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最后那晚,只剩下我和她。

  她以为一切结束了,像对待一个即将被遣散的、还算努力的员工那样,拍了拍我的肩。

  声音里的疲惫和真诚,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影被走廊的顶灯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走进那片光里,又看着光在她身后熄灭。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下我屏幕的微光,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我拿起那部从不在这里用的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划过通讯录,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我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没有寒暄,对着话筒,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有些陌生。

  “爸,是我。”

  “我看上一家公司,还有一个人。”

  “需要十个亿。”

  01

  键盘敲击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数据报表的格式需要调整,我盯着屏幕,把错位的数字挪回它们该去的格子。

  白天这里还不是这样。

  纸箱堆在过道,碎纸机吞吐不断,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像闷雷滚过。

  告别的话说了很多遍,到最后只剩下麻木的点头,和刻意避开交汇的眼神。

  现在,他们都走了。

  我身后那张工位,小王下午抱着箱子离开时,红着眼眶,重重撞了一下我的椅背。

  他没道歉,我也没有回头。

  人事部的刘姐是最后一个走的行政人员。

  她锁自己办公室的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经过我旁边,她停下脚步,看了我几秒。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又很重,散在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里。

  她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电梯间,叮一声后,便彻底消失了。

  我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黑色的表面像一小块凝固的夜。

  我没有立刻起身。

  目光越过隔板,落在斜前方那间办公室。

  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下,透出里面尚未熄灭的光。

  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坐着,很久没有动。

  我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把笔记本电脑装进有些磨损的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又把它拿了出来,重新打开,点开一个早已完成的、与工作无关的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三年,我随手记下的零散东西。

  关于产品迭代逻辑的推测,关于市场风向的观察,还有一些不成型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推演。

  我一页页往下翻,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我只是关掉了文件夹,没有删。

  电脑再次合拢,这次拉链拉到了底。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成排的格栅灯。

  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我头顶这几盏还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光线白得有些冷。

  三年,原来这么快。

  快到我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在这里验证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又一次证明了某个早就被预设的结论。

  我闭上眼,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然后,我听到了那扇门被拉开的声音。

  02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还是像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睁开眼,没有立刻转头。

  余光里,那个身影从办公室门口走出来,站在灯光下,停顿了片刻。

  叶雅涵没有穿白天那套严肃的西装套裙,换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的工位。

  那些桌子上,有的还留着没带走的盆栽,叶子有些蔫了;有的贴着色彩鲜艳的便签纸,此刻像褪了色的花瓣;更多的是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灰,等待着被新的主人覆盖。

  她的视线在这些桌面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一掠而过。

  但走到靠近窗边那一排时,她停住了。

  那是产品研发组的位置,曾经最热闹,键盘声、争论声、偶尔爆发出的笑声,能从早响到晚。

  现在,只有墙角那株无人认领的富贵竹,还立在昏暗里。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一张空桌子的边缘,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向茶水间。

  我听见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出水声,接着是勺子轻轻碰撞杯壁的脆响。

  她在泡咖啡,或者别的什么。

  等待的间隙,她倚在茶水间门口,背影对着我这边,肩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直,透着一种强撑之后的松垮。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杯子往回走。

  这次,她的脚步更慢了,几乎是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即将不再属于她的领地。

  经过我这一排时,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这里。

  看到我,她似乎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困惑的神情,好像一时没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为什么还有员工在这里。

  随即,那困惑被认出的恍然替代,接着,又染上更深一层的疲惫,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音。

  “叶总。”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点大。

  她点了点头,在我工位旁停下。

  手里那杯热气袅袅的东西,散发出淡淡的、类似奶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

  她的脸色在头顶冷白灯光下,透出缺乏休息的青白,眼下的阴影很重。

  但她的眼睛看着我,很专注,试图挤出一点属于管理者的、镇定从容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还没抵达眼角,就消散了。

  她看了看我亮着的屏幕,又看了看我收拾到一半的背包。

  “还在忙?”她问,声音有点哑,是长时间说话和缺乏水分的那种沙哑。

  “收尾。”我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四周。

  “都走了啊。”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手心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一点点暖意,和一点点重量。

  03

  那重量很短暂,一触即离。

  她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握住了温热的杯壁。

  “李越泽,是吧?”她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有点意外。我在公司并不起眼,所在的部门也非核心。

  “我记得你,总是最后几个走的。”她继续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上次季度汇报,那个关于用户留存周期分析的旁支数据,是你整理提交的?观点很细,虽然没被采纳。”

  她又顿了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更明显了,那层强撑的镇定薄得像一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看到大家这么努力,我心里……”她吸了口气,很短促,“其实更不好受。”

  “公司走到今天,是我的决策出了问题,扩张太急,对风险预估不足。连累了所有人。”

  她摇了摇头,没让我有接话的机会,或者说,她并不需要回应。

  “收购协议已经签了。”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公告,“宏远资本的人下周会正式进驻,交接期大概一个月。大部分同事,那边会接收,但组织结构肯定要调整,尤其是非核心业务的支撑部门。”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直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你的岗位……可能比较悬。行政部合并过去,名额有限。”

  “你做事踏实,心也细,这几年我都看在眼里。”她微微蹙了一下眉,那点歉意终于浮了上来,真切地聚在眼底,“如果有机会,我会尽量向新管理层推荐。但……你知道的,我说的话,到时未必还有分量。”

  她抿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

  “这么努力,真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很低地、近乎叹息地说,“可惜了。”

