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谈项目那天,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我妈摔伤了很严重。

  我放弃项目,急匆匆往家赶,在路上出了车祸。

  在医院,我才知道,那只是我妈和我妹的玩笑话。

  我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们明知道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妈抽了我一耳光:“你妹妹找不到工作,你过这么风光故意给谁看?”

  “我看你上班上得心都野了,要真飞黄腾达了肯定把我和苒苒丢下!”

  我从小到大最听她的话。

  所以我干脆把工作辞了,这样她和妹妹总该安心了吧。

  1

  得知我要辞职,老板尽心挽留。

  “小怡,你安心在医院养伤就好,那个项目该分你的我一分不会少。”

  “你这些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怎么能说辞职就辞职?”

  看到这些话,我眼睛酸涩。

  从小县城到一线城市,整整二十年,我没有一刻敢松懈。

  上学时不用多说。

  虽然我学历不算出彩,但那已经是我在教育落后的情况下,能达到的最高限度。

  上班后我更是喜提“拼命三娘”称号。

  生理期去应酬,别人喝不下的酒我来喝。

  喝到肚子痛,吃药都不管用,只能去医院打吊瓶。

  打吊瓶的时候也不敢休息,趁热打铁做方案。

  六年的工作生涯,我没有一天迟到早退。

  我深知自己没有资源、背景,只能靠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拉平起跑线。

  因为我要养活妈妈和妹妹,还要还妈妈欠的债。

  爸爸去世后,单位给了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金,足以支撑我们一家十年的生活。

  可一直在家当全职主妇的妈妈却非要用那笔钱去创业。

  她先是开早餐店,结果一周只有两天能起得来。

  她卖得都是预制品,却又觉得自己太辛苦,价格卖得比人家现做的还贵。

  没过多久就倒闭了。

  她痛定思痛,认为一定是早餐利润太低,于是转头开了一家实体服装店。

  那个时候我上高中,老师都建议我住校,但我不能。

  因为我得给我妈和我妹做饭、洗衣服。

  我妈总是以店里忙为由不干活。

  我妹呢,上初中,也不怎么学习,空余时间很多。

  但我妈说哪有让那么小的孩子干活的道理。

  明明我从八岁就学做饭了,我爸去世时我也才十一岁,从那之后都是我干活。

  而且我妈的服装店一点也不忙,她需要出去进货的时候,又说家里离不开她。

  所以店里都是过时的款式,码都不全。

  她唯一几次外出进货,是趁我妹放假带我妹出去旅游。

  服装店倒闭后,补偿金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她却打包票,说她已经吸取教训了,下次一定能成功。

  于是她又去摆摊了。

  花高价定制了摊子,一口气准备了半年的用材。

  结果被城管逮住罚了两千,又觉得太无聊,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我高中毕业前,我们一家子是靠借钱生活。

  为了还这笔债,我从高考结束就开始打工,一直到现在。

  我忽然觉得好累,好不公平。

  为什么别人家孩子高考结束后在到处旅游,学驾照。

  而我一天打三份工,每天睡六个小时都算奢侈。

  为什么在大学,其他同学可以尽情享受学生时光,恋爱交友。

  而我所有的时间都被兼职挤压,学习上也不敢松懈,因为我要拿奖学金。

  那辆车撞向我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

  死亡可能会突然降临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

  而人死了什么也带不走。

  如果我现在真的死了,那回想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也太亏了吧。

  我回复老板:“谢谢陈姐,但我心意已决。”

  随后我将手机关机。

  往后余生,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2

  到了晚上,我妈破天荒地来医院看我。

  我很惊讶,要知道我之前割阑尾她都没管过我,这还是头一回。

  “你怎么把手机关机了,又装给谁看,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玩这一套。”

  她一进病房,就怒气冲冲地训斥我,说的是我大二那年的一件事。

  那年五一节放假,学校宿舍没有门禁,我为了多赚点钱找了便利店的晚班兼职。

  结果凌晨下班在路上,我被两个醉汉尾随。

  要不是路过了好心人,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那天我真的很怕,在警局里一边哭一边给我妈打电话。

  我刚把事情说完,她就不耐烦:

  “就这么点破事,你非得挑我和苒苒旅游的时候说吗?苒苒好不容易有空!”

