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在镇上读初三。

  说是镇上,其实就是个破落的大村子。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供销社、农机站、中学,全挤在这条路上。中学只有一栋两层楼,六个班,老师拢共不到十个。教我们语文的姓林,是个从城里来的姑娘,师范刚毕业,分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老师住学校后头那排平房,最西头那间。说是宿舍,其实就是杂物间改的,墙上腻子都没刮匀,一入冬冷得跟冰窖似的。学校给她配了把暖壶、一张床、一张三屉桌,没自来水,吃水得去校门口那口井打。

  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下了课最爱干的事就是挤在林老师门口,假装问作业,其实就想多看她两眼。她好看,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样,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背脊挺得笔直,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微微卷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没几个人真帮她打水。那口井深,摇辘轳得用巧劲,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臂力不够,摇上来的水桶晃晃荡荡,溅一裤腿泥点子。况且林老师从不开口求人,每天早晚自己拎着铁皮桶去打水,瘦瘦的影子映在井台上,看得人心里发酸。

  我帮她挑水,纯属赶巧。

  那年冬天旱,井水位下去一大截,摇一桶水得费老鼻子劲。腊月二十三,小年,学校放了寒假,我爹让我去镇上买盐。回来路上经过校门口,正好看见林老师弓着腰摇辘轳,摇几下停一停,喘口气再摇。棉袄袖口蹭黑了,额头上细汗密了一层,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像胡萝卜。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盐袋子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说:“老师,我来。”

  她愣了一下,直起身看我,认出是我班上的学生,姓周,坐最后一排,作文写得还行,但上课老走神。

  “周志明?你不是回家了吗?”

  “顺路。”我闷头接过辘轳把,不敢看她眼睛。

  那天帮她打了三桶水,把她屋里的水缸灌满了。她非要留我吃饭,推辞不掉。屋里冷,她把蜂窝煤炉子捅开,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从窗台上的罐头瓶里夹了几根酸豆角。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咸淡刚好,荷包蛋的蛋黄流着金黄的汁儿,她用筷子赶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蛋黄。

  十六岁的少年没那么傻,知道那是让着我。可我没戳破,低头把面吃得一根不剩,最后还把碗底舔干净了。

  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帮林老师挑水。早上上学路过打两桶,下午放学再打两桶。她开始还推辞,后来大概是真累了,就不再拦着,只是每次都要留我吃点什么——有时是一块烤红薯,有时是半块月饼,有时候就是白水煮菜,搁点猪油渣,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熟了之后,她偶尔也跟我说点别的。说她家在南边一个小城,父母都是工人,供她读师范不容易。说她刚来那半年夜里老哭,被子薄,冻得睡不着,后来攒了两个月工资才买了这条棉絮。说她班上的学生基础太差,她想补课,可孩子们放学得帮家里干农活,抽不出时间。

  我听着,不插嘴。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炉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那个冬天,我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放学我总急着回家,现在回家前要绕一趟学校。以前我跟我爹干农活,总偷奸耍滑,磨洋工,现在我挑水挑得一担比一担满,扁担压进肩膀里,磨出茧子也不吭声。以前我在班里是个闷葫芦,现在语文课我会举手了,作文写得特别认真,不为分数,就想让林老师在批语里多写几个字。

  我妈看出不对劲,问我是不是早恋了。我说没有,就是帮老师干活。她将信将疑,倒也没追问。农村孩子帮老师干活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我这个懒货居然主动帮人干活。

  开春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阵子连着下了七八天雨,井水浑了,不能喝。林老师那几天嗓子哑了,上课直咳嗽,嘴唇干得起皮。我急得抓耳挠腮,跑去问她怎么不打水。她说浑水没法喝,等两天就清了。我说那这两天喝什么?她笑,说办公室里还有半壶热水,省着点够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请了假,去五里外的龙王庙挑水。

  龙王庙那边有口山泉,水清得很,甜丝丝的,远近十里八村的人都去那儿挑。我挑着两只空桶,走五里山路,灌满,再走五里挑回来。扁担硌在肩上,走一步疼一下,歇了三回才到学校。

  到林老师门口时天快黑了,我浑身上下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她开门,愣住了。

  那两桶水我放在她屋门口,桶沿还在晃荡,溅出来的水洇湿了水泥地。她低头看看水桶,又抬头看看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是……”她嗓子哑得厉害,后半截话没说出来。

