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之前,婆婆是社区里的妇女主任,能说会道,惯于处理邻里纠纷。退休之后,那一身无处安放的“领导才干”,便尽数施展在了这个家里。

  我的公公,在五年前因为肺癌过世了。之后婆婆一直独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不同楼栋。上个月,婆婆忽然说一个人住着,夜里总觉得心慌气短,想搬过来和我们同住,彼此有个照应。

  我对此并无异议。老人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需要人陪伴照顾是人之常情。

  但我万万没有料到,她搬进来的头一天,就召集了一场家庭会议。

  “阿静啊,妈一个月退休金八千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婆婆坐在沙发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端庄,“但是呢,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规律。所以我想,以后咱们还得分开吃饭,各做各的,这样大家都自在。”

  我当时就愣住了:“分开吃?”

  “对。”婆婆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得不容置喙,“你们年轻人嘛,喜欢吃香的喝辣的,口味重。我这把年纪了,得吃得清淡养生。而且我吃饭时间早,不像你们,有时候忙起来,晚上八九点才顾得上吃。”

  我思忖片刻,觉得这提议也并非不能接受。

  “行,那厨房咱们就轮流用。我一般下午五点去接孩子,回来六点前就能把饭做好。”

  “不用那么麻烦。”婆婆摆了摆手,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下午四点就开始弄,五点前肯定吃完。厨房我用完会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耽误你用。”

  听起来,这套方案规划得井井有条。

  “那……买菜的钱?”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探问了一句。

  “各买各的。”婆婆说得斩钉截铁,“我的退休金是我自己的养老钱,你们的生活开销,自然是你们自己负责。咱们把账目分开,清清楚楚,也省得日后为这些小事生出嫌隙。”

  我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说实话,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是滋味。本是一家人,却要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

  但转念想到婆婆那绵里藏针的性子,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她是个主意极正的人,以前公公在世时,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多是她拿主意。

  搬进来之后,最初的几天确实是风平浪静。

  婆婆当真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占用厨房,五点前用完餐,然后将灶台和水槽收拾得一尘不染。我接回孩子,再用厨房准备我们母子三人的晚餐。

  这样的平静,直到上个星期五被打破。

  那天婆婆用完晚餐,正在客厅里看一部年代剧。我正在厨房里炒菜,她忽然幽幽地开口:“阿静,明天周六,你妹妹文菲他们一家说要过来看看我。”

  “好啊。”我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应道,“那我明天多预备些菜。”

  “不用。”婆婆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咱们不是分开吃吗,你忘了?他们是来看我的,饭菜的事情,我来操持就行。”

  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回头望向她的背影。

  她端坐在沙发上,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行。”我应了一声。

  周六那天,婆婆一大清早就出了门。临近中午才回来,两手提满了各种食材,有鱼有肉,还有新鲜的蔬菜。她一头扎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碌了将近两个小时,整治出满满一桌七八个菜。

  十一点半,小姑子方文菲一家准时抵达。

  我陪着两个孩子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积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一大家子人,热热闹地围坐在餐桌旁。没有人招呼我,我自然也没有凑过去。

  婆婆甚至没有朝我们这边瞥过一眼。

  他们的用餐气氛十分欢快,笑语声不时地飘过来。我的女儿悦悦小声地凑到我耳边问:“妈妈,我们不过去吃饭吗?”

  “奶奶今天请姑姑他们吃饭,我们先吃点小饼干垫垫肚子,好不好?等一下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蛋炒饭。”

  女儿懂事地点了点头,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餐桌的方向瞟。

  那天下午,客人散去后,婆婆将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午休了。等我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时,一眼就看到了水槽里堆积如山的、用过的碗碟。

  我默默地把它们都洗了。

  那天夜里,我给方文远去了个电话,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

  方文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妈就是那样的性格,喜欢热闹,你别太往心里去。分开吃饭是她提出来的,她请客自己准备,也说得过去。”

  “可是……”

  “好了,我在这边跑了一整天的客户,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啊?”

  电话被挂断了。

  我注视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又闷又沉。

  那件事之后,又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日子。

  直到昨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孩子,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住在对门的王阿姨。

  “小静啊,”王阿姨把我拉到楼道的角落,神神秘秘地开了口,“有件事,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您说。”

  “昨天我去菜市场,正好碰见你婆婆了。她跟几个老姐妹在那儿聊天,我呢,就在旁边的摊子上挑豆角,听了个一清二楚。”

  王阿姨刻意压低了嗓门。

  “她说啊,她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八千七,自己一个人根本花不完。但儿媳妇嘛,终究是外姓人,钱财上不能混在一起。分开吃饭最好,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还说,以前在社区当主任管人管惯了,现在在家里也得把规矩立起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花钱大手大脚,不懂得持家,得好好教教。”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您告诉我,王阿姨。”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王阿姨同情地拍了拍我的手,“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娃。你婆婆那个人,心思深,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回家的那段路,我走得异常缓慢。

  女儿悦悦牵着我的手,仰头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有。”我摸了摸她的头顶,“妈妈在想点事情。”

  晚上,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见了公公还在世的时候,也是一次家庭聚餐。那天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挺着笨重的肚子在厨房里帮忙。公公让我去客厅歇着,我说没事。

  婆婆当时正在客厅里和亲戚们拉家常,声音温婉动听:“我们老方家的媳妇,就是得贤惠能干。我当年挑儿媳妇,第一眼就相中阿静这孩子,看着就老实本分,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亲戚们纷纷点头附和。

  公公却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对我说:“别听她的。你身子不方便,快去歇着,这里我来。”

  梦醒了。

  我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

  今天早上,婆婆用早餐的时候,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阿静,晚上你妹妹他们一家要过来吃饭。我这个月的退休金发下来了,请他们过来聚一聚。”

  我正用小勺给儿子小宇喂着米糊,手不由得顿了顿。

  “还是在咱们家里吃?”

  “那当然。”婆婆说,“我就住在这里,他们是来看我的,不在家里吃,还能去哪里?”

  “那……”

  “你放心,规矩还是老规矩,分开吃。我做我的,你们吃你们的。”

  我没有再接话。

  婆婆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怎么,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我低下头,继续喂孩子,“就是随口问问。”

  下午四点,婆婆准时走进了厨房。我则带着两个孩子在卧室里玩拼图。五点钟,婆婆吃完饭,把厨房收拾妥当,然后就出门了,说是去楼下的花园里散散步。

  五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小姑子方文菲一家三口。

  “嫂子,我妈呢?”方文菲一边换鞋一边问。

  “下楼散步去了。”

  “哦,那我们先进来等她。”他们一家人极其自然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落座。方文菲的丈夫自顾自地拿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他们的儿子涛涛则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电视,把动画片的音量调得很大。

  我的女儿悦悦看着他们,怯生生地往我身后躲了躲。

  六点钟了。

  婆婆还没有回来。

  六点十分,门锁转动,婆婆提着两瓶红酒走了进来。

  “哟,都到了啊。”她笑意盈盈地招呼道,然后目光转向厨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转向我。

  “许静,你这是什么态度?”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他们离开后,我喝完了那碗菜粥,给孩子们喂了饭,收拾了厨房,又给他们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哄他们安然入睡。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家。

  三室一厅的房子,是方文远婚前用他自己的积蓄付的首付。我们结婚的时候,婆婆说这房子就当是我们的婚房,不用再加我的名字,我也并未计较。这些年来,房贷一直是方文远在偿还,但家里的生活开销、孩子的教育费用,绝大部分都是我在承担。

  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不过四千出头的薪水。方文远每个月会转三千块钱到我卡上,说是家用。剩下的缺口,全靠我自己的工资填补。

  以前,我觉得这没什么,一家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可是现在,婆婆搬了进来,提出了分开吃饭,各过各的。

  我才恍然大悟,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外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方文远。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她哭着说,你今天让她在菲菲面前丢尽了脸。妹妹一家难得来一趟,你连口热饭都不给准备,这像什么话。”

  我沉默着,没有辩解。

  “阿静,我知道妈有时候做事可能不太周全。但她毕竟是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不容易,你就多让着她一点。”

  “怎么让?”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她亲口说的,要分开吃饭,各做各的。她请客,理应她自己准备。这话,难道不是她自己说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这么较真呢?”

  “我较真?”我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方文远,你妈当着邻居的面说,我是外人,钱不能混着用。这话,也是我较真听来的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妈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既然她已经明确把我划为外人,要求凡事分清楚,那我就按照她的规矩来办。我错了吗?”

  “你……你别这样。妈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了点,没什么坏心。”

  “好,她没坏心。”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那今天这件事,我到底错在哪里?她定的规矩,她请的客人,我究竟应该准备什么饭?”

  方文远又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算了,下次妈再请客,你多少帮着张罗一下。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那谁来给我面子?”

  电话被挂断了。

  这一次,是我主动挂的。

  我坐在沙发上,呆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阳台。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带着沁骨的凉意。

  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我想起了七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时的我才二十五岁,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公公拉着我的手,郑重地说:“阿静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公公是真心对我好。

  他走的那天,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却看着方文远,嘱咐道:“要好好对阿静。”

  方文远红着眼眶,用力地点头。

  这才过去了五年。

  物是人非。

  我抬头望向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要上班,还要送孩子去幼儿园。

  生活,终究要继续下去。

  02

  第二天是周日。

  婆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中午,她自己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在厨房的小桌上吃完,把碗筷洗刷干净,然后就出门了,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我则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玩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经在了。她正襟危坐地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们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给孩子们做饭,喂饭,收拾碗筷。

  整个过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临睡前,方文远发来一条信息:“我跟妈说过了,以后她请客,你帮着搭把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除了这个字,我还能说什么呢?