  “可惜我没本事,把公司撑下去,把你们都留下。”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清晰的无力,有未竟的遗憾,还有一种奇怪的、属于失败者的真诚。

  没有推诿,没有抱怨时局,只是很平静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甚至,还在为一个普通员工的去处,感到抱歉。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轻轻一拍,和这几句简单的话,碰了一下。

  不重,但触感鲜明。

  我想起三年前,我坐在另一个宽敞明亮、却让人窒息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铺好的、通往“正确”未来的路径图。

  我父亲,周宏达,用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不靠我?可以。出去碰。但别去那些花里胡哨、讲故事的地方。那些梦想啊、初心啊,听起来好听,死得最快。”

  我把那张路径图推了回去。

  没吵,也没解释。

  只是用我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我想自己看看。”

  后来,我在一堆行业新闻里,看到了关于“晨曦科技”和它的创始人叶雅涵的一篇特写。

  篇幅不长,夹在几家巨头融资成功的捷报中间。

  文章写她如何坚持产品体验的某个微小细节,为此不惜推迟上线时间,顶住了投资方的压力。

  底下评论寥寥,有一条被顶得最高:“理想主义者的悲歌,迟早的事。”

  鬼使神差地,我按照招聘页面上最低要求,修改了简历,隐去了一切显眼的痕迹,来面试了这个最基础的岗位。

  面试我的经理只花了十分钟,问了几个程式化的问题。

  他大概觉得我资质平平,但看起来还算稳定,符合一个基层执行者的画像。

  入职那天,我坐在这个工位上,看着周围忙碌的、充满某种热切气息的年轻同事,看着玻璃墙后那个步履飞快、开会时语速急切的女人。

  我想,我会在这里看到那个“迟早”的到来。

  然后我就可以带着这个答案离开,去验证下一个,或者,回到那条早已铺好的路上去。

  三年,我看着公司起落,看着叶雅涵在会议上据理力争,也看着她深夜独坐,看着理想被现实一寸寸磨损。

  我以为自己只是个冷静的观察者。

  直到此刻,她肩头残留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她眼中那片坦然的废墟,让我建立的某种隔阂,裂开了一道缝。

  04

  她说完,似乎耗尽了一部分力气。

  又或者,觉得对一个普通员工,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

  那点真诚的歉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水面重归平静,只剩下更深沉的倦怠。

  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她松开握着杯子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针织衫的袖口,一个很小的、显得有点无措的动作。

  转身,准备离开。

  一步,两步。

  她的背影重新对着我,朝着电梯间的方向。

  步子比刚才更沉了。

  我想起刚才她手指掠过那张空桌子边缘的样子。

  想起这三年里,很多个加班的晚上,我离开时,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有一次下大雨,我忘了带伞,在楼下大堂犹豫,看见她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匆匆走进来,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袋子里露出几盒泡面和咖啡条。

  前台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打仗。”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一笔不大不小的融资,人人脸上都有光。

  仗打输了。

  输得彻底。

  她走向电梯的背影,像一场沉默的退场。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变形,晃动。

  我喉咙忽然有点紧。

  那些冷眼旁观的三年,那些为了证明“自己看看”而竖起的屏障,在她那句“可惜我没本事留下你”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她不是在挽留,甚至不是在诉苦。

  她是在道歉。

  为一个她无法控制的结局,为一个普通员工可能颠簸的前路,道歉。

  这太傻了。

  傻得不像一个应该精明的商人。

  傻得……像我父亲口中那种“死得最快”的理想主义者。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权衡利弊的杂音:不该是这样。

  她不该这样走。

  这个公司,这些她曾经拼命想守住的东西,不该就这样散掉。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声音已经冲出了喉咙。

  “叶总。”

  我叫住了她。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足够清晰。

  她脚步一顿,停住了。

  背影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来。

  脸上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茫然,还有被打断后的、习惯性的询问神色。

  “还有事?”她问,语气依然温和,但能听出里面深深的疲惫,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

  那句盘桓在嘴边的话,忽然变得异常简单。

  “公司,”我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晰,“或许还有转机。”

  叶雅涵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随即,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那是一个成年人听到孩子天真言语时,无奈又宽容的笑。

  “李越泽,”她叫我的名字,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协议已经签了,字是我亲手签的。法律上,已经生效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挥走什么不切实际的幻影。

  “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感情,大家都有。但……现实就是这样。以后,你可以去更好的平台。”

  她以为我是不甘心,在说孩子气的安慰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开工位的遮挡。

  “如果收购的资金来源出现问题呢?”我问,语气平静,不像在假设,更像在确认某个流程。

  叶雅涵眉头蹙紧了,疑惑更深。“宏远资本实力雄厚,这种可能性……”

  “如果有新的资金,愿意以更优厚的条件介入,支持公司独立运营呢?”我打断她,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稳。

  她脸上的疲惫渐渐被困惑取代,审视地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员工。

  “李越泽,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还有不易察觉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

  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了另一部手机。

  纯黑色,款式很旧,没有任何装饰,屏幕也较小。

  这是我从不在这家公司使用的私人电话。

  它的存在,连同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是我与过去那个身份唯一的、隐秘的连接。

  我解锁屏幕,光线照亮我的指尖。

  通讯录滑到底,停在一个名字上。

  没有存任何称谓,只有三个字:周宏达。

  我抬起头,看向叶雅涵。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呼吸微微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我按下了拨号键。

  把手机放到耳边。

  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清晰可闻。

  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

  我吸了口气。

  用了一种三年未曾使用过的、去掉所有基层员工谨慎温和的、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对着话筒开口。

