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987年夏

  1987年7月16号,我头一回走进县工业局的大门。

  那天热得出奇,柏油路晒化了,脚踩上去黏鞋底。我穿着我妈连夜熨的白衬衫,领口浆得太硬,磨脖子。

  门卫老头从窗口探出半张脸。

  “找谁?”

  “报到的。”我把分配通知书从兜里掏出来,隔着铁栅栏递进去。

  他接过去,凑到窗边亮光处看了半天。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印章。

  “大学生?”

  “中专。”我说。

  “那也是读书人。”他把通知书还给我,按了个电钮,铁门嘎吱嘎吱开了。

  我走进院子。左边一排平房是后勤和司机班,右边两层灰楼是局机关,外墙面刷着淡绿色墙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楼前种了两棵法桐,叶子被晒得打卷,蝉在树上嘶声力竭地叫。

  我站在树荫底下,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透透气,又把装在网兜里的搪瓷缸、饭盒、笔记本重新归置了一遍。

  然后我上楼。

  楼道里很静,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泛着潮气。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伏在桌上写字,或者对着电话嗯嗯啊啊。没人抬头看我。

  我找到二〇七,人事科。

  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蓝布衫,袖口挽着一截。她正对着一沓表格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声。

  “同志,我来报到。”

  她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叫什么?”

  “陈启明。”

  她翻了翻手边的册子。

  “陈启明……师范毕业,分到局办当秘书?”

  “是。”

  她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扯出一张干部履历表,推过来。

  “先填表。填完去找办公室主任,姓李,在二楼东头。”

  我说好。

  趴在茶几上填表。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家庭成分、本人成分、何时何地参加工作、有何特长。

  特长那一栏我空了半晌。

  写字算不算特长?

  最后还是没填。

  填完表,去二楼东头找李主任。门开着,他在看报纸,两只脚跷在桌沿上,解放鞋底磨得溜薄。

  我喊报告。

  他把报纸放下,脚没放下来。

  “新来的?”

  “是。陈启明。”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比我妈相媳妇还仔细。

  “多大了?”

  “二十二。”

  “哪毕业的?”

  “县师范。”

  “会骑自行车吗?”

  我愣了一下。

  “……会。”

  “会骑就行。”他把脚放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扔过来,“车棚里那辆二八大杠,以后归你。材料往县政府送,往各局送,往下面乡镇送,都你跑。”

  我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

  “还有,”他又把脚跷回桌上,“局长那边缺个跟班秘书,你跟着顾局长。她交代的事办利索,别的不用管。”

  顾局长。

  我来报到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顾清影,三十六岁,工业局副局长,分管技术改造和对外协作。全县工业系统唯一的女局长,据说省里有关系,据说离过婚,据说——据说很多。

  没人跟我说她长什么样。

  李主任没再多话,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枚自行车钥匙,手心出了汗。

  隔壁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新来的小陈?”

  “是。”

  “顾局长让你去一趟。”他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最里面那间。”

  我走过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我走了三十七步,站在那扇门前。

  门关着,漆面是深褐色,把手磨得锃亮。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不高,有点沉,像冬天早晨没开嗓。

  我拧开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文件。

  第一眼我没看清脸,只看见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明明是白天,她开着灯。

  第二眼她抬起头。

  我站在门口,忘了往里迈脚。

  她穿一件深灰色翻领衬衫,领口系着,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齐肩,用一枚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耳廓。

  她没化妆。或者说我没看出来化没化。

  “陈启明?”

  “是。”

  “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她把文件翻完最后一页,签了名,合上。

  然后她看着我。

  那目光不是打量,是看。像看一份需要核对的报表,没有多余情绪。

  “二十二岁?”

  “是。”

  “师范毕业怎么分到工业局?”

  “教育局名额满了,”我说,“人事局调剂。”

  她点点头,没再问。

  “办公室那边跟你交代了吧,你跟着我。”

  “交代了。”

  “有自行车吗?”

  “李主任给了辆公车。”

  “会骑就行。”她把桌上一只搪瓷缸拿过来,喝了一口水,缸子外壁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已经磕掉几块。

  “我这边工作不复杂,”她说,“会议通知、文件流转、对外联络,该送的材料送,该跑的路跑。有时候出差,你跟着做记录。”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

  “有什么想问的?”

  我张了张嘴。

  其实想问很多。

  为什么屋里白天开着灯。

  为什么办公室在最走廊尽头,离其他副局长都远。

  为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一动一动,她的睫毛一动没动。

  但我什么也没问。

  “没有。”我说。

  她把搪瓷缸放下。

  “那行。明天早上八点,有个技改项目的协调会,在县政府三楼。你跟我去,带好笔记本。”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局长。”

  “嗯。”

  “您办公室这灯……”

  “晚上看文件习惯了,”她没抬头,“白天忘了关。”

  我推门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长,日光灯还是那么白。

  我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办公室。

  她把会议材料放在我桌上,用回形针别着,封面写了三个字:陈启明。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字迹清瘦,笔锋很利,不像女人写的字。

  我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八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工业局、计委、财政局、还有两家国营厂的厂长。烟雾缭绕,搪瓷杯里泡着浓茶,没人喝。

  顾清影坐主位左侧,穿一件灰蓝色短袖,还是没化妆。她发言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会议室安静得很,连嗑瓜子声都停了。

  我坐在后排,摊开笔记本。

  她讲技改项目资金缺口,讲设备引进的技术参数,讲年底必须完成投产的目标。没有一句废话,句号落在该落的位置。

  旁边计委一个科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顾局,省里有人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知道她为什么来咱们县?”

