日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权谋利益,草菅人命,枉顾法理。

  既然天道礼法,都不肯站在她那边。

  那便由我赵括护她这一次,又有何妨。

  霜烬番外

  我叫霜烬。

  至于林婉之,那是这具躯壳本该有的名字。

  是个软得像棉花,一碰就碎的蠢货。

  我第一次完整掌控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是在那个满是屈辱的夜里。

  她躲在角落,根本不敢反抗。

  没用的东西。

  我嗤笑一声,替她抬起了手。

  我俯下身,狠狠将金钗扎进山匪的脖颈。

  血喷出来的时候,溅在我脸上,暖得惊人。

  我将带血的钗子留给林婉之,告诉她:

  「人,是我们一起杀的!」

  别想着推干净,你我本就一体。

  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我以为杀尽了这些豺狼,她就能安稳些。

  可这世道的腌臜东西,像臭虫似的,永远杀不完。

  就连陆珏,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她一生的男人,也要放火烧死她。

  还是我,抄起花瓶砸晕了他,拖着这具身子逃出生天。

  我是她藏在骨头里的恶鬼,是她拿不出手的阴暗。

  只有在她害怕、脆弱、难过的时候,我才能撕开她的皮囊。

  替她冲锋陷阵,替她舔舐伤口,替她把所有敢伤害她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她的逃避,她的害怕,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嫌恶。

  她究竟要蠢到什么时候才懂?

  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保护她。

  后来有段日子,我拼尽全力,也夺不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了。

  林婉之开始自己握剑,学着保护自己。

  也好。

  这样就够了。

  我的小姐,若你终于能自己站在阳光下。

  那便永远不要再想起我,永远不要再见到我。

  若是哪天风雨再至,只要你需要。

  霜烬,永远都在。

  《完》

  本文标题:[完] 我不幸遭遇山匪失了贞洁,他竟宁愿忤逆双亲,执意要娶我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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