  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午休时间,同事小琳端着咖啡凑了过来:“静姐,你最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没事,可能就是没休息好。”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小琳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我听说,你婆婆搬过去跟你一块儿住了?”

  我点了点头。

  “哎呀,那可得注意点。”小琳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老人和年轻人住在一起,生活习惯不一样,最容易产生矛盾。尤其是婆婆和儿媳妇,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

  我只能报以苦笑。

  “不过你也别太忍气吞声了。”小琳给我打气,“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然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嗯。”

  我知道小琳是真心为我好。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出来就能迎刃而解的。

  晚上下班,我去幼儿园接孩子。

  幼儿园的李老师特意叫住了我:“悦悦妈妈,悦悦今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女儿悦悦,平时性格文静乖巧,在幼儿园里很少与人发生争执。

  “她有说什么吗?”

  “她说……”李老师的表情有些犹豫,“她说奶奶不喜欢她,只喜欢姑姑家的涛涛哥哥。还说,奶奶给涛涛哥哥买新玩具,不给她买。”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一阵阵地发疼。

  “谢谢您,李老师,我回去会跟她好好聊聊的。”

  回家的路上,女儿一直垂着头,情绪不高。

  “悦悦,”我蹲下身,与她平视,“今天在幼儿园,为什么跟小朋友抢玩具呀?”

  女儿咬着下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奶奶给涛涛哥哥买了一辆好大的遥控赛车,可是不给我买。”涛涛是小姑子方文菲的儿子,比悦悦大半岁。

  “奶奶说,涛涛哥哥是男孩子,男孩子才玩赛车。女孩子就应该玩洋娃娃。”女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是……可是我也喜欢赛车。”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妈妈给你买。”

  “真的吗?”

  “真的。”

  但我心里清楚,这早已不是一个玩具那么简单的问题。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让女儿先去洗手,然后径直走到客厅。

  “妈,我听说您给涛涛买了一辆遥控赛车?”

  婆婆的视线依旧黏在电视屏幕上:“嗯,怎么了?”

  “那悦悦和小宇呢?”小宇是我的儿子。

  “小宇还太小,玩不来那个。悦悦是个女孩子,玩什么赛车。”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阐述一个真理,“我给悦悦买了个新的布娃娃,放在她房间里了,你自己拿给她就是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孩子喜欢什么是他们自己的自由。女孩子也可以喜欢赛车。”

  婆婆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开,落在我身上。

  “许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给我外孙买个玩具,还需要经过你的批准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您给一个孩子买,却不给另外两个买,孩子们心里会觉得不公平,会难过的。”

  “有什么好难过的?”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男孩和女孩能一样吗?我给我外孙买点好东西,有什么不对?悦悦以后总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我能一碗水端平吗?”

  我定定地看着她。

  突然之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还能说什么呢?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孙女终究是“外人”。那我这个儿媳妇,又算是什么呢?

  外人中的外人。

  一直都是。

  我转身走进孩子的房间。

  书桌上果然摆放着一个崭新的布娃娃,做工粗糙,是超市里那种二三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普通货色。而小姑子儿子那辆遥控赛车,我曾在商场里见过,标价要三百多块。

  女儿看着那个布娃娃,沉默不语。

  “妈妈,”她小声地开口,“我不喜欢这个娃娃。”

  “那妈妈明天就去给你买一辆遥控赛车,好不好?”

  “可是奶奶说,女孩子不能玩赛车。”

  “可以的。”我抱住她,声音坚定,“女孩子可以玩任何她想玩的东西。悦悦,你要记住妈妈的话,你喜欢什么,就去追求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伤害一旦造成,就很难彻底抹去。

  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过往的片段。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就旁敲侧击地表示,希望我能早点生个孙子,为老方家延续香火。

  想起我生下悦悦时,婆婆在产房外听到是女孩后,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失望。

  想起我生下小宇时,她高兴得在小区里到处发喜糖,还特意摆了好几桌酒席。

  想起公公私下里安慰我:“别往心里去,你妈她就是老思想,转不过弯来。”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03

  周三,婆婆又宣布她要请客。

  这次宴请的是她以前在街道办的几个老同事。

  “阿静,明天晚上我几个老姐妹要过来吃饭。你下班早点回来,帮我打打下手,多做几个拿手菜。”

  这一次,她说的是“帮我打打下手”。

  我看着她,反问了一句:“妈,咱们不是说好了分开吃吗?”

  婆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请客人来家里,让你帮着做几个菜,怎么了?这个家里的事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管不顾了?”

  “家里的事我当然管。”我说,“但是您亲自定下的规矩,分开吃饭,各做各的。您请客,理应由您自己来安排才对。”

  “你!”婆婆伸出手指着我,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文远没跟你说吗?我请客的时候,让你帮着做一点!”

  “他说了。”我平静地回应,“但我觉得这不合规矩。既然已经定下了分开吃的规矩,那就应该彻底执行。否则,这规矩定了又有什么意义?”

  婆婆瞪着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她甩下一句狠话:“行,你行。我看着这个家,你是不想待下去了!”

  她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

  但心里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

  规矩是她定的。

  她想用这个规矩把我排除在“一家人”之外,那我就严格按照规矩来。

  这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我还是提前下了班。

  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回家做了四菜一汤。

  婆婆的老同事们来了之后,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纷纷夸赞婆婆有福气,娶了个这么能干的好儿媳。

  婆婆脸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她甚至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阿静辛苦了,多吃点。”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客人走后,婆婆对我说:“今天表现得不错。以后就这样,我请客,你帮着做。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有接她的话。

  收拾完厨房,我给方文远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妈请客,我做饭了。”

  方文远很快回复过来:“这就对了嘛。家和万事兴。”

  我盯着“家和万事兴”那五个字。

  谁的家?

  又是谁的万事兴?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完睡前故事,哄她睡着后,坐在她的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她睡得很香甜,小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

  我在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或许,稍微妥协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妥协之后呢?

  有了一次妥协,就会有无数次妥协。今天妥协做饭,明天要妥协什么?后天又要妥协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彻底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直到我的孩子也学会在不公面前选择妥协,学会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就自觉地低人一等。

  不。

  我不能。

  04

  周五,婆婆又说要请客。

  这次是家庭聚餐,小姑子方文菲一家要过来。

  “阿静,明天多准备点菜。文菲爱吃鱼,她家涛涛爱吃红烧肉,你看着做个糖醋鱼,再炖个肉。”

  我正在拖地,闻言直起身子,看着她。

  “妈,这次是您请客,对吧?”

  “对,我请。你帮着做。”

  “那买菜的钱呢?”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买菜的钱?”

  “您请客,买菜的钱理应由您出吧?上次您那些同事来,我买菜就花了两百多。这次人更多,估计没有三四百下不来。”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现在开始跟我算这个账了?”

  “是您先开始算的。”我放下拖把,不卑不亢地说,“您说您退休金八千七,要分开吃,各花各的。规矩是您定的。我现在,只是在遵守您的规矩。”

  “你……”婆婆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一家人,吃顿饭而已,你还跟我算钱?”

  “是您先算的。”我重复道,“既然要算,就算得清清楚楚。您请客,自然是您出钱。不然,这算谁请的客?”

  婆婆盯着我,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钱!我给你!”

  她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直接扔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够了吧?”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钱,没有弯腰去捡。

  “明天要买鱼,买肉,还要买些饮料水果,三百块钱可能不太够。我先列个购物清单,您过目一下,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我转身走进房间,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开始认真地列清单。

  婆婆就那样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像两把尖刀一样,狠狠地扎在我的后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

  我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鲈鱼,五花肉,时令蔬菜,果汁,苹果,香蕉,调味品……

  列完之后,我走过去,将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单递到她面前。

  “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婆婆没有接。

  她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冰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许静,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在按照您定下的规矩办事。”我说,“如果您觉得这个规矩不合适,我们可以改。但是改了之后,就必须所有人都一体遵守。不能在对您有利的时候就讲规矩,在对您不利的时候就讲人情。”

  婆婆一把夺过那张清单,双手用力,将它撕成了碎片。

  “不用你做了!我自己来!”

  “好。”我说,“那明天需要我帮忙打下手吗?”

  “不需要!你带着你的孩子出去吃!别在家里碍我的眼!”

  “行。”

  我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我能听见婆婆在客厅里因为愤怒而压抑的喘息声。

  还有她低沉的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后退。

  05

  周六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要早。

  给孩子们做好了早餐,然后开始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女儿悦悦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

  “今天奶奶请客,我们出去玩。”

  “是去公园吗?”

  “对,我们去公园,再去游乐场。”

  儿子小宇高兴地拍着小手:“游乐场!去游乐场!”

  婆婆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们大包小包地在收拾东西,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带着孩子们出门的时候,隐约听见她在身后打电话。

  “……对,都过来!妈请客!……没事,她能去哪儿?玩累了晚上不就得乖乖回来?……放心,这个家,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说了算!”

  我关上门,将她的声音彻底隔绝在门内。

  那天,我们玩得非常尽兴。

  在游乐场里,女儿坐了三次她最爱的旋转木马,儿子在海洋球池里玩得满头大汗。中午,我们在外面吃了孩子们喜欢的披萨,下午又去看了一场新上映的动画电影。

  电影散场后,女儿小声地问我:“妈妈,我们不回家吃饭,奶奶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的。”我说,“奶奶今天有客人,我们不在家,他们反而更自在。”

  “可是我想在家里。”女儿说,“我想和涛涛哥哥一起玩。”

  “下次吧,下次再一起玩。”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

  晚上七点,我们回到了家。

  一打开门,一股浓重的饭菜油烟味和酒气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杯盘狼藉。

  餐桌上堆满了吃剩的空盘子、啃过的骨头和横七竖八的酒瓶。地板上散落着菜叶和米饭粒。小姑子的丈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打着响亮的呼噜。小姑子方文菲则和婆婆在阳台上说话,笑声一阵阵地传进来。

  婆婆看见我们,脸色微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还知道回来啊?”她斜着眼睛看我,语气不善,“在外面野够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带着孩子往房间走。

  “站住!”婆婆在身后喊道,“没看见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吗?还不赶紧收拾了!”