  我摇头。

  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前夫在省计委,离了。那边待不住,下派挂职锻炼。说是挂职,谁知道挂到什么时候。”

  他缩回去,嗑起瓜子。

  我低头继续记笔记。

  笔尖把纸划破一道。

  散会十一点二十。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县政府大门,太阳毒辣,蝉叫得像拉警报。

  她站在门廊底下,从包里摸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撑开。

  “小陈,你先回局里。我下午去油嘴油泵厂,不用跟。”

  “材料送您办公室?”

  “放桌上就行。”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灰蓝色的背影穿过蝉鸣和热浪,伞沿压得很低。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她排在队尾,伞柄挂在手腕上。

  一辆二路车进站,人群涌上去。

  她被挤了一下,侧过身让后面的人先上,伞歪了,肩膀淋到阳光。

  我想跑过去。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车开走了。

  我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回局里。

  那是我到工业局第三天。

  往后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把她桌上的暖水瓶灌满。开水房在楼下东头,拎两个铁皮暖瓶,来回四趟。食堂烧锅炉的老赵认识我了,远远看见就喊:小陈,水刚开!

  我把材料分门别类,急件放右边,平件放左边。她八点十分准时到,脱外套,挂门后,先翻右边那摞。

  十点左右,她开始打电话。

  电话在走廊公共区,黑色转盘式,拨号要伸手指进去转半天。她打电话时间不长,声音压得低,隔着半堵隔断墙,我只听见零碎几个词。

  “进度太慢。”

  “资金下周到位。”

  “不行,必须按节点走。”

  挂了电话,她端着搪瓷缸去茶水间。路过我工位,步子会顿一下。

  “小陈,昨天那份报告呢?”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站在我桌边看。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握着缸子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无名指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她把报告还给我。

  “数字再核对一遍。”

  “是。”

  她走了。

  我把报告翻开,把那组设备采购数据从头验算。加了三遍,没错。

  我改成手写大写,重新誊了一遍。

  第二天她没提这事。

  我也没问。

  七月底,局里分西瓜。

  办公室老李推着三轮车从城郊拉回来两麻袋,在楼下喊:各科室派人下来领!

  我下楼,领了一个。

  二十来斤,花皮,敲着嘭嘭响。我把西瓜抱上楼,搁在她办公室墙角。

  她正接电话,看我一眼,没说话。

  电话打完。

  “这是干什么?”

  “分西瓜,”我说,“您那份。”

  她看着墙角那个瓜,看了几秒。

  “我不会挑。”

  “这瓜不错,老李帮挑的。”

  “老李挑的他当然留给自己。”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身,把西瓜翻了个面,敲了敲,又凑近闻了闻。

  “生的。”

  我愣住了。

  她把西瓜推过来。

  “你拿回去吃。”

  “这是给您……”

  “我不爱吃西瓜。”她站起来,拍拍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嫌吐籽麻烦。”

  我把那个西瓜抱回自己宿舍。

  切开,瓤是粉的,确实不太熟。

  但我全吃了,一块没剩。

  八月中旬,她去省城开三天会。

  临走前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几天你不用跟着。局办那边有事搭把手。”

  我说好。

  她收拾公文包,把笔记本、茶杯、一沓文件往里塞。塞到一半,停住。

  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枚,放在桌上。

  “我办公室的花,”她顿了一下,“两天浇一次水就行。”

  那是盆君子兰,养在窗台上。叶片肥厚,墨绿色,长了六对。

  我从来没见过她给花浇水。

  “是。”

  她把钥匙推过来。

  我收下,没问她回来怎么还。

  她走了。

  那三天,我每天早上去她办公室浇花。

  第一天浇透,底下托盘渗出水。

  第二天只喷了喷叶面。

  第三天站在窗台边,对着那盆君子兰,站了五分钟。

  叶片很干净,没有灰尘。

  我不知道她哪天擦的。

  周五下午她回来,我敲门把钥匙还给她。

  她接过去,没问花怎么样。

  “这两天有急件吗?”

  “计委来过一个催办函,已经转技改科了。”

  “好。”

  我转身要走。

  “小陈。”

  我停住。

  她没抬头,翻着桌上的文件。

  “君子兰怕涝。以后不用浇太勤。”

  我说:“知道了。”

  1987年的秋天来得晚。

  九月中旬还热,法桐叶子晒得卷边,蝉鸣一天比一天哑。我骑那辆二八大杠穿梭在县城各机关之间,后座夹着牛皮纸档案袋,车铃按得叮当响。

  县政府、计委、财政局、工业局下属十几个厂子。一个月下来,我把县城每一条街都骑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能从工业局骑到油嘴油泵厂,四公里,十七分钟,哪段路有坑、哪段路晒不到太阳,全记在脑子里。

  但我记不住她几点下班。

  有时候五点半,有时候七点,有时候我骑车回局里取落下的材料,天已经黑透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办公室的灯。

  白天也开着的那盏。

  我没问过为什么。

  她也再没解释过。

  十月初,局里接到一个任务。

  省里要开工业系统技术改造经验交流会,每个县报一个典型。县领导点名要油嘴油泵厂,材料由工业局负责撰写。

  李主任把任务派下来,落到顾清影头上。

  她没推。

  “小陈,你这周跟我跑厂里。”

  我说好。

  油嘴油泵厂在县城北边,1958年建厂,老军工企业,这几年效益下滑,设备还是七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厂区到处是红砖房,车间顶上长着狗尾巴草,风一吹,毛茸茸的穗子摇摇晃晃。

  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干瘦,说话嗓门大,一口本地土话。顾清影跟他开会,他讲一段,她记一段,偶尔问几个数字,他答不上来,回头冲技术科喊:老张!六月份那个技改数据呢!

