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奇怪,以前年轻的时候,看到五十多岁的女人,我觉得她们很老
很是奇怪,以前年轻的时候,看到五十多岁的女人,我觉得她们很老。
不是客气的那种老,不是尊重长辈的那种老,是真老。老到跟我不在一个世界,老到她们经历的那些我永远不会经历,老到她们的人生已经走到头了,剩下的事就是买菜做饭带孙子、等退休、等生病、等死。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给五十多岁的女人让座,心里想的是:您坐,您辛苦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辛苦什么。
就是觉得她们应该很辛苦。
那时候我大三,暑假回家,我妈带我去她单位。她四十七,在厂里做会计。她同事张姨,五十二,坐她对面。张姨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穿一件灰底碎花的衬衫,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带烟渍的牙。
她问我,小远,谈对象了没?
我说,没。
她说,那得抓紧了,你妈像你这么大都生你了。
她哈哈笑。
我也赔笑。
我心里想,五十二,这么老了。
那个暑假过完我就回学校了。
后来听说张姨退休了。
后来听说她儿子结婚,她帮忙带孩子。
后来听说她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
后来听说她恢复得还行,天天在公园跳广场舞。
我妈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只是听着。
没觉得有什么触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生病、手术、恢复,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那不是我的世界。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觉得三十岁就是一道坎,三十以上就是大人,四十以上就是中年人,五十以上就是老人。界限清清楚楚,像日历一样,翻过去就变了。
我不知道这个界限是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的。
也许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头发也白了。
不多,鬓角那几根,要凑近了才看得见。我对着镜子拨了半天,确认不是反光。那年我三十八。
我媳妇说,我给你拔了。
我说,拔它干嘛,白发显年轻。
她说你净瞎说。
她还是给我拔了。
那几根白发躺在她手心里,细细的,弯弯的。
她把它弹进垃圾桶。
那年她三十五。
后来我不让她拔了。
倒不是看开了,是太多,拔不过来。
四十岁那年,我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到场的二十几个人,男的普遍发福,女的普遍染发。坐我旁边的女生当年坐我前桌,扎马尾辫,回头借过我的橡皮。她那天染了一头深棕,但发根已经冒出一截白。
她跟我说,周远,你一点没变。
我说,你也是。
她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全是细纹。
我忽然想起来,她也四十一了。
四十一。
我妈四十一那年,我十八,刚高考完。我觉得我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老古板,跟不上时代。她说的话我不想听,她问的事我不耐烦,她一开口我就想躲。
我现在四十六。
我闺女十三。
她也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她写作业,写那个“永”字,勾没勾好。我说,这个勾应该往上带一点。她抬起头,用一种我特别熟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在镜子里见过。
二十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看我爸的。
我爸那年五十一。
我觉得他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把他半张脸糊住。他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钱够花吗,我说够。他说,那好好学习。
就没了。
我那时候想,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我五十一了。
准确说还差五年,但快了。
我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不常抽,就是回老家时陪我爸抽两口。烟雾糊住我半张脸。我问我闺女,学校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钱够花吗。
她说够。
我说,那好好学习。
她没看我,低头刷手机。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爸那会儿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开了一辈子大货车,跑遍了全国也说不清楚哪个城市有什么好。他会的那些东西,在我念大学之后就派不上用场了。他教不了我,帮不上我,怕耽误我。
所以他就不说了。
他蹲在那里抽旱烟,看着我。
就是看着。
他五十一岁,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
余下的人生,就是等儿子放假回来,蹲在门槛上陪他抽两口烟。
