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人都知道,陆家那位爷有两件事最出名。

  一是赚钱的手腕,二是怕老婆的程度。

  传闻他八岁那年,被个六岁小姑娘扒了裤子打针,气得立誓要报仇。

  可他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心甘情愿跪在同一个人面前。

  还跪得挺高兴。

  1

  我捏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指尖有点凉。

  红底照片上,我和陆时九并肩坐着,中间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人。

  他绷着那张堪称祸水的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活像被绑架了。

  事实上,也差不多。

  「看够了没?」

  陆时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冰冰的,带着点不耐烦。

  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桃花眼。

  那里头没了小时候被我按着打针时的水汽,只剩下成年男人的锐利,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没够。」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冲他假笑,「得好好看看,我这‘仇人’是怎么变成法定配偶的。」

  「江、繁、缕。」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我的名字。

  「哎,在呢,陆、先、生。」我应得从善如流。

  空气里噼里啪啦,全是火星子。

  两位母亲却像完成了什么世纪大业,凑在一起眉开眼笑。

  「瞧瞧,多登对!」我妈拉着陆阿姨的手。

  「我就说这俩孩子有缘,从小就般配!」陆阿姨附和。

  缘?

  孽缘还差不多。

  2

  陆时九的公寓在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性冷淡风,灰白黑,没什么人气。

  像他这个人。

  「你的房间在那边。」他随手一指客房方向,语气公事公办,「除了客厅和厨房,其他地方别乱进,尤其是书房。」

  「放心,」我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环顾四周,「我对你那些‘商业机密’没兴趣。」

  「最好。」他扯松了领带,往主卧走,「协议在茶几上,看完签字。」

  所谓协议,足足三页纸。

  分房睡,互不干涉私生活,公共区域轮流打扫,不能带异性回来过夜,不能在长辈面前穿帮……条条款款,细致得令人发指。

  最后一行加粗:婚姻存续期暂定一年,到期自动解除,双方不得纠缠。

  我拿起笔,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时九不知何时靠在主卧门边,双手抱胸看着我。

  「这么痛快?」

  「不然呢?」我把协议推过去,「指望我哭着喊着要跟你做真夫妻?」

  他眼神沉了沉,走过来拿起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江繁缕,你还记得吗?」

  我心头一跳。

  「记得什么?」

  他抬眼,目光像带着钩子,把我拽回那个混乱的午后。

  「我八岁,发烧四十度,死活不肯打针。」

  「你,六岁,举着个冰淇淋,溜进我房间。」

  「然后,」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扒了我裤子,对护士姐姐喊‘快扎他’。」

  3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男孩,那个被我突如其来的“帮助”惊呆的小少爷,那个针头扎进去瞬间,嚎得整栋楼都在震的陆时九。

  后来他烧退了,人却恨上我了。

  听说他连夜写了什么“复仇计划”,洋洋洒洒好几百条。

  再后来,我家搬走了,再没见过。

  谁能想到,重逢是在民政局。

  「记性挺好。」我扯了扯嘴角,「所以,这就是你答应闪婚的原因?为了就近报仇?」

  陆时九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签下他的名字。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一年。」他放下笔,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江医生,好好享受你的‘婚后生活’。」

  他转身进了主卧,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想笑。

  八岁那针的仇,记了十几年。

  陆时九,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咖啡的焦糊味呛醒的。

  冲出房间,陆时九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对着冒黑烟的咖啡机皱眉。

  他身上穿着丝质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胸膛。

  头发微乱,少了平时的锋利,倒添了点慵懒的……人夫感?

  我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陆大少爷,」我走过去,关了咖啡机,「您这是打算用生化武器谋杀新婚妻子?」

  他瞥我一眼,毫无愧意。

  「机器不好用。」

  「是你不会用。」我推开他,熟练地清理残局,「让开,专业人士教你。」

  他倒是没反驳,抱着手臂靠在料理台边看我操作。

  目光存在感太强,像实物一样烙在我背上。

  「你还会煮咖啡?」

  「不然呢?」我没回头,「指望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伺候我?」

  身后安静了几秒。

  「江繁缕,」他忽然说,「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我手一顿。

  「小时候多可爱,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说话软绵绵。」他的声音里带上点戏谑,「现在浑身是刺。」

  「拜您所赐。」我按下开关,咖啡机开始正常工作,「毕竟,不是谁都有幸被太子爷惦记十几年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耳朵,有点痒。

  5

  咖啡煮好,我倒了兩杯。

  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相碰。

  他手指温热,我下意识想缩回来,他却已经接过去了。

  「谢了。」他抿了一口,挑眉,「手艺不错。」

  「毕竟要跟您同居一年,总得有点用处。」我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免得您觉得亏了。」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我们各自喝着咖啡,谁也没说话。