  老张慌慌张张翻本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天傍晚,我们从车间出来。

  天快黑了,厂区路灯稀稀拉拉,隔好远一盏。她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很轻。

  “小陈。”

  “嗯。”

  “你觉得这篇材料怎么写?”

  我愣了一下。

  “我……”

  “说说看。”

  我想了想。

  “数据要全,”我说,“背景、现状、改造方案、预期效益,不能漏项。”

  她没说话。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顿了一下,“能不能不写周厂长那段。”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我。

  夕阳剩最后一点,把她的侧脸勾成暗金色。

  “哪段?”

  “就是他答不上来那段。”

  她没说话。

  “不是替他遮掩,”我说,“是这个厂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设备老化二十年,国家没投钱,市场又放开了,他能撑到今天没倒闭,已经是本事。”

  她看着我。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自己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材料该怎么写还怎么写。”她说,“但那句话,我会换个说法。”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十几步。

  “小陈。”

  “嗯。”

  “你这个年纪,”她没回头,“不该想这么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该想这么多。

  她说的不是材料。

  是别的。

  十月中旬,材料定稿。

  顾清影改了四遍,我也跟着誊了四遍。最后一遍誊完,她把原稿收进抽屉,把誊清稿装进牛皮纸信封。

  “送县政府,三秘科,李主任。”

  我接过信封。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小陈。”

  “嗯。”

  “这周你辛苦了。”

  我站在门边。

  “应该的。”

  她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开始翻桌上另一份文件。

  我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窗外工业局宿舍大院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隔壁老吴在打鼾,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锯。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一句话。

  她说“这周你辛苦了”。

  前面没有“小陈”。

  语气不对。

  像……少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少说。是我想多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把那盆绿萝浇了一遍水。

  它在我窗台养了三个月,从三片叶子长到七片。

  叶子绿得发黑,比我刚搬来时精神多了。

  十月二十一号,星期五。

  那天早上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七点半到办公室,灌开水,分急件平件。八点十分她推门进来,脱外套,挂门后,翻右边那摞。

  九点她接了个电话。

  电话在走廊,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词。

  “……嗯。”

  “知道了。”

  “我没事。”

  挂了电话,她没回办公室,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

  我从工位上看不见她,只看见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九点二十三分,她出来了。

  手里端着搪瓷缸,走到我工位边上。

  “小陈,下午局里有会吗?”

  我翻开记事本。

  “三点半,局长办公会。”

  “替我请假。”她把缸子放在我桌角,“就说我家里有事。”

  我抬起头。

  她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

  “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

  我站起来。

  “顾局长。”

  她停住。

  “……您的车。”

  她没回头。

  “我自己能回。”

  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褐色的门。

  过了很久。

  我把她桌上的急件整理好,骑车送到各科室。

  下午三点半,局长办公会。

  周局长主持会议,翻着名册,目光扫了一圈。

  “顾清影呢?”

  “请假了。”我说。

  “什么事?”

  “家里有事。”

  周局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第四季度生产调度。我坐在后排做记录,钢笔在本子上划,一个字也没记住。

  散会五点半。

  我骑车回宿舍,热了剩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

  把碗洗了,坐在床边,对着窗外那棵法桐。

  天黑了。

  路灯亮了。

  七点二十三分,我推着自行车,站在她家楼下。

  她住在城南老县委宿舍,一栋三层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泥。楼道灯坏了,黑黢黢的,二楼东边窗户亮着。

  我站在楼底下,把车支好。

  站了二十分钟。

  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我没上去。

  推着车,骑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穿一件灰蓝色翻领衬衫,头发还是那枚黑发卡别着,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她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点头回应。

  九点钟,她叫我进去。

  “昨天会议记录给我看看。”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没说话,放在桌上。

  “小陈。”

  “嗯。”

  “昨天……”

  她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

  “昨天您请假了,”我说,“会上没什么重要事,周局长问了句,我说您家里有事。”

  她看着我。

  “还有呢?”

  “没有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以后不用在楼下等。”她说。

  我愣住了。

  她低头翻开会议记录,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划动。

  “楼道灯坏了两个月,房管科一直没来人修。”

  她没抬头。

  “回去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顾局长。”

  “嗯。”

  “您家灯泡是什么口的?”

  她的笔顿了一下。

  “……螺口。”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五金公司。

  柜台后坐着个戴袖套的老头,正在看报纸,见我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

  “买什么?”

  “灯泡。”

  “多少瓦?”

  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

  “螺口还是卡口?”

  “螺口。”

  他从货架上拿下两个灯泡,用报纸卷着,放在柜台上。

  “四毛八。”

  我掏钱。

  他把报纸又裹紧一层,递过来。

  “装灯泡小心点,拧太紧容易炸。”

  我说知道了。

  回到宿舍,我把灯泡放进抽屉,用旧报纸垫着。

  那晚我失眠了。

  灯泡在抽屉里躺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她丈夫出差了。

  这件事不是我打听的,是办公室老李说漏了嘴。

  “顾局长家那口子,地质队的,又出野外了,这回是去内蒙,少说得两个月。”

  旁边有人接话:“她男人到底干嘛的?”

  “找矿的,”老李压低声音,“工程师,高级知识分子。”

  “那怎么老不在家?”

  “搞地质的嘛,山沟沟里钻,一年回来两三趟就不错了。”

  “那顾局长一个人?”