  我回过头,看着她:“是您请的客。”

  “我请客怎么了?你既然是这个家的人,难道不应该收拾吗?”

  “按照规矩,我们是分开过的。”我说,“您的客人,理应由您来收拾。”

  沙发上的姑父被吵醒了,他坐起身,揉着眼睛,皱着眉头说:“许静,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小姑子方文菲也从阳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怎么说话了?”我迎上他们的目光,“在这个家里,规矩是妈亲口定的。退休金八千七,分开吃饭,各过各的。今天妈请你们吃饭,我按照规矩没有参与。现在让我来收拾残局,你们觉得合适吗?”

  “你……”方文菲的丈夫站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年纪大了,你做嫂子的,帮着收拾一下怎么了?”

  “就是啊。”小姑子方文菲撇了撇嘴,附和道,“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一张张理直气壮、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的脸。

  “既然是一家人,”我缓缓开口,“那以后妈的退休金,是不是也应该拿出来,当做一大家子的公用开销?”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文菲的丈夫愣住了,小姑子和婆婆对视了一眼,婆婆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应该分得那么清楚。妈的退休金,是不是也应该拿出来贴补家用?毕竟,我现在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文远给的那点生活费根本不够。妈既然住在这里,享受着家里的水电煤气,是不是也应该承担一部分开销?”

  “你休想!”婆婆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空酒瓶被震得叮当作响,“我的退休金是我的养老钱!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打我钱的主意!”

  “外人。”我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对,我是外人。所以,一个外人,不应该给您和您的客人收拾残局。对吗?”

  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婆婆气急败坏的怒吼,小姑子夫妇的窃窃私语和劝解声。

  我靠在门上,听见女儿悦悦用稚嫩的声音小声问:“妈妈,奶奶为什么又生气了?”

  “因为妈妈不听话了。”

  “妈妈为什么要不听话呢?”

  “因为……”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有时候,一味地听话并不是好事。如果别人定下的规矩本身就是不公平的,那我们就要勇敢地说出来。”

  女儿似懂非懂。

  “就像在幼儿园,如果有小朋友总是抢你的玩具,你也要大声地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对吗?”

  女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要学会说‘不’。”

  那天晚上,客厅里的狼藉一直没有人去收拾。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房间时,依旧是那副残局的模样。

  婆婆正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条,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送孩子们去了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上班。

  一整天,我的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昨晚的场景。

  我知道,我亲手撕碎了那层岌岌可危的、名为“和睦”的窗户纸。

  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晚上接孩子回到家,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婆婆不在家。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婆婆熟悉的字迹:“我回老房子住几天,清静清静。”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方文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不堪,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喂?阿静,什么事?我这边正陪客户吃饭呢。”

  “妈回老房子了。”

  “什么?”方文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怎么回事?你又跟她吵架了?”

  “她说要请客,我说按照规矩分开吃,我没有参与。她就生气了。”

  “许静!”方文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怎么又这样?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妈请客的时候,你帮着搭把手。一家人,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较真?”

  “方文远,”我平静地开口,“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我是外人。她的退休金,一分一毫都不会给我用。既然我只是个外人,我为什么要帮她招待她的客人?”

  “那都是气话!”

  “那是她的真心话。”我说,“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给涛涛买三百多的遥控赛车,给悦悦买三十块的布娃娃。因为悦悦是女孩,是‘别人家的人’。这也是气话吗?”

  方文远不说话了。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那我无话可说。”我说,“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可以离婚。”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说,“方文远,这七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心里一清二楚。你一个月回来两三次,这个家里的事情你管过什么?孩子是我一个人在带,家是我一个人在顾,我还要上班挣钱。你妈搬进来之后,定了那么多规矩,处处把我当外人防着。而你,从来都只会让我忍,让我让。方文远,我让够了。”

  电话那头,是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方文远说:“等我这个周末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三天后,方文远回来了。

  他先去了老房子看望了婆婆,然后才回到我们家。

  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两个即将展开商业谈判的对手。

  “妈说,你不尊重她。”方文远率先开口。

  “那她又是怎么尊重我的?”我反问,“定下那些奇葩的规矩把我排除在外,当着邻居的面说我是外人,区别对待我的孩子。这就是她所谓的尊重吗?”

  “妈是老思想,你得试着去理解她。”

  “我不理解。”我说,“方文远,我把话放这儿。如果你妈不改变她的态度,我不会再接她回来住。你要是非要接,也可以,我们离婚,你带着你妈过去。”

  方文远震惊地看着我。

  “你是说真的?”

  “真的。”

  “阿静,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要闹到离婚的地步?”

  “这点事?”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方文远,在你看来是‘这点事’,可对我来说,是整整七年的青春。七年里,我一个人像个陀螺一样撑着这个家。你妈才来了一个月,就把我所有的付出全盘否定,把我当贼一样防着。你现在跟我说,这是‘这点事’?”

  方文远不说话了。

  他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

  “两条路。”我说,“第一,你妈回来住,但必须改变她那套待人处事的态度。她的退休金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管。但家里的规矩必须改。要么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过,要么就彻底分开——她搬出去住。没有既住在一起,又把别人当外人防着的道理。”

  “第二条路呢?”

  “第二,我们离婚。孩子我必须带走,这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你留着,我们婚后的存款平分。你带着你妈,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方文远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你疯了?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着我,至少不会在耳濡目染下学会重男轻女,不会学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方文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方文远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变了。”

  “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发现,如果我不变,就会一直被欺负,被无视。”

  那天晚上,方文远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找了婆婆。

  我不知道他们母子俩具体谈了些什么。方文远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妈同意了。”他说,“她搬回来,以后不再提分开吃饭的事。但她的退休金,还是她自己管。”

  “可以。”我说,“但家里的日常开销,她必须承担一部分。水电煤气物业费,按人头平摊。她一个人,出四分之一。”

  “许静,你至于算得这么清楚吗?”

  “至于。”我说,“是她先开始算的。我只不过是按照她的方式来罢了。”

  方文远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真的变了。”

  “我说了,我变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选择离婚。”

  方文远移开了视线。

  “……我去接妈。”

  06

  婆婆搬回来了。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至少没有再提分开吃饭那茬。

  第一天,我做晚饭的时候,顺便做了她的份。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很压抑,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但至少,表面的和平暂时维持住了。

  周末,方文远又要回公司了。

  临走前,他把我拉到阳台上。

  “阿静,我知道你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他说,“但妈年纪大了,脾气也倔,你多让着她点。就当……算我求你了。”

  我没有说话。

  “等我手头这个项目忙完,我就申请调回咱们这边的分公司。到时候,我一定多顾家。”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点了点头:“好。”

  他如释重负地抱了抱我,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婆婆又恢复了下午四点做饭的习惯,但这次,她会多做一些,留到晚上当做自己的晚餐。

  我们之间依旧没什么交流。

  但至少,没有再爆发正面的冲突。

  我天真地以为,日子或许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平静下去。

  直到两周后。

  那天是婆婆的生日。

  她提前好几天就放话说,要请客,把小姑子一家都叫来热闹热闹。

  “这次不用你忙活了。”婆婆对我说,“我直接去饭店订一桌,咱们一家人出去吃。”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说好。

  生日那天,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饭店。

  小姑子方文菲一家,还有婆婆的几个老姐妹,坐了满满一大桌。

  点菜的时候,婆婆把菜单直接递给了小姑子:“菲菲,你来点。今天妈生日,妈请客,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跟妈客气。”

  小姑子也没推辞,点了一堆价格不菲的硬菜。

  婆婆在一旁笑呵呵的,嘴里一直念叨着:“点,多点,大家吃得高兴最重要。”

  菜陆续上来了,大家推杯换盏,吃吃喝喝,气氛很是热烈。

  婆婆喝了几杯酒,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我啊,现在退休金八千七,一个人根本花不完。”她举着酒杯,大声地对众人说,“今天这顿,我请!以后每个月,咱们都出来聚一次,都由我来请客!”

  亲戚朋友们都纷纷夸她有福气,退休金高,儿女又孝顺。

  婆婆更高兴了,又满饮了一杯。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我。

  “阿静啊,”她说,“你看,这才是过日子嘛,一家人,就得这样,热热闹闹的。以前是妈老糊涂了,还说什么分开吃。以后不说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啊,”婆婆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精明,“这家里的开销账目,还是得清楚。我的退休金是我的养老钱,你们的生活费,还是得你们自己出。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才不会有矛盾。”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姑子连忙打圆场:“妈说得对,清清楚楚的好。”

  “对,清清楚楚。”婆婆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我,“阿静,你没什么意见吧?”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没意见。”我说,“清清楚楚,挺好的。”

  婆婆满意地笑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她一直在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她的退休金要如何规划,要给外孙涛涛报什么兴趣班,要跟老姐妹们去哪里旅游。

  自始至终,一句都没有提过我和我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方文远开着车,婆婆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后排。

  婆婆酒意上头,话特别多。

  “……等涛涛上小学了,我给他买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学习用……小宇还小,等大点了,奶奶也给买……悦悦嘛,是个女孩子,不用那么好的,买个普通的能用就行……”

  我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方文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但歉意,又有什么用呢?