  “你不是没出事吗?而且什么正经工作上到这个点,也别怪别人误会。”

  我气狠了,直接把她和我妹拉黑了两天。

  她们旅游完第一次去学校看我,给我带了一点特产,给我感动得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点吃的一共三十块钱。

  我解除拉黑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的工资全转给了我妈。

  剩下五百块钱生活费,我用了两个月。

  而她和妹妹一人一条的手串,也是那的特产,一条九百八十八。

  步入社会后我才想清楚,如果不是为了要钱,那三十块钱的吃的也轮不到我。

  “我都找人问了,你出车祸了会有补偿金,得十好几万吧。”

  “苒苒马上要去面试了,外企,那都是些大小姐,她说得买个爱马仕撑场面。”

  “你把你补偿金给我。”

  我冷笑一声:“中专学历能面上什么好公司。”

  “你还好意思说!”我妈怒目圆瞪,“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苒苒至于去中专吗!”

  我气得剧烈咳嗽,几乎要将胸膛咳碎。

  “张欣苒上中专是因为她从初中开始就和混混早恋!”

  “要不是我管着她,她连中考都不打算参加,她连中专都上不了!”

  我妈又想打我,可想到张欣苒的爱马仕,她高举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张欣怡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补偿金给我,我就再也没你这个女儿。”

  我掐住掌心,死死地盯着她。

  “那我呢?是我被车撞了!我把补偿金给你们我用什么治疗?”

  她摆了摆手:“得了吧,你从小皮糙肉厚,那点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纵使已经失望过千百次,我的心还是一阵刺痛。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支持她买爱马仕,但是补偿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等到了我再给你。”

  我妈眼睛一瞪:“那怎么行!她后天就要去面试了!你的存款呢?先给我!”

  “我有存款吗?”我惨然一笑,“我的钱除了还债,不都用来给张欣苒买房了吗?”

  我从事的工作高回报,但是竞争压力特别大,经常裁人。

  还清债后,我依然省吃俭用,想多攒些钱来应对。

  自从上了大学,我逐渐开智了,凡事留了个心眼,工资只给我妈报一半。

  结果她靠问债主我每次的还款金额,推断出了我的收入。

  等我好不容易攒了五十万,她直接贷款在老家买了一套房。

  户主是我妹。

  等要债的人闹到我家门口,威胁我不给钱就去公司闹,我才知道这个事。

  我不仅把那二十万搭了进去,每个月还得给张欣苒还房贷。

  我妈撇了撇嘴:“你当姐姐的给妹妹买个房怎么了?还是老家的,又不值钱。”

  “我告诉你,一周之后我必须见到钱,不然你等着别人去公司找你吧!”

  她又打算故技重施,先贷款再逼我还钱。

  我回答:“好。”

  等她走后,买了一张南下的机票。

  3

  次日一早,我就办理了出院。

  其实我本来就只是些擦伤,之所以一直住院,只是不想回家面对她们。

  车祸的事情被我全权交给了律师。

  我是过错方,不仅不会有补偿金,还要赔对方钱。

  在机场,有个外国人忽然捂着肚子一脸急切,他着急比划,但周围没人看懂。

  我走过去,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询问并安抚他。

  等工作人员把他带走后,旁边的阿姨乐呵呵地向我搭话。

  “姑娘,你也去海城啊?”

  我点了点头。

  爸爸曾经答应过我放暑假就带我去海城玩。

  只是还没到暑假,他就出意外去世了。

  我将他的骨灰做成了小小的项链随身携带,因为妈妈不让在家放爸爸的照片。

  她觉得晦气。

  这次我要带上爸爸去履行小时候的约定。

  阿姨又问我:“你刚刚英语说得也太好了,是不是从小就学习口语啊?”

  我摇了摇头。

  我们家那个条件,哪有钱专门学口语,都是我上班后苦学的。

  和我竞争的对手各个都是名校毕业,口语发音一个比一个地道。

  我不学,就抢不了外国人的单子,要少赚好多钱。

  聊到最后,阿姨感慨:“你这小姑娘真厉害,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能力还强。”

  “要是我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我忽然眼眶酸涩。

  很难想象,这些词竟然有一天会形容我。

  从小到大,我妈只会表扬我妹。

  我小时候确实灰头土脸,她说我丑我也认了。

  上班之后形象很重要,我学会了打扮,她说我东施效颦,说我像卖的。

  可是张欣苒在初中时就能随便用她的化妆品,每年都要买新的小裙子小皮鞋。

  我爸去世后,直到我上大学,我没有过一件新衣服,全都是穿表姐剩下的。

  她和张欣苒打扮得那么靓丽,怎么可能去要钱呢。

  每次借钱,都是我去。

  我都十五六岁了,挨家挨户敲门,顶着白眼和冷嘲热讽,一遍遍鞠躬说谢谢。

  正如我妈老说的那样,我性格的确不如张欣苒活泼开朗,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话。

  我去借钱也不知道怎么哄人家,只能沉默地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比如帮舅妈拖地,拖到地板锃亮。

  再抢过抹布把家里每一个桌子、门框,都擦一遍。

  擦到舅妈看不下去,抢过抹布:

  “行了行了,你也怪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妈。”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她不敢找舅妈,就让我跪在家门口,指着我鼻子骂:

  “我生你是为了让你伺候人的吗?这么爱干活还上什么学,去人家家里倒贴做保姆啊!人家瞧不起你你自己也不要脸啊,你不会走吗!”