  “还有个老娘,住老家呢。”

  我没参与讨论,低头整理材料。

  下班前,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这份明天上班送计委就行。”

  “好。”

  她转身要走。

  “顾局长。”

  她停下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报纸。

  “您上次说楼道灯坏了两个月。”

  她看着我。

  “房管科一直没来人修,”我把报纸包着的灯泡放在桌上,“这个给您。”

  她没说话。

  “螺口的,40瓦。”我说,“不知道您家灯座是多大的,要是安不上,五金公司可以换。”

  她看着那个报纸卷。

  看了很久。

  “小陈。”

  “嗯。”

  “你跟我来一趟。”

  1987年10月26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

  她家在老县委宿舍三楼,东边户。楼道灯确实坏了,我摸黑走上去,她走在前面,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很清晰。

  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

  屋里很简单。六七十年代盖的那种两居室,客厅很小,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架缝纫机,蒙着蓝色防尘布。

  她没开客厅灯,径直走进里屋。

  “这边。”

  我跟着进去。

  是卧室。一张木床,铺着素色床单,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顶灯拉绳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她拉了一下灯绳。

  没亮。

  她又拉了一下。

  还是没亮。

  “灯泡烧了。”她说。

  我把报纸拆开,拿出那枚40瓦灯泡。

  “有梯子吗?”

  “凳子行吗?”

  她从客厅搬来一把木凳。

  我踩上去,刚好够到灯座。

  她站在下面,举着手电筒给我照亮。

  光柱有点抖。

  我把旧灯泡拧下来,递给她。

  “烫吗?”

  “不烫。”

  她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我把新灯泡拧上去,一圈,两圈,不敢太紧。

  “好了。”

  我下来,把凳子搬回客厅。

  她站在卧室门口,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40瓦,暖黄色,把整个房间照成旧照片的颜色。

  她站在光里,抬头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谢谢。”

  “不用。”

  我走到门口。

  “小陈。”

  我停住。

  “你……”

  她没有说下去。

  我等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

  “你吃饭了吗?”

  她问。

  “没有。”

  “我也没吃。”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一把挂面,两个鸡蛋。

  十分钟后,两碗清汤面端上桌。

  她一碗,我一碗。

  葱花切得细细的,浮在汤面上。

  我没说话,她也 没说话。

  面很烫,我吃得慢,怕发出声音。

  她吃得也很慢。

  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窗外是1987年10月的夜。

  县城的夜很静,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链条声从楼下一直响到远处。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没有别回去。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搁平。

  “顾局长。”

  “嗯。”

  “灯泡以后烧了,您叫我。”

  她没抬头。

  “好。”

  那之后,我没再去过她家。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十一月中旬,局里接到一个新任务。

  省里要来检查工业系统“双增双节”落实情况,局长办公会开了三天,确定迎检方案。顾清影被抽到材料组,负责主报告撰写。

  那段时间她天天加班。

  我也加。

  她办公室的灯亮到几点,我工位的灯也亮到几点。

  有时候她出来倒水,看见我,点个头。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从我桌边走过,步子很轻。

  十二月初,省检查组走了。

  结论是“落实有力,成效显著”,周局长在全局大会上念了三遍。

  散会那天,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我打开。

  是一支钢笔。永生牌,黑色笔杆,金色笔尖。

  “你那个铱金笔,笔尖磨秃了。”她说,“记会议记录划纸。”

  我攥着那支笔,没说话。

  “写字的人,笔要称手。”

  “谢谢顾局长。”

  她点点头。

  我拿着那支笔,走回工位。

  坐下来,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拧开,拧上。

  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幕里。

  1988年春节来得早。

  腊月二十三小年,局里开始打扫卫生、分年货。每人五斤带鱼、三斤花生油、一箱苹果。

  我去后勤领了顾清影那份,送到她办公室。

  她正在接电话。

  “……嗯。”

  “我知道了。”

  “过完年再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把年货放在墙角。

  “顾局长,您那份放这儿了。”

  “好。”

  我转身要走。

  “小陈。”

  我停住。

  她睁开眼睛。

  “春节回老家吗?”

  “回。”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有个弟弟。”

  她点点头。

  “代我问伯母好。”

  我愣了一下。

  “……谢谢您。”

  她没再说话。

  春节放假七天,我在老家待了六天。

  大年三十晚上,陪我妈包饺子。她把一枚硬币塞进其中一个饺子里,说谁吃到谁来年走运。

  我没吃到。弟弟吃到了,硬币硌了牙,嗷嗷叫。

  我妈笑着骂他,转头看我。

  “启明,在单位谈对象了没?”

  “没有。”

  “那你们局里没有合适的姑娘?”

  “有。”我说,“都不合适。”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正月初六,我坐长途汽车回县城。

  四个小时山路,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宿舍。

  骑车去了城南老县委宿舍。

  那栋红砖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皮又剥落了几块,楼道灯还是坏的。

  三楼东边窗户黑着。

  她回老家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很冷,手冻僵了,捏着车把没知觉。

  然后我骑车回去。

  1988年春天来得慢。

  三月份还下了一场雪,法桐枝丫压弯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她病了。

  不是大病,感冒发烧,李主任批了她三天假。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灌开水、分急件平件。

  每天下午下班前,骑那辆二八大杠去城南,在她家楼下站一会儿。

  二楼东边窗户亮着灯。

  我没上去。

  第四天早上,她来上班了。

  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点头回应。

  中午,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几天有急件吗?”

  “没有。计委来过一个催办函,已经转技改科了。”

  “好。”

  我站着没动。

  她看着我。

  “还有事?”

  “您……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

  “好了。”

  “那就好。”

  我推门出去。

  1988年4月。

  局里来了个年轻人,姓方,二十二岁,刚从省机械学校分配来,给周局长当秘书。

  他比我小一岁,但比我会来事。

  见人三分笑,茶杯端得稳,给周局长递烟点火的架势一看就是提前练过。

  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陈哥,来多久了?”

  “八个月。”

  “顾局长那人怎么样?”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好不好相处?”