  回到家,婆婆洗漱完就睡了。

  方文远把我拉到房间里,低声说:“妈今天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话。”我说,“方文远,你难道听不出来吗?在她心里,悦悦和小宇就是不一样的。悦悦是女孩,是‘别人家的人’,所以不配用好东西。”

  “妈就是那个老思想……”

  “老思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的孩子吗?”我盯着方文远,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悦悦那天从幼儿园回来,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奶奶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个女孩。她才五岁,方文远,她就已经知道了!”

  方文远沉默了。

  “我会跟妈说的。”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说,“有用吗?”

  方文远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07

  又过了几天看似平静的日子。

  婆婆真的开始每个月请客一次,每次都选在不同的饭店,每次都会在酒桌上大声宣扬她八千七的退休金花不完。

  亲戚朋友们都夸她大方,有福气。

  她也愈发得意。

  但家里的开销,她依旧是一分钱都不出。水电煤气物业费,都是我按时缴纳。买菜的钱,也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出。她偶尔会买些水果回来,但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心安理得地吃我的,用我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那天,女儿悦悦生病了。

  急性肺炎,医生建议必须住院治疗。

  我跟公司请了假,在医院里陪护,一连三天都没有回过家。

  第四天,婆婆的电话打来了。

  “许静,你怎么还不回来做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妈,悦悦住院了,我正在医院陪她。”

  “住院了?严不严重?”

  “是肺炎,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

  “哦。”婆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我这两天都吃的剩饭剩菜。”

  我看着病床上因为发烧而睡得不安稳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妈,冰箱里有菜,您自己动手做一下吧。或者您点个外卖也行。”

  “外卖多贵啊!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您就等我晚上回去做。”我说,“但我得等文远下班过来替我才行。”

  “文远今天公司有重要的会,要加班,回不来。”婆婆说,“你赶紧回来吧,孩子住院了有医生有护士,你老在那儿守着能有什么用?”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午五点,我给方文远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悦悦需要人陪,但我得回去给你妈做饭。”

  方文远在电话那头显得很为难:“我今天真的走不开,晚上约了个非常重要的客户……”

  “方文远,”我打断他,“如果你今天不回来,我就直接带着悦悦办出院手续。反正你妈觉得,孩子住院不重要,给她做饭才最重要。”

  “阿静,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我说,“你自己选。”

  方文远最后还是提前回来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对她态度不好。”

  “我态度不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方文远,你女儿在医院里躺着,你妈却催着我回去给她做饭。你觉得,我应该对她是什么态度?”

  方文远不说话了。

  “我回去了。”我说,“你在这里陪着悦悦。晚上我做好饭给你们送过来。”

  “不用了,我点外卖吧。”

  “随你。”

  我回到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凉凉地说:“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做饭。

  半个小时后,我把饭菜端上了桌。

  婆婆一边吃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明天你妹妹他们一家要过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我放下了筷子。

  “妈,悦悦还在医院里。”

  “我知道啊。”婆婆说,“但饭总是要吃的吧?你妹妹他们也好久没来了。”

  “我明天要去医院陪悦悦。”

  “你去你的,先把饭做好了再去。”婆婆理所当然地说,“或者你今天晚上提前做好,放冰箱里,明天我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

  突然之间,就再也不想忍了。

  “妈,”我说,“明天我没空。您要请客,就自己想办法。”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许静,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我说,“我的孩子在医院里受罪,我要去陪她。您要请客,就自己解决。要么您自己做,要么就去饭店。您的退休金,不是多得花不完吗?”

  婆婆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也站了起来,直视着她,“您的外孙是孙子,我的女儿就不是您的孙女吗?在您心里,我的孩子,还比不上一顿饭重要。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委屈我的孩子,去照顾您的客人?”

  “你……你反了!”婆婆气得手都在发抖,“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这个家,从来都没有轮到我做主。”我说,“但我的孩子,我做主。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悦悦一天不出院,我一天都不会回来做饭。您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回了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婆婆摔东西的声音。

  还有她气急败坏的怒吼。

  “好!好!你不做,我自己做!我就不信,离了你,我还能饿死不成!”

  08

  第二天,我真的没有回家。

  在医院里陪了悦悦一整天。

  方文远晚上来换班的时候,脸色差到了极点。

  “妈今天在厨房里瞎折腾,差点把锅给烧了。”

  “哦。”

  “阿静,你就不能退一步吗?非要闹成这样?”

  “方文远,”我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声音冰冷,“如果你妈今天真的把房子烧了,那也是她的事。我的女儿在生病,我要陪着她。这件事,我没有做错。”

  方文远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我们可以离婚。”我说,“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在我的孩子和你妈之间,我永远选择我的孩子。”

  方文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疲惫地说:“我知道了。这几天,你就在医院好好陪着悦悦吧。妈那边,我跟她说。”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三天后,悦悦出院了。

  我们回到家,厨房里依旧是一片狼藉。

  水池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筷,一口锅的锅底烧得焦黑,灶台上溅满了凝固的油污。

  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我们进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我没有理她,带着孩子回了房间。

  收拾好东西,我出来做饭。

  婆婆一直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明天你妹妹他们一家过来吃饭。”

  我抬头看她。

  “您要请客?”

  “对。”

  “几个人?”

  “就你妹妹他们一家三口。”

  “行。”我说,“那您准备吧。需要我帮忙吗?”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

  “你……你不闹了?”

  “不闹了。”我说,“您请客,您准备。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帮。但买菜的钱您出,因为是您请客。”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

  她答应了。

  第二天,婆婆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

  “许静,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帮她洗菜,切菜。

  婆婆掌勺,我给她打下手。

  下午五点,小姑子一家来了。

  热热闹闹的。

  婆婆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我则负责把做好的菜端上桌。

  菜上齐了,大家入座。

  婆婆显得很得意:“今天这桌菜,可都是我亲手做的。许静就帮着打了打下手。”

  小姑子和她丈夫纷纷夸赞婆婆厉害,退休了厨艺还这么好。

  婆婆更加得意了。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外孙涛涛夹菜,给女婿倒酒。

  没有人给我和我的孩子夹过一筷子菜。

  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开口:“阿静,去把冰箱里的果汁拿出来。”

  我起身去拿果汁。

  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小姑子说:“妈,您这退休金可真不少。一个月请一次客,还这么丰盛。”

  “那可不。”婆婆大声说,“八千七呢,花都花不完!以后每个月都请!咱们一家人,就得经常聚聚!”

  “那嫂子可得辛苦点了,每次都得帮着您做。”小姑子媳妇笑着说。

  “她辛苦什么?”婆婆不以为然地说,“就打打下手而已。主要还是我这个老太婆在做!”

  “妈您真是太能干了。”大家纷纷附和。

  我把果汁放在桌上,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女儿悦悦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奶奶说谎。菜是你切的,鱼是你杀的,那个汤也是你煲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吃饭吧。”

  不重要。

  这些都不重要了。

  吃完饭,客人走了。

  婆婆喝得有些多,回房间睡觉去了。

  我看着满桌的狼藉,开始动手收拾。

  碗很多,盘子很多,厨房里乱七八糟。

  我足足洗了两个小时,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给方文远打了个电话。

  “今天妈请客了。”

  “我知道,妈给我打电话了,说办得很成功。”

  “方文远,”我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我说,“今天这顿饭,买菜的钱是妈出的,但活儿绝大部分是我干的。她跟别人说是她做的,我也没当面拆穿她。但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方文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要么,以后妈请客,就去饭店,我一概不管。要么,在家里请,我可以帮忙,但买菜的钱和家里的生活费,妈必须承担一部分。没有既让我干活,又不给钱,还把我当外人的道理。”

  “阿静,妈的退休金……”

  “方文远,”我打断他,“我不是图她的退休金。我要的是一个最基本的公平。如果她真心把我当一家人,我为这个家付出,心甘情愿。但她一边把我当外人防着,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要我付出,凭什么?”

  方文远又不说话了。

  “你想怎么样?”

  “下个月,妈再请客,要么去饭店,要么她提前把买菜的钱给我,另外还要支付我的辛苦费。不然,我不干。”

  “辛苦费?”方文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阿静,那是我妈!”

  “那又怎样?”我说,“她把我当儿媳妇了吗?她尊重过我吗?她心疼过我的孩子吗?方文远,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这很公平。”

  方文远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考虑考虑。”

  电话挂了。

  我知道,方文远不会答应的。

  在他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让我忍,让我让。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09

  三天后的晚上,吃完饭,婆婆照例坐在客厅看她的年代剧。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婆婆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什么事?”

  “关于您请客的事。”我说,“以后您要是再请客,我建议还是去饭店。方便,也省事。”

  婆婆转过头来看我:“去饭店多贵!在家里吃多好!”

  “在家里吃,累的是我。”我说,“买菜,洗菜,做饭,洗碗,收拾,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事。您只出了个买菜的钱,我付出的却是时间和精力。”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让你干活了?”

  “不是嫌干活。”我说,“是嫌不公平。您请客,您在人前有面子。我累死累活,我得到了什么?一句好话没捞着,功劳还全是您的。”

  婆婆不说话了。

  “所以,以后您再请客,要么去饭店,要么,您就得支付我辛苦费。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做这么一桌菜,钟点工的人工费至少要两百。再加上洗碗收拾,算一百。一共三百块。”

  “你……你竟然跟我算钱?”婆婆气得站了起来,“我是你妈!”

  “您是我丈夫的妈,但您没把我当女儿看。”我也站了起来,“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我问您,公公在世的时候,您也是这样对他的吗?”