  05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我能捕捉到。

  电话那头的人,我的父亲周宏达,显然听出了我的声音,也听出了这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我没有给他询问或者责备的时间,用尽可能简洁、明确的语言,抛出了我的需求。

  “条件我们见面谈。”

  说完,我停了下来,等待那边的反应。

  没有惊呼,没有质疑,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沉默。

  长达五六秒钟的沉默。

  电流的微响在耳膜上滋滋划过。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他那间阔大书房里的情景。

  他可能坐在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或许还拿着没看完的文件,或者刚刚摘下的眼镜。

  听到我的话,他脸上不会有太多表情,最多是眉毛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判断。

  判断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性,判断我此刻的状态,判断这“十个亿”和“一家公司、一个人”的价值,以及,我主动打这个电话的深层意味。

  叶雅涵站在我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转身回望的姿势,眼睛睁得很大,手里那个陶瓷杯倾斜了一个角度,里面残余的液体晃动着,几乎要洒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又移向我耳边的手机,再移回我的脸。

  困惑、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害怕被愚弄的惶然,几种情绪在她眼中剧烈冲撞,让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

  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应。

  不是语言,只是一个简短的音节。

  “嗯。”

  听不出情绪,是应允,是疑问,抑或是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公司叫‘晨曦科技’,目前正在被宏远资本收购,协议刚签。”我快速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目光却看着叶雅涵,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又强行压下的光,“我看好它原有的团队和产品方向,但需要资金和新的架构支持。”

  “创始人叶雅涵,必须留下,负责具体运营。”

  “我要介入,作为新资方代表。”

  我把我的条件,同样清晰地说给电话那头听。

  没有请求,没有商量,是陈述。

  像一个真正的谈判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了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还有他转向旁边、压低声音的一句简短吩咐,听不清内容,但应该是给助理的。

  “知道了。”他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里,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和力度,“地址发给我。两小时后,我带人过来。”

  “等等。”我叫住他。

  “怎么?”

  我看了一眼仍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的叶雅涵,对着话筒,语气缓了缓,但依旧坚持:“先别惊动宏远那边。在我们谈妥之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又像是……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可以。”

  通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狭小的工位区间,重新被寂静填满。

  但这次的寂静,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它充满了无形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空气。

  叶雅涵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找回一点身体的掌控权,极其缓慢地,把手里倾斜的杯子扶正。

  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得很吃力。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我。

  眼神极其复杂,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有巨大的问号,有仍未散去的惊疑,有绝处逢生般的悸动,也有深深的戒备和审视。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刚才……是在给谁打电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把旧手机收回口袋。

  然后,我拉过旁边一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椅子,放在她旁边。

  “坐。”我说。

  她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背挺得很直,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我靠在旁边的隔板上,面对着她。

  “周宏达,”我说出这个名字,看到她的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是我父亲。”

  叶雅涵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名字,在这个行业里,在这个城市的商界,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隐藏在好几层复杂控股结构背后,真正掌握着庞大实业和资本脉络的名字。低调,却重若千钧。

  “你……”她声音发颤,“你是周……?”

  “我叫李越泽。”我打断了她可能的称呼,“随母姓。在这里的三年,我就是李越泽,行政部的李越泽。”

  她消化着这个信息,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苍白,和被巨大信息冲击后的眩晕感。

  “所以这三年,你在这里……是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体验生活?还是……你父亲对晨曦……”

  “与他无关。”我再次打断,语气肯定,“我来这里,是因为三年前看到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我想看看,报道里写的那些东西,到底能走多远。”

  我顿了顿,看向她依然苍白的脸。

  “这三年,我只看,只做分内的事,没有干预过任何决策。直到今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为什么是今晚?”她问,没有抬头。

  我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说,‘可惜我没本事留下你’。”我如实说,声音不高,“因为到了最后,你还在为留不下一个普通员工道歉。”

  她肩膀微微一颤。

  “这不公平。”我继续说,“不该这样结束。至少,不该由你来承担全部责任,然后用一句‘抱歉’为它画上句号。”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锐利了许多,属于那个女总裁的精明和冷静正在一点点回归。

  “十个亿,”她声音恢复了部分力量,直指核心,“不是小数目。你父亲……他为什么会答应?你的条件是什么?”

  “他的考量,我暂时不确定。”我没有隐瞒,“但我有我的条件。刚才电话里说了,资金注入,你留任CEO,持有核心股份,保持运营独立性。而我,会作为新资方代表进入董事会。”

  “代价呢?”她追问,“对你,对我,对公司的代价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代价是,从今晚起,游戏规则变了。不会再有用爱发电,只有更严苛的审视、更快速的迭代,以及,真正商业意义上的成败责任。”

  “你准备好,打一场真正的仗了吗?”我问,“一场没有‘可惜’,只有‘必须赢’的仗。”

  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红着的眼眶里,那点湿润被迅速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破釜沉舟的亮光。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只要能留下晨曦,”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砸在地面,“我没什么不能准备的。”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面上的、那部工作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末尾几个数字,我看着有些眼熟。

  是宏远资本那边,某个对接人的号码。

  我和叶雅涵对视了一眼。

  该来的,这么快就来了。

  06

  震动声持续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像一只不安分的虫子,不断跳动。

  叶雅涵看着手机,又看向我,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决绝,掺入了一丝紧张。

  我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可能是收到风声了。”我低声说,看向她,“你接,还是我接?”

  叶雅涵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我来。”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喂,叶总吗?我是宏远资本的小陈啊。”一个略显急迫的年轻男声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不像在安静的办公室。

  “陈经理,你好。”叶雅涵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这么晚,有什么事?”