  “很好相处。”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去顾清影办公室送材料。

  我在工位上听见他敲门,喊“报告”,声音比平时洪亮。

  门开了,他进去。

  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签完字的文件。

  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懂了。

  没什么恶意,就是打量。

  仿佛在说:原来你就待在这。

  我低头继续整理报表。

  1988年5月。

  油嘴油泵厂的技改项目批下来了,省里拨款八十万。

  周厂长高兴,非要请顾清影吃饭。

  她推辞不过,答应了。

  临去前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陈,晚上你也来。”

  “我?”

  “周厂长那人,我单独应付不来。”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你帮我记着点,别让他喝太多。”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周厂长确实能喝,开场三杯白酒,脸红了,嗓门更大了,拉着顾清影敬了一轮又一轮。

  她抿了几口,大部分是我挡的。

  散席时我喝得有点多,头重脚轻,站在饭店门口吹风。

  她走出来。

  “能骑车吗?”

  “能。”

  她把自行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过去。

  “坐后面。”

  那天晚上她骑车送我回宿舍。

  我坐在后座上,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五月槐花的香气。

  县城的路灯还是那么暗,隔好远一盏。

  她骑得不快,链条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宿舍楼下,她停好车。

  “能自己上去吗?”

  “能。”

  我把钥匙接过来。

  她站在自行车旁边,没有马上走。

  “小陈。”

  “嗯。”

  “以后别喝那么多。”

  “知道了。”

  她转身,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五月槐花落了一地。

  1988年6月。

  县里开始推行“党政机关年轻干部下基层锻炼”活动,局里分到一个名额。

  李主任在会上念文件,念完抬眼扫了一圈。

  “谁去?”

  没人吭声。

  下基层一年,吃住在乡镇,没有加班费,没有交通补贴,提拔时候加一分,但不保证一定能提。

  我举手。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

  “陈启明?”

  “我去。”

  他点点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散会以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申请下基层?”

  “是。”

  “为什么?”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

  “想去下面看看。”

  她没说话。

  “而且,”我说,“局里秘书人手够了。”

  她看着我。

  窗外那棵法桐已经长满新叶,绿得发亮。

  “去多久?”

  “一年。”

  她没再问。

  1988年7月1号,我到柳河乡报到。

  乡政府在县城东边三十公里,坐班车一个半小时。我分在工业办公室,名义上是副主任,实际上就我一人,负责统计全乡乡镇企业产值。

  柳河乡有个造纸厂,还有个砖瓦厂,都半死不活。厂长天天往乡政府跑,要贷款、要政策、要减免税收。

  我跟着分管副乡长下去调研,走了半个月,把两个厂的情况摸了一遍。

  晚上没事干,就着煤油灯写材料。

  不是局里要的,是我自己想写。

  写这个厂为什么搞不好,砖瓦质量不达标,造纸设备还是六十年代的,产品卖不出去,工人发不出工资。

  写了大半个月,攒了三万多字。

  不知道写给谁看。

  九月底,我给局里寄了一份季度总结。

  信封里只装报告,没夹私人信件。

  十月中旬收到回信,是办公室统一印发的通报,盖着公章。

  没她的字迹。

  1988年入冬,柳河乡下了第一场雪。

  乡政府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缩在被子里,拿手电筒看书。

  看的是《工业企业管理》,县图书馆借的,扉页有块水渍,不知道是哪个读者留下的。

  十二月初,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落款写着“县工业局”,字迹很熟。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君子兰开花。”

  是她写的。

  我把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1989年3月,我结束下基层,回到局里。

  一年时间,柳河乡的砖瓦厂换了承包厂长,造纸厂关停并转。我那份三万字的调研报告被县经委转发,加了编者按,说“基层年轻干部作风扎实”。

  局里给我加了半级工资。

  回局第一天,我先把那盆绿萝从窗台搬到工位。

  一年没人管,它没死,叶子蔫了大半,浇了两天水又精神起来。

  我把她写的那张信纸从行李里取出,夹进笔记本。

  然后去她办公室报到。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件深灰色翻领衬衫,头发还是那枚黑发卡别着。

  一年不见,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回来了?”

  “是。”

  她点点头。

  “调研报告写得不错。”

  “谢谢顾局长。”

  她没再说话。

  我站着。

  她也坐着。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油绿的。

  中间抽出一支花箭。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春天开的,”她说,“开了一个月。”

  我看着那支花箭。

  已经谢了,只留下干枯的花茎,直直立在叶丛中间。

  “是什么颜色的?”

  “橘红。”

  我没见过君子兰开花。

  橘红色。

  我把它记在心里。

  1989年秋天,局里开始传一些话。

  关于顾清影的。

  说她前夫在省里又上了一个台阶,省计委副主任,明年可能要进常委。

  说她当年离婚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为的是不影响他的仕途。

  说她在县里待不长,迟早要调走。

  我没参与议论。

  但那些话像灰尘,落得到处都是,擦不干净。

  十月底,省里来了一份调令。

  顾清影调任省经委技术改造处副处长。

  正科提副处,平调,不算高升,但平台不一样。

  调令在局长办公会上念了一遍,周局长沉默了很久。

  散会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要走了。”

  “听说了。”

  “新来的副局长下周一报到,姓刘,从计委调来的。”

  我没说话。

  “你的工作,李主任会重新安排。”

  我还是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还是那个纸盒。

  我打开。

  是一块手表。上海牌,机械表,表盘是乳白色,指针细长。

  “这一年辛苦,”她说,“算是局里的一点心意。”

  我攥着那个盒子。

  “不是局里。”我说,“是您。”

  她没否认。

  “谢谢顾局长。”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小陈。”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她的背影。

  “没什么打算,”我说,“好好工作。”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就好。”