  婆婆愣住了。

  “如果您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儿媳妇,那我们可以分开过。您搬出去,或者我带着孩子搬出去。但只要还住在一起,就必须讲求公平。您不能既要我免费为您服务,又不给我应有的尊重。”

  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摔碎了电视遥控器的声音。

  还有她压抑的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那天晚上,方文远又打来了电话。

  “阿静,妈说你跟她要钱?”

  “对。”

  “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妈!”

  “方文远,”我说,“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我是你丈夫,我怎么能不管?”

  “那你管过吗?”我反问,“这七年,你管过这个家里的事吗?你管过孩子的教育吗?你管过你妈是怎么对我的吗?你除了让我忍,让我让,你还会说什么?方文远,我让够了。”

  “阿静,你……”

  “如果你还想继续过下去,就不要再劝我忍让。”我说,“如果不想过了,我们就离婚。但在这之前,我要为我自己,争取我应得的尊重。”

  方文远不说话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说,“我要睡了。”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我不怕。

  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再害怕了。

  第二天,婆婆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晚饭的时候,她说:“下周六,我请客。在家里吃。”

  我抬头看她。

  “您确定?”

  “确定。”婆婆说,“就按你说的,给你辛苦费。三百,对吧?”

  “对。”我说,“菜钱另算。”

  “行!”婆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菜钱我出,再给你三百块辛苦费。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我说,“那您提前把菜单和人数告诉我,我好做准备。”

  婆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方文远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妈说,她答应你的条件了。”

  “嗯。”

  “阿静,何必呢?一家人,非要弄成这样。”

  “方文远,”我说,“如果从一开始,你妈就把我当成一家人,我绝不会这样。是她先把我当外人的。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可她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不尊重人吗?”我问,“方文远,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有一个女儿,将来嫁到别人家,她的公婆也这样对她,你会怎么想?”

  方文远不说话了。

  “我会心疼。”我说,“所以我现在,要先学会心疼我自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方文远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对的。

  10

  周六,婆婆真的列了一张菜单给我。

  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我们一家四口,一共七个人。菜单上是八菜一汤。

  我看了看,说:“这些菜,材料费大概要四百块。加上我的辛苦费三百,一共是七百。您先把钱给我,我好去买菜。”

  婆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还是从钱包里数了七百块钱给我。

  “拿着!”

  我接过钱,仔细地点了点,然后点点头。

  “明天我会把饭菜做好。但是碗筷,得您自己洗。我的辛苦费只包括做饭,不包括洗碗。”

  “你!”婆婆指着我,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行!我洗!”

  “好。”我说,“那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

  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许静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采购。

  严格按照菜单上的要求,一样不落地买齐了。

  回来就开始准备。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下午四点,小姑子一家来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婆婆立刻迎了上去,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桌菜,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你们嫂子做的!菜钱我出的,还另外给了她三百块的辛苦费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姑子方文菲惊讶地看着我:“嫂子,你……你跟妈收钱了?”

  “对。”我坦然地回答,“妈请客,我干活,收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可你是儿媳妇啊!”

  “儿媳妇就应该免费给全家当保姆吗?”我反问,“文菲,如果将来你的女儿,在婆家也遇到这样的事,你愿意吗?”

  小姑子不说话了。

  她的丈夫在一旁撇了撇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是妈先开始算的。”我说,“她亲口说的,退休金八千七,要分开吃。既然要算,那就算得清清楚楚。菜钱四百,人工三百,一共七百。妈已经付过钱了。”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婆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但她还是强撑着面子说:“对,是我给的!吃饭,都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空气中只剩下碗筷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

  吃完饭,小姑子一家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婆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我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放下!”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说了,我洗!”

  “好。”我放下手中的碗,“那您洗吧。”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能听见厨房里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还有婆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嘟囔。

  “反了……全都反了……”

  我坐在床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

  我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婆婆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方文远也未必能真正地理解我。

  前面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至少,我走出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这就够了。

  11

  那顿价值七百块钱的家宴之后,家里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婆婆彻底不再跟我说话,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看我。她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地进厨房做她自己的那份晚餐,吃完后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就出门去跳广场舞,通常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我们就像是合租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方文远打电话回来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偶尔接通电话,也是三言两语就匆匆挂断。我知道他是在逃避,逃避这个让他头疼的家,逃避我和他母亲之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女儿悦悦马上要上小学了,我得忙着给她考察学校、准备各种入学材料。儿子小宇也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工作、孩子、家务,每天都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忙得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直到那个周末的到来。

  周六上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玩。回来的时候,在小区的单元门口碰到了住在对门的王阿姨。

  “小静啊,可算碰到你了。”王阿姨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您说。”

  “昨天下午,我看到你婆婆在楼下的工商银行门口。”王阿姨的音量更低了,“她不是说一个月退休金八千七吗?但我看她从银行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正跟老张家的那个老李头炫耀呢,说这个月又存进去五千块。”

  我愣了一下:“存了五千?”

  “可不是嘛。”王阿姨说,“她说她那点退休金根本花不完,每个月轻轻松松都能存下四五千。可是你上次不是还跟我说,她连家里的生活费都不出吗?”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八千七的退休金,如果每个月能存下四五千,那就意味着她一个月的生活开销只有两三千块。可她住在我这里,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分钱不掏,日常买菜的钱也不出,偶尔买点水果零食,又能花掉多少钱?

  “王阿姨,您确定您听清楚了吗?”

  “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带差的。”王阿姨肯定地说,“老李头还问她,怎么能这么省。你婆婆说,她有的是办法,反正不用花她自己的钱。”

  不用花她自己的钱。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谢谢您告诉我,王阿姨。”

  “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王阿姨同情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啊。你婆婆要是真有那么多钱,也该帮衬你们一点才对。”

  回到家,婆婆不在。

  我走进厨房准备午饭,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王阿姨说的是真的,那婆婆一个月能存四五千,一年下来就是五六万。可她却整天在我面前哭穷,连几百块钱的菜钱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她到底想干什么?

  晚饭时分,婆婆回来了。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收拾完厨房,给孩子们洗完澡。哄他们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阿姨白天说的那番话。

  或许,我应该想办法看看婆婆的消费记录。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立刻压了下去。偷看别人的隐私,终归是不光彩的。

  可如果她一直对我说谎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婆婆房间的门开了。她拿着水杯出来倒水,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妈。”我主动开了口。

  婆婆没有应声,接完水转身就要回房间。

  “妈,我想跟您聊一聊。”

  “聊什么?”婆婆背对着我,语气冰冷,“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生活费的事情。”我说,“您住在这里,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您是不是也应该分摊一部分?”

  婆婆猛地转过身,脸色十分难看:“许静,你又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我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是这个家需要开支。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文远每个月给三千,我要养两个孩子,还要负担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您一个月八千七的退休金,一分钱不出,这不合适吧?”

  “我的钱是我的养老钱!”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凭什么要给你?”

  “不是给我,是让您承担您自己那一部分该承担的费用。”我说,“就算按人头算,您一个人出四分之一,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而已。”

  “几百块钱就不是钱了?”婆婆瞪着我,“我攒点钱容易吗?将来老了,病了,哪一样不得花钱?”

  “那我和孩子呢?”我反问,“我们就不需要钱吗?悦悦要上学,小宇要上幼儿园,哪一样开销是小数目?您作为奶奶,难道不应该帮衬一点吗?”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婆婆甩下这句话,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彻骨的心寒。

  12

  第二天是周日,方文远难得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怎么了?”他放下行李,小声问我。

  “你妈不肯出生活费。”我说,“一个月八千七的退休金,一分钱都不愿意出。”

  方文远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没出,上次请客不是给了你七百块钱吗?”

  “那是她请客,我干活,我该拿的工钱。”我看着方文远,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是生活费。生活费是每个月固定要支出的,水电煤气物业费,还有家里的柴米油盐,这些都是开销。”

  “阿静,妈年纪大了,想多攒点钱养老,我们也能理解。”

  “那我呢?”我问他,“我难道就不需要攒钱吗?孩子们就不需要钱吗?方文远,你摸着良心说,你一个月给的那三千块钱,够干什么?孩子的学费、兴趣班的费用、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钱?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整整七年。你妈来了,不但不帮衬,还要我像伺候老佛爷一样伺候她、伺候她的客人。凭什么?”

  方文远不说话了。

  “你去跟你妈说。”我的语气不容置喙,“要么,她每个月按时出生活费,要么,她就搬出去住。二选一。”

  “阿静,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我说,“方文远,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男人,就应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如果你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我们就离婚。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比现在这样受气强。”

  方文远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疲惫。

  “……我去跟妈说说。”

  他走进了婆婆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婆婆的声音尖锐而响亮,方文远的声音则一直很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文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妈同意了。”他说,“她说她每个月出五百块钱生活费。”

  五百块。

  光是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就要三四百,再加上日常的消耗品,五百块钱够干什么?

  但我没有再说什么。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地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递到我面前。

  “拿着!”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后每个月一号,我准时给你!”

  我接过钱:“谢谢妈。”

  “哼!”婆婆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方文远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在外面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们两个人,都失眠了。

  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刘玉梅女士的儿媳妇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老李,你婆婆以前的老同事。”对方说,“有点事情,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您说。”

  “昨天我跟你婆婆她们几个老姐妹一起喝早茶,她喝得有点多,说了些话。”老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她说,她现在的退休金,根本不是八千七,而是一万二。”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一万二?”