  “哎呀,叶总,打扰了打扰了。”对方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是这样,我们沈总刚接到一个电话,呃……是关于贵公司那边,可能有一些……新的情况?”

  他措辞谨慎,试探意味明显。

  叶雅涵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总,沈超,宏远资本这次收购案的主要负责人,一个精明难缠的角色。

  “新的情况?”叶雅涵语气略带疑惑,“收购协议已经签署完毕,相关材料我也按要求提交了。陈经理指的是哪方面?”

  “这个……”对方语塞了一下,显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不敢乱说,“具体沈总也没细说,就是让我务必联系上您,确认一下您……您现在还在公司吗?方不方便?沈总可能想……想再跟您沟通一下。”

  “沟通?”叶雅涵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被动一方的不解,“协议条款不是都已经敲定,并且双方确认无误了吗?难道宏远这边还有什么新的想法?”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小陈连忙否认,声音更急了些,“就是……就是一些流程上的小事,可能需要再跟叶总您当面确认确认。您看您现在……”

  “我还在公司处理一些交接事宜。”叶雅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时间不早了,如果不是紧急且必要的事情,我们可以明天工作时间再沟通。”

  “别!叶总,您稍等!”小陈那边似乎捂住了话筒,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另一个更沉稳、更急躁的男声在快速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明显的压力和歉意:“叶总,实在不好意思。沈总说……事情确实有点急,他现在正从饭局上赶过来,大概……大概四十分钟后能到您公司楼下。您看,能不能请您稍微等一会儿?沈总想亲自跟您面谈。”

  沈超要亲自过来,而且是从饭局上直接赶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流程上的小事”。

  电话那头传递出的慌乱和急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叶雅涵捂住话筒,用口型无声地问我:“见吗?”

  我点了点头。

  现在回避没有意义。正好看看宏远那边收到了多少信息,反应有多大。

  “好吧。”叶雅涵松开手,对着电话说,“那我就在公司等沈总。不过,请沈总抓紧时间,我这边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的好的!谢谢叶总!麻烦您了!我们马上到!”小陈如释重负,连声道谢后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

  叶雅涵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沈超坐不住了。”她说,眼神锐利,“你父亲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高。”

  “他做事一向如此。”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车流如织。

  不知道哪一辆里,坐着正匆匆赶来的沈超,也不知道哪一条路上,我父亲周宏达的车,正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驶来。

  两股力量,正在被无形的线牵引,即将在这里碰撞。

  “他们过来,一定会问刚才发生了什么,问你和周……你父亲的关系。”叶雅涵走到我身边,同样望着窗外,侧脸在玻璃的反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我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就说,公司原员工李越泽,实际是周宏达的儿子。他看到了公司价值,决定以个人名义,说服其父亲进行战略投资。”

  “个人名义……”叶雅涵咀嚼着这个词,“他们会信吗?一个隐藏身份三年的儿子,突然在收购当晚跳出来,动用十个亿?”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我走回工位,拿起我的背包,“重要的是,我父亲的车,会不会在沈超之前,开进这个园区。重要的是,等他们上来,看到的会是什么局面。”

  叶雅涵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不再是一个等待被接收的失败团队和一个落魄的女总裁。

  至少,在接下来的会面中,不能是。

  她立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重新变得快速有力。

  “我需要准备一些材料,最新的产品数据,核心团队名单,还有……被宏远砍掉的那个长期研发项目的简要说明。”她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李越泽,你……”

  她停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我。

  “你熟悉财务和法务方面的关键点吗?如果他们当场发难,质疑协议有效性,或者试图用条款施压……”

  “协议刚签,他们比我们更怕节外生枝。”我分析道,“他们急的是不确定因素,是我父亲的态度。我们的应对核心就两点:第一,新投资意向真实存在,且条件更优;第二,你作为创始人和管理者的不可替代性。”

  叶雅涵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惶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进入战斗状态的专注。

  “我明白了。我去准备技术和管理层面的东西。法律和财务条款,交给你。”

  分工明确。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里面所有的灯。

  光线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操作。

  而是再次拿出那部黑色旧手机,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楼层。

  收件人,周宏达。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我听到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驶入园区、减速寻找车位时特有的轮胎摩擦声。

  不止一辆。

  来了。

  07

  我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向下看。

  两辆黑色的轿车前一后,几乎是紧挨着驶入了楼下空荡的停车区。

  前面那辆是常见的商务车型,后面那辆则低调许多,但车型轮廓更显沉稳。

  前车停稳,副驾驶迅速下来一个年轻人,小跑着拉开后座车门。

  沈超迈步下车,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沉,一下车就抬头往我们这层楼望了一眼。

  他身后跟着那个打电话的小陈,还有另一个提着公文包、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像是法务或财务。

  几乎是他们下车的同时,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也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精干的男人,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才拉开后车门。

  周宏达走了出来。

  他穿着很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像是刚从某个非正式场合离开。

  身姿挺拔,下车后并没有像沈超那样急切张望,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所在的这扇窗户。

  隔着玻璃和夜色,我似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他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楼门入口走去。灰色夹克男人紧随其后,步伐间距保持得恰到好处。

  沈超显然也看到了周宏达,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和紧迫。他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想赶在周宏达前面进入大楼。

  两拨人,前一后,消失在楼门内。

  我放下百叶窗。

  “他们到了。”我对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屏幕快速打字的叶雅涵说。

  叶雅涵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保存文档,关掉显示器。

  她站起身,捋了捋针织衫的褶皱,又用手指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动作不快,带着一种刻意调整的节奏。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去会议室。”