  1989年11月6号。

  她调走的前一天。

  下午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那盆绿萝已经长到二十多片叶子,爬满半个隔断。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她带不走,留给了局里。

  新来的刘副局长说不要,摆我窗台边。

  我给它浇了一遍水。

  七点半,天全黑了。

  我骑车去城南。

  老县委宿舍那栋红砖楼还在,楼道灯还是坏的。

  三楼东边窗户亮着。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骑车回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局里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

  周局长讲话,肯定顾清影同志在工业局工作期间的成绩,祝她在新的岗位取得更大进步。

  她发言,感谢组织培养,感谢同志们支持。

  三分钟,说完。

  大家鼓掌。

  散会。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跟大家一一握手。

  轮到我了。

  她伸出手。

  我握住。

  “小陈,好好干。”

  “会的。”

  她的手很凉。

  她抽回去,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走廊很长,日光灯还是那么白。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门推开,门关上。

  走廊空了。

  1989年12月。

  新来的刘副局长熟悉了工作,开始调整分工。

  我被分到技术改造科,负责项目统计,不再担任秘书。

  那支永生牌钢笔我收起来了,舍不得用。

  那块上海牌手表每天戴着,表盘乳白色,指针细长。

  刘副局长看见过一回,问这表不错,哪买的。

  我说别人送的。

  他没再问。

  1990年春天。

  局里分来一批大学生,有男有女,朝气蓬勃。

  有人叫我陈科长了——技术改造科副科长,刚提的,副股级。

  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三楼,窗外看不见法桐,能望见半条街。

  那盆绿萝我带过来了,放在新窗台上,叶子垂下来,长得很好。

  君子兰也带过来了,养在办公桌角。

  三年了,叶片长了六对,油绿油绿的。

  还没开花。

  1990年5月。

  去省城出差的机会落到我头上。

  技术改造项目申报,要跑经委、计委、财政厅。

  领导问谁去,我举手。

  火车两小时,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门抽烟。

  旁边一个跑供销的递过来一支烟,我接了,没点火。

  省经委在城东,一栋灰色九层大楼,1987年新盖的。

  我在楼下传达室登了记,等电梯。

  电梯门开,进去,按六楼。

  技术改造处。

  走廊很长,比县工业局长一倍。

  我找到副处长办公室,门关着。

  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开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文件。

  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她抬起头。

  三年了。

  她没怎么变,头发还是齐肩,还是那枚黑发卡别着。

  只是灰蓝色衬衫换成了灰蓝色西装,领口系得很整齐。

  “顾处长。”

  她看着我。

  “小陈。”

  我在她对面坐下。

  “局里派我来报项目。”

  “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窗台上也养着一盆君子兰,比县里那盆大,叶片肥厚,中间抽着花箭。

  快开了。

  她把材料看完。

  “项目条件成熟,回去等批复。”

  “好。”

  我把材料收回来,装进文件袋。

  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她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

  “小陈。”

  我停住。

  “君子兰开花了。”她说。

  我回头。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花箭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点橘红。

  “还没全开,”她说,“后天应该差不多了。”

  我站在门口。

  “开的什么颜色?”

  “橘红。”

  我点点头。

  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很白。

  我走了三十七步,等电梯。

  电梯门开,进去,按一楼。

  1990年到1995年,我去了七次省城。

  不是次次都去经委。

  有时候是计委,有时候是财政厅,有时候只是路过。

  但只要去,就一定去六楼。

  有时候送材料,有时候取批文,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在她办公室坐十分钟。

  她泡茶,我喝。

  她问县里的事,我说。

  她没问过我个人的事。

  我也没问过她的。

  1992年春天,我结婚了。

  对象是局里财务科的小林,会计,比我小三岁,人本分,长相普通。

  介绍人是办公室老李,撮合了三回,我点了头。

  婚礼在县城招待所办的,八桌,烟酒自备。

  她没来。

  也没随礼。

  那天下雨,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宾,皮鞋进水了,脚趾头泡得发白。

  晚上送完客人,回到新房。

  小林已经把床铺好了,素色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她坐在床边,紧张得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我在椅子上坐着。

  坐了很久。

  “累了,睡吧。”

  小林说好。

  那晚我躺在婚床上,听着身边陌生的呼吸声,一夜没睡。

  窗外的雨下到天亮。

  1993年,儿子出生。

  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我妈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说这孩子像启明,眉眼一模一样。

  我给儿子取名陈晓。

  没有特殊含义,就是晓得的晓。

  小林说这名字太简单。

  我说简单好记。

  1995年,局里改制,工业局改为工业经济委员会。

  我被提为技改科科长,正股级,管七个人。

  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五楼,窗外能看见整条街。

  那盆绿萝已经长到四十多片叶子,爬满半个窗台。

  君子兰换了三次土,还是没开花。

  1996年夏天,省里来了个调研组。

  她带队。

  七年了。

  她头发白了一些,那枚黑发卡还是别在耳后。

  调研组在县里待了三天,开座谈会,下企业调研,晚上县委接待。

  我全程陪同。

  第三天下午,送调研组回省城。

  大巴车停在县政府门口,她最后一个上车。

  我站在车门口。

  “顾处长,一路顺风。”

  她点点头。

  踩上车门踏板,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那盆君子兰,换换土。”

  “换了三次。”

  “还缺光照。”

  “窗台朝北。”

  她沉默了几秒。

  “……调个方向。”

  “好。”

  她上车,车门关上,大巴驶出政府大院。

  我站在原地。

  八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后背发烫。

  1997年,我离婚了。

  小林提的。

  她说这八年,我在家里像个客人。

  话不多,笑不响,心思不知道在哪。

  她累了。

  我没挽留。

  房子、存款、儿子的抚养权,她要什么给什么。

  协议签完那晚,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那盆君子兰放在窗台,还是没开花。

  儿子跟小林回了娘家,周末我去看。

  他六岁,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把纸涂得乱七八糟。

  “爸爸,你画的什么?”