  气氛居然有种诡异的平和。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先开口。

  「去趟医院,办点手续。」我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也好。

  毕竟只是协议夫妻,没必要事无巨细。

  6

  我没想到,在医院能碰到陆时九的母亲,陆阿姨。

  不,现在该叫婆婆了。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看到我,眼睛一亮,用力招手。

  「繁缕!过来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妈,您怎么在这儿?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住院调养调养。」她拉着我坐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成了我儿媳妇了。」

  我有点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时九那孩子,性子冷,嘴硬,但心是好的。」陆阿姨拍拍我的手,「你们从小认识,有缘分,好好过日子,啊?」

  我看着她眼底的期盼,那句“我们是假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含糊应着。

  「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陆阿姨压低声音,「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可爱哭了,打针那次,哭得哟……」

  我眼皮一跳。

  「您记得?」

  「怎么不记得!」陆阿姨笑,「后来他还写了本什么‘报仇计划’,宝贝似的藏着,谁都不让看。」

  「……他还留着?」

  「留着呢!」陆阿姨神秘兮兮地说,「就锁在他书房抽屉里,钥匙藏在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熊肚子里。」

  我:「……」

  陆时九,你几岁了?

  7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客厅亮着灯,陆时九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戴了副金丝眼镜,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听到动静,他抬眼。

  「吃了?」

  「嗯。」我换鞋,「你呢?」

  「还没。」

  我动作一顿。

  「等我?」

  「想多了,」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刚忙完。」

  可餐桌干干净净,不像动过的样子。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

  「煮面,吃不吃?」

  他顿了顿。

  「……吃。」

  8

  简单的阳春面,煎了两个荷包蛋。

  端上桌时,陆时九已经坐好了。

  他吃得很安静,速度却不慢。

  热气氤氲中,他凌厉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

  「今天去医院了?」他忽然问。

  「嗯,办点手续。」我含糊道,没提遇到他妈的事。

  「见到我妈了?」

  我差点噎住。

  「你怎么知道?」

  「她打电话给我了,」陆时九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夸你懂事,让我对你好点。」

  「……哦。」

  「她还说,」他抬眼,目光透过雾气看过来,「她告诉你,我那本‘复仇计划’在哪儿了。」

  我头皮一麻。

  「我没打算看。」

  「是吗?」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

  「陆时九,」我也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微微俯身,「就是觉得,既然都结婚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知道。」

  他靠得太近,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我往后仰了仰。

  「比如?」

  「比如,」他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到底有多记仇。」

  9

  他转身回了书房。

  关门声不轻不重,却让我心头一颤。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空了的碗,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一年,怕是不好过。

  10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时九书房门缝下透出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他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个什么本子。

  深蓝色绒面,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

  「还没睡?」

  「来跟你说声,」我靠在门框上,「明天我要去趟临市,参加个学术会议,三天。」

  他手指摩挲着那个本子的边缘。

  「嗯。」

  「那,早点休息。」我准备退出去。

  「江繁缕。」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把那个本子放在了桌面上。

  深蓝色,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

  「这个,」他说,声音很平静,「就是当年那本‘复仇计划’。」

  我心脏猛地一跳。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自嘲,还有点别的什么。

  「就是觉得,」他慢慢说,「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我计划了十几年,怎么报复你。」

  「结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最后却跟你成了夫妻。」

  「虽然是假的。」

  「但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

  「睡在一个屋檐下。」

  「吃你煮的面。」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最后停在我面前,很近的距离。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江繁缕,」他低声说,「你说,这是不是……」

  「挺讽刺的?」

  我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退开,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不早了,睡吧。」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拿起那个本子。

  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几秒钟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房间,背靠着门板,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陆时九。

  你到底,想干什么?

  2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陆时九的房门紧闭。

  也好,省了尴尬的道别。

  学术会议在邻市,为期三天。

  我几乎一头扎进会场,用密集的行程填满所有时间。

  可脑子总是不听话。

  陆时九拿着那个旧本子的样子,他靠近时身上的气息,还有那句低沉的“挺讽刺的”,见缝插针地往脑海里钻。

  手机安安静静。

  他果然一条消息都没发。

  会议最后一天的晚宴,我没什么胃口,提前回了酒店。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一个未接来电。

  陆时九。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正犹豫要不要回拨,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他。

  我接起来。

  “喂。”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哑,背景音嘈杂。

  “酒店。”

  “房间号。”

  “什么?”

  “房间号,发我。”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不耐烦。

  “你要干嘛?”