他现在七十六了。
去年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太灵便。我接他来县城住,他住了三天就要回去。说城里待不惯,楼房像鸽子笼,连个蹲着抽烟的地方都没有。
我送他回去。
车开到村口,他自己扶着车门下来,不让我扶。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朝我摆摆手。
他说,你回吧。
我说,嗯。
他说,开车慢点。
我说,知道了。
他转身,慢慢走。
他的背全驼了。
走几步,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然后再走。
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老了,这是真的老。
不是五十多岁那种老,是七十多岁那种老。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他还是我爸。
不是老人。
是我爸。
前些天我在校门口等人。
对面是菜市场,下午四点多,买菜的人多起来。我站在车边抽烟,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女人。
很多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
头发白了,有的染过,发根又长出一截白。穿得素净,灰的、蓝的、暗红的。手上拎着购物袋,装着西红柿、青椒、一把芹菜。她们走得快,要赶在六点前回家做饭。
有个女的在水果摊前面停下来,挑橘子。
她把橘子一个个拿起来,捏一捏,放下。再拿一个,捏一捏,又放下。摊主说,阿姨,这橘子甜。她说,我尝尝。
她掰开一瓣,放进嘴里。
眯着眼睛嚼了嚼。
她说,还行,给我称三斤。
摊主把橘子装进袋子,上秤。
她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买菜也是这样。
一个一个挑,一个一个捏。
贵了不要,蔫了不要,太大太小都不要。
她能在一个菜摊前站十分钟。
我小时候不耐烦,催她,妈,快点。
她说,急什么,又不赶火车。
那时候我觉得她抠门。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抠门。
那是她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供我念书、给我攒钱买房、替我存着娶媳妇的彩礼。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她对自己最抠门。
她现在七十一了。
买菜还是那样,一个一个挑,一个一个捏。
我站在她旁边,不催了。
她挑完菜,我帮她拎袋子。
她走前面,我跟后面。
她的背驼了,走不快。
我也走不快。
我们就这样从菜市场走回家。
十五分钟的路,走二十分钟。
挺好,不急。
我媳妇今年四十三。
她以前不这样的。以前走路带风,我跟她并排走经常被落下半米。周末能逛一天街,试二十件衣服也不嫌累。她买过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打折,七百二,眼都不眨。
那条裙子她现在还收在衣柜里。
早穿不下了,也不扔。
她说,留着,万一瘦了呢。
她这几年不怎么逛街了。
不是不想逛,是累。
站久了腰疼,走远了腿酸。周末宁可在家躺着,刷刷手机,看看剧,一下午就过去了。
她以前不这样的。
她以前也不打呼。
现在打了。
很轻,凑近了才听得见。
她不知道。
我也没告诉她。
她以前也不长白发。
现在鬓角那几根,要仔细看才看得见。
她让我帮她拔。
我说,拔它干嘛,白发显年轻。
她说你净瞎说。
她还是对着镜子拔了。
她今年四十三。
比我妈当年送我去上大学那会儿还小五岁。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老。
现在我觉得我媳妇还年轻。
其实老的不是她们。
是我。
是我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她们的年纪。
二十多岁的时候,五十多岁是个很遥远的概念。
远得像另一个国家。
你知道它在,但你不需要去。
签证、机票、入境手续,跟你没关系。
你活在二十多岁,每天想的是考试、工作、对象、房租。你看着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你身边走过,穿灰扑扑的衣服,拎着菜袋子,步履匆匆。你让座,说您坐。
你以为你在做好事。
你不知道的是,三十年前她也是坐在座位上的那个人。
她也年轻过。
她也有过二十多岁。
她也在公交车上给比她老的人让过座。
现在她站到你面前,头发白了,腰弯了,拎着三斤橘子。
你站起来。
你说,您坐。
她谢你。
她坐下,把菜袋子放在脚边。
你扶着扶手,看着窗外。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家里几口人,不知道她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你只知道她五十多岁了。
很老。
你现在四十六了。
离五十还差四年。
你站在校门口等人,看见对面菜市场里那个挑橘子的女人。
她五十二。
她每买一个橘子都要捏一捏。
她从钱包里数出皱巴巴的零钱。
她把菜袋子挂在手腕上,慢慢走回家。
你忽然想起来,你妈也是这样。
你媳妇以后也会这样。
你自己以后也会这样。
不是老了才这样的。
是一直这样,只是你现在才看见。
很是奇怪。
以前年轻的时候,看到五十多岁的女人,我觉得她们很老。
现在我也快五十了。
我不觉得她们老了。
我只是觉得,她们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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