  “花。”

  “这花怎么没颜色?”

  “还没开。”

  他哦了一声,继续画他的小汽车。

  1999年。

  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县里一大批企业关停并转。

  我负责的技术改造科改成企业改革科,任务从“技改”变成“改制”。

  油嘴油泵厂在那一年破产。

  周厂长退休了,一个人在厂区传达室当门卫,每天对着那排长满狗尾巴草的车间屋顶发呆。

  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陈科长,这个厂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

  临走时他追出来,把一只搪瓷缸塞给我。

  “这是当年顾局长留下的,你帮我……还给她。”

  那是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红漆磕掉好几块。

  我接过缸子。

  第二天,我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2000年1月1号。

  新世纪第一天。

  省经委已经改成省经贸委,大楼重新装修过,灰色外墙贴了白瓷砖。

  六楼还是技术改造处,牌匾换了新的,门也换了新的。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一张陌生面孔,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眼镜。

  “找谁?”

  “顾清影,顾处长。”

  他愣了一下。

  “顾处长前年就调走了。”

  “调去哪了?”

  “省机械工业协会,当副会长。”

  他又顿了一下。

  “不过去年她也退了。”

  我站在门口。

  “……退哪儿了?”

  “听说是回老家了,具体什么地方不清楚。”

  他把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

  二十年。

  从1980到2000。

  我在这个系统待了十三年。

  她在这个系统待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2000年到2005年。

  国企改革基本完成,我所在的工业经济委员会几经撤并,最后并入县经济和信息化局。

  我的职务从科长改称主任科员,管的人从七个变成一个。

  那盆君子兰还在窗台上,十年没开花。

  我把土换了第四遍,把花盆从北窗台搬到南窗台。

  2003年春天,它终于抽了一支花箭。

  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花箭一天天长高,顶端鼓出苞来。

  4月17号,第一朵花开了。

  橘红色,六瓣,像小喇叭。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上初中了,住校,周末才回来。

  电话接起来,那边很吵,有人在喊他打球。

  “爸,有事吗?”

  “没事。”我说,“家里的君子兰开花了。”

  “哦。”他顿了一下,“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我挂了,同学等我。”

  电话挂断。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朵橘红色的花。

  开得很安静。

  2008年。

  我妈去世了。

  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拉着我的手,说放心不下我。

  “启明啊,你一个人这样过,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妈不问了。”

  她把我的手放进被子下面,闭上眼睛。

  那年我四十三岁。

  2012年。

  儿子考上大学,去了上海。

  送他上火车那天,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没什么打算,”我说,“好好工作。”

  他点点头。

  火车开走了。

  我站在月台上,直到列车消失在远处。

  2015年。

  我退休了。

  五十岁,工龄二十八年。

  办完手续那天,我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进纸箱。

  文件、笔记本、钢笔、那块上海牌手表、那盆君子兰。

  那盆绿萝也在,养了二十八年,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还是那些绿。

  门卫老周帮我搬箱子,从五楼搬到车后备箱。

  “陈科长,你这盆花养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他啧了一声。

  “比我儿子年纪还大。”

  我笑笑。

  开着那辆开了十五年的桑塔纳,驶出政府大院。

  法桐还是那两棵,树冠比以前更大了,遮住半边院子。

  蝉叫得还是那么响。

  2016年。

  儿子在上海工作了,过年回不来。

  我一个人在家,包了六十个饺子,冻在冰箱里。

  年夜饭吃了十二个,剩下的明天继续吃。

  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很吵,我没看。

  把那盆君子兰搬到茶几上。

  它又开了几朵花,还是橘红色。

  我对着花,喝了一杯酒。

  2019年。

  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落款写着“省机械工业协会老干部处”。

  字迹不熟。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君子兰开花。”

  三十一年。

  我攥着那张信纸,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天黑。

  那晚我找出了她的地址。

  省城,夕阳红老年公寓。

  2020年10月。

  我坐长途汽车去省城。

  四个小时,窗外是从小看到大的丘陵地貌,秋天,田里稻子黄了,正在收割。

  老年公寓在城郊,一栋六层灰楼,院子里种着桂花,开得正好。

  我在接待室登了记,报她的名字。

  工作人员查了电脑。

  “顾清影,302房。”

  电梯上三楼。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拖得很干净,两边墙上挂着老人画的水彩画。

  302,门半掩着。

  我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

  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正对着窗外。

  窗外那棵桂花树开满了金黄色的花,风一吹,落几瓣在窗台上。

  她转过头。

  三十三年了。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那枚黑发卡还在耳后,别着稀疏的白发。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小陈。”

  她先开口。

  “是我。”

  她慢慢笑了。

  不是客气那种笑。

  是从心里溢出来的那种笑。

  “你怎么找到的?”

  “你给我写了地址。”

  她愣了一下。

  “我写了?”

  “信封上有。”

  她想了想,好像记不太清了。

  “老了,”她说,“记性不好。”

  我在她对面坐下。

  窗台上也养着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油绿的,中间抽着两支花箭。

  “您还在养。”

  “养了三十几年,”她说,“开过几次,不多。”

  我看着那盆花。

  “我那盆,2013年开了。”

  “什么颜色?”

  “橘红。”

  她点点头。

  “那就是对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来……”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问什么。

  “离了,”我说,“儿子在上海工作。”

  她没说话。

  “您呢?”