  那边沉默了两秒。

  “江繁缕,”他顿了顿,“我在你酒店楼下。”

  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酒店门口的路灯下,果然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陆时九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头的浅色毛衣。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我房间的窗户。

  明明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我却觉得,他好像看见我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

  “看见我了?”他问。

  “……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答得轻描淡写。

  顺路?白城到这儿,三个小时车程。

  “下来,还是我上去?”他又问。

  “……我下来。”

  我随便套了件外套,抓起房卡就冲出门。

  电梯下降的十几秒里,我看着镜面里自己微红的脸,深吸几口气。

  江繁缕,冷静。

  他只是“顺路”。

  走出酒店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

  陆时九靠在车边,指间夹着支烟,没点。

  看见我,他把烟收了回去。

  “穿这么少?”他皱眉。

  “不冷。”我走过去,“你怎么……”

  话没说完,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就罩在了我身上。

  是他身上那件。

  “穿上。”他不由分说,转身拉开车门,“上车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去哪?”我问。

  “吃饭。”他瞥我一眼,“你没吃晚饭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看着前方,“你以前就这样,一紧张就不吃饭。”

  我愣了愣。

  “我哪有紧张。”

  他没反驳,只是轻轻“呵”了一声。

  那声音,像羽毛,搔在心上。

  车停在一家粥铺前。

  很老式的店面,这个点人不多。

  他点了两份砂锅粥,几样小菜。

  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香气扑鼻。

  我这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

  “你……”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专门来找我吃饭的?”

  “不然呢?”他头也不抬,“视察你开会的学习成果?”

  “……”

  “我妈念叨,”他慢条斯理地说,“说我没照顾好你,新婚就把你一个人扔出来。”

  “所以你是奉命行事。”

  “不然呢?”他反问,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有点深。

  我没再问,低头喝粥。

  粥熬得很绵密,暖意从胃里蔓延开。

  “会议怎么样。”他问。

  “还行。”

  “嗯。”

  又没话了。

  只剩勺子碰碗的轻响。

  吃完,他送我回酒店。

  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

  “谢谢你的粥。”我解开安全带,“我上去了。”

  “江繁缕。”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本子,”他说,“我带来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座椅上,果然放着那个深蓝色绒面本子。

  “你要看吗。”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自然。

  我心跳又快了。

  “现在?”

  “随你。”他转头看向窗外,“不想看就算了。”

  我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时九。”我忽然问,“你这些年,真的就那么恨我?”

  他手指顿住。

  片刻,他转回头,看着我。

  “恨?”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涩。

  “江繁缕,你知道我写那八百条‘复仇计划’,用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

  “一个月。”他自己回答了,“八岁,字还认不全,查着字典写的。”

  “第一条,往她冰淇淋里加辣椒酱。”

  “第二条,把她辫子剪了。”

  “第三条,在她的图画本上画乌龟。”

  “第四条……”

  “陆时九。”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发现,那些计划,一条都没实现。”

  “不是没机会。”

  “是没舍得。”

  “……”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倾身,从后座拿过那个本子,递给我。

  “拿去吧。”

  “不想看就扔了。”

  “想看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接过那个本子。

  有点沉。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陆时九。”我站在车外,抱着本子。

  “嗯?”

  “路上小心。”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上去吧。”

  我转身走进酒店。

  直到电梯门关上,我才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没走。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这个本子。

  深蓝色绒面,边角磨损,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复仇计划!——陆时九,八岁零三个月」

  下面列了十条,字迹稚嫩,还夹杂着拼音。

  都是些恶作剧,往我水杯里放盐,在我凳子上涂胶水之类的。

  我忍不住笑了。

  翻到第二页。

  字迹工整了些,计划也更“成熟”了。

  「让她考试不及格。」

  「让她被老师骂。」

  「让她没有朋友。」

  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往后翻,计划越来越离谱。

  「赚很多钱,让她给我打工。」

  「买下她住的房子,让她流落街头。」

  「让她哭着求我原谅。」

  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小小的备注。

  「算了,她哭起来不好看。」

  「她家房子好像挺贵的,得多赚点。」

  「其实她也没那么讨厌。」

  「……」

  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完全是少年人的清隽了。

  日期是三个月前。

  只有一行字。

  「第800条:找到她。」

  「然后呢?」

  下面没有写。

  一片空白。

  我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深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陆时九的短信。