  我们公司的会议室不大,平时也就容纳十几个人开会。

  此刻,里面只开了中间一排灯,光线集中在长条会议桌的中段,两头没入昏暗,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空旷又有些压抑。

  我和叶雅涵坐在靠里的一侧,面对门口。

  没有等多久,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略显杂乱,很快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沈超。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叶雅涵身上,迅速扫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只是个留下来加班的无关员工,并未停留。

  “叶总,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沈超脸上已经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紧绷,眼神里的焦灼并未完全掩去。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向我们对面的座位,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坐下。

  “沈总客气了,请坐。”叶雅涵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沈超刚坐下,还没开口寒暄第二句,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宏达走了进来。

  他一个人进来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守在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室内的光线似乎随着他的进入,凝滞了一瞬。

  沈超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下,几乎要弹起来,最终还是强行稳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却也更加僵硬。

  “周……周董?哎呀,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您这是……”沈超伸出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惊喜和试探。

  周宏达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伸出手和他很随意地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沈总。”他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直接越过沈超,落在了我脸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评估,还有一点点……或许是错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满意?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立刻跟我说话,而是拉开沈超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位置正好在我斜对面。

  这个举动让沈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顿了两秒,才缓缓落座,眼神在我和周宏达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仿佛被抽紧。

  叶雅涵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僵局。

  “沈总,您在电话里说,有急事需要当面沟通。不知道具体是……”

  沈超回过神来,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叶雅涵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忍不住瞟向周宏达。

  “哦,是这样的,叶总。”沈超搓了搓手,组织着语言,“我们总部那边,刚刚收到一些……呃,非正式的消息渠道反馈,说是关于‘晨曦科技’,可能有一些……新的资本意向?”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紧紧盯着叶雅涵的反应。

  叶雅涵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新的资本意向?沈总,我不太明白。收购协议我们已经签署,在法律层面,晨曦科技已经是宏远资本意向收购的标的公司。在这个阶段,我不可能,也没有接触过其他资方。这会不会是误传?”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把问题推了回去。

  沈超被噎了一下,眉头皱起。他显然不相信叶雅涵的说辞,但又抓不住把柄。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周宏达。

  周宏达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甚至拿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支笔,在指尖随意地转着,仿佛眼前这场对话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源。

  沈超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

  他知道,如果消息属实,如果周宏达真的有意介入,那宏远这次到嘴的鸭子,很可能要飞了。

  更重要的是,得罪周宏达背后的力量,绝非明智之举。

  他咬了咬牙,决定更直接一些。

  “叶总,明人不说暗话。”沈超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如果只是误传,那当然最好。但如果是真的……”他停顿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宏达,又看向叶雅涵,“任何在协议签署后,试图引入竞争性投资的行为,都可能涉及违约,甚至法律风险。这不仅是商业问题,更是信用问题。我想,无论是您,还是任何潜在的……合作方,都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吧?”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和警告了。

  叶雅涵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摆弄着那支笔的周宏达,忽然停下了动作。

  笔“嗒”一声,轻轻落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看向沈超。

  “沈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刚才说的,是‘意向收购’?”

  沈超一愣:“是……是的,周董。协议虽然签署,但还有一些后续交割流程……”

  “那就是还没完成最终交割。”周宏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沈超试图营造的既定事实,“在最终交割前,标的公司的股权结构并未发生法律上的根本变更。理论上,创始人团队,依然有权评估并接受更有利于公司发展的投资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超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当然,这可能会涉及与现有意向收购方的一些……契约责任探讨。”周宏达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于商讨的意味,但内容却寸步不让,“不过,既然是商业行为,一切都可以谈。补偿条款,协商解约,都是可能的选项。关键看,新的方案,是否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他这番话,看似客观中立,甚至承认了宏远的“优先权”,但实际上,已经彻底否定了沈超所谓的“违约”和“法律风险”指控,并把问题的核心,重新拉回到了纯粹的商业价值比拼上。

  沈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懂了周宏达的潜台词:别拿法律吓唬人,真要掰扯,你们那没完成交割的协议也未必占全理。现在,是筹码和条件的较量。

  而周宏达亲自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筹码。

  沈超带来的法务人员低声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沈超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气势已经弱了不少,但仍在做最后努力。

  “周董,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宏远为了这次收购,也投入了大量的前期工作和资源。而且,我们对晨曦科技未来的发展规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相信能最大程度挖掘其价值……”

  “沈总,”周宏达再次打断他,这次,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具体的技术和规划问题,你可以和叶总,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儿子,详谈。”

  “我儿子”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沈超和他的两个下属,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我,眼睛瞪得老大。

  之前或许有猜测,但被周宏达亲口证实,冲击力完全不同。

  叶雅涵也微微挺直了背。

  周宏达却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先谈。”他说,目光掠过沈超铁青的脸,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李越泽,你出来一下。”

  他叫的是“李越泽”,不是“越泽”,更不是“儿子”。

  一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称呼。

  我站起身。

  在沈超等人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在叶雅涵隐含担忧的视线中,我跟着周宏达,走出了气氛几乎凝固的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几米外的窗边,背对着我们,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周宏达没有走远,就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站定。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走廊顶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实质的探照灯,似乎要把我这三年,连同今晚所有的举动,都照得通透。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三年没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皱纹似乎深了些许。

  时间在我们之间无声流淌。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十个亿,”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为了这家公司,和里面那个女人?”