  我跪在地上,把眼泪憋住,像旁观者一样看她捂着胸口大声哭嚎。

  登机后,在把手机打开飞行模式前,我看到了张欣苒的朋友圈。

  爱马仕的包和香水,摆放在一起,精致又奢华。

  “妈妈给买的~好看吗?”

  我评论了一句:“确实好看。多少钱?不知道我的车祸补偿金够不够。”

  也就过了一分钟,再点开,发现她已经把我的评论删了。

  随后她给我发了一连串消息:“姐姐你干嘛在我下面评论那种话?”

  “你和妈妈间的事别牵扯我行不行。”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打开飞行模式。

  然后戴上眼罩,轻轻闭上了眼。

  4

  一关闭飞行模式,手机就弹出来好多消息和未接来电。

  都是我妈发的。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为什么要故意给我妹难堪。

  如果让共同好友看见了我那条评论,别人会怎么想我妹。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等她骂完,我语气平静:“妈,我想喝你做得排骨汤。”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干出这种事来你还好意思吃饭!”

  “你要真想吃也行,一碗汤一千块钱,不给钱免谈!”

  我苦笑一声,明明都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自讨没趣呢。

  或许是刚刚没有来的想起了张欣苒中专毕业那会儿,她跑到外地和男朋友同居。

  她和那个男的都不工作,每天就在家打游戏,靠我妈接济生活。

  他们作息日夜颠倒,一天只随便吃一顿饭,那段时间张欣苒瘦得皮包骨。

  给我妈心疼得要死,不顾我的劝阻,跨越一千多公里跑去照顾张欣苒。

  张欣苒每天都发朋友圈炫耀我妈做得饭,顿顿都是排骨汤鸡汤。

  她说她有男朋友和妈妈在身边,她有好多好多爱。

  我当时好羡慕啊,但以后不会了。

  我出来得匆忙,没有提前订酒店。

  海城是旅游城市,临近节假日,酒店全都爆满。

  一直到傍晚,我都还在一家一家找酒店。

  只是很幸运,有一家位置不太好但很安静的民宿有房。

  更巧的是,民宿的老板就是先前在机场和我搭话的阿姨,很巧,她也姓张。

  张姨见是我,热情得不行,一听我要长住,迟疑地问我:

  “小怡啊,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愿不愿意留在我这帮忙,我包你吃住,一个月三千。”

  我欣然答应。

  毕竟我的存款都被我妈花光了,扣去赔别人的钱,我身上只剩五千。

  张姨的民宿小巧精致,客流量不大,每天活不多。

  而且她总觉得亏待我,有活她自己都干了,我反而很清闲。

  就这样过了五天,我妈突然联系我:“马上就一周了,你的补偿金什么时候给我?”

  我把责任认定书发给她:“没有补偿金,还要赔人家,你要不借我点?”

  她直接一通电话打过来破口大骂:

  “张欣怡你个白眼狼!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长大挣钱了反过来薅老娘羊毛?”

  “你以为p张假图我就会信?我警告你,你别忘了我的手段,我顶多等你两天。”

  “两天后我要是见不到钱,你别怪我让你全公司都知道你背地里是个什么见货!”

  接电话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点了免提。

  张姨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面对这个给予我善意的长辈,我有些无助地解释:“不是的张姨,我不是白眼狼。”

  在她温和的安慰中,我把家里的那些破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在我说完后,她将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好孩子,你有把自己好好养大,真的辛苦了。”

  已经很久没哭过的我,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热泪盈眶。

  张姨安慰我,我现在苦尽甘来,以后都是幸运了。

  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我不奢求有多幸运,只要能保持目前的安稳就好。

  可当天晚上,我忽然接到了老家街道办事处的电话。

  我们家那套房子,要拆迁了。

  那套房子,早在我妈要我替张欣苒买房时,就被我以死相逼,过户在了我名下。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

  本文标题:谈项目那天,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我妈摔伤了很严重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301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