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我冒着风险救济一个教授,他平反后,把我全家都接到了北京。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渭河都冻实了。我在县城国营食堂当跑堂的,一个月挣二十九块五,养活老婆和三个娃。那天傍晚快打烊,门口进来个人,穿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灰棉袄,瘦得颧骨撑着脸皮,走路有点晃。他要了碗最便宜的糊汤,蹲在角落里喝,手一直抖,汤洒出来半碗。
老周——后来我叫他周老师——那会儿不是老师,是“分子”。从省城下放来的,在砖瓦厂出窑,一天挣八毛。我来食堂半年,隔三差五见他在后门转悠,捡菜叶子。食堂张师傅拿笤帚撵他,我就装没看见。
那天他喝完糊汤,摸遍全身凑不出三毛钱。我替他垫了,说下次带来。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眼窝深陷,眼珠子亮得吓人。
从那以后他隔几天就来,一碗糊汤,一个杂粮馍,我给他留着最便宜的那份账。他不怎么说话,有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在桌上铺开,低头看。有一回我瞄见,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洋码子,不是俄文,是另一种,后来知道叫英文。
我那会儿二十四,高小毕业,洋码子一个不识。但我晓得,能把这种字写得像印出来一样的人,不该蹲在窑门口捡菜叶子。
有一回他发低烧,我把食堂剩下的一点红糖偷偷包给他。他推辞,我说这是借的,以后还。他接了,站那儿半天,问我叫啥。我说姓陈,食堂都叫我小陈。他说小陈,我记下了。
六五年他调走了,去更偏的一个农场。临走来食堂,把欠的账还清,零毛碎票叠得整整齐齐。我送他到汽车站,他上车前回头,说小陈,我姓周,周明理。
此后十六年没消息。
七九年开春,公社突然来电话,说有北京客人找我。我以为是哪个在外头的亲戚,骑自行车三十里到县城,招待所门口站着个穿蓝中山装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脸倒还是那张脸。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手握住我的手,攥得生疼。他说小陈,我找了你三年。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我点了四个菜,他说点多了。吃饭时他说,七二年就平反了,回省城大学,后来调去北京。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托人回渭北找我。他知道我还在县里,从食堂调去农机厂当了工人,老婆在蔬菜公司,三个娃一个初中两个小学。
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北京。他研究所缺人,可以解决我全家的户口、工作、住房。
我端着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我说周老师,我就是个跑堂的出身,初中都没念完,你那儿是搞学问的地方,我去能干啥。
他说小陈,那年那碗糊汤,那包红糖,是我那些年吃过最饱的一顿饭。你救的不是我的肚子,是我的命。
后来我真去了。全家六口——我、老婆、三个娃,还有我娘——七九年秋天到的北京。周老师在车站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带的研究生。我娘腿脚不好,周老师搀着她出站,她悄悄问我:这就是你救的那个教授?我说是。她说,人家记了十六年,这情分重得还不动了。
周老师给我安排在研究所后勤科,管设备出入库。老婆安排到所办食堂,她还干老本行。三个孩子插班念书,大闺女那时上高一,跟不上北京的进度,周老师每周末给她补数学。他补了整整一年,大闺女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分到中学当老师。退休那天她跟我说,爸,没有周爷爷,我就是个县城接你班的纺织工。
我在研究所干了十八年,六十二岁退休。周老师七十三岁退,退了还在带学生,我去看他,书桌上摊着比我拳头还厚的洋文书,他用放大镜一行一行看。他耳朵背了,我说话得凑近了喊。他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三居室,客厅一面墙全是书。
有一回我去,他忽然问我:小陈,你后不后悔?那年你要是不管我,说不定少担十六年心。
我说周老师,那年我就是个跑堂的,没啥文化,也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我就是觉得,人不该那么遭罪。
他听完没说话,把放大镜搁下,靠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白杨树,秋天,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闺女退休后在老年大学教书法,前年给我送来一幅字,装裱好了,挂在客厅。写的是“仁者寿”,底下落款她自己的名字。
我娘活到九十四,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从渭北出来,来北京住楼房、吃白面、看天安门,值了。我把她的话讲给周老师听,他点点头,说老太太有福。
今年开春周老师走了,九十七。追悼会我没去,腿脚不中了。我让儿子替我去,给他鞠三个躬。儿子回来带了本影集,周老师学生整理的,里头夹着张老照片——六三年县招待所门口,两个年轻人,一个穿补丁灰袄,一个穿食堂白围裙,眯着眼迎着光,照得模糊。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是周老师的笔迹:
“渭北陈君,平生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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