  “为了我认为对的东西。”我回答。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近似于一个冷笑,又或者不是。

  “翅膀硬了?”他问,目光锐利,“硬到要用我的钱,来证明你的‘认为’?”

  “不是用你的钱。”我纠正道,“是用‘周宏达’作为资方的信誉和资本,做一个有潜在回报的投资。我会签署协议,承担相应的责任和约束。”

  他盯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你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来,或者我来了,但不同意。你会面临什么吗?”他问,“沈超不会放过任何违约的可能,你的履历上会留下麻烦,里面那个女人,也什么都保不住。”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打了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

  他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昏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在这里三年,就看出这么个结果?”他忽然问,话题跳开,“一个快要散架的公司,一个……心气比本事大的女人?”

  “我看出了她快散架了还在为留不下一个员工道歉。”我重复了之前对叶雅涵说过的话,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看出了就算散架,有些东西也没被扔掉。爸,这不就是你常说的,‘人’才是根本吗?”

  听到“爸”这个字,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的严厉,似乎融化了一点点,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感慨。

  “学会将我的军了。”他最后说,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十个亿,可以。”他的声音传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条件两条。”

  “第一,叶雅涵留任可以,但必须签对赌协议,未来二十四个月,核心业绩指标达不到约定,她出局,由我指派的人接管。”

  “第二,”他顿了顿,“这件事了结后,你给我回集团总部。从助理做起,三年内,我要看到你能独立负责一个不低于十亿规模的板块。”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给你十分钟考虑。”

  “考虑好了,进来告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电梯间。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无声地跟上。

  电梯门开,合拢。

  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光惨白,照着我脚下方寸之地。

  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那两个条件。

  冰冷的,现实的,不容置疑的。

  像两条沉重的锁链。

  一条,拴住了叶雅涵和公司的未来。

  另一条,拴住了我试图逃离的、注定要回去的轨迹。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会议室的门内,隐约传来沈超提高的、带着不甘和最后挣扎的说话声,还有叶雅涵冷静克制的回应。

  门外的世界,一片寂静。

  十分钟。

  我需要做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把所有人都拖入新漩涡的选择。

  08

  墙壁的凉意透过衬衫,一点点渗进来。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上面空无一物。

  父亲的条件在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比我想象的要“温和”一些。

  他给了钱,也给了叶雅涵机会,虽然是用对赌这种残酷的方式。

  而让我回集团,更像是一种交换,或者说,一种“验收”——用十个亿和一家公司的命运,来验收我离家三年所谓的“成长”。

  听起来很公平。

  资本逻辑下的公平。

  只是这公平,建立在叶雅涵未来两年必须拼命狂奔、不能有一次失手的压力上,建立在我必须回到那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轨道上。

  但,有选择吗?

  如果我现在推门进去,告诉叶雅涵,钱有,但条件是签下可能让她最终一无所有的对赌,她会怎么选?

  如果我说,代价还包括我要离开,她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似乎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僵持的、压抑的安静。

  沈超大概已经明白,在周宏达明确表态后,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他现在能做的,要么是尽力争取更好的退出补偿,要么是咬牙坚持原有协议,赌周宏达只是虚张声势,赌叶雅涵不敢背负违约风险。

  但叶雅涵呢?

  她此刻坐在里面,面对沈超的施压,面对突然逆转又吉凶未卜的局面,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计算对赌协议的风险,还是在担忧我这个“周宏达儿子”的真正意图?

  我直起身,离开墙壁。

  凉意褪去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

  十分钟快到了。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握上门把。

  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坚实。

  我没有立刻推开。

  隔着门板,我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两种截然不同的焦虑在无声碰撞。

  一个是为了到手的猎物可能飞走。

  另一个,是为了即将抓到的救命稻草,是否隐藏着更大的漩涡。

  我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沈超的眼神带着探究和最后一丝侥幸。

  他带来的两个人,面色凝重。

  叶雅涵看向我,她的背挺得很直,放在桌面上的手却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里有询问,有强压的镇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期待。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考虑好了?”沈超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仿佛刚才的弱势只是错觉。

  我没理他,看向叶雅涵。

  “叶总,”我开口,声音平稳,“新的投资方,也就是我父亲那边,提出了正式的投资意向。”

  叶雅涵的呼吸微微屏住。

  “意向核心是:提供十个亿的资金,支持晨曦科技独立运营,免除现有债务。你继续担任CEO,负责公司全部经营管理,并保留一定比例的核心股权。”

  叶雅涵眼中亮起光,但随即又变得谨慎。

  “条件呢?”她问,声音很稳。

  “条件有两项。”我没有隐瞒,清晰地说道,“第一,需要你签署一份对赌协议。以未来二十四个月为期,设定具体的业绩增长指标,包括营收、利润、用户规模等。达成,一切照旧,甚至可能有额外奖励。未达成……”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未达成,你将失去CEO职位和大部分股权,由资方指派的管理团队接管公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超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松一口气——这种苛刻的条件,或许会让叶雅涵知难而退。

  叶雅涵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微颤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问第二个条件,仿佛第一个条件已经足够她消化。

  时间一秒秒过去。

  沈超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虚伪:“叶总,对赌协议……风险极高啊。二十四个月,市场变数太大,一旦失手,可就……”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叶雅涵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澈和坚定,直直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

  “第二个条件,是资方对我的要求。”我缓缓说道,“这件事结束后,我需要离开晨曦,回到我父亲的集团任职。”

  这句话说出来,叶雅涵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条件会涉及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惊讶慢慢转为了更深的复杂,有不解,有恍然,还有一丝……或许是歉疚?