  “对。她说去年厂里给她重新核算了工龄,给她补发了一笔钱,然后每个月的退休金也涨了三千多。”老李说,“但她没告诉你们。她说,这笔钱她要留着,将来给她外孙涛涛买房用。”

  外孙。

  指的是小姑子方文菲的儿子涛涛。

  没有我的儿子小宇。

  因为小宇还小,更因为,在婆婆的心里,我的孩子,可能从来都算不上是她真正的“孙子”。

  “她还说,”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她每个月都给你小姑子一千块钱,让她攒着。说你们家条件好,文远能挣钱,不用她操心。”

  条件好。

  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月薪四千,这叫条件好?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您告诉我。”

  “我就是觉得,你婆婆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老李说,“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么偏心眼呢。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俩孩子,太辛苦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一万二。

  不是八千七。

  每个月给小姑子一千块,自己花销两三千,剩下的还能存七八千。

  可她连五百块钱的生活费都不愿意出。

  还在邻居面前说,我是外人,钱不能混着用。

  外人。

  对,我就是个外人。

  所以我的孩子,也是外人。

  所以我们就可以被肆意地欺负,可以被无情地忽略,可以被理所当然地索取和压榨。

  下午,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我不是去查婆婆的账户——我没有那个权利。我是去查我自己的账户。

  结婚七年,我的个人存款,只有三万块钱。

  其中还有两万,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压箱底的嫁妆,我一直没舍得动。

  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要养两个孩子,要负担家里绝大部分的开销,能存下钱来才怪。

  我看着ATM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刺眼的数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七年。

  我为了这个所谓的家,付出了整整七年的青春和心血。

  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个处处把我当外人防着的婆婆,一个只会让我忍让和妥协的丈夫,两个需要我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孩子。

  和三万块钱的存款。

  从银行出来,我去幼儿园接孩子。

  悦悦看到我,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她。

  “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没哭。”我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我给你吹吹。”

  女儿踮起脚尖,撅着小嘴,认真地给我吹着眼睛。

  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为了我的孩子,我不能倒下。

  13

  晚上,婆婆又在厨房里忙活。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她做了好几个菜,还特意炖了汤。

  吃饭的时候,她说:“明天文菲他们一家过来。”

  我抬起头:“明天?周二?”

  “对。”婆婆说,“文菲的儿子涛涛明天过生日,在家里给他庆祝一下。”

  “所以您请客?”

  “对,我请。”婆婆瞥了我一眼,“菜钱我出,辛苦费也照给。三百,没错吧?”

  “没错。”我说,“但我明天要上班。”

  “请个假不就行了。”婆婆理所当然地说,“涛涛过生日,一家人总得聚在一起才像话。”

  “我请不了假。”我说,“最近公司项目忙。”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请不了也得请!涛涛过生日,你这个做舅妈的,能不在场吗?”

  “我在不在场,很重要吗?”我反问,“在您心里,我不就是个外人吗?”

  “你!”婆婆“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许静,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我说,“所以我才要努力上班,要挣钱,要养活我的孩子。而不是请假回家,给您的宝贝外孙过生日,然后像个佣人一样,收您那三百块钱的辛苦费。”

  婆婆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说谁是佣人?”

  “我说我自己。”我平静地回应,“在您眼里,我不就是个佣人吗?干活,给钱。分得清清楚楚。”

  一直埋头吃饭的方文远,这时终于开了口:“阿静,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我把目光转向方文远,“你妈的外孙过生日,我就得请假回来伺候。那我问你,悦悦过生日的时候呢?小宇过生日的时候呢?她记得吗?她管过吗?”

  方文远不说话了。

  婆婆指着我的手抖个不停:“好,好,你不用请假!我花钱请别人来做!三百块钱,有的是人愿意干!”

  “那最好不过了。”我说,“祝您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佣人。”

  我放下碗筷,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房间。

  关上门,还能清晰地听见婆婆在客厅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第二天,我真的没有请假。

  正常上班,下班,接孩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一打开门,屋子里就传出热热闹闹的喧哗声。小姑子一家三口都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间还放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涛涛戴着生日帽,正被众人围在中间唱着生日歌。

  婆婆看见我,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姑子的丈夫倒是主动打了声招呼:“许静回来了?吃饭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我们在外面吃过了。”我说,然后带着孩子往房间走。

  “悦悦,小宇!”涛涛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快来吃蛋糕!”

  女儿看着那块诱人的蛋糕,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看了看我,没有动。

  “去吧。”我说。

  女儿这才高兴地跑了过去,儿子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我走进厨房,准备给孩子们热点牛奶。经过餐厅的时候,听见小姑子说:“妈,今天这菜做得真不错,比上次嫂子做的味道还好。”

  “那可不。”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我专门花钱请了人来做的,这一桌菜加上人工费,花了八百多呢!”

  八百多。

  花钱请人做一桌菜,舍得花八百多。

  给自己的宝贝外孙过生日,舍得花八百多。

  给自己的亲孙女买个娃娃,只舍得花三十块。

  我关上厨房的门,将外面的欢声笑语彻底隔绝。

  热好牛奶,我端着杯子走出来,叫孩子们回房间喝。

  婆婆突然开口叫住了我:“许静,等等。”

  我站住。

  “明天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她说,“文菲他们今晚就住这儿了,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我看向小姑子一家。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地吃着蛋糕,说说笑笑,仿佛这里就是他们自己的家一样。

  “客房里堆着杂物,没收拾。”我说。

  “那就现在去收拾。”婆婆的语气不容置喙,“总不能让你妹妹他们一家三口睡沙发吧?”

  “我现在要给孩子们洗澡,哄他们睡觉。”

  “洗完澡再去收拾。”

  我看着婆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一字一句地说:“妈,这里是我家。”

  婆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是我家。”我重复道,“不是可以随意留宿的旅馆。妹妹他们过来吃饭,我欢迎。但如果要住下来,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小姑子方文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看着他们,“如果要住酒店,出门右转,步行五分钟就有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两百块钱。我可以帮你们在网上订好房间。”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婆婆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许静!”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反了天了!这是你家?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对,是方文远买的。”我说,“但我和方文远是合法夫妻,这套房子,有我的一半。而且,这七年来,是我一直住在这里,是我在打理这个家。您才搬来两个月,就想反客为主,当家做主了?”

  “我是你妈!”

  “您是我丈夫的妈,但您从来没有尊重过我。”我说,“您不尊重我,我为什么要尊重您?您想当家做主,可以回您自己的老房子里去做主。但是在这里,不行。”

  “你……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方文远!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方文远,这时终于站了起来。

  “阿静,少说两句。”他说,然后把目光转向小姑子,“文菲,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今天确实不太方便。”

  小姑子的丈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行,我们走。”

  他们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气冲冲地走了。

  婆婆一个人站在客厅的中央,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等人都走光了,她猛地转向我。

  “许静,你给我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该滚的人是您。”我说,“这里是我和方文远的家。您要是不想住,随时可以搬走。”

  “你……你敢赶我走?”

  “我不敢。”我说,“但如果您继续这样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孩子,我会带着孩子搬出去。方文远愿意跟您过,就让他跟您过。”

  方文远的脸色骤然一变:“阿静!”

  “我说到做到。”我直视着方文远的眼睛,“这七年,我忍够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忍。”

  说完,我带着两个孩子,径直回了房间。

  关上门,外面传来了婆婆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

  还有方文远徒劳的劝解声。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因为我知道,害怕没有用。

  忍耐也没有用。

  只有奋起反抗,才有一线生路。

  14

  第二天,婆婆一大早就出了门。

  方文远也要回公司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阿静,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吗?”

  “方文远,”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们就离婚。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对,那就坚定地支持我。这中间,没有第三个选项。”

  方文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拖着行李箱,颓然地走了。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提示已经关机。

  我给方文远打电话,方文远说他也不知道。

  直到第三天,婆婆才回来。

  她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脸色也很差。

  看见我,她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做好了晚饭,去敲她的门。

  “妈,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婆婆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妈?”

  “我不吃。”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了算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逼我道歉。

  但我不会道歉。

  我没有错。

  又过了几天,婆婆终于恢复了“正常”。她依旧不跟我说话,但至少会出来吃饭,会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死水一潭的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周五晚上,方文远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文件袋。

  “阿静,我们谈谈。”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孩子们在房间里玩耍。

  方文远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妈的退休金明细。”他说,“我托人去查的。”

  我接过来,仔细地看着。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刘玉梅,月退休金一万两千三百元整。

  不是八千七。

  是一万二千三。

  “妈骗了我们。”方文远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挫败感,“她一直跟我们说八千七,实际上每个月要多出三千六。”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明细上显示,每个月的十五号,退休金会准时到账。然后,在第二天的上午,就会有两笔一千元的转账记录,分别转给了两个不同的账户。

  “这两个账户,”方文远说,“是妹妹文菲和她丈夫的。”

  每个月给女儿女婿各一千块钱。

  给外孙买三百多的遥控赛车。

  给孙女买三十块的布娃娃。

  给自己请客吃饭,一顿花掉八百多。

  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退休金不够花,要省着点攒养老钱。

  我看着那份明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方文远。

  “所以呢?”

  “所以……”方文远说不下去了。

  “所以你现在终于相信了?”我问,“相信你妈一直在欺骗我们,一直在偏袒你妹妹一家,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方文远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说,“方文远,七年了。我嫁给你七年,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为你撑起了这个家。你妈才来了两个月,就把我当佣人,当外人,当贼一样防着。你从来都只会让我忍,让我让。现在你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平我受过的所有委屈吗?”

  方文远不说话。

  “这份明细,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我……我会跟妈谈。”

  “谈什么?”我说,“谈她为什么要欺骗我们?谈她为什么要每个月都给你妹妹钱,却对我们不闻不问?谈她为什么要如此区别对待我的孩子?”

  方文远抬起头,眼眶红了:“阿静,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反问,“我是谁?我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妈妈。在你心里,我到底排在第几位?”