  「看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嗯。」

  「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我想了想,打字。

  「陆时九。」

  「嗯。」

  「你真的很记仇。」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

  「嗯。」

  「记了十几年。」

  「所以,江繁缕。」

  「你跑不掉了。」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我回他。

  「谁要跑了。」

  「陆时九。」

  「面,还想吃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

  「想。」

  「等你回家。」

  10

  最后一页翻过,合上结婚证。

  照片上,我俩都穿着白衬衫,靠得很近,笑得有点傻。

  工作人员把新本子递过来,笑眯眯地说:“恭喜啊,这回拍得真好。”

  陆时九接过,指尖在我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他应着,眼睛却看着我,“这回是真的。”

  走出大厅,阳光正好。

  他牵住我的手,很自然,十指相扣。

  “陆太太,”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这次,是合法的了。”

  我脸有点热,却没挣开。

  “陆先生,你手心的汗,蹭到我了。”

  他低笑,握得更紧了些。

  “紧张。”他坦然承认,“怕你又跑了。”

  “往哪跑?”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结婚证都在你那儿。”

  “知道就好。”

  车子没开回公寓,而是拐进了老城区。

  停在我家从前住过的那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车进不去。

  他拉着我下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来这儿干嘛?”我疑惑。

  他没回答,只是牵着我,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前停下。

  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门锁着,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我买下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找到你之后。”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荫浓密。

  树下,竟还摆着那个掉了漆的秋千。

  “我让人修了修,”他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秋千,“不知道还能不能坐。”

  我走过去,抚摸着粗糙的麻绳。

  “你买这个房子,”我抬头看他,“就为了这个秋千?”

  “不全是。”他靠在我旁边的树干上,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

  “那时候想,要是找到了你,你不理我,我就把这儿当聘礼。”

  “聘礼就一破房子?”

  “嗯,”他点头,眼里带着笑,“再把你小时候扒我裤子的事,刻成碑立在门口。”

  “陆时九!”

  他笑出声,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骗你的。”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下来,“就是觉得,这儿有你。”

  “有我们,最早的时候。”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陆时九。”

  “嗯?”

  “你八百条计划,真的一条都没实现。”

  “实现了。”他说。

  “哪条?”

  “最后那条。”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很深,“用一辈子,让你也‘栽’一次。”

  “栽什么?”

  “栽我手里。”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地响。

  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六岁的小姑娘,举着冰淇淋,推开隔壁小哥哥的房门。

  八岁的小男孩,哭得满脸是泪,被按在床上。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他嚎啕大哭。

  她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

  “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

  “江繁缕!我恨你!”

  “恨吧恨吧,先把针打完!”

  “我绝对、绝对要报仇!”

  “好呀,等你好了,我请你吃冰淇淋。”

  “……”

  “喂。”我戳戳他的腰。

  “嗯?”

  “冰淇淋,”我说,“还欠你一个。”

  他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现在补?”

  “现在补。”

  我们牵着手,走出小巷,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不过这次,他没哭。

  我也没跑。

  街角的便利店,我买了两支最贵的冰淇淋。

  递给他一支。

  “喏,赔你的。”

  他接过去,剥开包装,却没吃。

  “怎么了?”我问。

  “江繁缕。”他叫我的名字。

  “啊?”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伸出手,眉眼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叫陆时九,今年二十八岁,陆氏集团负责人。”

  “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童年阴影,阴影制造者叫江繁缕。”

  “我花了二十年找她,计划了八百种报仇方案。”

  “最后一种方案是,娶她。”

  “现在,方案执行成功。”

  “余生很长,请多指教。”

  “……”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我把自己的冰淇淋塞给他,然后握住他的手。

  “我叫江繁缕,二十六岁,儿科医生。”

  “小时候手欠,扒过一个爱哭鬼的裤子。”

  “后来搬走了,把他忘了。”

  “再遇见,是在民政局,莫名其妙成了他老婆。”

  “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他。”

  “所以,”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

  “陆时九,你完蛋了。”

  “嗯,”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早就完蛋了。”

  “从八岁那年,就完蛋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一手拿着两支化得差不多的冰淇淋,一手紧紧牵着我。

  “回家?”他问。

  “回家。”

  路上,我忽然想起件事。

  “陆时九。”

  “嗯。”

  “那个本子,”我说,“最后那页空白,你现在想好写什么了吗?”

  他脚步顿了顿。

  然后笑了。

  “想好了。”

  “什么?”

  他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写:”

  “复仇计划,圆满完成。”

  “奖励:江繁缕的一辈子。”

  “执行人:陆时九。”

  “执行期:”

  “永久。”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

  “批准了。”

  “不过,陆时九。”

  “嗯?”

  “你得先把手里的冰淇淋吃完。”

  “快化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摊狼狈的甜蜜,也笑了。

  “好。”

  “一起吃。”

  “回家,慢慢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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