  沈超也愣住了,随即露出一抹了然和讥诮的笑意,仿佛在说:原来如此,儿子拿老子的钱玩一把,代价就是回去接班。

  “所以,”叶雅涵的声音有些干涩,“这笔投资,是用你的……回去,换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头,“但投资本身是独立的商业行为,对赌协议是真实的风险约束。我的去留,是另一个层面的交换。”

  叶雅涵沉默了。

  她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超有些按捺不住,他想趁叶雅涵动摇的时候,再添一把火。

  “叶总,您看,即便是周董的投资,条件也如此……严苛。而且,李……周先生他本人也会离开。相比之下,我们宏远的方案虽然估值可能略低,但流程清晰,风险共担,管理团队我们也承诺会尽量保留……”

  “沈总。”叶雅涵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犹豫和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凛然。

  “感谢宏远资本这段时间的看重和努力。”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也感谢您今晚特意赶来沟通。”

  沈超心里一沉,预感到了什么。

  叶雅涵转向我,目光坚定。

  “李越泽,”她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周先生,“请转告周董,他的投资意向,我接受。”

  “对赌协议的具体条款,我可以谈。”

  “至于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依旧清晰,“谢谢你。无论你是以什么身份留下这三年,又是因为什么决定打那个电话。”

  “晨曦如果能活下来,你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她说完,重新看向面色变得极其难看的沈超,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

  “沈总,关于我们之前签署的意向协议,鉴于目前出现了更具竞争力的投资方案,我正式提出协商解约。具体的解约条件和解约金计算,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可以安排双方的法务团队详细洽谈。您看可以吗?”

  她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既接受了最严苛的条件,也明确拒绝了沈超的“好意”,并直接进入了善后程序。

  沈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雅涵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到我平静无波的神色,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更加难看,也彻底得罪周宏达那边。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好,好……叶总果然……有魄力。”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天再谈细节。”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身后两人也跟着站起。

  “告辞。”沈超扔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叶雅涵。

  还有一室刚刚经历剧烈交锋后的、略显狼藉的空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叶雅涵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我。

  眼神疲惫,却有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澈。

  “对赌的业绩指标,”她问,声音很轻,“会很难吧?”

  “会。”我没有安慰她,“但这是他愿意出钱的前提。也是证明‘晨曦’和你自己价值的机会。”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抹灰白慢慢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

  城市正在苏醒。

  而属于“晨曦科技”的战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残酷的方式,重新拉开了序幕。

  “你去休息吧。”叶雅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今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你也休息一下。”我说。

  她摇了摇头,走向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住。

  “李越泽,”她背对着我说,“回去以后……保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独自坐在渐渐亮起来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沈超那方留下的、已经凉透的茶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是一个酒店地址和房间号。

  “中午12点,过来。”

  发信人:周宏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新的枷锁已经套上。

  而有些话,有些结,终究需要面对面,才能说清,或者,继续缠绕。

  09

  酒店顶层套房的会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少了夜晚的璀璨,多了几分钢铁森林的冷硬质感。

  周宏达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有看。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茶水已经没了热气。

  我走进来,带上门。

  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

  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不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沉默像无形的物质,在昂贵的羊毛地毯和实木家具之间蔓延。

  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协议草案,法务上午会发给你和叶雅涵。”他终于开口,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我脸上,“条款会按照昨晚说的框架来,具体数字,可以给她留一点谈判空间,但核心对赌指标,没有商量余地。”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仿佛昨夜那场对峙和我的选择,只是一份待批的流程文件。

  “我知道。”我说。

  “集团那边,下个月一号报到。”他继续说,“职位是我的特别助理,直接对我负责。头三个月,跟着我看,听,不许发表意见。三个月后,我会给你项目。”

  “好。”我应道。

  又是沉默。

  这次,他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了回去。

  “为什么是晨曦?”他忽然问,问题跳回了原点,但语气里少了昨晚的尖锐,多了点探究,“为什么是叶雅涵?”

  我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

  “因为到最后,她也没把责任推给市场,推给对手,推给运气。”我说,“她留到了最后,甚至记得一个普通员工的名字,为留不住他道歉。爸,你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见过多少这样的人?”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她天真,决策有误,把公司带到沟里。”我继续说,“没错,这些都是事实。但有些东西,比一时的成败更难得。我想试试,给这种‘难得’一个机会,看看加上足够的资本和正确的压力,它能走成什么样。”

  “用十个亿去试?”他哼了一声。

  “用你的眼光和我的判断去试。”我纠正道,“如果失败了,十个亿对你来说,损失得起,而我,会乖乖回去,按你的要求走。如果成功了,你得到的,不止是十个亿的回报,还有一个被验证过的、有价值的团队和商业模式,以及……”我顿了顿,“一个或许能开始用你的方式思考问题的儿子。”

  最后这句话,让他的眼神凝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着我,目光里的严厉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取代。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恨吗?