  方文远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答案。

  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排在他的母亲后面。

  “方文远,”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就去跟你妈谈,让她把这些年多拿的钱补给我们,并且当着我的面,公开道歉,保证以后一视同仁。第二,我们离婚。”

  “阿静……”

  “选吧。”我说,“今天,你必须做出选择。”

  方文远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艰难地开口:“……我会跟妈谈。”

  “好。”我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15

  第二天,方文远去找了婆婆。

  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里,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婆婆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我凭什么要给他们钱?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给他们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方文远的声音则一直很低,听不真切。

  最后,门开了。

  方文远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妈不同意。”他说,“她说她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做儿女的,管不着。”

  我笑了。

  “所以呢?”

  “阿静,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用想了。”我说,“方文远,我们离婚吧。”

  方文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妈不尊重我,你也不站出来维护我。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阿静,你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七年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过。方文远,离婚吧。孩子我必须带走,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归你,我们婚后的共同存款平分。从此以后,你跟你妈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带着我的孩子过我自己的生活。”

  方文远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非要这样吗?”

  “是你妈逼我的。”我说,“也是你逼我的。”

  那天晚上,方文远又睡在了客厅。

  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孩子们的玩具和衣服倒是占了大部分。但真要搬,一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女儿悦悦看着我忙碌的身影,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我们去外婆家住几天。”我说。

  “那我们还回来吗?”

  “暂时不回来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咨询了关于离婚的相关事宜。

  律师告诉我,如果双方能够达成协议离婚,最快一个月就能办好手续。但如果对方不同意,需要通过诉讼离婚,那可能就要耗费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但无论哪种方式,孩子的抚养权判给我的可能性都非常大,因为方文远常年在外地工作,孩子们一直都是由我一个人在抚养和照顾。

  从律所出来,我给方文远发了一条信息:“我今天去咨询律师了。我们还是协议离婚吧,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方文远没有回复。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孩子。

  李老师告诉我,悦悦今天在幼儿园又哭了。

  “她说,奶奶不喜欢她,爸爸也不要她了。”

  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一样,疼得无法呼吸。

  回到家,婆婆不在。

  我给孩子们做饭,喂饭,洗澡。

  晚上八点,婆婆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但几分钟后,她又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许静。”她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里面是十万块钱。你拿着,以后别再闹了。”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有伸手去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给你,以后悦悦和小宇上学的费用,我出一部分。”婆婆说,“但我的退休金,还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不能再闹,更不能再提离婚的事情。”

  我笑了。

  “妈,您觉得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钱吗?”

  “不然呢?”婆婆反问,“你不就是嫌我没给你钱吗?现在我给你,十万,不少了。”

  “我不要。”我说,“我要的,是尊重,是公平。您给妹妹钱,可以。但您不能欺骗我们,更不能如此区别对待我的孩子。您做不到这一点,给我再多的钱也没有用。”

  “你……”婆婆的脸色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我说,“所以我才要离婚。而不是为了区区十万块钱,继续在这个家里当一个任人使唤的佣人,一个被处处提防的外人。”

  婆婆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然后,她说:“行,你要离婚是吧?离!但是孩子是我们老方家的种,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那就法庭上见。”我说,“我们看法官会把孩子判给谁。”

  “你……”婆婆气得手都在发抖,“许静,你别逼我!”

  “是您在逼我。”我说,“从您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逼我。”

  婆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那天晚上,方文远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阿静,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说,“谈你妈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别再闹了?还是谈她要跟我争夺孩子的抚yǎng权?”

  方文远愣了一下:“妈找过你了?”

  “找了。”我说,“她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闭嘴。方文远,在你妈的心里,我,就值十万块钱。”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方文远,这七年,我又值多少钱?我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为你撑起了这个家,还要伺候你的母亲,这些又值多少钱?”

  方文远不说话了。

  “离婚协议书,我明天会让律师起草好。”我说,“孩子我必须带走,房子归你,婚后存款平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方文远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阿静,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我说,“但是每一次,你都让我失望。方文远,我累了。我不想再给你任何机会了。”

  方文远深深地低下了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我知道他在哭。

  但这一次,我的心已经硬了。

  哭没有用。

  眼泪,换不来尊重。

  16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中午,接到了方文远的电话。

  “阿静,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被你气晕的。”方文远的声音里充满了责备,“今天早上我去看她,发现她晕倒在客厅里,赶紧把她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是高血压急症,情绪太激动导致的。”

  “在哪家医院?”

  方文远说了医院的名字。

  我跟公司请了假,赶去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方文远坐在病床边,看到我,站了起来。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说,“血压太高了,很危险。”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婆婆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又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妈。”我开口。

  婆婆没有回应。

  “我知道您现在不想看见我。”我说,“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您是我孩子的奶奶,我不希望您有事。”

  婆婆依旧没有说话。

  “离婚的事情,等您身体好些了再说。”我说,“这段时间,我会照顾好孩子。您安心养病。”

  婆婆终于又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

  “许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愣了很久,我才开口:“您觉得呢?”

  “我给文菲钱,是因为他们家条件不好。”婆婆说,“她丈夫前两年做生意赔了,工作也不稳定。他们两口子工资低,还要还房贷。你们家条件好,文远能挣钱……”

  “文远能挣钱?”我打断她,“文远一个月给家里三千块钱,我要养两个孩子,还要负担家里所有的开销。妈,您知道三千块钱现在够干什么吗?”

  婆婆不说话了。

  “您给妹妹钱,我不反对。”我说,“但您不应该欺骗我们,更不应该如此区别对待我的孩子。悦悦也是您的孙女,小宇也是您的孙子。可是您给涛涛买三百多的赛车,却只给悦悦买三十块的娃娃。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婆婆说不下去了。

  “因为悦悦是女孩,是吗?”我追问,“因为在您的观念里,女孩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所以不值得花钱,是吗?”

  婆婆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妈,”我说,“您好好养病吧。有些话,等您出院了我们再说。”

  我转身准备离开。

  “阿静。”婆婆突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站住。

  “如果……如果我以后一视同仁,”婆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你……你能不能不离婚?”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永远强势、永远精于算计的老人,此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

  “妈,”我说,“这已经不是一视同仁的问题了。这是尊重的问题。您扪心自问,您尊重过我吗?您把我当成您的家人了吗?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佣人,一个需要处处提防的外人?”

  婆婆不说话了。

  “您好好想想吧。”我说,“我明天再来看您。”

  走出病房,方文远立刻跟了出来。

  “阿静……”

  “照顾好你妈。”我说,“离婚的事情,等她出院了再说。”

  方文远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方文远,我们都该长大了。你该学会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而不是永远只做你妈的儿子。”

  方文远愣在了原地。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被搬开了一些。

  终于说出来了。

  那些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全都说出来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我说出来了。

  晚上,我去幼儿园接孩子。

  回家的路上,女儿悦悦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嗯,奶奶生病了,住在医院里。”

  “那奶奶会死吗?”女儿小声地问。

  “不会的。”我说,“奶奶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奶奶好了以后,还会不喜欢我吗?”

  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猛地一疼。

  “不会的。”我说,“奶奶以后,会很喜欢很喜欢悦悦的。”

  “真的吗?”

  “真的。”

  女儿笑了,伸出小手,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回到家,我给孩子们做饭。

  手机响了,是方文远发来的信息。

  “妈说,她想跟你谈谈。”

  我回复:“等她出院再说吧。”

  “她现在就想谈。”方文远说,“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妈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孩子们刚吃完饭,正准备给他们洗澡。

  “明天吧。”我说,“今天太晚了。”

  “阿静,”方文远直接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妈说真的很重要,是关于……关于她的退休金,还有别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文远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就半个小时,很快的。”

  我看着正在地垫上玩玩具的两个孩子。

  “好吧。”

  我拜托住在对门的王阿姨帮忙照看半个小时孩子,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婆婆半靠在床上,脸色比白天看起来好了一些。

  方文远站在病床边。

  “阿静来了。”方文远说。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坐吧。”她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能清晰地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发出的轱辘声。

  “阿静,”婆婆率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整个下午。”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我错了。”婆婆说,“我不应该欺骗你们,不应该区别对待孩子,更不应该不尊重你。”

  我愣住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坦诚地道歉。

  “妈……”

  “你先听我说完。”婆婆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我这辈子,要强惯了。以前在社区当主任,管人管事管惯了。回到家里,也总想着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但我忘了,你们也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也需要被尊重。”

  我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是真的老了。

  “退休金的事情,是我骗了你们。”婆婆继续说,“不是八千七,是一万二。我每个月给文菲钱,是想帮衬他们一把。但我确实没想到,我的做法会让你们这么难受。”

  “妈,我不是图您的钱……”

  “我知道。”婆婆说,“你要的是公平,是尊重。我今天才算是真正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存折。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有二十万。”她说,“十万块钱给你,算是补偿你这几年的辛苦。另外十万,给悦悦和小宇存着,当做他们将来的教育基金。”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有伸手去接。

  “妈,我说了,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婆婆说,“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为我犯下的过错,做出的一点弥补。”

  我犹豫了。

  “阿静,”方文远在一旁开口,“你就收下吧。妈是真心想弥补的。”

  我看看婆婆,又看看方文远。

  然后,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存折。

  “谢谢妈。”

  “还有,”婆婆说,“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承担一半。我的退休金比你们高,理应多出一点。”

  “不用一半……”

  “要的。”婆婆的态度很坚决,“这是我应该做的。”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那……”我试探着开口,“离婚的事情……”

  “不离了。”方文远抢着说,“阿静,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看着方文远,看着他眼睛里那小心翼翼的期盼。

  “方文远,我们需要时间。”我说,“妈的改变,我很感激。但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妈的问题。”

  “我知道。”方文远说,“我会改的。我以后一定多回家,多顾家,多关心你和孩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阿静,”婆婆也开了口,“你就给文远一次机会吧。也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一个好奶奶,一个好婆婆。”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真的应该再给一次机会?

