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弟弟发来视频的时候,我正在三峡医院排队取药。他说,妈今天精神好些,吃了一小碗粥。镜头晃过去,母亲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朝这边望。她看不清,也不确定镜头里有没有我,就那么望着,像望着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朝屏幕挥手,喊了一声妈。

  她没听见。弟弟把手机凑近些,大声说:“妈,哥看你来了!”她这才哦哦点头,说:“老大啊,你忙,没事,我好好的。”声音软软的,像一片落叶飘在水上。

  我攥着手机,什么也说不出。旁边的人推我,说往前挪挪,队伍动了。

  是啊,队伍总是往前挪的。父亲的队伍挪到了2020年,母亲的队伍挪到了如今,我的队伍呢,还在慢吞吞地挪,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从前觉得人生是一条河,流着流着总有归处。现在看,不过是排队——挂号要排,缴费要排,连送走亲人,也要排一个早晚的次序。

  我自己久病了。不是什么马上要命的病,却也缠人,像南方的梅雨,淅淅沥沥,晴不起来。工作早就不能全身心投入了,从前能熬三个通宵,现在多坐一会儿就腰酸背疼。开会走神,上课盯不了人,学校活动十有八九只能当个观众。领导委婉地说,老同志了,注意身体。我听得出弦外之音。可我不敢病休,不敢请假,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我是家里那个“还站着的人”,我倒下了,弟弟那边怎么办?母亲又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碾着日子。

  弟弟小我三岁,今年也五十出头了。视频里他瘦了,眼窝凹下去,头发茬子白了一片。他干装修的,常年蹲在地上贴瓷砖,身体也并非强壮。三个孩子,大的刚上高中年纪,小的才念四年级。弟媳是外地人,娘家远,帮不上什么忙。老家那几间瓦房修得早,早漏雨了,修修补补,勉强住着一家人,母亲也栖身于此。(其间我多次提议翻修一下,弟弟也许有别的想法始终没同意。)

  我每月给他转钱,备注从不写字。他也从不回谢谢。亲兄弟,谢字太重,重得像老家堂屋里那张大四方桌,搬不动。可我知道,我的这点贴补,不过是在他挑着千斤重担时,替他托了一把。担子还在他肩上,我没能替他挑过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妻子劝我,说你也尽力了,身体要紧。我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尽力?什么是尽力?是每个月按时打钱,还是逢年过节回去一趟?是电话里问几句妈睡得好不好,还是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算着母亲的药还剩几盒?

  人到中年,连“孝顺”二字都没力气担了。

  昨天弟弟打电话,说母亲茶水少进了,问我要不要再送市人民医院。我说送,钱不够说。他沉默了一下,说:“哥,我不是问钱。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攥着电话,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半晌,我说:“我这几天我在西南医院约了专家号,等复查完……”

  他没等我说完,就说:“知道,你忙。我守妈去。”

  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他不怪我。可他不怪我,我更难过。

  夜里睡不着,翻手机里的旧相册。有一张多年前爷孙三人的合影,父亲七十多了,母亲穿着我在城里刚买的新衣服,我侄女和妈站在爸爸两边,像两棵刚栽下去的小树。那时候父亲背还直,母亲头发还黑,弟弟弟媳长年在外,我在一所初中任教。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日子也会像院子里的枣树,一年一年,枝繁叶茂。

  后来我才知道,枝繁叶茂是给别人看的,根底下全是各自咬紧的土。

  今年八月中旬我偷偷回了一次家,只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母亲(我母亲是一个情绪波动较的大的人,我担心她看到了我会因我如今的境遇伤心)并拍了几张照。那时母亲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比我岁数还大。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脸上,像一层洗淡了的釉。她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后来回到家,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她的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灰白。

  我想起小时候,冬天冷,我冻得手上全是裂口。母亲把我的手掌开,涂上冻疮膏,一条一条裂缝地涂,像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的手是热的,粗糙的,但热乎乎的,像灶膛里余温未尽的草木灰。

  如今这双手,我握不住了。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年节歌曲,热热闹闹的,“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我关了窗,把声音隔绝在外头。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了,就要走。更怕回去了,一见面便成为母子间的永别。

  人到中年,无奈是知道自己病着,却不敢倒下。无奈是至亲到了尽头,而你还在路的这头,被生计绊着,被身体拖着,被一层一层说不清的网拦着。无奈是兄弟替你把孝尽完了,你只能在月底,往那个熟悉的账号里,输一个数字。

  数字没有温度。可除了数字,我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夜深了,妻子的呼吸轻而匀。我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并不清晰的槌声。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区医院开续命药,还要再次定期身体复查。日子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母亲的尽头是她的,我的尽头还远。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漏走。

  像沙。

  像水。

  像腊月的阳光,看着亮堂,伸出手去,什么也握不住,也感觉不到恰到好处的温度。

  本文标题:成年人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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