  曾经或许有过。恨他的独断,恨他安排好一切不容置疑的姿态,恨他对我母亲早逝后那份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但三年过去,在晨曦看过叶雅涵的挣扎,看过理想被现实摩擦的艰难,我似乎能多理解一点他那些“独断”背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手起家、在惊涛骇浪里把船开到今天的人,最本能的生存和扩张方式。确保一切可控,排除所有不确定性,包括自己儿子的未来。

  “不恨。”我最终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以前有点怨。现在……说不上。”

  他拿起冷掉的茶壶,想再倒一杯,发现壶也空了,又放回去。这个小小的、略显笨拙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无懈可击的权威感,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母亲走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目光看着窗外遥远的地方,“跟我说,别把你管得太死,让你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颤。

  母亲去世多年,我们几乎从不主动提起她。那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

  “我试过。”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高中想学艺术,我让你学了,结果发现你没那天分,自己放弃了。大学你想出去交换,我让你去了,回来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想做的事’,不是你今天喜欢这个,明天爱好那个。”

  他转过脸,看着我。

  “是你真正认准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坚持下去的东西。”

  “这三年,我没管你。就想看看,你能在外面‘坚持’出个什么名堂。”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结果,你坚持到人家公司快倒闭,最后用我的钱,去坚持你的‘认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昨晚你打电话来,开口要十个亿。”他顿了顿,“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终于知道找我了。第二反应是,他要这钱,不是为了胡闹,是为了留人,留一个快散架的公司。像他妈妈一样,心软,看不得一些东西就这么没了。”

  “但你后面谈条件,很清醒。知道保叶雅涵,就要用对赌拴住她。知道要我的钱,就得付出代价。甚至,知道在沈超面前,该怎么说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浑浊,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李越泽,你长大了。”

  “长大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还行。”

  他靠回沙发,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过于“感性”的话题。

  “协议和回去的事,就按说的办。叶雅涵那边,你把握分寸。帮可以,别陷太深。生意是生意。”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回去之后,别指望我会特别照顾你。做不好,该滚蛋一样滚蛋。”

  “知道了。”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光斑落在了我的脚边。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得回公司处理一些交接。”

  他也站了起来,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我手扶上门把,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他仍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孤直,又有些苍老。

  “爸,”我叫了一声。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转身。

  “谢谢。”我说。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我走向电梯,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很满,也很重。

  10

  回公司的路上,天色彻底放晴。

  阳光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谈判,只是一场发生在玻璃幕墙后的幻影。

  回到“晨曦科技”所在的写字楼,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办公区里重新有了人声,虽然还谈不上热闹,但不再是死寂。

  留下的员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对新局面的忐忑好奇。

  他们看到我进来,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敬畏、疏离、探究,混杂在一起。

  我径直走向叶雅涵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能听到她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语气果断。

  “……对,王律师,协议草案我收到了,核心条款我看过,有些细节需要碰一下……特别是业绩指标的计算口径和豁免条款……好,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李总,是的,资金预计下周能到第一笔,原有供应商的结算方案需要重新议定,优先级名单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她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干劲的锐气。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她暂时停下。

  我敲了敲门。

  “进来。”她头也没抬,正在快速浏览电脑屏幕上的文件。

  我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到是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眼神里的锐利消退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距离,也有作为合作伙伴的审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刚和你父亲那边的法务、财务团队开完视频会。”

  “怎么样?”我问。

  “比想象中……规范。”她放下手,看着我,“条款很严,但都在明面上,没有隐藏陷阱。对赌的指标,”她苦笑了一下,“确实很有挑战性。不过,不是完全没希望。”

  “有希望就行。”我说。

  “你呢?”她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一号去集团报到。”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这三年,”她忽然说,语气有些飘忽,“我是不是挺失败的?不仅没把公司带好,连手下员工是周宏达的儿子都没看出来。”

  “你不是没看出来,”我纠正她,“是我没想让你看出来。而且,这三年,你做成了很多事,只是最后一步踏错了节奏。现在,有机会重来。”

  “用更高的代价重来。”她低声说。

  “机会本身,就是最贵的代价。”我说。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不管怎样,李越泽,谢谢你。”她再次道谢,这次更加正式,“没有你那个电话,没有你父亲的资金,晨曦已经不存在了。”

  “不用谢我。”我摇摇头,“路是你自己选的。对赌协议,也是你自己签的。以后的路,更得靠你自己走。”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会走好的。”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

  不再是总裁和普通员工,也不是施舍者和被救助者。

  是暂时的盟友,是共享一个秘密和一段过去的人,也是未来可能站在不同立场审视彼此的人。

  又聊了几句具体的交接事项,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李越泽。”

  我回头。

  她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走到我面前,她把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协议的草案,受让方是我的名字(李越泽),转让方是她,标的是一小部分,但意义特殊的公司股权。

  “这是?”我抬头看她。

  “按照新的投资架构,我名下会保留一部分创始股。”叶雅涵解释道,声音平静,“这里面,分出一半,转给你。不是因为你父亲的投资,是因为你这三年在晨曦的工作,和昨晚……你做的一切。”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

  “你可以用李越泽的身份持有,也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身份。”

  “李越泽,还是……”她顿了顿,那个称呼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周先生?”

  问题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我面前。

  我看着手里的协议,又看向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眼里有坦荡,有坚持,也有等待答案的平静。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轻轻放回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推了回去。

  “这份心意,我领了。”我说,“股权就算了。”

  在她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笑了笑。

  “我还是李越泽。”

  “至少在这里,一直是。”

  说完,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同事看到我,立刻停下话头,眼神躲闪。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镜面墙壁里,映出我的脸。

  平静,有些疲惫,眼神却比三年前刚来到这里时,清晰了许多。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回头,望了一眼“晨曦科技”所在的楼层。

  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影,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知道,那里面的故事,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而我的故事,也要翻开新的一章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去看。

  只是站在熙攘的街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尘土的气息,也有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躁动而充满可能性的脉搏。

  我迈开步子,汇入了人流。

  朝着既定的,又似乎有些不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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