  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曾经寄托了我所有希望的家?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好。”方文远立刻说,“你慢慢考虑。多久我都等你。”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

  婆婆的道歉,方文远的恳求,存折里那沉甸甸的二十万……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把孩子们哄睡着了。

  我再三道了谢,送走了王阿姨,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中的那个存折。

  二十万。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可以给孩子们报更好的兴趣班,可以换一辆代步的小汽车,可以……

  但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吗?

  收下了,就意味着彻底原谅吗?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文远发来的信息。

  “阿静,妈刚才又跟我说了一件事。是关于她的退休金,还有……还有别的事情。明天你能不能再来一趟医院?妈说,她想当面跟你说。”

  我回复:“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

  方文远直接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很重要的事。是关于……关于我爸的死。”

  我的心,猛地一惊。

  公公的死?

  公公是五年前因为肺癌去世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里治疗了半年,最终还是走了。

  这件事,跟婆婆的退休金又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回复,方文远又发来一条信息:“明天上午,你一定要来。妈说,这件事,她必须亲口告诉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婆婆的死,退休金,婆婆突然的转变……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联系?

  那一夜,我几乎彻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文远最后那句话:“关于我爸的死。”

  公公去世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肺癌不治而亡。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们去了幼儿园后,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婆婆已经醒了,她半靠在床头,眼睛怔怔地望着窗外。方文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差到了极点。

  “阿静来了。”方文远站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婆婆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阿静,”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天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那二十万,你一定要收下。”

  “妈,钱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您昨天让文远转告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关于爸的事情?”

  婆婆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能清晰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很久,婆婆才终于开了口。

  “你爸……他不是病死的。”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你爸是自杀的。”婆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文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妈!您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婆婆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那张苍老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悔恨,“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文远冲到病床前,双手抓住婆婆的肩膀,情绪激动地摇晃着她,“您把话说清楚!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文远,你别这样,你妈身体还没好!”我赶紧上前拉开方文远。

  婆婆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爸生病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听信了一个老姐妹的话,把家里剩下的一点钱,全都投到了一个所谓的‘高回报理财项目’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结果,血本无归。一分钱都没拿回来。”

  “那笔钱,是你爸的救命钱啊!”方文远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痛苦地捂住了脸,“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承受不住。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借钱,想把那个窟窿补上。可是,他还是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忍不住问。

  “那天,医院又催着交费。我去找你爸的主治医生,求他再宽限几天。我们的对话,正好被你爸听见了。”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失望,太失望了。”

  “然后呢?”方远追问。

  “然后,那天晚上,他就趁着我睡着,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婆婆泣不成声,“等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已经不行了。他留下了一封信,说他不想再拖累我们了。他说,他知道钱没了,他活着,就是个无底洞。”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到脚。

  我一直以为,公公是病逝的。我一直以为,婆婆这些年,也是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

  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和残酷。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您后来补发的那些退休金,还有您一直瞒着我们的真实收入,都是因为……因为心虚?”

  婆婆点了点头,泪水涟漪般在脸上的皱纹里散开。

  “你爸走后,我整个人都垮了。我觉得是我害死了他,我没脸见你们。后来,厂里给我补发了工龄工资,退休金也涨了。我拿着那些钱,心里更慌了。我觉得这些钱不干净,是我用你爸的命换来的。”

  “所以您就把钱都给了妹妹?”方文远的声音里充满了荒唐和不解,“您觉得把钱给他们,就能减轻您的罪恶感?”

  “我不知道……”婆婆茫然地摇头,“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我总觉得,我们家对不起你爸,我得做点什么补偿。文菲他们家条件不好,我想着帮衬他们,也算是……也算是积德了。我不敢把钱给你们,我怕你看到钱,就会想起你爸,就会恨我。”

  “所以您就骗我们,说您只有八千七的退休金?所以您就心安理得地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一分钱不掏,还处处防着我,把我当外人?”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对不起……阿静,真的对不起……”婆婆哭着向我伸出手,“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求你们能原谅我,我只求……只求你们别离婚,给这个家留一点希望。”

  我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原谅她吗?

  原谅她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私,间接害死了那个曾经真心对我好的公公?

  原谅她用长达五年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的过错,甚至把这份亏欠,转嫁到我和我的孩子身上?

  “妈,”方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您让我……让我静一静。”

  他拉开病房的门,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病床上痛哭流涕的婆婆,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17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公公临终前失望的眼神,婆婆声泪俱下的忏悔,方文远崩溃绝望的背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反复闪现。

  这个家,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幼儿园的李老师。

  “悦悦妈妈,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幼儿园吗?悦悦她……她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严重吗?有没有受伤?”

  “孩子没受伤,您别担心。就是……就是情绪不太好,一直哭,谁劝都不听。”

  我挂掉电话,立刻打车赶往幼儿园。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女儿悦悦。

  她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眼睛又红又肿,一个人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妈妈!”

  我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了宝贝?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他们都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悦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我爸爸不要我了,奶奶也不喜欢我……”

  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谁说的?告诉妈妈,是谁说的?”

  “是涛涛哥哥……”悦悦抽噎着说,“今天姑姑来接他,他告诉所有小朋友,说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说我以后就是没爸爸的孩子了……”

  方文菲!

  又是她!

  一股怒火从我的心底直冲头顶。

  婆婆住院,方文远崩溃,我们一家人正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她竟然还有心思在外面嚼舌根,甚至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来对我五岁的女儿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我安抚了好久,才让悦悦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

  我跟老师道了歉,然后带着悦悦和小宇回了家。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方文菲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嫂子?”

  “方文菲,”我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你今天在幼儿园,都跟涛涛说了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方文菲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我没说什么啊。就是跟涛涛说,让他以后在幼儿园多照顾一下悦悦。”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需不需要我把悦悦叫过来,让她亲口告诉你,涛涛是怎么‘照顾’她的?他是怎么告诉全班小朋友,说她爸爸妈妈要离婚了,说她以后就是个没爸爸的野孩子了?”

  “嫂子,你……你别生气,小孩子家家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我当真了。”我说,“方文菲,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我以为你只是被你妈惯得有点自私自利,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竟然唆使自己的儿子,去伤害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我没有!”方文菲的声音也提高了,“我就是跟涛涛随口提了一句,说你跟我哥最近在闹别扭,谁知道他会到处乱说!再说了,你们闹离婚,难道不是事实吗?还不许人说了?”

  “我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我一字一句地说,“方文菲,我警告你,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你的儿子。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管你是不是文远的妹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挂断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身边一脸惶恐的女儿,心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是我没用。

  是我太软弱,才让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伤害。

  那天晚上,方文远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发信息,他也没有回。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个残酷的真相。

  但是,我等不了了。

  我的孩子,也等不了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我把两个孩子送到了我父母家,然后,我回到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我走进婆婆的房间。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个收纳袋,就能全部装下。

  我把她的所有衣物,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行李箱。把她的洗漱用品,保健品,都分门别类地装进收纳袋。

  然后,我把那个装有二十万的存折,和那张写着“我回老房子住几天”的便签纸,一起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拨通了方文菲的电话。

  “喂,嫂子,你又想干什么?”她的语气很不耐烦。

  “你妈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我平静地说,“你现在过来,把她,连同她的东西,一起接走。”

  “你什么意思?你要赶我妈走?”

  “不是我赶她走。”我说,“是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了。你不是觉得她可怜吗?你不是觉得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吗?现在,我把她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以后,由你来尽孝。”

  “许静,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一个小时之内,如果你不来,我就会把她的东西,全都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我挂断电话,然后把婆婆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到了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方文菲和她的丈夫,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许静,你到底想干什么?”方文菲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

  我没有理她,只是指了指堆在客厅中央的行李。

  “东西都在这里了。你们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

  “你凭什么赶我妈走?”

  “凭她害死了我公公,凭她骗了我们五年,凭她纵容你伤害我的女儿。”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这些理由,够不够?”

  方文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说,“所以,现在,请你们,立刻,马上,带着她,从这个家里消失。”

  就在这时,婆婆房间的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菲菲?你们怎么来了?”

  当她的目光落到客厅中央的那些行李上时,她瞬间就明白了。

  “阿静……”她颤抖着嘴唇,向我走过来,“你……你真的要赶我走?”

  “妈,您不是想跟女儿亲近吗?”我看着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现在机会来了。以后,您就跟着文菲过吧。您的退休金那么高,每个月还给她一千块钱,她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不……我不要……”婆婆慌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死死不放,“阿静,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住在这里!”

  “晚了。”我用力地甩开她的手,“从你决定欺骗我们的那一刻起,从你区别对待我的孩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我转向方文菲:“带她走。”

  方文菲和她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为难和抗拒。

  “嫂子,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妈年纪大了,让她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啊。”

  “不放心?”我笑了,“你们不是每个月都收她一千块钱的‘孝敬费’吗?现在该你们尽孝了,怎么反而不放心了?”

  “那……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说,“要么,你们现在就把她接走。要么,我现在就报警,告她骗婚,告她虐待儿童。你们自己选。”

  “你!”

  最终,在我的坚持下,方文菲夫妇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哭哭啼啼的婆婆,连同她的那些行李,一起带走了。

  当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这个家,终于安静了。

  本文标题:婆婆退休金8700规定要分开吃饭,我同意了,她喊小姑子一家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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