  “一个人。”她说,“退了以后就搬这来了,清净。”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

  “您那灯泡,后来还烧过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烧过几回,”她说,“自己学会了换。”

  “螺口还是卡口?”

  “螺口。”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她看着窗外。

  “那年你送来那枚灯泡,”她说,“我还留着。”

  我攥着藤椅扶手。

  “40瓦,”她说,“现在买不着了。”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坐了很久。

  直到护工推门进来,提醒该量血压了。

  我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点点头。

  “下次还来吗?”

  “来。”

  我走到门口。

  “小陈。”

  我停住。

  她没回头。

  “这三十三年,”她说,“我常常想起你。”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我也是。”我说。

  2021年春天,我搬到了省城。

  在老年公寓附近租了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台能晒到太阳。

  那盆君子兰也带来了,放在窗台上。

  每周二、四、六,我去302房。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报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下午。

  她教我下象棋。

  我学得很慢,她也不急,一步一步讲。

  “马走日,象走田。”

  “这步炮二平五,是当头炮。”

  “将军。”

  我把老帅挪开。

  “输了,”她说,“再来一局。”

  我说好。

  2022年秋天。

  她住院了,冠心病,老毛病。

  我在病房陪了半个月。

  那天傍晚她醒过来,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没叫醒我。

  护工后来告诉我,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小陈。”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七。”

  她点点头。

  “还年轻。”

  “您也还年轻。”

  她摇摇头。

  “我八十五了。”

  我没说话。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我握住。

  很轻,很瘦。

  骨节还是那样,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那年你来我家修灯泡,”她说,“我把锅烧干了。”

  我愣了一下。

  “面条还没下锅,光顾着看你了。”

  她看着窗外。

  “面没煮成,你饿着肚子回去了。”

  我攥着她的手。

  “后来您给我下了面。”

  她没说话。

  “清汤面,加了鸡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记得。”

  “记得。”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2023年3月。

  她出院了。

  我接她回老年公寓。

  路过花店,我下车买了一盆君子兰。

  刚抽箭的,苞鼓鼓的,过几天就要开。

  “送您。”

  她接过去,放在膝上。

  “什么颜色的?”

  “橘红。”

  她点点头。

  “好。”

  2024年1月。

  她身体越来越差了。

  医生来查房,私下跟我说,家属要有准备。

  我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小陈。”

  “我在。”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那年你送来那枚灯泡,”她说,“我一直没舍得用。”

  我握着她的手。

  “我怕用完了,就没了。”

  我没说话。

  “后来你写的那封信,”她说,“我也收到了。”

  我一愣。

  “什么信?”

  她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

  “困了,”她说,“你陪我再坐一会儿。”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慢慢亮起来。

  2024年1月17号,清晨六点二十三分。

  她走了。

  护工进来量血压,发现她的心跳已经停了。

  手还是温的。

  我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放开。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

  是老式饼干盒,盖子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没有饼干。

  有一枚灯泡,40瓦,螺口。

  有一支钢笔,永生牌,黑色笔杆,笔尖已经磨秃了。

  有一张信纸,折成四折,边角泛黄。

  我打开。

  是我的字迹。

  1989年11月5号。她调走的前一天晚上。

  我在宿舍写的那封。

  没寄出去。

  我以为扔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怎么拿到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顾局长,君子兰开花。”

  2024年清明。

  我回了一趟县城。

  工业局早就没了,那栋灰楼拆了,原地盖起一座商业综合体,门口停满了共享单车。

  法桐也没了。

  城南老县委宿舍还在,那栋红砖楼孤零零立在小区中央,外墙刷了新漆,楼道灯修好了,亮着白惨惨的光。

  三楼东边,窗户关着。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骑车去了公墓。

  她葬在县城北边的凤凰山,坐北朝南,能望见老城。

  墓碑是简单的灰花岗岩,刻着名字,生卒年,下面一行小字。

  “故显妣顾母清影之墓”。

  没有立碑人。

  我在墓碑前蹲下。

  把那枚40瓦灯泡放在碑座上。

  又把那支永生牌钢笔放在旁边。

  “灯泡用完了,”我说,“还有新的。”

  风吹过松林,哗哗响。

  我站起来。

  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

  顾清影。

  1987年7月16号,我第一次喊这个称呼。

  “顾局长。”

  2024年4月5号,我最后一次喊。

  “顾清影。”

  没有回音。

  2025年除夕。

  我一个人在省城那间小房子里过年。

  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还是回不来,等五一再说。

  我说好。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

  我煮了十二个,吃完,把碗洗了。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花了。

  橘红色,六瓣,三朵。

  我给它浇了一遍水。

  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泛黄的信纸。

  “顾局长,君子兰开花。”

  三十六年。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子。

  盒子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轰,轰,轰。

  彩色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落在那盆君子兰的花瓣上。

  2026年2月12号。

  今天。

  窗外又落雪了。

  老年公寓院子里的桂花树压弯了枝,白茫茫一片。

  302房有了新主人,是个八十七岁的老工程师,喜欢听京剧,每天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

  我每周二、四、六还去。

  带水果,带报纸,陪他下象棋。

  他走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我不催。

  楼下花店那盆君子兰还摆在那里,还是橘红。

  我每次路过都看一眼。

  没买。

  家里那盆开得正好。

  我坐在窗前,对着那盆花,泡了一杯茶。

  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一根一根竖起来。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指划了一道。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只看见白茫茫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手机响了一下。

  儿子发来消息:爸,今年五一我一定回。

  我回:好。

  把手机放下。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片上落了一点灰。

  我拿湿布轻轻擦干净。

  擦得很慢。

  很轻。

  (全文完)

  本文标题:87年我给女领导当秘书,她丈夫出差,她让我去她家修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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