  “浑水不能喝,我去龙王庙挑的。”我拿袖子抹脸,分不清抹的是雨水还是别的,“老师您快烧水喝,这嗓子不能拖。”

  她没应声,转身进了屋。我以为她去拿钱或者粮票,正想说不用,她却端出一盆热水,搭着条新毛巾。

  “把脸洗洗。”她背过身去,声音发抖,“衣裳都湿透了,傻不傻。”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骂人。不是真骂,就是气我作践自己。可我听出来了,那气里裹着心疼。

  那天晚上她还是留我吃饭了。我本来要走,她说外面雨这么大,你又累成这样,歇歇脚再走。我没犟,坐下了。

  她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炒韭菜,一个醋溜白菜,还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葡萄酒,说这是去年过年同事送的,一直没舍得开。她给我倒了小半碗,自己碗里也倒了一点。

  “周志明,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她端着碗,靠在炉子边上,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没想好。”我老实答。以前从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爹妈只管我吃饱穿暖,老师只管我成绩及格,至于将来干什么,好像还离我很远。

  “你作文写得很好,”她说,“真的,我改你们班四十几本作业,就你的我愿意多看几遍。”

  我没说话,喉咙发紧。

  “你有天赋,别荒废了。”她顿了一下,“考高中,考大学,去外面看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深红色的,映着炉火的光。窗外雨声哗哗的,屋里暖得像做梦。

  “老师,那你呢?”我问,“你还回去吗?回你老家那个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她最后说,“有时候想回去,有时候又觉得,这儿也挺好。人这一辈子,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我没听懂那话,但记在心里了。

  那晚吃完饭,雨还没停。她找出一件旧雨衣给我披上,送我到校门口。临走了,她站在门廊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志明。”她叫我全名。

  我回头。

  “谢谢。”她说。

  就两个字,可我听完转身走得飞快,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眼眶却烫得厉害。

  那个春天我发了疯一样读书。初三下学期,摸底考我在班上排二十五名,中考前最后一次模考,我考了第七。我爹以为我撞邪了,我妈说这是开窍了。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开窍,是有人在我心里种了颗种子,我天天浇水,怕它死了。

  中考我考上了县一中,全乡就考上了三个。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跑去找林老师。她站在那排平房门口,接过通知书看了好久,抬头冲我笑。

  “我就说你可以的。”她说。

  那年秋天我去县城读书,一个月回一次家,路过镇上会去学校看看她。她还在那儿,还是教初一语文,还是住那间平房,水还是得自己打。我去的时候照旧帮她挑几担水,她照旧留我吃饭,只是饭桌上话变少了,炉火还是那么暖。

  高二那年,她调走了。

  我听说是她父亲病了,需要人照顾,她申请调回老家那边的学校。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当面告别。等我放假回家跑去学校,那间平房已经空了,门锁着,窗户玻璃蒙了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隔壁老师认得我,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林老师留的。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周志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本想当面跟你说,又怕耽误你读书。你是我教书以来最特别的学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这个词可能不合适,但我想不出别的词。

  你问过我回不回去,我当时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该回去的时候还是得回去。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在原地等着。

  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去更远的地方。你挑水走过的那五里山路,每一步都没白走。我也是。

  谢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娶妻生子,当了半辈子中学语文老师。我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每一个作文写得好的孩子,我都会多看两眼。有人问我为什么当老师,我说这是个好职业,教书育人,很有意义。

  其实不是。

  我当老师,是因为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个姑娘留我吃了碗面,然后告诉我,我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特意绕到镇上的中学。那排平房还在,最西头那间有人住了,门口晾着小孩的衣裳。井还在,加了盖,装了水泵,不用人挑了。

  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稻子收割后的香气。

  其实我这辈子再没见过她。后来托人打听过,说她调回去之后没再教书,去了文化馆,一直干到退休。我记下那个小城的名字,从省城开车过去三个小时,可我始终没去。

  不是不想见。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四十年了,我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十六岁少年,站在井台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顺路。

  但那晚是真的。那碗面是真的。那两桶从五里外挑回来的泉水是真的。她站在门廊下说“谢谢”的声音,是真的。

  那天晚上从她屋里出来,走在雨里,我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不是因为懂了爱情。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值得去更远的地方。

  而我信了。

  本文标题:87年我给女老师挑水,她留我吃饭,那天晚上,我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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